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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陌生男子

两人出去喊了等在屋外的白敛,小白大夫挎着一个木药箱进了房间。

听说可能是从山上滚下来的,他先检查了床上男人的身体,腰、胳膊、腿。已至初夏,山上的草丛长得葳蕤厚实,密密丛丛,也算他运气好,一路下来没撞到什么石头,又有软乎的草皮做垫子,除了擦破些皮,没有受太重的伤。

最严重的大概是右腿,但庆幸没有骨折,养一段日子就能恢复如初。

白敛开了药,又用削得笔直的木棍绑了受伤的腿。

陆云川坐在门槛上削木棍,岑叶子正扯着林潮生在墙角玩鞠躬弯腰的游戏。

岑叶子急急忙忙道歉:“对不起小哥!对不起!我再也不多话了!”

他也不怕脑袋昏,一连鞠了好几个,都栽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就是这时候,屋里的白敛突然喊道:“这人好像醒了!”

屋外的三人立刻停下动作,起身的起身,抬腿的抬腿,全都进了屋。

白敛已经看完伤势了,提着药箱退了几步,把位置留给了众人。

躺在床上的陈步洲睁开眼,动作迟缓地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岑叶子忙喊:“别动!别动!你的腿断了,千万要小心!”

陈步洲:“!”

陈步洲一惊,刚还迷迷糊糊慢悠悠的动作立即变快,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慌忙去摸自己的腿。

站在最后面的白敛忍不住插了一句,严谨地纠正道:“没断。不过还是要小心保养,少挪动。”

岑叶子“哦”了一声,然后对着男人认真眨了眨眼,安慰道:“还在,腿还在。”

陈步洲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摸自己的腿,回过神后又往自己腰上摸,脸上越来越焦急。

岑叶子忽地眼睛一亮,兔儿般蹦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抱着一管白□□箫进来了。

“是在找这个吗?”岑叶子小心翼翼问道。

这男人身上的衣裳都扑脏了,袖子还被树枝划破,头发也散了,但岑叶子捡到他的时候,他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一管洞箫。

岑叶子不识白玉,却能看出这东西十分贵重,又被这男人小心护着,肯定是他心爱的东西。

陈步洲见了洞箫立刻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也立刻露出一丝笑意,“就是这个,多谢多谢。”

岑叶子立刻羞赧笑着把东西递了过去,还说道:“你再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磕坏的地方。”

陈步洲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儿,连挂在洞箫上的玉坠子都没放过,握着月白色的穗子小心翼翼检查,最后才一手握着洞箫一手攥着玉坠点头,“多谢多谢,没坏没坏。”

岑叶子红着脸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林潮生觉得不能再由着这两人谢过来谢过去了,他往前站了一步,问道:“这位公子怎么会掉到山下去的?”

陈步洲被问得顿住,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峰微凝,可下一刻又立即松开,最后也只是朝林潮生笑了笑,“咳咳……说来惹人笑话,登高游春,不小心从山上掉下来了。”

他皮肤很白,细看才觉得苍白无血色,竟显得有些病态。这不,才说了两句他就开始咳嗽了。

林潮生状似好奇问道:“游春?都快入夏了,天气也热了起来,怎么这时候出来游春?”

陈步洲不好意思地笑笑,开口解释道:“这就更惹人笑话了。咳咳……我身体不好,病了两个多月,如今才好了些,有力气出门走一走。也是在家关久了,才想在山上透透气……咳咳。”

刚说完他就又咳上了,咳得雪白的脸浮上一层红。

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他用袖子捂着唇,又问道:“是几位救的我?”

林潮生直接指了岑叶子,答道:“是这个小哥儿捡你回来的。”

陈步洲咳了两声,又朝岑叶子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小哥儿的救命之恩。”

岑叶子的脸立时更红了,摆手摆得更厉害,“不客气!不客气!”

好了,又开始新的一轮道谢。

这时候,最后面的白敛拿着一张药方子走了过来,轻声道:“这是喝的药。外敷的药我可以每两天过来换一次,但内服的药我家里还差几味药材,只能去镇上抓。”

说着他就把药方子递给了林潮生,给完又担心林潮生不认字,还把几位药材念了一遍。

又说道:“就是这些了,拿着去药堂买就好了!镇上朱细街的二银生熟药铺价格公道,药材也好。或者去陈家医馆,那儿的老大夫医术好,人也实在。”

白敛哪知道林潮生不但会写字,还会画画。

他低头一看,上头写了好些药名,字迹一般,但胜在工整。

药方子开好了,可药钱……

林潮生瞅了瞅陆云川,陆云川也在看他,另一边的岑叶子则是红着脸悄悄打量陈步洲。

陈步洲立刻明白过来,下一瞬就往身上摸。

什么也没摸到。

明白了,大少爷出门怎么会亲自带钱?

于是,四个人面面相觑,都十分尴尬。

不过幸好,有钱人家的配饰也值钱,陈步洲摸了摸脑袋,又摸了摸腰,最后从腰上扯下半块玉佩。

真就半块。

那是一块足有手心大小,镂空雕了梅枝的翡翠,玉枝上染红似一朵朵盛开的红梅。但可能是跌滚下山的时候有所磕碰,这玉佩碎了半块。

陈步洲有些尴尬,大少爷头一回如此拮据,他又咳了两声,这会儿是心虚咳的。

“呃,这个玉珠子也是翡翠的,应该还值些钱,不如请……请这位兄弟帮我拿去当了换些药钱?”

玉佩下方还穿了一颗甲盖大小的圆珠,倒是完好无损,他托着玉佩抬头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屋里唯一一个汉子身上。

正是陆云川。

药钱有了着落,陆云川也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那枚玉佩,只取下玉珠收了起来,剩的半块玉佩又还了回去。

他对着陈步洲点头答应了。

陈步洲松了一口气,可没一会儿他又面露窘迫,试探着开口问道:“不知道此地是哪位的住处?可能留我多住两天?我这伤了腿,恐怕一时间不好挪动。”

林潮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朝陆云川看,似乎是在问他的意思。

倒是岑叶子举了举手,小声怯怯问道:“可能明天你家里人就会来找你了。”

一听这话,陈步洲却急得猛地咳了起来,俊秀雪白的脸咳得满面红,好半天没有停下。

许久后,他才渐渐平复了呼吸,却急得连连摆手,说道:“不行的!我、我近来和家里闹了些矛盾,不能被他们找到我!”

说罢,他又害怕对方不肯答应,急急忙忙说:“我可以给钱!呃……我现在确实拿不出,但我肯定不会赖账!不然……不然……”

他皱了皱眉,又伸手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通,最后落在那管洞箫上,手攥住了那只玉坠子,面色十分为难。

正当他要说话的时候,站在林潮生身侧的陆云川开了口,语气冷淡:“行。一日五十文,若要吃喝得另外算钱。”

林潮生和岑叶子齐齐瞪大了眼睛,都被陆云川的狮子大张口惊呆了。

陈步洲却不计较,甚至还觉得划算,一脸赚到了的表情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多谢!不知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啊!”

陆云川答道:“姓陆。”

陈步洲还是点头,“陆兄弟!我姓陈,家里排行第二,陆兄弟喊我陈二就好。”

大少爷也是十分平易近人了。

这时候,两眼都是“五十文”的岑叶子又悄悄抬了抬手,小声道:“我……我可以洗衣裳!我洗衣裳可干净了!而且我很便宜的!我洗一件衣裳只要一文钱!”

找到新的赚钱方式的岑叶子试图招揽生意,但惨遭失败。

只见大少爷一脸为难地看着他,然后犹犹豫豫开了口,“这……我就这一身衣裳,暂时可能不太用得着吧。”

岑叶子:“……啊,好吧。”

岑叶子一脸失望,瘪了嘴闷闷地靠到墙上,此时,两只眼睛都写着“痛失五十文,我十分难过”。

倒是陆云川偏开头看向岑叶子,忽然开口道:“你给他做饭吧,每顿食材另算,人工一天……”

他可没功夫给旁的人做饭,陆云川暗搓搓地想,又琢磨着每天做饭的工钱。

他刚想,还没想出个合适的价格,床上的陈步洲就赶紧开了口,痛快答道:“五十文!五十文一天!都算五十文!”

这价格可是开了眼!

去年村里有人盖屋子,请了村里壮丁做工,也请了做饭的婶子。虽然每天只做一顿,可一顿就得是一二十个壮年汉子的饭量菜量,那工钱也才得一日二十文呢!

