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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看出自己小厮在想些什么,陈步洲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大牙啊,去看看吃的什么时候送上来。”

元宝没大没小地瞪他,然后掉头朝外跑,还把脚跺得噔噔响。

林潮生也不客气,拉着陆云川就坐了上去,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又给陆云川倒了一杯,然后才对着陈步洲问道:“陈二少爷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其实他们早知道陈步洲的真实姓名,但陈二陈二的喊习惯了,也没再改过口。

陈步洲对着他笑了笑,随后说道:“我父亲病得起不了身了,所以家里生意上的事儿都是族里的长辈说了算。我同几个老伯公、叔公都聊过了,还把你给我的银耳给他们看过,都同意我博一次。”

陈步洲是哥儿生的,其实在他前头还有一个哥哥,只是没养住。早年丧子,他小爹一直郁郁寡欢,生了他后又坏了身子,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过后不久,他父亲就迎了这位如夫人进门。其实他父亲生来就更爱女子,不过是为了生意上更有助力才与他小爹结了亲,结果婚后不久岳家倒是先走了下坡路,比自家还不成了,他心里自然也憋了气。

小爹郁结,一方面是为了早夭的长子,一方面也是为了丈夫的薄情。

陈步洲懂事后就觉得可笑。说着不喜欢小哥儿,可儿子是一个接一个的生,若不是他小爹早逝,保不齐下头还有弟弟呢。

父亲偏心如夫人和她的孩子,衣食虽从不短缺,但他在府上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但近来父亲病重,发不了言,但族中的长辈们都是讲究树元立嫡的老人了,从前见他病弱不争不抢倒也不说什么了,这回一提想要做生意,那一个个都是支持的,叫他放手一试。

如夫人自然不愿意,可素来替她撑腰的丈夫躺在床上,她一个妾室在生意上实在说不上话,虽气恼,可也只能认了。

听陈步洲如此一说,林潮生也放心了些,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府城?”

龙门县隶属于江州府,一去得有七八日的路程。

陈步洲说道:“这个月十五出发,到时候会有我家的马车到村里去接你们。这些日子就收拾收拾吧。大伯公还借了我两个做生意的老人,都是行事老道的。”

林潮生点头,又把其中细节问了一遍。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期间元宝喊了小二送饭食,林潮生只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但陆云川却似个饕餮投胎,他也不说话,就坐林潮生旁边,又吃了一顿。

陈步洲听了林潮生的话,又好奇地打量着吃得满意的陆云川,那眼神,摆明就写了“就你吃,没给我陆兄弟吃”?

林潮生尴尬地笑了笑,干巴道:“他饭量大。”

陈步洲瞧一眼陆云川这体格,也不由赞同地点了头。

可缓缓,他又忍不住问:“岑哥儿怎么没来啊?”

陈步洲说得小声,又悄悄望着林潮生的神色,那眼神里有些失落。

林潮生被问得一愣,反问道:“我们谈银耳的生意,他来做什么?”

陈步洲用筷子戳了戳碗底,小声道:“我这……我这本想着请他吃顿饭的。”

林潮生盯着人瞅了一会儿,瞧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第046章发现画稿

“我这……我这本想着请他吃顿饭的。”

陈步洲语气里是万分可惜,等他可惜完抬头就看向笑得一脸荡漾的林潮生,他一边笑一边打趣地瞧着自己,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哦,我懂我都懂”。

陈步洲憋回话,又把话题掰到银耳的生意上,同林潮生和陆云川又商量了起来,说到后面还说起江阳府的人文逸事。

如此东扯西扯聊了一个多时辰,又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一日三顿饭,就似完成每日任务一般。

陈步洲不太饿,但还是喊了元宝拿来菜牌,三人一起点了菜,又一起吃了顿饭才散去。

陈步洲被自家的轿子接走,陆云川瞧人走远后才扭头看向没骨头般歪在自己身上的林潮生,问道:“要不要去逛一逛?”

林潮生有些怕热,恹恹地瞅着大得有些晃眼的太阳,烤得别家院子里的绿树树叶都蔫蔫地打着卷。

虽是热,可也不好一直赖在酒楼里,他又晃了两把蒲扇点点头,应道:“走吧。”

他想着,好歹是七夕节,就当和对象约会了,他还没有和陆云川正儿八经地约过会呢。

陆云川也点头,然后将一直拿在手上的草帽戴在林潮生的头上,扯了绳子在他脖子下打了个结。

农家人草帽的绳子多是搓的草绳,但那个太粗糙,容易磨皮肤。所以陆云川就把自己从前用来绑袖子的布条钉在了帽子上,用旧的布条早磨得柔软,亲肤得很。

林潮生怕热,可等他被陆云川牵着走到街上的时候,又觉得这温度其实还能接受。

阳光晒在身上还是有些烫,但也远不到炙热烘烤的程度,红通通如一团炽火的太阳悬在天上也就瞧着唬人。林潮生有些明白了,现代确实是全球变暖,夏天比古代热太多了。

被现代高温PUA过的林潮生,甚至觉得这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有些犯懒。

“去哪儿逛?”林潮生戴着草帽扭头问陆云川。

陆云川不是个会玩的,若要问他去哪儿游逛,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想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往常来卖猎物,总有一条街很热闹,街上游玩的姐儿哥儿都不少。

他说道:“去游林街吧。”

游林街是以一棵三百年大榕树为中心的十字形街巷,其中路宽不足二丈,所以是不允许车马同行的,多是步行游逛的姐儿哥儿,或是游街串巷做生意的人。

如果林潮生瞧见了,定然要大叫一声,“这不就是步行街吗!”

游林街左右列肆,开门做生意的多是衣裳铺子、首饰头面铺子,或是做糕饼糖条的。这条街的东西不便宜但也不算多昂贵,多是做平民百姓的生意,属于是一问价格有些贵,但咬咬牙也能买。

与之交叉的一街中间通了潺潺的小水渠,一边临水栽种了垂杨柳,夏天已然茂密浓绿,绿丝绦般垂下,一两枝更探进了河边。柳树下就是摆摊的人,往日都是些做小吃生意,或者是卖玩具、卖头绳首饰的。

但今儿是乞巧节,这一排绿荫下都是姑娘家摆着摊,偶有几个有家里的兄弟陪着。

卖的也是过节的东西,织品、巧果、巧酥糖,还有摆了凤仙花花篮,招呼女客染指甲的。每年乞巧节都是如此,往常占街道的摊贩们也都不约而同歇业一天,把位置都让给镇上的姑娘,因此这条道还得了个美名,叫“女儿巷”。

刚吃过饭的林潮生寻了个小摊买了一袋巧果,惹得摆摊的小姑娘瞧他好几眼。

林潮生还冲人挤眼睛呢,厚脸皮笑道:“咋?男人吃不得巧果啊?”