刚刚还蔫耷耷的岑叶子立刻来了精神,兴奋得脸蛋儿红扑扑的,小鸡啄米似的朝陈步洲鞠躬,“谢谢!谢谢!”

这可是救命恩人啊!陈步洲可不敢受这礼,伸了手想扶,可又顾忌着哥儿汉子的大防,况且他伤了腿,根本就扶不了岑叶子。

陆云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低下头对着身侧的林潮生小声道:“你去送送小白大夫?”

身后的白敛是个话少的,他躲在后头已经默默收拾好药箱,挎在肩上准备出门了。

林潮生点头,忙招呼着白敛出了门。

两人一走,这屋里一站一躺就剩下两个汉子了,岑叶子自觉得该避嫌,也连忙喊着“小哥”像条跟屁虫般追了出去。

林潮生前头送走了白敛,然后又扭头对着脸上还泛着薄红的岑叶子挤眉弄眼,最后不怀好意地晃过去撞了撞他的胳膊。

坏笑道:“怎样?果然俊吧!”

第042章二次亲亲

“怎样?果然俊吧!”

林潮生冲着岑叶子笑得挤眉弄眼的,惹得这面皮薄的小哥儿又羞得满脸臊红。

他“狠狠”瞪了林潮生一眼,努力作出凶巴巴的表情,可绯色的脸颊,红得充血的耳垂,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又羞又怒急得要咬人的兔子,瞪圆的眼睛倒是尤其亮。

林潮生被他这羞窘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又不敢把人逗得太过头,随即又安抚般的摸他脑袋。

岑叶子瞪他,扭头就往屋里走,林潮生也紧跟着转过脑袋。

两个哥儿前后脚转身,齐齐看到站在屋子门口的陆云川。这间偏屋比主屋略矮一些,就显得门框更加低矮,陆云川站在门口,魁梧高大的身躯将门框挡了个严实。

林潮生:“……”

瞅着陆云川看起来淡淡的眼神,林潮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也不知道这人听到了多少。

岑叶子也觉得尴尬,他今天已经窘了好几次了,这时候几只脚趾都抓了起来,恨不得把鞋底板挠破。

他轻咳两声理了理嗓子,站在窗外朝着屋里喊,“陈二少爷,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家做!”

躺在屋里的陈步洲正抻着脖子想要朝外看,又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清悦的声音,是那个姓岑的小哥儿,自己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的问话,陈步洲不敢挑剔,也连忙冲着窗外喊:“都行!都可以!我不挑的!”

我只是吃菜不吃梗,吃肉不吃皮,只吃去壳的虾,去刺的鱼。鸡鸭只吃胸上肉,动物内脏全挑走。

陈步洲心里暗暗嘟哝,没敢说出来。

岑叶子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还真以为这大少爷不挑食呢,庆幸他好伺候。他高高兴兴出门回家去了,一路上都在琢磨晚上吃些什么。

等岑叶子走后,陆云川又回了趟屋里,往床边摆了一把高凳子,凳子上放了一大杯水。

他语气淡淡,做事却仔细,“我们去做饭了,有事就喊一声。”

陆云川是这几人中唯一一个汉子,陈步洲却觉得这人比两个哥儿还难交流,这时听他说话,陈步洲也只能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忙,你们忙。”

陈步洲刚答了几声“好”,陆云川扭头出了门,然后一把攥住屋外一脸心虚看天看地的林潮生的手腕,拽着人朝灶房走。

陆云川很高,步子也很大,急急两步快得林潮生险些追不上,趔趄着跌了两步才勉强跟上。

“哥……慢,慢点儿。”

林潮生瞅着那只钳在他手腕上的手,铁打一般的牢实,别说挣不开了,紧得林潮生连挣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阵头痛,只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陆云川拽着人进了灶房,林潮生后脚才踩进门槛,陆云川反手就把门板拍了回去,抬手就上了闩。

“那个,川、川哥,我就是……唔。”

林潮生还试图解释呢,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下一刻就被人按在门板上,怼着亲。

说实在的,陆云川并不会亲吻,他只知道唇肉碾磨,将两片柔软发烫的唇瓣翻来覆去地折腾。手掌托着脖颈,微微使两分力就让手下的人被迫高高仰起了头,粗粝的手指在后颈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摩挲着。

呼吸交缠,唇上火热滚烫,心口却落下一片柔软的雪羽。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云川才把人松开,直起身垂眸往人脸上看,瞧见唇上一片水润润的艳色,实在是显眼。

林潮生想揉一揉被吮得发麻的嘴唇,可迎着陆云川这要吞人的眼神,又有些不敢动。

记得前世在网上刷到过,不要轻易尝试和对象接吻后又当着他的面擦嘴。

林潮生抿了抿唇,小声嘀咕道:“……我就是逗逗叶子,你怎么还真信啊。”

陆云川没说话,只摸了摸他的脸。

就在陆云川想要退开半步准备去做饭的时候,自己这乍一看面上飞霞色,有些“害羞”的夫郎突然拽住了他的衣摆,踮起脚又凑了上来,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似一尾滑溜的鱼,摇着鲜艳红色的尾巴挤进水底的石缝,缠着茂密的水草往里钻,游动、戏耍。

陆云川的眼睛倏忽瞪大,忘了反应。

……

林潮生抹一把唇,猫腰从陆云川怀里钻了出去,悄悄挪到灶台边踱步。

“做什么菜?上午找村里的林二娃买了些河虾,不然炒了吃吧?”

林二娃是个村里另一户林姓人家的孩子,十四五岁,近来河里河虾多,他就编了竹篓子去河里捞虾,也能换些家用。林潮生久不吃这口了,乍然瞧见这小汉子拎着一桶虾要去镇上卖,立刻就嘴馋了,喊住人买了些。

陆云川还有些愣,他脑子里没有虾,只要一连串的问题。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他为什么这么熟练?

陆云川盯着林潮生的脸,到底没有问出口,而是转身去把养在木桶里的河虾捞了起来。

……

另一头的岑叶子回到家里的时候正见小爹背着娃娃扫院子,阿父自是很久不见人影,就连他阿奶也不见。

刚进院门,瞧着自家这茅草屋顶,还有那坏了许久都来不及修的院篱笆。岑叶子脸上的笑渐渐淡了,面颊上的红晕也褪去,他先走到田岚跟前,抢过他手里的扫帚,把剩下的半边院子扫了。

岑叶子还说:“小爹,我来吧,你背着石头不好扫地。”

田岚也没阻止,扶着水缸撑起弯了许久的背。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小的,这弯腰扫了一会儿地,只觉得肩背腰部又酸又痛。

他一边揉着腰,一边看着板起脸的岑叶子皱眉,唉声叹气地露出一张苦瓜脸,“叶子啊,你不能总日日挂着一把刀,哪有哥儿的样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相看门亲事,可如今村里都传你凶悍,都没人敢上门提亲。”

这些话岑叶子听了好多遍,只觉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虽说做子女的不该说父母的长短,但他小爹生来就是这怯懦的性子,只晓得委曲求全,在娘家的时候被偏心爹娘苛待,出了嫁又被婆家苛待,没有一日为自己活过,偏还把性子也养得窝窝囊囊,只知道忍气吞声。

岑叶子木着一张脸扫完地,随后将偏长的衣摆捞起绑在腰上,跨脚就踩进了鸡圈。

他一边撩袖子,一边对着田岚说:“找不到人家就不嫁了。”

难不成他也找个像他阿父这样的人,然后重复他小爹的一生?

岑叶子很想问,但看着他小爹那张寡黄的脸,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不问,田岚却急了,“胡说,又胡说了!”

“哪有小哥儿不嫁人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小爹的话呢!如今我有了你弟弟,以后在家就好过了!你不用管我,你还和从前一样!你从前那样乖巧又能干,有的是好人家愿意娶你!你找个好的嫁出去,小爹也安心了,何苦……何苦和我一起在家里苦捱着呢!名声也要拖坏了!”

岑叶子不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瞅准了一只老公鸡,冲着去抓,惹得一鸡圈的公鸡母鸡大鸡小鸡全都咯咯直叫。

刚还躲在屋里的岑婆子终于出来了,有些时日不见,这老婆子沧桑了许多,头发白得更厉害,脸上皱纹也更多了。

她哎呦哎哟地走到院子里,盯着鸡圈骂:“你这讨债的,你又抓鸡做什么!不年不节的,又要杀鸡吃?!你这嘴馋的!”