小姑娘一张脸红扑扑的,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弱弱开了口,怯怯道:“……你是个哥儿,不是男人。”

林潮生停住正要往嘴里喂巧果的动作,回头瞅了陆云川一眼,好奇问道:“她咋知道的?我那啥花的也没露出来啊。”

他说到最后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孕花”的孕字,他一个厚脸皮都愣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小姑娘约莫才十六七岁,被林潮生一句话惹得脸上更红,气鼓鼓瞪着人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害臊!”

林潮生乐得直笑,然后笑着捎上手里的巧果袋子继续逛,陆云川走在后面,接了钱袋替人付账。

这巧果是和了油面糖蜜做的,模样捏雕得精巧,尽是些奇花异鸟形的。林潮生瞧着新鲜,但吃了两口就觉得甜得有些腻味,他当即就把还剩大半的巧果袋子塞陆云川怀里,摆出一脸“不是我买的”的表情。

陆云川随他闹腾,他还试图替林潮生打扫残局,但陆云川尝了一块,眉毛皱得比林潮生还厉害了。

于是他也把这袋子巧果藏了起来,一副“也不是我买的”的模样。

“川哥,那边铺子是卖什么的?”

刚收好那一小袋巧果,陆云川的袖子就被林潮生拉住扯了扯,他顺着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见是一间甸皮铺子。

平桥镇有三家甸皮铺子,其中两家都是开在繁华地段,价格卖得高。只这一家藏在游林街里头,生意惨淡得很。

甸皮铺,卖的都是皮货,有裘服、兔毛袄子、羊羔毛和狐毛混杂的大斗篷,小件的也有皮帽、毛护领。

陆云川从前打了猎物,若有能出手的皮毛也多是拿到这样的铺子售卖。

他牵着林潮生答道:“是家甸皮铺子,要进去看看吗?”

林潮生嘴上说“看着就很热”,还没说完就被陆云川扯着进了铺子。

店里的伙计都闲得打瞌睡了,听见进门的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搓了搓眼睛连忙站起来招呼,“两位客人随便看!夏天的皮货卖得便宜!如今虽是热,可您买回去天冷了穿戴也能行啊!总是要到冬天的,这多划算啊!”

一张巧嘴儿,说得林潮生都有些心动了。

原来古代也玩反季促销啊。

林潮生如此想到,也闲得真在铺子里逛了起来,可他走了一圈,看得最多的都是毛裘皮草。

这些东西瞧着都十分漂亮,但林潮生一想到这都是活生生剥下来的动物皮就有些难以接受了,看看没问题,但要他披在自己身上就有些膈应。

正当他准备扯着陆云川离开的时候,忽然眼尖在后头的矮架子上看到两条灰黄的长巾子,看样子很像现代的毛织围巾,只是远不如现代编的密实。

他问道:“那是什么?”

伙计见摆在最角落的东西竟有人问,连忙去拿了出来,回答道:“是两条毛领子,冬日里不管是围脖子还是包头都热乎着!您摸摸,这是湖羊的羊绒,又柔又软,半点儿不扎手的!”

林潮生瞧了个稀罕,可不就是条羊绒围巾,虽做工粗糙了一些,但也舒适保暖。

果然不能小瞧古代人民的智慧啊。

其实这东西在古代也是稀罕的,这两条还是这家甸皮铺子的老板在府城集市同一个绿眼睛的外族汉子换的。那应该是边外的游牧民族过来做生意的,那边牛羊多,羊毛制品也丰富些。

见他有些心动,陆云川偏头问道:“要吗?”

林潮生一手拽了一条,歪着头冲他说话:“两条?咱一人一条?要不要?”

陆云川略微挑了眉毛,他不怎么怕冷,可如果能和夫郎系一样的毛领子,那也是件美事儿。

他当即点了头,同伙计讲了价格,又多要了一双同样是毛织的羊绒手套,打包着出了门。

二人逛了一下午,还趁早在摊子上吃了碗面条,吃饱喝足才打算回家。

可天公不作美,这时竟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落了几串后又渐渐转大,没一会儿就暴雨如注。

陆云川连忙护着林潮生躲到了一家屋檐下,也不顾自己身上的雨水,先侧头去擦林潮生脸上的水渍。

林潮生随手抹了两把,冲着他笑说:“没事!没淋多少!”

他们跑得快,在大雨前躲了起来。

头顶的瓦被打得哗哗响,檐水如绳,丝毫不见要停的样子。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头戴乌角巾,身穿灰色襕衫的书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他一手遮着脑袋,一手提着宽长的衫子朝这边跑。

跑到二人跟前才放下手,又转头去抢铺在门口大石头上的二十多本书。

边跑还边说:“见了鬼的天气,说下雨就下雨!我今早才晒的书!全泡湿了!”

说着,他抱着书朝着二人去了,一脚踩到屋檐下,开锁进了门。

哦,他们这是躲雨躲到人家家门口来了。

林潮生和陆云川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似乎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些什么。

陆云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说了一声,“我去吧。”

说罢,他冲进了雨幕中,帮着那书生把剩余的几本书收了回来。

到底是借别人的屋檐下躲了雨,帮把手也是应该的。

那书生也是欣喜,宝贝们般接过陆云川收上来的几本书,嘴上连连说:“多谢多谢!要不要进屋喝杯热茶?”

陆云川还来不及回答,注意力先被手里一本翻开的,还来不及递过去的画册子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幅黑白的人像画,两个男子交缠在一起,肌肤贴肌肤,亲密无间。

陆云川一看画风就觉得十分眼熟,不正是自己这不太听话的夫郎的画风。

两具赤裸裸的男性躯体缠在一起,陆云川看得脸都木了。

站在一边的林潮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脑袋伸了过去,好奇问:“看啥好东西呢!”

哦豁。

第047章一起洗吧

哦豁。

他瞅一眼那好东西,上头明晃晃写着三个字——“第五月。”

林潮生:“诶?诶诶?”

这儿的字和古代的繁体字差不多,林潮生原是能认,但不会写。

他后来画画本也得配字,就去书肆买了一本《字汇》回家挨个挨个查的。查出来也不能直接写到画上,那书肆的老板嫌他的大头字不好看,只能另起一页纸标注,画上的字都是另有书肆的先生写的。

虽不是自己的字迹,但上面大咧咧三个字“第五月”还是吸引了林潮生的目光,震得他都愣住了。

他又惊又急地抬了头,正好看到那个头戴乌角巾的书生。

嘿!瞧着斯斯文文的模样,结果却在屋外直接晒这种小画本,林潮生也是叹服。

被人盯住,那书生也不觉得羞窘,还以为对方也喜欢,凑前去说道:“怎样?这画本不错吧?这位兄台也喜欢吗?”