岑婆子还记得岑叶子之前发的疯,虽然这段时间家里还算安宁,但岑叶子早不和从前一样听话,赚的钱也不上交,还天天挂着把刀走进走出。

她儿子不在家,没人撑腰也不敢硬来,但是家里的牲畜都是她的命根子,眼瞅着岑叶子抓鸡,她还是心疼。

岑叶子动作麻溜得很,一把就逮起了那只花背的老公鸡,掐着它的两只翅膀直起身,冲着岑婆子冷冷说道:“算钱的。”

岑叶子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天五十文的工钱他是肯定不会交出去的。但家里的鸡苗鸭苗都是他阿奶买的,若是做饭有占用,到时候就把钱算出去。

他也不想白占家里一分。

一听说有钱,岑婆子果然不再哭骂,只絮絮叨叨说,“那你可得给我算清楚,一只鸡六七十文呢!”

岑叶子没搭理她,拎着鸡就进了灶房,田岚也忙进去帮忙。

父子俩烧水烫鸡毛、杀鸡,翻出炖汤的铫子再把洗干净的鸡炖上。岑叶子又在柜子里翻出些干菌儿,都是他春天去山里讨的,晒干后存着,一直舍不得吃。

炖汤费柴火,看来明天得去山里砍些柴了。岑叶子一边往铫子下添柴,一边琢磨。

他拿柴的两只手十分粗糙,手心、指腹都有老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小石头醒了,张开嘴哇哇哭,田岚热了些米汤喂给小娃娃,边喂边对着岑叶子问道:“叶子,这鸡到底给谁炖的?真能给钱啊?”

哪怕是对着亲小爹,岑叶子也没敢把事情全说了,只模糊告诉他自己找了个活儿,一天也能赚些家用。

田岚很少出门,并不知道岑叶子一日总在忙活些什么,听他这样回答,他也只是半懂不懂地点着头。

一只鸡够吃两天了,岑叶子又炒了个素菜,两大碗送了过去。

碗是自家的粗陶碗,洗得干净,可用了许多年实在太旧了,碗底有洗不干净的灰色痕迹,碗沿还豁着小口。

从小用着精致白瓷碗碟的陈步洲悄悄皱了眉,不过他虽然心里别扭,却也知好歹,没有把嫌弃的话直接说出来。

他捧着碗喝了一口鸡汤,原本轻蹙起的眉毛陡然舒展了,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

陈步洲赞道:“这鸡汤好鲜啊!小哥儿的手艺可真好,比我府里的厨子还厉害!”

陈家的厨子其实不赖,但陈步洲吃久了,就是御厨的手艺也有些腻味了。

得了夸奖,岑叶子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小声道:“是用干菌儿炖的。我看你身体好像不太好,总咳嗽,又有伤,所以都做得比较清淡。”

陈步洲连连点头,此刻是半点也不嫌弃了,抱着碗就扒拉了两口饭,直说道:“好!好!我就爱吃山珍!什么笋子、菌子,我都喜欢!你这手艺能去酒楼里当大厨了!”

岑叶子觉得他说得夸张,脸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揪着衣摆。

陈步洲吃了两口又说道:“那个……陆兄弟刚和我说过了,他明天带着我的翡翠珠子去镇上换钱。今天的饭钱我可能要明天再给你了!”

岑叶子羞着脸点头,又怯怯说道:“那、那你吃吧,我待会儿再上来拿碗筷。”

说罢,他也不等陈步洲说话,红着一张脸出了门。

这一日就算这样过了,第二天陆云川果然如陈步洲所言去了镇上。

他走时十分纠结,很像把林潮生叠吧叠吧塞兜里一块儿捎上,可两个主人家都走了,留陈步洲一个伤患在家到底是不地道。

可要留自己夫郎一个人在家,陆云川也很不乐意。

当然了,他肯定相信林潮生,也确定陈步洲此刻这伤残样儿干不了什么坏事。

可陆云川到底还记着林潮生昨日说的话,心里还是暗搓搓在意的。

不过纠结归纠结,也没有别的办法,陆云川只能想着快去快回。

林潮生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去偷看大少爷的俊脸,这才把陆云川送出了门。

走了约半个时辰,陆云川人还没回来,倒有一群生人进了村,像是来找人的。

第043章银耳长成

“小哥!小哥!刚刚村里来了好多人!不会是来找那个陈二少爷的吧!”

岑叶子家住在山下,虽也偏僻,可消息到底比林潮生来得快。他听到风声后,立刻就往山里跑,在一阵犬吠声中跑进了院子,朝着屋里喊。

林潮生正趁陆云川不在家,悄悄捣鼓他的《农夫与蛇》大作。之前和书肆老板约定好了,半月交一回稿,这次的只差收个尾,这两日得了闲就可以去把稿子交了。

听到岑叶子的声音,他忙放下笔走出门,问道:“什么?发生什么了?”

岑叶子喘了两口气,然后停在原地缓了缓气息,又才把事情同林潮生讲了一遍。

院里动静不小,偏屋的陈步洲也听见了,他又抻着脖子朝外看,喊着问道:“两位哥儿?发生什么了?是我家里人找来了吗?”

两人进了屋,岑叶子对着陈步洲说道:“八成是你家的。一个个都穿得可好了,为首的那个有这么高这么胖,穿了一身藏蓝的衣裳……哦!对,他嘴角还长着一颗痣!”

“陈二少爷!这是你家人吗?是你叔伯吗?”

陈步洲听他说话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摇摇头笑了两声,听那声音似有些发凉,“不是。是我家里的下人。”

那是他府上的管家,是小娘进门后提携的,对那头倒是挺忠心。

岑叶子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夸张地哇了一声,愕然道:“下人?!可真有钱,你家下人都穿得那么好!”

陈步洲被他这惊讶的模样逗笑了,刚笑两声就又咳了一阵,直把一张本就白净的脸咳得更白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呼吸才平顺起来,又望着两人问道:“那请问有没有见着一个小厮?十七八岁的年纪,大概……大概比你高半个头,脸圆圆的,生得很白净。”

岑叶子听到后摇了摇头,说道:“没瞧见这样的。来的人里最年轻的也该有二十多岁了,长得还黑黢黢的!没瞧见你说的这样的!这是什么人?”

陈步洲听到岑叶子的话后也是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太失望,显然也是早料到了。

他答道:“是我的小厮元宝,从小就跟着我的,他不知道我的消息,定然是急坏了。”

岑叶子听不懂什么小厮大厮的,只知道那里头没有这位陈二少爷要找的人,他似乎也不想和那些人相见。

果然,下一刻陈步洲就说道:“岑哥儿,哥夫郎,请两位别把我的消息透露出去。我和家里人闹了矛盾,不想被他们找到。”

被叫做“哥夫郎”的林潮生点头答应。但心里却在悄悄想,这富贵人家的事情,恐怕不只是矛盾这么简单,还不知其中有些什么龌龊事呢。

岑叶子就想不了这么多,可同样与家里有矛盾的他感同身受啊,立刻就重重点了头,两只手紧紧蒙着嘴,瓮声瓮气地说:“不说不说!我谁都不说!”

陈步洲显然又是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扶着床头轻轻笑了好一阵。

就是这时候,紧赶慢赶的陆云川可算赶回家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一把拽起来整个递给床上的陈步洲。

陈步洲被压得呼吸一滞,掀开布袋瞅了一眼,竟是一袋子用草绳串好的铜钱。

还来不及开口问,陆云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钱袋,里头有几两碎银子。

陆云川说道:“当了八两,七两的碎银子,剩的一两换了一吊钱。”

陈步洲:“……”

一吊钱,难怪这么沉呢。

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使了力把压在怀里的一袋子钱挪开了些,这才觉得舒坦了。

他数了铜板另拿草绳串好,将其递给了岑叶子,说道:“岑哥儿,昨天的菜钱和工钱,你点点数收着吧。”

岑叶子头一回一次赚到这么多钱,盯得眼睛发光,连忙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怀里。

他算了算,刨去杀鸡的钱,他能赚到六十多文呢!

他决定了,这钱谁也不告诉,他要自己藏起来!

倒不是他不信任小爹,实在是小爹太不争气了!

岑叶子亮着眼睛冲人道谢,都开始弯腰鞠躬,“谢谢陈二少爷!少爷今天想吃什么!我做!”

这给陈步洲都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心翼翼开了口,“……昨天的鸡汤就挺好的。”

岑叶子:“有!鸡汤还有!做!再给你做个蛋羹!”

蛋羹,那是村里最受宠的小孩儿才能吃的,岑叶子没吃过,就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陈步洲并没有拒绝,只朝着人不好意思地点头。

交代好今天的伙食,岑叶子揣了钱回家,出门前还找林潮生借了个陶罐子,说要把钱悄悄埋在屋后的地底下。

他兴高采烈出了门,边走边掰着手指算,乐呵呵觉得自己捡了个财神爷回家。

陆云川倒没急着要借住的钱,只说走的时候一块儿算。

陈步洲还松了一口气,琢磨着一吊钱看似多,可如此天天给还真给不了几回。

他家里人大张旗鼓来找了一次,之后就没了消息,陈步洲也放心下来,安安心心在这儿养伤。

如此过了十来天,废屋里的银耳长成了。

微黄的银耳,像一团一团挨挨挤挤的棉花云。

第一次就满获成功的林潮生兴奋得很,立刻就去山上摘了两颗梨子,用处理好的银耳炖了一锅银耳雪梨汤。

之前在医馆买的银耳吃得差不多了,这次也能再续上。

“哥!快尝尝!这可是我们自己培育的!可比买的好吃!”

他舀了两碗,又喊着陆云川一起来吃。

陆云川口腹之欲不重,但看林潮生高兴,他也不能扫了夫郎的兴致,很给面子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夸道:“弹性爽滑,出胶也多,不比买的差。”

是夸奖,但不夸张,听得林潮生更高兴了,若有尾巴,指不定这时候已经翘到天上了。

他喜滋滋喝了一碗,见锅里还有剩的,又说:“还有多的,我给屋里那大少爷也舀一碗过去。”

陆云川点点头,然后看着林潮生又舀了一碗,两人一块送了去。

养了十来天,这大少爷的伤好了些,能自己下地跳着蹦跶两步了。

两人进屋的时候,就见陈步洲坐在床上,手无意识往脖子上挠了两下。

他穿了一件黑扑扑的衣裳,是陆云川的旧衣。长短合适,但陈步洲比陆云川瘦许多,穿着显得有些空荡。

这料子自然比不上大少爷原先那件绸的缎的,穿了没两天就把皮肤磨红了,林潮生背地里还同陆云川笑话,说他像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陈步洲只觉得脖子被磨得发痒,轻轻挠了两下,见人进来又立刻放下手。

“这是什么?吃的?今天岑哥儿不送饭吗?”

陈步洲先是疑惑地问了一句,可下一刻就看到陆云川手里的一碗银耳。

他惊道:“银耳羹?”

这儿的人一般还是喊它作“银耳”,只有药堂医馆的人会管它叫“五鼎芝”。

林潮生一愣,惊喜道:“你认识啊?”

可刚说完他就被自己的话蠢到了,这话说的,人家一个富家少爷,怎么可能不认识银耳。

果然,陈步洲下一刻就点头说道:“自然认识。我母亲在世的时候就爱吃这个,还说美颜呢。”

林潮生也嘿嘿笑着点头,“确实有美颜的功效。”

陈步洲并不推辞,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又不好意思道:“这也太破费了!”

他虽是富家少爷,从小吃穿用度都是顶顶好,却也知道银耳昂贵。

林潮生摸了一把脑袋,看了看身旁的陆云川,又回头看向陈步洲,答道:“这都是我自己培育的,不花钱。”

这话一出,惊得床上的陈步洲险些就蹦了起来,惊诧道:“自己培育?!是你培育的?!”

不怪陈步洲瞧不起人,实在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人能自己培育银耳的。

陈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他也久病成医,他知道银耳之所以如此昂贵,一方面是因为它极荣养滋补,一方面就是因为它十分难得,只生在潮湿的深山老林,需要专门的人去采摘。

从来没听说有人能自己培栽。

林潮生也不怕人知道,他反而瞧这位陈少爷是个身份不一般的,说给他指不定以后还多条路走。

他直接道:“就是我自己培育的。陈少爷吃着感觉如何?和外面买的有什么不同吗?”

银耳虽珍贵,但陈步洲从前也是吃过不少的,所以起先那一口他囫囵就吞了,也没细细品,这时候听了林潮生的话,他才又舀了一勺小心地喂进自己嘴里。

味道极好,爽口鲜滑,出胶也足。

他毫不吝啬地赞道:“极好,极好!完全不比外面卖的差!这样的银耳哥夫郎培育了多少?”

林潮生答道:“约能收个四五斤吧。”

四五斤,乍一听也不过是一两袋米的重量,但若换成银耳,也不知得是多大的一袋。

陈步洲满脸惊诧,下意识就想要问林潮生后续是如何打算的,可要出手。可话还没出口呢,他又硬憋了回去,只泄了一口气坐在床上,冲着夫夫二人连连点头,“好,好啊。”

林潮生转了转眼珠子,盯着人又说:“我打算拿到镇上去卖,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好价。”

陈步洲还是点头,只说:“好好,能行的。”

听他如此说,林潮生也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只等陈步洲喝完银耳,再由陆云川从他手里拿过空碗,又安慰人好好养着,夫夫俩才并肩走了出去。

出门走远了些,林潮生确定陈步洲听不见了,他才对着陆云川说道:“我说给他听,本还指望着能找个销路呢。”

陆云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先是安慰般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又才拿着木瓢往缸里舀了一瓢水,就在阳沟把空碗给刷洗了。

陆云川也说道:“他说和家里人闹了矛盾,可能暂时想帮也帮不了。”

林潮生也明白陆云川的意思,缓缓又凑过去和人咬耳朵,“你说他会不会是咱村东边那庄子上的少爷?”

陆云川一愣,停下洗碗的动作扭头朝他看。

他有些时日没打猎了,因此这段日子也没去过那头的庄子,不知道庄子上可有什么变故。

见陆云川惊着没说话,林潮生又耸了耸肩小声道:“我胡猜的。我看这少爷病恹恹的,那庄子上的少爷不也听说是来村里养病的?而且那庄子上的少爷就爱吃山货,和咱家里头这位一样!”

陆云川若有所思,最后说道:“我明天去山里打猎,捡了猎物去那边试探试探。”

林潮生却说:“后天去吧!明天我约了叶子去镇里,我还是去镇上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收银耳吧。”

陆云川听他这样说,也点头算是答应了。

第044章银耳难卖

果然次日一早岑叶子就来找了林潮生去镇上,他还带了自家做的包子并一碗鸡蛋粥,这是给陈二少爷的早饭。

他眨巴着眼睛同人说:“陈二少爷!我今天要去镇上,中午不能给你做饭了。陆猎户要做的,你今天就凑合一顿,好不好?”

陈步洲就顾着看他那一双鹿儿般灵动的大眼睛,水灵灵的,什么也没听见,只知道点头。

“好啊,好啊。”

等着人要走的时候他才恍然惊醒,又把岑叶子喊住了,“岑哥儿是要去镇上?等会儿,你先等会儿!”

说着他在床上翻找起来,摸出一根镶玉的银簪。

他递了过去,又说道:“这是我那日戴的,玉冠磕坏了,只剩一根簪子。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当了换些钱。”

大少爷过不了苦日子,这段时间顿顿鸡鸭鱼蛋。岑家自家的鸡圈自然禁不起这样薅,岑叶子只能找其他人买,花销也是不小。

不过吃住都还好说,大头还是药钱上。

大少爷并就体弱生着病,常年喝着药的,腿上受了伤也是要内服外用。不管在哪儿,药都不是便宜货,他半月前换的那八两银子被挥霍了不少。

手里没钱,总是让人不安心。

岑叶子接过陈步洲递来的银簪子,也没有细看,只用一条帕子细细裹起来塞进了包里。

末了,他还抬起头看着陈步洲,晃着脑袋认真道:“只能换银子哦。铜板好重的,我拎不动。”

而且银子好藏,一吊的铜钱那么多可没地儿藏,被他拿在手里实在难安。

陈步洲被他这小表情逗笑了,连忙点着头说:“行!都行!”

说好后,岑叶子才出了偏屋,又小蜗牛般慢吞吞磨蹭到主屋,把门拍响,把不知道又什么时候拉着自己男人遛进门亲嘴的林潮生喊了出来。

“小哥,走了!”