他看二人关系亲密似夫夫,那身材高壮的陆云川该是个汉子,所以这话他是对着陆云川说的。

陆云川把画像从右到左看了一遍,视线落在其中被压住的“农夫”身上看了许久,尤其瞧见这“农夫”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匀称完美又极具力量感的身体,他的眼神越发幽深了。

林潮生深吸了一口气,难得觉得羞窘。

他承认,他画的时候是有参考陆云川的身材,谁叫他的身材棒得让人流口水呢!

退一万步讲,他长成这样,他难道就没有问题吗!

不过林潮生现在有点问题,他下意识就伸出手想要去捂书上的画像,可这一举动,落在在陆云川眼里,更证实了这画册子与林潮生有关了。

他一手按住林潮生,一手抬高了画册,又对着那书生点了点头,道:“是还不错。”

那书生一脸的激动,似遇到了志趣相投之人,也跟着赞道:“这本《春游仙事》集了好些画本故事,其中就这篇最新颖有趣了……就是,就是这农夫瞧着不太像个哥儿。”

说到最后一句,他还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很快还是被这新奇的画风所吸引,继续赞道:“这画风实在新颖,我读书十年,从来没见过!第五先生实在人才也!”

陆云川倒有些好奇地问道:“第五先生?”

书生赶忙又说:“第五先生,就是这画本的作者!署名是第五月,我们都猜测这先生复姓第五,所以都喊他第五先生!”

林·第五先生·潮生尴尬得抠脚。

陆云川凉凉笑了一声,又冲着那书生道:“这书我瞧着实在新鲜,能不能卖给我?我照着原书价买,可能成?”

这一问把那书生问得愣住了,他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是点了头答应。

这书他确实喜欢,但已经看过了,如今又被雨水泡湿,若能原价卖出去他还赚了呢!大不了他再去书肆买一本新的!

他连连点头,与陆云川卖了书。

末了,书生还热情地招呼二人进去坐一坐,喝杯茶,说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也是客气话,两人自没有答应,只说借片瓦挡挡雨已经很不错了。

书生也不勉强,抱着书回了家去。

人离开了,街上的人也在雨水中奔走,屋檐下安安静静只剩下林潮生和陆云川了。

林潮生真是头一回又羞又尬,他硬着头皮看身侧的陆云川。

这人一只手还牢牢牵着他,一手又捧着书,单手翻着,没一会儿就把这话故事看完了。

陆云川勉强能认几个字,是少时父亲教的,不会写,认读还是没有大问题。

他似乎还看得津津有味的,林潮生却觉得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潮生真有些熬不住了,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哥!”

陆云川似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把书收了起来,先是垂眸侧脸看了林潮生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外面。

他悠悠说道:“哦,雨停了,回去吧。”

他语气一如往常,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偏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林潮生才觉得脑袋大。

这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倒是给个痛快啊!

陆云川没给痛快,拉着人离开了。

还和来时一样,陆云川替林潮生戴好了草帽,牵着人往城外的牛马厩走,二人赶着车回了溪头村。

来时很快,回去时林潮生却觉得日子有些难熬,坐在车板上蹭来蹭去,如坐针毡。

陆云川还似个没事人般侧过脸问他,“怎么了?”

林潮生:“……没事。”

陆云川又摸摸他的头发,笑道:“再等等,很快就到了。”

林潮生没答,他觉得此刻的陆云川有些像只笑面虎。

偏偏笑面虎还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又侧过脸正正经经同林潮生商量,“我们也买个牛车吧。总往镇上跑,也不是回回都遇得上赶集,不好次次都找里长家借。”

确实是件正经事,林潮生看一眼陆云川,见他脸色如常,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放心了些,想了想也回答道:“不如买个骡车?咱没有田地要种,买牛好像也不太必要,骡子比牛便宜,赶车也很方便。”

陆云川点点头,甩着草鞭继续赶车,又说:“可以,等从府城回来就去买吧。不然走这些天家里的骡子也没人喂。”

说到这儿,林潮生也忍不住嘟哝:“我们一走,大黑二黑也没人喂了。”

陆云川想了想,又说:“院门钥匙留一把给岑哥儿,给他送袋米粮,请他帮着喂一喂。”

听到这儿,林潮生也点头,觉得行得通。

一边赶着车回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林潮生这才觉得不再那么坐立难安,时间也快了起来,没一会儿就远远瞧见了村里一个个似雨后的小蘑菇般冒尖的屋舍。

陆云川先把林潮生送回家后才将牛车赶去还给了方里长家,回去时天已经黑了,他摸着月色回了家。刚走进山路就瞧见林潮生提了一盏油灯在路口等他,脸上仍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来了。

陆云川忍不住笑了笑,几步上前牵住人的手,拉着回了家。

进门就见两只狗子在干饭,应该是林潮生一到家就给它们倒了吃的,陆云川瞅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又回头望向林潮生,说道:“今天逛了一天也累了,烧了洗澡水洗漱了睡吧?”

林潮生头如捣蒜,睡睡睡,赶紧睡。

陆云川如往常一样进灶房烧水,烧好的水舀进木桶里,一连三大桶提进了屋后的洗澡棚子里。

这棚子后来又扩大了一圈,陆云川找村里的木匠订了个浴桶,如今摆在里头刚刚好。陆云川提着水进去,往浴桶里掺满水,兑得差不多了才冲林潮生说道:“可以了,洗吧。”

林潮生其实想说天气热了,他站着冲一冲也行,不用泡澡的。

但向来能言善辩的一张嘴今儿晚上真似个锯嘴葫芦,不会说话了。

他只知道点头,又把脑袋点得如捣蒜。

于是就这样愣愣地进了洗澡棚子,愣愣地脱了衣裳,愣愣地爬进浴桶里。

他还愣愣地想:陆云川怎么不问他呢?怎么不问呢?他难道没认出那是自己的画?可是没认出来,他为什么要掏钱买呢?

林潮生可谓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一边想一边捧着手往身上淋水。

天气热了,日日都烧水冲澡,其实身上都是干净的,只冲一冲汗水就够了。

就在林潮生站起身准备伸手拿睡觉穿的亵衣时,忽然就顿住了。

诶……好像没拿。

林潮生干干净净站在水里,正犹豫是喊一声,叫陆云川给他送干净衣裳;还是将就着披一披换下来的衣裳,到了里屋再换掉。

正想着,陆云川突然杵到了棚子外,说道:“潮生,你衣裳没拿。”

林潮生眼睛一亮,忙朝门那头伸了手,喊道:“我正打算喊你帮我拿呢!给我吧!”