林潮生吃饱喝足,抹了一把嘴满意地出了门,像个街溜子流氓,只留浅浅含着笑的陆云川望着两个哥儿走远。

林潮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岑叶子近来也赚了钱,两人都掏了铜板搭了去镇上的车。

今日不赶集,所以他们坐的也不是村里老田叔的车,而是别村的牛车。

到了镇上,岑叶子先去买了肉、骨头,这都是大少爷的口粮。林潮生则是揣着一小盒银耳往反方向去,说是找医馆问问。

两人分开走,约好了各办完自家的事情就到当铺会合。

不过再去医馆前,林潮生先悄悄溜去了三松书斋,把这段日子的稿子交了。

他交稿领了钱,又才朝着陈家医馆去了,就是他第一回来看病的医馆。

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人少,只得一个小药童、一个学徒,和一个坐堂的老大夫。

林潮生上回来还是初春三月,如今过了几个月,时间虽不长,人却是大变样。

不再是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可怜小白菜样儿,脸上、身上都长了肉,皮肤也白了许多,在镇上都是极出挑极俊秀的小哥儿。

那老大夫自然没认出他,还和蔼笑着招呼道:“看病的吗?快过来坐吧!”

见着医馆里没有病人,林潮生果然走了过去,拿出放在挎包里的小盒子递了过去,问道:“陈老大夫,您看看,这个五鼎芝您收吗?”

五鼎芝?!

陈大夫一愣,连忙推开了木盒的盖子,果然在里面看到几大朵保存得很好的银耳。

他又抬头看向林潮生,盯着人瞧了好一会儿,把人认出来了。

“是你啊!你上回才在我这儿买了五鼎芝,这、这又是从哪儿来的?!”

倒不是老大夫记性好,记得每一个病人。而是他医馆的五鼎芝摆了好久都没卖出去,眼见着要砸手里,可后来被这夫郎的相公买给他补身体,老大夫自然记忆深。

不过这夫郎实在是大变样,可见他相公养得好,自己这才没能第一眼认出来。

林潮生没有急着透露,只说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又说家里还有些,仍是问大夫收不收。

陈大夫叹了一口气,将盒子盖好后推了回去,无奈地看向林潮生。

老大夫也不怕人笑话,有话直说,不藏着掖着,“实话实话吧,我上回卖你的五鼎芝都是医馆里摆了好久没卖出去的。如今再收,只怕要砸在手里啊。”

虽没有直言拒绝,但话里的意思已然清楚明白。

林潮生对着老大夫印象挺好,所以也没强求,同人道了谢就要出门。

临走前,陈大夫把他喊住,还说道:“五鼎芝珍贵,你可以到朱细街的生熟药铺去问问,那儿的生熟药铺是镇上最大的,说不定能收。或者去大酒楼,或是富户的后厨,总之多跑几处吧。”

林潮生又和人说了谢谢,语气更真诚了些,之后就依着老大夫的话找去了朱细街那家叫“二银”的生熟药铺。

人压根不收五鼎芝,说镇上卖不开。

他也不泄气,又跑了几家酒楼,只一家要,却把价格压得极低。

林潮生不服输,又敲了镇上几家富户的后门,前头几户连门都没开。有一户倒是开门了,但见林潮生一副农户打扮却要找他们谈生意,压根不等人说完就把林潮生撵了出去。

跑了好几趟,最后只有一家姓朱的富户收。

但收也只收林潮生手里那一盒,说家里夫人爱吃,这一盒就够吃一两个月的。一听林潮生还有个四五斤,可是吓了一跳,忙说也没有把银耳当饭吃的。

不过好歹是把今天带来的一盒卖了出去,也不算是白跑一趟了。

不过林潮生仍有些气馁。他在现代生活惯了,总觉得银耳常见,超市里都能按斤称,他压根没想到在古代银耳竟然如此贵重,小镇上想卖都卖不出去。

他垂头丧气地朝着和岑叶子约好的当铺走,没一会儿就见岑叶子小跑了过来,背篓里装满了东西,吃的用的,可是不少了。

幸好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他们待会坐车回去应该碰不到同村的人,不然被瞧见了指不定要暗搓搓琢磨岑家是发了大财。

“小哥?怎么样?卖出去了吗?”

岑叶子晃着林潮生的胳膊,眨着眼问他。

林潮生耸了耸肩,对着岑叶子说道:“只把今天带来的一盒卖了,多的人家不收。”

岑叶子一听这话,也耷拉着肩膀泄了气。

他原先也不相信那白花花的银耳能吃,可后来小哥种出来了,就连那见过世面的陈二少爷也说是好东西,叶子这才放了心。

林潮生还记得这东西原是岑叶子最先找到的,一早就给他送了一盒,让他带回去和小爹吃。

父子俩都是底子虚,正好能补一补。

岑叶子推脱不过,当晚就带回去和小爹一人煮了一碗。

多好吃的东西,岑叶子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反正就是好吃!他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这么好吃,竟然卖不出去!

一时间,他比林潮生这个正主还要失望,蔫耷耷的歪在那儿,两边肩膀都垮了,像是被背上的背篓压弯了一般。

反过来还得林潮生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两声,又道:“还是先去把簪子当了吧。”

岑叶子点点头,这才攥着裹在帕子里的银簪和林潮生一块儿进了当铺。

怕两个哥儿被坑,陈步洲先同人说了,说这是银簪嵌的羊脂玉,约莫值十八两,低于十五两就是亏了。

两人进门,把东西掏出往柜台上一放。

当铺掌柜瞧着四十多岁,一脸的精明。

他看一看那簪子,又瞅一瞅两个哥儿。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麻衣,一个虽是细棉,但款式也十分简单,应该都是乡下人,说不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捡了这样一支做工精致的簪子。

掌柜的眼珠子一转,伸开了五只手指,直接就道:“五百文。”

林潮生:“……”

林潮生无语了,岑叶子更是吓得“啊”了一声,老实巴交道:“掌柜的,您搞错了吧!怎么可能才值五百文!这可是羊子玉!”

林潮生:“……”

林潮生悄悄拽了拽岑叶子的袖子,把人往后扯了扯,凑上去说道:“叶子,是羊脂玉。”

岑叶子眨着眼睛看他,点头说:“是啊,是羊子玉。”

林潮生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两人站在当铺门口,正是这时候,一个生得白白净净的少年冲了进来,瞪着岑叶子手里的簪子就问:“这是我家少爷的簪子!你是哪儿来的!”

这一话把林潮生和岑叶子都问愣了,眼见着眼前这突然蹿出来的年轻人还想伸手抢,岑叶子这才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把簪子藏好收了起来。

那掌柜看了,眼睛转得更快,指着人就说:“肯定是他们偷的!我说呢!瞧着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簪子!小兄弟,你家少爷可是遇到贼了!”

岑叶子急红了一双眼,连忙道:“我们不是贼!”

林潮生则是静下心来,盯着来人上下看了两圈。

脸上有些肉,生得也是白白净净,比叶子高出半个头,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仔细看,还有些眼熟。

林潮生只是觉得眼熟,岑叶子先是急了一声,等看清人后又愣住了,惊道:“诶!你不是村东边庄子上的人吗?”

少年冷静下来,也认出眼前这人。这小哥儿好像姓岑,是溪头村人,常去庄子上卖山货。

去的多了,也混了个脸熟。

林潮生心里有了计较,试探着问道:“你叫什么?”

第045章入v加更

“你叫什么?”

听见林潮生如此问,那小厮才愣了愣,脸上冒火的表情收敛了一些。他看了看林潮生又看了看岑叶子,林潮生虽有些面善,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在哪儿见过,倒是这岑哥儿眼熟,是常来庄子上卖山货的。

是溪头村人,说不定他们真见过自家少爷。

想到这儿,少年眼里迸射出希望,两眼直勾勾瞅着二人。

而这时候,林潮生也想起自己是在哪儿见过的这少年了。

不就是有一回和陆云川去村东边那庄子上卖野兔子,庄子看门的仆人拿鼻孔看人,明明也只是个下人却能趾高气扬做主子的主,要不是碰巧遇到这位小厮,只怕他们提去的两只野兔子根本卖不出去。

对面的少年盯着两人,试探着小心翼翼问道:“你们是不是见过我家少爷?”

那当铺掌柜眼见着吵不起来,自己这簪子八成也收不了了,立刻就拉长一张马脸,吊着眼睛乜人,一副要发脾气的模样……

林潮生倒不怕他,只是这儿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他一手拉着岑叶子,一手扯着前不久还凶巴巴的元宝,揪着人出了当铺,就近穿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四下无人,林潮生才松开手望着那小厮又问道:“你到底叫啥?”