他本意是想让陆云川开条缝儿,把衣裳给他递进来。

可下一刻,棚子的篱笆门被直接打开了,一股夹着雨后湿意的夜风灌了进来。

林潮生:“!!!”

赤条条站水里的林潮生呆住了。

陆云川看着他也顿了顿,快速扫了一眼才移开目光,又将衣裳放到了门口的木架子上,随后反手关上门,开始扒自己身上的短褂子。

陆云川说:“一起洗吧。”

林潮生:“???”

“川……川哥?”林潮生回过神,正要说话。

可一句囫囵的都还没说出来,人高马大,头都快顶着棚子的陆云川三两下把自己扒了个干净,跨脚就踩了进来。

桶里的水哗哗地漫出。

林潮生急得喊道:“哥!哥!太小了!”

他是说浴桶太小了,装不下两个人。但下一刻就被陆云川拎鸡崽儿似的滴溜了起来,把人抱在怀里,又捧着脸往他面颊上、唇上一通乱亲。

林潮生:“!!!”

上头亲着,下头他又伸出一只手牵住林潮生的手,紧紧攥着往更深处探去。

陆云川微微松开了些,连气息也变得粗重了两分。

他还牵着人的手往某处按,喑哑着嗓子说:“不小,你摸摸看。”

……

白日里未下完的雨在夜间又续上了,倾盆往下倒,哗哗地冲在棚子上,拍打着篱笆门、木棚顶。

外头是水声,棚子里也是水声,浴桶里的水盛不住了,被灌满,又哗啦哗啦的往外漫出,形成一股股不成型的小溪流往低处流去。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陆云川才抱着人又冲洗了两遍,然后起身走出,又拿干净帕子将林潮生身上的水渍擦干,最后将放在架子上的上衣衫子抖开了裹在他的身上。

他自己则是赤着上身,仅穿了一条薄裤子,身上的水也没有擦拭,一道道在胸肌沟壑间淌着。

林潮生已然累瘫了,尤其是手累,现在几根手指完全不想动弹。

这时候若他睁开眼睛看一眼就能发现,陆云川这个来送衣裳的,拿的根本不是他的衣裳,而是陆云川自己的衣裳。上下两件都是他的,如今裤子被他自己穿了,上衣衫子则披在他身上。

陆云川比他高出许多,衣裳又宽又长,披在身上正好能遮过臀部。

他就披着衣裳,被陆云川单手如抱小孩儿般抱在身前,手掌托在屁股上,另一只手则提起挂在架子上的油灯。

一手人,一手灯,朝外走了出去。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瞧一眼,天上布满的黑云似也越压越低,那云鼓鼓囊囊的,像是被雨水涨满,轻轻一捅就要破开了涌出来。

幸好这头棚子到前院都遮了几片瓦,不至于把刚洗完澡的两个人又淋成落汤鸡。

顶上雨水哗啦作响,噼噼啪啪打在瓦片上,又是雨又是风的,林潮生懒洋洋瞧一眼,模模糊糊看见院子中那棵树上绿翳翳的枝条被风吹来刮去,树根处的几颗野草更是在萧萧大雨中瑟缩着。

二人进了屋,陆云川将手里的油灯挂在床头,随后又把怀里的林潮生放到了床上。

林潮生往床上一瘫,蒙了被就打算装死,可他刚摊开身体,手掌突然碰到一个手心大小的扁状圆盒。

林潮生:“?”

他心中一怪,翻了个面趴在床上支起身想要瞧一眼。这一看,圆盒子还没看清,倒是先看清摊开了摆在自己手边的画册子。

画上两个男人的身体纠缠,其中身形小上一圈的被压在床褥间,也如他此刻一般被摁得趴在床上,两具身体紧紧相连。

林潮生:“??”

就是这时,身后的陆云川也如画上的蛇妖从后朝他压了下来,手掌从上往下摁住林潮生正要往前伸的手。

“你喜欢这样的?那我们试试?”

林潮生:“???”

林潮生馋他身子好久了,可此刻莫名升腾起一股求生欲,扭了扭身子就开始讨饶:“哥,哥,咱再商量商量,咱挑个好日子啊!”

陆云川垂眸看他,幽幽说道:“哪天做,哪天就是良辰吉日。”

林潮生:“……”

陆云川又轻挑着眉毛,继续问:“怎么?怕啊?”

怕死,但死也要嘴贫的林潮生下意识反驳:“怕?我身经百战好吧!”

不说不要紧,一说后,本就眼神晦暗不明的陆云川更沉了两分。他本来就在心底悄悄计较着林潮生画这些赤条条的男人,此刻听他一说,更是心里酸得直冒泡。

他将人扣在身下,又伸出一只手翻动着那本书,朝前翻了好几页。

又才说道:“时间还早,咱从第一页开始。”

说罢也不给林潮生说话的机会,手腕一动就把人翻了过来,欺身压了下去。

屋外风雨如磐,吹得窗折子也哗哗响动,似要被吹垮。黑夜中模糊能看见晃动的绿叶枝条,在风雨里颠颠扑扑,呼啸呜咽声中,那柔软的绿枝被风扯起又被风拍下,摇起绿浪一层层。

还被浇了雨,水淋淋的泼在身上,黏腻湿滑,被滋润得饱满。

屋里还隐隐传来声音。

“哥……真不行了,明天……唔。”

“喊错了,画上不是这么喊的,重新再叫一遍。”

“不行……真不行了……好累。”

“喊了就让你睡。”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喊没喊,也不知道是喊的什么,总之折腾了许久,屋外的雨都渐停了,只有瓦檐、树枝还连串的淌着水。

床上的二人亲亲密密地搂在一起,陆云川望着那画,低声问道:“你也是妖怪吗?小妖怪?”

林潮生累极了,手指都不愿意动弹,耷拉着微微发红发肿的眼皮哑声嘟囔:“……什么妖怪?老子高低也得是个神仙啊。”

随后就是拥着他的陆云川自胸腔里发出一股闷闷的笑声,他忽抬起头,一吻轻柔如羽落在林潮生的额头上。

他说道:“小仙。”

林潮生并没有听见,他一歪脑袋,已经睡过去了。

……

一朝尝荤,那真是老房子着火。

之后四五天,林潮生就没怎么出过主屋的门槛,一日三顿爬起来在床上吃饭,养足了些精神就又被陆云川压在床上再来两回。

这狗男人还说:“这画本到第四话了。等我得闲把前头三话也买了,咱都试一遍。”

林潮生只想大喊。

这不科学!

这世上没有男人真的有“状如儿臂”,也没有男人真的可以“一夜七次”!

但林潮生喊不出声,林潮生的嗓子还哑着。

如此放纵了几日,还是想着快到了和陈步洲约定的去府城的日子,陆云川才放他好好休息三天,养足了精气神。

七月十五,一架并不太招摇的乌蓬马车驶进了村子。

这马车的装饰并不富气,还是陈步洲不想在村里太露眼,这才换了一个稍次些的马车。但哪怕如此,一路进村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眼光,此后好几天村里都在传,说村里进了贵人,是朝着岑家和陆猎户家去的。

没法,已经尽量低调了,可村里人连马都很少看到,更别说马车了,朴朴素素的乌蓬马车在他们看来那也是顶好的。

不过这些也都是后话,那马车朝着山脚去,停在那儿没再往上走。

到林潮生和陆云川家里还需一段山路,临山脚的路还算宽敞,虽然陡了些,但若是牛车骡车勉强还能通行,可如此一架宽敞的马车是半点上不去的。

陈步洲被元宝扶着下了车,先朝岑家的大门看了过去。

他回了家后自然早换掉了在村里住时借的陆云川的衣裳,这时穿了一身蟹壳青的袍子,系带则是亮眼的红色,头束玉冠,腰上缓带翩翩,又插一管白玉般玲珑剔透的洞箫,垂下的玉坠子也在腰间飘飘曳曳。

真是个如琢如玉的君子模样。

岑叶子早听到动静就开了门朝外望,随后就瞪圆眼睛看着陈步洲被元宝扶着走下马车,都惊呆了。

初次见面时,陈步洲虽然也是一身富贵,但到底摔得狼狈,不像如今这样。

和自己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似隔了一条大河。

岑叶子瞪圆一双眼,磕磕巴巴喊了一声:“……陈二少爷?”

陈步洲先是拍了拍元宝,朝他吩咐了两句,随后元宝就带着两个下人朝上山去了。

这时,他才理了理衣裳,挺直脊背抬起脚朝岑叶子走了过去,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努力摆出最完美的笑容。

也是这时,一只花背大公鸡也挺起胸脯,雄赳赳在陈步洲身前溜过。

陈步洲:“……”

优雅到一半的陈二少爷一把捞起过长的袍子抱在怀里,逃命似的往岑叶子跟前奔,还急匆匆喊:“岑哥儿!救我!又是这扁毛畜牲!它盯上我了!”

刚刚还觉得此刻的陈步洲莫名生出一股疏离感,叫人不敢靠近的岑叶子:“呃……”

他把鸡挥开些,才拍了拍缩在自己身后发抖的大高个少爷,小声道:“没事了!他走了!陈二少爷……一只鸡而已,不可怕的……您还吃过不少呢。”

陈步洲手舞足蹈比划:“很吓人啊!它长那样!五颜六色的羽毛,像妖怪!它的嘴是那样的!那么长!那么尖!还有钩!太可怕了!”

岑叶子瞧一眼陈步洲比划的动作,弱弱开了口,“陈二少爷,老鹰也没有那么长的喙子。”

陈步洲一脸“不听不听不听”,嘴里还是念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岑叶子瞅他两眼,然后扭头冲着院里的小爹大声喊了两句,让他把家里的鸡全都关进鸡圈里。

见最后一只鸡也被小爹赶进圈,岑叶子才用哄小孩儿般的语气温柔说道:“好啦好啦,都没有了,都被关起来了!”

陈步洲朝鸡圈瞅一眼,立刻觉得全身发麻,他冲岑叶子竖起大拇指,真诚地夸奖道:“岑哥儿,你太勇敢了!”

勇敢养鸡的岑叶子:“……”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发了会儿呆,好半天岑叶子才小声开了口,问道:“陈二少爷怎么又来村子里了?是来找小哥谈生意?”

他刚刚问完就顿住了。蓦然想起陈步洲应该是来接林潮生夫夫的,他们要去府城谈生意了。

岑叶子不清楚其中的细节,只知道林潮生几人要去府城,还把家里的两只狗子托给他照顾。

陈步洲先把今天出发去江州的事情说了,顿了顿又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盒递了过去。

他轻声开了口:“是送给你的。”

岑叶子一愣,只瞧那锦盒最上面覆了一层暗纹绸布,又是雕了花的精致木盒,瞧着就不便宜。

他连打开都不敢打开,只急急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陈步洲却不管他拒绝,直接就把东西塞进了岑叶子的怀里,还找了个好借口:“那日是你把我背下山的,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况且……”说到这儿,他又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比起这点儿东西,还是我的命更值钱些,你就收下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一个小坠子而已。”

小坠子?

岑叶子下意识打开了盒子,看到里面是一枚穿了红绳的玉坠子,鸽子蛋般大小,雕成圆滚滚的小羊模样。

陈步洲又说:“你之前提过自己有十七岁了,我算了算,是属羊的。”

说着,他抽出插在腰上的白□□箫,晃了晃挂在上面的玉坠子,也道:“你瞧,我也有的。我比你大四岁,是属兔的。”

陈步洲没说,他这兔儿坠子是他小爹送的,后来小爹去世,这也成了为数不多的遗物。

也因此,他那日丢了洞箫才那样着急。

在意的不是洞箫,而是挂在上边的兔儿坠子。

圆滚滚的白玉小羊实在可爱,岑叶子没瞧过还不觉得什么,如今瞧一眼就太喜欢了,红着脸摸了摸一对小巧的羊角。他模样显然是喜欢的,陈步洲也不由低低笑着。

恰好是这时候,两人中间冷不丁挤进一张脸。

林潮生瞅着人嬉皮笑脸问:“看啥好东西呢!”

第048章府城江州

林潮生挤进两人间,眼睛直勾勾瞅着岑叶子手里的小玉坠,那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玉小羊,连两只小角都是圆乎乎的,可爱。

林潮生:“嚯!”

他瞅一瞅岑叶子,又扭头瞅一瞅陈步洲,语气都是晃悠着飘忽忽的。

还来不及打趣呢,走过来的陆云川已经把人扯了回去。

正是这时候,院里的田岚在里头喊道,“叶子啊,要吃饭了,你帮小爹把盘子洗一下!”

田岚半日围着灶边转,背上又背了一个奶娃娃,根本顾不上外头的事儿,他忙得团团转,也压根不知道上回见的大少爷又来了。

“就来!”岑叶子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又才回身望向陈步洲,小声问,“陈二少爷今天就要带小哥和陆猎户去府城了吗?”

陈步洲点点头,他低垂着视线,看着岑叶子一双透亮漆黑的眼睛,突然就想说,等以后有了机会,我也带你去府城。

但他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带他去府城。拿什么身份带?