小厮瘪着嘴,苦巴巴说:“我现在叫元宝。”

短短一句话把林潮生和岑叶子都搞懵了。什么叫“现在叫元宝”?难不成以前又是另一个名儿?

像是看懂了两个小哥儿脸上的疑惑,元宝瘪着嘴解释道:“我家少爷就爱给人取名!高兴了给我换个名儿,惹他生气了又给我换个名儿,病好了来了精神再给我换个名儿!”

说到这儿,他掰着手指数自己的曾用名,一连串的,连他自己也记不全乎。

“松子、平安、文竹……好多好多。唔,我今年叫‘元宝’,用了半年,已经是我用得比较久的名字了。”

林潮生和岑叶子都愣住了,两人都没看出来那位大少爷竟然这么童趣。尤其是岑叶子,他近来和陈步洲打交道比较多,这又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富家少爷,对他充满了滤镜,哪怕穿着陆猎户的旧衣裳也似个天仙儿般的人。

可他哪里知道,这天仙儿般的人生气就拿小厮撒,他也不打人不骂人,就给小厮换名字。

对面的元宝着急地盯着二人看,眼睛都要蹭出火星子了,他急急忙忙问:“你们到底有没有见过我家少爷?这簪子到底是哪里来的?是捡的吗?在哪里捡的?!”

岑叶子不敢做主,他悄悄看了林潮生一眼,见林潮生也朝他望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林潮生说道:“这簪子是你家少爷给我们的,叫我们拿到镇上当些钱。”

一听到林潮生的话,元宝眼里迸出眼泪花儿,眼眶一圈全红了。

他就差哭着嚎出来了,这时候憋着气哽声道:“少爷,可算是找着您了!您这……您这也过得忒惨了吧!咋还得典当配饰过日子!”

元宝一边说,一边眼巴巴瞅着岑叶子手里的簪子。

岑叶子被他盯得心虚,只好把手里的簪子递了过去,元宝接过了,刚摸到簪子的一刻就哭了出来。

十七八岁的小伙儿,哭得眼泪汪汪的,本来面皮白,一哭更衬得脸白眼红。

岑叶子心里直琢磨,这人比自己还像个小哥儿!

元宝一副睹物思人的模样,拿着簪子就不撒手了。

他抹了抹眼泪花儿,对着二人说道:“两位都是溪头村人?能不能带我去见我家少爷?我还存了钱,能先用着,能不能不当我家少爷的簪子?”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绣莲花的小荷包,打开了给两人一瞧,里头塞着几块碎银子,约莫有个十一二两。

小厮每月八钱的月钱,再加上他家少爷虽然爱捉弄人,但人却很大方,常常给赏钱。元宝跟着主子吃喝,也没什么能花销的地方,时间久了就攒了些钱。

少爷不在,他也不敢把私房钱留在府里,那不是等着府里那群泼皮无赖去搜吗?所以元宝次次出门都把家底往身上套牢实了。

林潮生又和岑叶子对视了一眼,点头答应了。

三人出了镇子,又到镇门口搭了回村的牛车。

几人回村朝着家里走,期间林潮生冲着元宝说了陈步洲的近况,一路上倒是遇见了不少村里人。

村里人大多都知道东边的庄子住了个富贵少爷,但村民们大多害怕这样的人家,不敢往那头去。所以大家伙儿都觉得元宝脸生,又见人长得好,一个个频频朝人看。

林潮生自然不愿意暴露陈步洲的存在,只同人解释这是陆云川在镇上认识的朋友,来找他的。

一听是那又高又壮的陆猎户的朋友,村里人大多就不敢再多打听了。

领着人进了院子,元宝先是被屋檐下一左一右似两只门神般的大狗骇了一跳,紧接着又瞧见一个冷着面孔,脸上还有疤的高大男人,又被吓住。

险些就吓哭了。他家少爷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啊?!

“这是元宝,大少爷的下人,我们在镇上撞见的。”林潮生先朝循声走出门的陆云川解释,随后又转头看向元宝,指着偏屋说道,“喏,就那间屋子,你家少爷就住那儿。”

元宝冲着人点点头,飞般地扑了进去,嘴里还喊着“少爷”。

屋里的陈步洲似乎也听到动静,等人进了门才听到他惊诧的声音,主仆俩关了门开始说话。

岑叶子耷拉着肩膀站在院子,有些失落地说:“大少爷的下人找来了,那有了人伺候,之后是不是就不用我给他做饭了?”

岑叶子现在是上要养小爹,下还要拉扯一个弟弟,日子过得紧巴。

好不容易捡了个财神爷,总想着趁这机会多攒些钱。

林潮生回了家就悄悄蹭到了陆云川身边,也冲人耷拉着肩膀,苦巴巴说:“银耳好难卖,镇上根本没人收。”

两个哥儿都一副苦瓜脸,愁得不得了。

都这么愁了,林潮生还安慰岑叶子说:“别担心了。他小厮找来,最多能照顾照顾伤患,帮大少爷倒茶端水,洗洗衣裳什么的。他就是想做饭,那也没地儿做啊。”

见夫郎安慰人,陆云川也帮着说,“没错。我家灶房不借,你还接着赚钱。”

这话说的,简直像个奸商。

岑叶子听了之后才露出一个笑脸,转而又说:“我得回去了!我不在家,也不知道我一个人小爹能不能行,我得下去看看了!”

说罢,他和人告了别,扭头就往家里走了。

等人走后,陆云川才转身看向林潮生,皱着眉想了想才说:“不然等过段时间我们去龙门县问问看?县里地方大,说不定有人愿意收。就是屋里有事耽搁着,得把这大少爷送走才成。”

林潮生也点点头,思索着答道:“也行吧,也没别的办法了。”

刚说完,小偏屋的房门被打开了,元宝站在门口喊道:“两位恩人!我家少爷请你们进来说话!”

主仆俩已经叙完旧了,陆云川这才拉着林潮生进了屋。

小厮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不过林潮生倒不奇怪,他虽然才认识这小厮,却能看出来这是个爱哭鬼。

不过奇怪的是,坐在床上的陈步洲的眼睛竟也有些泛红。

陈步洲看了二人一眼,先说道:“今天多谢哥夫郎了,碰到我的小厮,还把他带了来。”

林潮生没回答,只挠了挠脑袋。

陈步洲又问:“听说哥夫郎今天是去卖银耳的,怎么样?”

当着外人的面,林潮生倒没摆出唉声叹气的模样,只摇摇头说:“时间还是太少了,过些日子才寻寻销路。”

陈步洲点了点头,随后垂了眉眼思索一阵,想着想着就不禁皱起了眉毛。

最后,他叹出一口气,慢慢说道:“我父亲病重,只怕就是这段时日的事情了。”

乍然冒出这样一句,听得林潮生瞪大了眼睛,他连忙问:“那陈少爷可要回去?”

听这话里的意思,只怕是命不久矣。

陈步洲闭了闭发红的眼,随后又摇摇头,缓缓说道:“不了。也不怕陆兄弟和哥夫郎笑话,我家宅不宁,府中有如夫人,还有小我几岁的庶弟。我如今这样子,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只怕带病回去,还嫌我晦气呢。”

说到这儿,他弯下腰急急咳了起来,元宝红着眼睛拍他的背,又连忙送了一块帕子过去。

林潮生与陆云川对视一眼,对他人的家事都不好插嘴说。

陈步洲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一张脸也咳得和他的眼睛一样红。

缓了一阵,他才说道:“我之前也提过,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与府城江州也有些生意往来。咳咳……咳,只是近年我父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生意也渐渐走了下坡路。我虽是家中嫡子,但没有母亲,又生来病弱,生意上很难插手。”

“但坦言说,我并不甘心于此……咳咳……只是要在陈家立稳脚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家里的生意走回正轨。”

“如此说可能有些冒犯。却不知哥夫郎愿不愿意信我,我想与你做这桩生意。”

陈步洲说一阵咳一阵,几句话说了好一会儿才说完。

但林潮生却听懂了。

这位大少爷想要与他做这桩银耳生意,恐怕还不只这一次,而是以后的每一次。陈步洲想凭此机会掌握家中的生意,立稳脚跟,但他也知道此事有失败的风险,所以点出来要林潮生自己抉择。

林潮生并没有立刻给个准话,只说要和陆云川商量商量,陈步洲自然是应了。

夫夫俩回了屋子,林潮生先是坐在床榻上,把今天赚的钱掏了出来,数给陆云川看。

“这是我画画本赚的钱,这个是带去的银耳卖的钱。”林潮生一边数一边说,“银耳培育出来了,就算镇上卖不出,咱走远些,就如大少爷说的那样,咱去府城,肯定能卖出去的。”

“等销卖银耳这条路走上了正轨,我之后就不画画了,那时候手上这本画本应该也画完了。”

陆云川早知道自己的夫郎在画画本赚钱,但其中内容他藏得严实,陆云川虽不知道“尊重隐私”这个说法,但见林潮生不愿意给他看,他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勉强过。

这时见他做了决定也是支持,还说道:“都听你的,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他可是听说不少跑生意的在山上遇到匪徒劫道的,这事可不能马虎。

“你当然要陪我一起去!”林潮生见他心中有些成算,也不免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你觉得咱和那大少爷要不要试着做一次?”