真要说了,那也太孟浪了。

林潮生正找了两个陈家下人帮忙把自己的行李搬上车,其中有些是衣物,有些是带到江州府做生意的银耳。

忙活完他又扭头看向岑叶子,喊道:“叶子,我家的大黑二黑可就交给你啦!”

岑叶子重重点头,像是接到一个极严峻的任务,认真郑重地说道:“交给我吧!我肯定会照顾好它们的!”

林潮生也点点头,冲着岑叶子傻笑一阵又薅了一把他的头发,才说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府城里的新鲜吃食!”

听了这话,岑叶子也和他笑作一团。

屋里的田岚又喊了一声,岑叶子没再往下拖,和几人又说了两句话就回了院子。

同岑叶子道过别,一行人也分别上了马车,慢慢驶出了村子。

陈步洲仰靠在马车内,手里攥着那管洞箫,手指绕着一端玉坠子上的流苏打圈,他懒洋洋说:“等进了镇咱就换马车走,先委屈委屈吧。”

林潮生觉得不委屈。

这马车外面看着十分朴素,就一个木框子车架,两面为了乌青的布帘子,没有半点儿装饰。

里头却是完全不一样。

这马车朴素,内里的空间却很大,里头一应器具齐全,塞了棉花的绣花坐垫、摆着香茶糕点的小几,陈步洲那头还有一横约二尺的小软榻,身形娇小的姑娘家都能在上头睡一觉,男子若是蜷一蜷手脚也能眯一会儿。

林潮生往套了刺绣套子的坐垫上一坐,软绵绵的,他连忙说:“不委屈不委屈。”

这简直是豪华出行了。

陆云川是个糙的,上了马车就把自己位置上的坐垫扯了起来,和旁边那个摞成了两个给林潮生坐,自己就坐在光木板上。

车上,陈步洲又开始说话。

“家里的长辈借了我两个谈生意的老人,待会儿领你们也都认一认。”

“其中穿藏青袍子,留着山羊须的是春叔。他以前是我爷爷的人,会些医术,从前我的病就是他看的。后来我爷爷去世了,他就去药堂当了掌柜。”

“另一个姓王,你们跟着我喊‘王掌柜’就行,是我二叔公的人。这人做生意很有一套,聪明又狡猾,生意上的建议能听一听,但细的就别说太多了,到底不是我的人。”

林潮生和陆云川一起点头,记住了。

没多久,马车进了城,果然如陈步洲所言几人换乘了更大更好的马车,也没再共坐一辆,而是分了三辆车出发。

镇子上也同陈步洲介绍过的春叔和王掌柜见了面,那王掌柜时时刻刻都笑眯眯的,似个弥勒佛般和蔼,若没有陈步洲提醒,林潮生真是什么话都让他套了去。

上了车,一行人朝着江州去了。

第一天,坐马车新鲜、有趣。

第二天,颠得屁股痛。

第三天……算了,睡一觉再说。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

快到月底了,三辆马车才前后进了江阳府的城门。

“潮生,到江州了。”

陆云川将枕在自己膝上的林潮生晃醒,放低放轻了声音对着人说话。

这几天都在马车上,路上颠颠簸簸,觉也没睡好。林潮生听到陆云川的声音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嗯?到哪儿了?”

陆云川又说了一遍,“到江州府了。”

到了!

林潮生这才猛地坐了起来,凑到窗口,掀开布帘朝外看,眼里有些小兴奋,“终于到了!嚯,这么高的城墙啊!川哥,你说进了城后我们能不能下来走一走?坐了八九天的马车,屁股都要坐平了。”

陆云川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朝着他屁股看了两眼,软绵绵两团在绣垫上蹭来蹭去,似乎是不耐烦极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推开了马车门,问了赶车的小厮。

“请问还有多久能到?”

那身穿灰色短褐衣的小厮扬着马鞭回了头,冲着笑着答道:“两位再等等吧。这江州府可大了,从进城到家里的别院,怎么也得行上半个时辰。挨着别院的两条街都热闹,到时候您二位再要出门逛逛也方便些。”

半个时辰啊,那确实有些远。

算了,八九天都坐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林潮生又歪着屁股坐了回去,陆云川凑上去小声道:“要不要睡一会儿?等你醒了差不多也到了。”

这一路上林潮生都睡得不好,不是他挑剔,是古代的路太颠了,他刚眯了眯眼睛就被颠醒,刚睡着又被颠醒。一路赶着时辰,只有一天晚上是歇在客栈的,其余时间都在马车上睡,真是人都要坐傻了。

不过进了城,江州的街道多以青石板筑路,可是平坦多了,至少不会颠得屁股忽上忽下。

林潮生听了陆云川的话,果然歪躺在靠里侧短窄的小榻上,闭上了眼睛。

……

“陆兄弟!哥夫郎!到了,下车吧!”

一声吼的,吓得昏昏欲睡的林潮生一个激灵站了起来,鲤鱼打挺似的,动作又急又快,在一旁守着他的陆云川伸手想拉都来不及,眼瞅着他一脑袋撞上了车厢顶。

林潮生:“……嘶,啊痛痛痛痛。”

他捂着脑袋把帘子哗一下扯开,冲着外头的陈步洲喊道:“大少爷!您是个少爷,能不能端庄点儿!”

不太端庄的陈二少爷站在外头,瞅一眼龇牙咧嘴的林潮生,又瞅一眼给林潮生揉脑袋的陆云川,晃着手里的洞箫喊道:“可别黏糊了,赶紧下来吧,骨头都要坐散了!走,下来!带你们去吃饭!”

一听到吃饭,林潮生也来了精神,扯着陆云川下了马车。

他还问:“江州都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吃食?”

陆云川掰着手指数道:“江州的食物都偏辣口,味道比平桥镇更重些,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惯。”

说着他就领了二人朝街上去了,留了些下人回府收拾行李。

几人是在黄昏时分进的城,车马踩过最后一缕斜阳进了江州府,虽天色暗垂,但街市上人流如织,过往车马络绎不绝。八街九陌,更是商铺林立。

江州府没有宵禁,这时候已经有勤快的小摊贩去夜市抢占了好位置,挂上坊牌开始收拾摊子,等着开夜市。

陈步洲将那管白□□箫握在手里旋着玩,一个没拿稳险些摔了下去,他又立刻攥紧插回腰上。

嗯,老实了。

他又说道:“我家的别院离城里最好的酒楼望江楼比较近,我们走着过去,最多只要一刻钟的时间。那儿邻着曲江,江景别致,你们也能看看。吃过饭回去还能逛逛夜市,不过也没什么好逛的,都是些吃的喝的玩的。还不如等这躺忙完了,去城西头的瓦舍玩一玩,那头才热闹。”

瓦舍?

林潮生还真来了兴趣。

都说勾栏瓦舍,他以前一直以为这地方是“青楼妓馆”的代名词。还是后来学了历史才知道,那是个玩乐的集市,买卖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

盯着林潮生亮晶晶的眼睛,陆云川真是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只知道点头答应,“得了空就带你去。”

林潮生点头更欢。

没一会儿功夫,几人就到了陈步洲口中的“望江楼”。这楼临江而建,有五层楼高,外环连桥水廊,沿江又设有两座赏江小亭。

陈步洲走前来说道:“我之前就来了信,让别院的小厮订了亭上的席。这地方看景好,夏日临水也凉快,这段时间天天有人抢呢!不过冬天就冷了,挨着江水更冷,那时候这两座亭子就空了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人进了望江楼,同掌柜说了会儿话,然后立即有热情善谈的堂倌上来领着几人去了赏江小亭。

就三个人,但陈步洲点了一桌子的菜,林潮生瞧过菜式,看着倒很像川菜。

陈步洲还说:“望江楼做鱼一绝,这鱼都是曲江里打捞出来的,很鲜。”

桌上除了其他菜,还摆了两样鱼,一份是麻辣鱼;一份看起来像是烤炸过,再加了青嫩花椒、辣子红烧出锅,是色香味俱全。倒也不全是辣菜,陈步洲担心林潮生二人吃不惯,也点了两样淡口的。

不过林潮生爱吃辣,一开饭就直接握了筷子朝着铺了满满红辣子的麻辣鱼去了,目标准确。

两口下来吃得他斯哈斯哈,就差流口水了,吓得陈步洲连忙喊元宝又去点了些饮子。

他还担心劝道:“不能吃辣就别吃了,我再多点两盘清淡的,可千万别勉强。”

但林潮生人菜瘾大,还冲着陈步洲举大拇指呢。

“好吃!够劲儿!”

第049章银耳合作

次日清晨,陈家别院。

“都说了不能吃别吃,那份麻辣鱼全是你吃完的。”

一大早,陆云川捏着林潮生的下巴,轻轻掐在他颊边,把人的嘴巴掐开了些,正蹙着眉毛朝里看。

白净的牙齿,艳红的舌,以及……两小块溃疡。

林潮生被掰着下巴仰着脑袋,仰得脖子都酸了,他还得瓮声瓮气地说话:“嚎(好)了么(没)?痛吸(死)了!”

他哪能想到啊!

他前世就爱吃辣,那是吃遍辣椒无敌手!可溪头村人的口味都比较清淡,偶尔炒菜也放花椒辣椒,但味儿都不重。

林潮生吃得不过瘾,这好不容易瞧见了,可不得大吃特吃。

但他高估了自己。

准确来说,是高估了这具身体。他前世能拿辣子拌饭吃,但这具身体习惯了清淡口味,骤然猛吃了一顿辣椒,第二天就冒了两颗口腔溃疡了。

也就辣椒籽大小,痛起来真是要命。

陆云川刚要瞪他一眼,可抬眉就见手里的夫郎眼泪花花的,瞧起来可怜得很。

一颗心也立刻被这“眼泪花花”泡软了,他将刚才找陈家小厮要来的药粉抖在患处,又轻轻吹了两下,放柔了声音哄道:“好了,小仙乖,涂了药很快就不疼了。”

林·小神仙·潮生:“……”

他憋了一阵笑,可最后到底是没憋住,险些把嘴里的药粉笑得喷出来。

“哥!别玩尬的!介(这)表情不细(适)合你!”

陆云川:“……”

陆云川真是气得很。

他的夫郎一点儿也不乖。

刚努力摆出一副温柔表情的陆云川绷不住了,狠狠瞪着林潮生,反手把人按在了墙上,欺身上去就要亲他。

林潮生瞪大了眼睛,死死捂着嘴,摇头说:“不行!不行!真的很痛!”

陆云川没掰开他的两只手往他唇上亲,而是压着人在他一截白净的颈子上狠咬了两口,又重重吮出几道鲜艳的红痕。

……

林潮生换了一身高领的衣裳出了门,走出门口的时候还抿着嘴瞪陆云川,一双眼睛像是灌了水,透亮得很。陆云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仍似往常那样板着面孔,但仔细观察又能从他两眼中看出些餍足神色。

花厅里陈步洲显然已经等得心急了,见人过来才忙喊道:“你们可算出来了!走吧,赶紧走吧!约好了巳时见面,可千万别迟到了!”

今天是和陈家生意上常有来往的商人们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谈合作。

地点仍是在望江楼,不过却不是那座小亭子了,而是楼上一间雅间。

马车内,陈步洲还在说话。

“今天约了四个人,都是我陈家往年常合作的商户。有一个姓韦,我喊他作韦三叔,和我爹是多年的好友了,此番定然卖这个面子!”

“还有两个是我爷爷当年常有往来的,只是我爹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后,和他们的关系淡了些,但也还走动着。”

说起陈家爷爷,那是个厉害人物,陈家的生意能有今天,全靠他撑着。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爷爷护着,陈步洲在家里虽不受宠,但衣食住行上从不敢短缺,就是他那个很受父亲喜爱的庶弟也不能越过他去。不过陈家爷爷前两年去世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陈家的风向变了,陈步洲的日子也渐渐艰难起来。

提起爷爷,陈步洲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除了他们,今天还有一位比较特殊。”

听他如此说,林潮生也来了兴趣,下意识就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听陈步洲说话。

陈步洲道:“这人夫家姓丁,我们都喊她丁娘子。”

女子?

林潮生来了精神,听得更仔细了。

陈步洲又继续说:“她是个孀居的妇人,丈夫婚前就体弱多病,丁娘子是被卖进夫家冲喜的。不过喜没冲成,一年后她男人还是死了。丁家人悲痛,又觉得这冲喜无用,想把人退回去。但恰好她怀了身孕,靠着这根还没冒出土的独苗,她才在丁家有了立足之地。”

“这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丁家也乱,各个旁支见死了继承人,都想挖一碗羹。全是丁娘子撑起了门楣,把自家生意越做越好,才堵住各旁支的嘴。”

陈步洲并没有细说丁娘子是如何撑起门楣的,但在古代,林潮生可以想象这件事情有多难。

他忽然问:“她姓什么?”