陆云川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草绳,拿着走到床边坐下,将翻出来的铜板串了起来,又把零碎银子收进钱袋里。

一边忙活一边说,“相处了这些时日,能瞧出那陈二是个好人。做生意最怕遇到奸猾刁钻的,如果是他,以后的合作说不定顺畅许多。至于他说的那些事情,谁起步没个难处?若没他,咱去府城那也是摸不着头脑的,想找销路也得一户户去打听。”

陆云川先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说完又停下动作,抬头望着林潮生,冲着人坚定道:“都听你。”

林潮生被他这眼神逗得直笑,没忍住蹭了上去抱住陆云川的脑袋朝人脸上吧唧了好几口。

已经是成亲的夫夫,可最亲密的事情却是亲嘴儿,林潮生觉得这大概就是先婚后爱了。

嗯,还挺好玩。

自两人戳破了窗户纸,是越来越黏糊,钱数到一半就拥床上亲了起来,翻来滚去的。若不是床上那串铜钱硌到林潮生,只怕二人还没分开。

林潮生稍稍推开了陆云川,又反手扯出硌在屁股下的一串铜钱,丢进了钱匣子里。

陆云川拥着人平躺在床上,盯着床帐看了好一会儿。天气热了,靠山蚊虫多,端午前陆云川就去镇上买了蚊帐回来装上。

他从前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怕这些的,皮糙肉厚得蚊子都不爱咬他,但现在家里还有个夫郎。夫郎好不容易养白了两分,被蚊子叮了俩红通通的大包实在显眼,他看不惯,立刻就去镇上买了蚊帐回来。

他盯着白色帐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咱还没办事儿呢。”

林潮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看着他问:“啥事?做饭吗?你这么早就饿了?”

陆云川扭过头如饿狼般瞪着他,又伸手一翻就把身侧的林潮生抱起骑坐在自己身上,扣住他的后脑将人往自己身上压,然后仰着头在他脸上、嘴上、耳朵上亲。

他还正儿八经地回答:“饿了,你又没给我吃。”

林潮生:“……”

林潮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说荤话呢。

也就这愣神的一会儿功夫,林潮生的耳垂被人含进了嘴里,伸出一点点牙细细碾磨咬着。

正亲得火热,房门突然被拍响了。

“恩人!两位恩人在吗!请问您家水怎么烧啊?我家少爷想喝水了。”

陆云川沉默了一阵,然后把骑在身上的林潮生抱了下去,最后杵着根烧火棍子坐了起来,冷板一张脸站起身去开门。

他一边走,一边还不满地嘀咕:“等陈二好了,就立刻把他撵出去。”

林潮生没答,只噗嗤笑着在床上打滚。

……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陈步洲也是运气好,这伤算不得多重,又养了半个多月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和大少爷商量好了,等他养好伤就带着银耳去府城,等回来正好赶上秋天,能轮着培育下一茬的银耳。

林潮生留了足够的菌种,若是这趟顺利,他还想种得更多些,家里的废屋多半就不够用了。陆云川安慰他,也不着急,村里废弃的屋舍不少,若真有这个打算,到时候找里长租一处,改造一番就又可以种了。

这天是陈步洲和元宝离开村子的时候,几人约好了去叶子家吃饭。

因着大少爷马上要回去了,岑叶子也就没再向小爹隐瞒,只说之前救了个富家少爷,最近一个多月一直在陆猎户家养伤,这段日子自己给他做饭都是赚了钱的。

不过具体赚了多少,他仍是没敢说。

幸好田岚也不多问,他听说后很是高兴,直说自家叶子是遇到了贵人,又听说大少爷要回家了,连忙说想要做顿饭送送他。

这才有了在叶子家吃饭的事儿。

岑父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期间只回来过一次,进门就要钱,把屋里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捞了一串钱才离开。岑叶子早不在家里藏钱了,所以这串钱自然不是他的,那是岑大为在他老娘房里摸出来的。

岑婆子又气又骂,儿子不在她又念,想着儿子回来给她撑腰。可人回来了,没撑腰不说,还把她压箱底的棺材本摸走了。

此后她也不念叨儿子了,反而觉得岑大为不回来还好些。岑叶子近来是疯,可只要她不磋磨他小爹,岑叶子也不会短她的吃喝,日子还是能过的。

因此,岑婆子也学乖了,对田岚杀鸡割肉招待客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着手只当看不见了。

林潮生和陆云川收拾着出了门,两只大狗也跟了出去,还没走近岑家的大门就听见某位大少爷惊得大叫的声音。

陈步洲:“啊啊啊!有鸡!有鸡!它怎么长这样!它怎么长这样!它嘴怎么那么尖!”

元宝:“少爷少爷!你别往我身上跳啊!我也怕啊!您腿还没好全乎呢!”

林潮生与陆云川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上速度,匆匆走到岑家大门口。

往里一瞧,一只神赳赳气昂昂的红冠大公鸡追着主仆俩啄,陈步洲这大少爷过惯了好日子,没怎么见过鸡,被追得慌不择路。他见自己小厮不争气,就一瘸一拐往岑叶子的方向跑,一大只躲在瘦弱的岑叶子身后。

岑叶子怀里抱着一只黑黄的小奶狗,着急忙慌道:“少爷!陈二少爷!你别跑啊,你越跑这鸡越啄你!诶诶,你扯着我衣裳了!登徒子!”

刚还一口一个“少爷”的岑叶子羞红脸,一手抱着奶狗,一手往人拽衣裳的手上捶,给陈步洲打老实了。

那大公鸡似乎也想起岑叶子祸害它鸡哥鸡姐的事儿,咯咯叫着掉头跑了,生怕被岑叶子追上。

这头的岑叶子红着脸把衣裳整理好,扭头又看见陈步洲捂着手腕痛得龇牙咧嘴,他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连忙朝着人连连鞠躬道歉。

“陈二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连弯了好几个腰,把他怀里的小狗子都颠傻了。

林潮生在外头看得哈哈直笑,进了门还打趣道:“登徒子少爷,玩什么新花样呢?”

这人嬉皮笑脸惯了,对着富家少爷也不会觉得自卑,该调笑还是照旧调笑。

于是乎,捶了财神爷的岑叶子缓过神朝人鞠躬道歉,当了登徒子的陈步洲也瘸着条腿朝人鞠躬道歉,二人跟夫妻对拜似的,场面十分滑稽。

林潮生逗乐完,又眼尖地瞧见岑叶子怀里的狗崽子,好奇地凑了上去,摸了一把才问道:“哪儿来狗崽儿?”

岑叶子悄悄望一眼灶房的方向,又才回头看着林潮生答道:“是去曹婶儿家抱的,有两个月大了。听说这狗崽儿是你家大黑的种,肯定也和它爹一样凶!我在家养一只,等它长大了,我就算出门留我小爹一个人在家也安心!”

大黑似嗅到熟悉的味道,一直围着岑叶子打转,岑叶子也瞧见了轻手轻脚把怀里的奶狗递给它闻了闻,还说道:“是你的崽儿,可不能咬!”

大黑一副好爹样儿,往地上一趴,岑叶子就把狗崽子放它脑袋上,它也半点儿不动弹,尾巴倒是优哉游哉慢慢扫着,显然十分高兴。

二黑这当叔叔的就不像样了,一会儿伸爪子朝狗崽儿脑袋上推一把,一会儿又凑上去咧开嘴想要含它的后颈皮。大黑把它喝退了,又把狗崽子扒拉进怀里,小心护着。

好得很,也算过上独生子的好日子了。

林潮生笑呵呵问:“取名了吗?”

岑叶子摇摇头,说道:“还没呢。”

村里其实有不少人养狗,都是看家狗,没有长成大黑二黑这么凶的。他们的狗都是叫旺财招财发财,听得多了,岑叶子也觉得这名字没什么意思,可他也取不出好的。

林潮生笑着把狗子从大黑爪子下抱出来,盯了两眼后笑得更欢了。

他说道:“叫鳌拜吧!”

这狗子是个长毛的,黑黄混得漂亮,眼睛上两撮黄毛,像是一对异眼。脸下连着脖颈腹部也是一圈浅浅的黄毛,被大黑按在爪子下揉搓了一通,毛都炸了,像染了色的鳌拜。

岑叶子不知道谁是鳌拜,只晓得这是他小哥取的,那就是顶好的,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取好了名字,灶房里的田岚喊了一声“吃饭了”,一众人才洗了手入了座。

岑婆子没上桌吃,她磨磨蹭蹭出了屋,去灶房舀饭夹菜,又捞了一大碗鸡汤,然后端着饭菜蹒跚着回了房间。

陈步洲并不知情况,还疑惑地看向岑叶子。

岑叶子脸色白了两分,埋下头小声说道:“是我奶,她不喜欢和咱一块儿吃。”

看岑叶子脸色有些难看,林潮生也连忙打了圆场,“老人家嘛,喜欢安静,和咱们聊不上。”

陈步洲点点头,又想到刚刚几人在院子里玩乐,这老太太也没出来,就以为她真是爱安静,压根没想起自家有矛盾别家可能也有矛盾。

吃完饭,陈步洲主仆二人就收拾着要回去了,走前还和林潮生商定了到镇上详谈生意的时间。

岑叶子又把自己藏了许久的山货拿了出来,全是晒干的,一整袋子送给了陈步洲。

感动得大少爷又要和他一通对拜,拜完才领着小厮里面。

陈步洲带着小厮离开了溪头村,回了主家。

走后自家院子似乎安静了许多,就连家里的二黑都常去偏屋门口转悠,像是在找人。

他走前和林潮生约好七月初七到镇上详谈生意,到时再定下去府城的日子。

时间飞逝,转瞬就到了七月初七。

正是七夕。

和现代人不一样,七夕并不是少男少女们相会玩耍的日子,而是女子乞巧的节日。陈步洲一早去方里长家借牛车,去时瞧见好几户人家的妇人们在院子里揪着女儿学女红,有些认真的,也有些顽皮气得大人揪她耳朵的。

陆云川一路默不作声,到了方家后也没寒暄,硬声硬气同里长说明了来意,随后牵着他家牛车往自家去了。

等人走后,里长媳妇才出来捶里长的胳膊,没好气地说道:“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才是那借东西的呢。”

里长哎哟两声,扶着媳妇的胳膊就往屋里推,放缓了声音哄道:“哎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陆小子就是这性子!不爱笑的!”

里长媳妇白了自家男人一样,末了还是觉得别扭,小声嘟囔:“我本来打算今儿去县上看儿子的。现在好了,你把车借出去了,老娘靠两条腿儿走着去啊!”

里长又说:“县里头多远啊,你当是去镇上赶集呢。”

他婆娘最远就只去过镇上,就是今儿牛车没借出去,他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呢。不过里长也知道,自己儿子自上次回了县里的平苍书院,也是有段日子没回家了,他婆娘惦记得很。

想到这儿,就连他也想了起来,阿玉走的时候还给他两口子留了钱,说是他抄书赚。可不少,那孩子孝顺,惦记着爹娘呢。

他想到这儿也是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道:“再等等吧。忙完这头先,再过段日子就要收谷子了,等收完谷子卖了钱咱一块儿去县里。那时候阿玉也要秋闱了,咱正好过去瞧瞧。”

过去怎么也得住两日,县里花销大,里长只等着卖完粮食有了钱才敢去。

里长媳妇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随即也跟着点了头,只是嘴上还是叹道:“也不知陆小子是随谁了,整天板着脸,那生哥儿能受得了啊?”

里长:“别家的事儿,你管他呢。”

里长媳妇:“倒也是。”

……

陆云川耳朵尖,其实听到了里长家的说话声。但他并不在意,牵着牛车回了家,瞧见自家烟囱里冒出的一股白烟脸上就浮起了一层笑意,如今再看,哪还有里长媳妇说的“整日板着脸”的模样,完全就换了个人似的。

院门敞着,灶屋的门也敞着,系了围衣在灶台前忙活的林潮生瞧见了,立刻走出来喊道:“回来了?快进屋啊!我蒸了葱花卷,你先进屋洗把手,坐会儿就能吃了!”

陆云川点点头,他先给里长家的黄牛喂了两把草,然后才舀了一瓢水在阳沟冲着把手洗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抬脚进了灶房,见林潮生正端了碗盛稀饭。

林潮生转身要把粥碗放到小桌子上,刚扭头就踩了陆云川的脚,他嗔了人一眼,没好气道:“干啥呢!就这点儿地还凑这么近,转都转不开了。”

陆云川瞅着人笑,觉得这时候的林潮生有些像瞪着眼骂里长的里长媳妇。

他笑了一阵,然后抬起手在林潮生的脸颊和鼻尖摸了一把,蹭了一指尖的面粉。

林潮生:“什么东西?”

陆云川把手露给他看,笑道:“已经背着我偷吃过了?”

林潮生瞅一眼,然后弯下腰把他手上蹭的面粉吹开了,最后晃了晃脑袋冲陆云川瞪眼:“就吃了!我吃的肉的,给你留的素的!”

陆云川又笑了两声,然后拿了盘子在灶台前等着,还说道:“我不信……怎样?好了没?”

林潮生揭了盖子看了几眼,点头道:“能吃了。”

陆云川也点点头,伸着筷子把锅里的几个葱花卷全夹了出来。

林潮生炒菜不擅长,但面食却是一日一个花样。

他做的花卷只有女人拳头大小,饭量大的汉子三两口就能吃完。味道也比镇上卖得还好,镇上卖得多是一个咸香味儿,有肯放料的也不过是多抓两把葱子,葱香更浓些。

但林潮生做的花卷蓬松暄软,吃第一口是咸香的,缓缓又有些椒辣味,并不辣口冲鼻,只味道要更丰富些。他的花卷不光放了葱子,还铺了一层薄薄的肉沫,肉馅是淋了香油绊过的,闻着就流口水。

个头不大,陆云川一连吃了好几个,又喝了两碗粥才算七八分饱。

这些日子常是林潮生做早饭,没别的,他花样儿多。

什么千层葱饼、韭菜锅贴、大枣发糕、肉沫香酥饼……吃得陆云川日日都惦记着这口。

两人吃好饭,洗了碗喂了狗,这才收拾好东西坐车出了门。

夏天太阳出得早,等二人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觉得有些热。林潮生手里握了一把大蒲扇,坐在陆云川旁边,给赶车的陆云川打着扇子,他自个也戴了一个遮阳的草帽,是出门前陆云川硬扣在他脑袋上的。

到了镇门口,二人下了车,掏了几个铜板把牛车停在镇外的牛马厩里,两人并肩进了城。

一路直奔陈步洲说好的酒楼,进了定下的包间,陈步洲主仆二人也是准时的,又住得近,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陈二少爷!元宝!”

刚进门,林潮生就冲人打了招呼。

陈步洲回家几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瞧着脸色不错,似有什么喜事。

他冲几人笑,招呼道:“快坐!吃了没?我点了酒楼的早点,一起用些!”

陈步洲一边招呼还一边朝两人身后看,见再没人了,脸上的笑意才收了收,有些失望。

站在他身后的元宝哼哼哧哧的,苦着脸道:“我现在不叫元宝了!我今天叫‘笑掉大牙’。”

林潮生:“……啊?”

笑掉大牙版元宝哼哼唧唧地悄悄瞪了自家少爷一眼,没敢说话。

自己不过是看少爷抱着一袋干菌子睹物思人,就笑话他是不是瞧中人家小哥儿了。

自己虽然是说话直了些,虽然是没大没小了些,虽然是笑得太大声了些,可少爷也不该给他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他又想起当时少爷恼羞成怒地回答,说自己只是想念岑哥儿的厨艺!

元宝又气哼哼想,少爷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也没见他想念谁的厨艺,还说不是瞧中人家小哥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