这一问倒把陈步洲问愣了,他还真偏了头细细想了一阵,脑中毫无线索,最后只得朝着林潮生摇了摇头。

林潮生没再说话,他一方面觉得失落,一方面又毫不意外。

这样一个厉害的女人,别人提起她,仍是冠了夫姓,称一声“丁娘子”。

一时无言,马车上的三人就这样行到望江楼,先进雅间等上了。

约定的巳时,可午时都快过了,桌上还一个人都没到。

陈步洲脸温温的笑意险些就挂不住了,手指圈在洞箫的玉坠子上打转。

他们刚进雅间才坐下不久的时候,丁家就送了帖子和礼物过来,说是生意上突然来了事儿,一时间走不开,只能送些礼物赔礼。

林潮生很感兴趣的丁娘子没来。

陈步洲脸色有些不好看,他镇定着喊了小厮把桌上已经冷掉的菜换下去,正要喊伙计重新点菜。

这时候,元宝走了进来,俯低到陈步洲身边,小声说道:“少爷,王家、袁家也传了信儿过来,说是病了,也来不了。”

也是巧了,两个同一天病倒了。

陈步洲沉下脸,但因为有林潮生和陆云川在,他不好直接发火,只说了一句,“约定了巳时,若是不到,为何不提前说。”

元宝瘪着嘴耸耸肩,没说话。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瞧他年轻,不肯赏脸。

陈步洲拍了拍元宝,示意他退下。

桌上几人都有些尴尬,就连林潮生这个话多会捧场的都没有开口,三人面面厮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陈步洲叹了一口气,就在他准备起身给二人赔个不是的时候,雅间外突然传出了声响。

刚出去的元宝又匆匆进来,到陈步洲身边说道:“少爷,韦老板来了!”

刚说完,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大笑。

陈步洲还没看清人,倒是先听到一串爽朗的笑声。

“贤侄,当叔叔的来迟了!可是让你久等了!”

韦三叔大步进来,就像是没看到陈步洲怔愣的表情,和刚被撤走菜盘的空桌子。

他大笑着说:“前些日子出了府城谈生意,这是紧赶慢赶赶回来,没成想还是迟了!贤侄啊,是叔叔对不住,你多担待!多担待!”

话都说到了这儿,又言“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步洲还能计较什么呢?

又是长辈,陈步洲甚至不能去思考“出府城谈生意”这件事是真是假,反正明面上是信了。

他连忙起身请了人坐下,笑着道:“韦三叔客气了!您能来就是给侄儿面子,您快请坐!元宝,快去喊菜!”

元宝立刻小跑出去,那韦三叔也不客气,进了屋就寻了个好位置坐下,眼睛盯着林潮生和陆云川看了起来。

“贤侄啊,你来信说想要与我们谈生意的就是这两位?”

陈步洲本以为韦三叔会先客套两句,比如先问一问自己父亲的近况和病势,毕竟这位韦三叔是他父亲的好友。

结果这人一句话客套话都没有,坐下后就直奔主题。

陈步洲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反应过来,笑着道:“正是正是。就是这位培育出了五鼎芝,想要与世叔谈一谈这桩生意。”

说着,他将手指向了林潮生。

林潮生朝二人一笑,然后将藏在身上的一小匣银耳拿了出来,打开后递给韦老板查看。

韦老板之前就收到陈步洲的帖子,说是有件稀罕物想要合作,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一个病殃殃的小儿,能拿出什么稀罕物。

可此刻见了这银耳,立刻就瞪圆了眼睛,惊得目瞪口呆。

“培、培育?这五鼎芝是这位小兄弟自己培育的?!”

他惊道。

林潮生点了点,说道:“没错。这样的货,我手上还约有五斤,秋天一到还能再培育新一茬的。”

韦老板惊得目光直直盯着林潮生,赞道:“奇人!奇人!我做生意半生,从我手里卖到京城的药材也不少,结识了无数名医或花草匠,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培育五鼎芝的!这……这到底是如何培育的?”

林潮生略一挑眉,没有立刻回答,只冲着身侧的陆云川看了一眼。

倒是坐在一旁的陈步洲觉得尴尬了,适时插了一句,“这是他吃饭的手艺,怕是不好往外说啊。”

陆云川没有说话,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又是这样的场合,他更不擅长应付,只老老实实坐在林潮生身边,悄悄在桌下攥住他的手,见他朝自己看过来就轻轻捏一捏。

韦老板没听到想听的,也没恼,脸上仍是挂着笑,一副老好人的模样道:“真是青年才俊啊!这生意我看能成!你又是陈兄的孩子,我定然给这个面子!不过这事我也得回去找几个掌柜商量两天,这五鼎芝……哈,倒不是叔叔贪你,只是见不到东西,只怕那些掌柜不信啊!”

他笑眯眯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一小匣银耳。

陈步洲总觉得韦老板说话奇奇怪怪,可他到底着急生意,也没心思细细思索。

他又看了林潮生一眼,林潮生抿着嘴角笑了笑,朝陈步洲点头。

银耳虽贵,但这匣也不过二两,若生意真能谈成,舍这小匣银耳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不过林潮生总觉得这位韦三叔似乎不太靠谱。

果然了,他笑眯眯同陈步洲说了些好话,然后带着那一小匣银耳离开了。

此后三天全无消息。

第四天,倒派了人把正要去逛瓦舍的林潮生截住了。

想要方子。

第050章间接接吻

江州,夜市瓦舍。

瓦子里热闹,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勾栏内一阵锣鼓喧天,林潮生一个人站在瓦子外,还没往里入。

隔壁有一家蟹酿橙,听说是整个江州都出名的,因此挤攘着排队去买的人也不少。

如今正是蟹膏鲜肥的季节,林潮生在现代吃过大闸蟹,都是清蒸了吃的。他还没试过蟹酿橙,对此十分好奇,这蟹和香橙一起做,真不是黑暗料理?

像是看出了林潮生的疑惑,陆云川话不多说,直接就挤进人群去排了队,说买上两份蟹酿橙再进瓦舍。

那队伍人挤人,陆云川可得排上一会儿了。林潮生等得有些无聊了,他朝着那队人群看了一眼,陆云川在里头站着可真是鹤立鸡群。

说起来,江州府的人都不太高,哪怕是男子也少有高挑的,如陆云川这身形,走在街上那更是惹得姐儿、哥儿们频频回头打量。

“这是吃什么长大的!”

林潮生自言自语嘟囔,又将手按在自己的脑袋上,踮着脚朝上拱了拱。

都不提江州府了,就是在平桥镇、在溪头村,陆云川这身高也是少见。

他踮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有人挡了过来。

林潮生:“?”

林潮生抬头一看,可不就是上回望江楼见过一面的韦老板。

他今日不是一个人出门的,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旁边还站了一个妙龄姑娘。

女子穿着粉裙,微微嘟着嘴,似有些别扭不悦。

“林小兄弟!”

韦老板看到林潮生,似看到至亲亲人般,热情激动得林潮生这个自来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潮生:“韦……韦老板?”

韦老板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怎么如此客气!你和我女儿一般大小,喊我一声‘三叔’正好!”

说到女儿,他又狠狠拽了拽身侧那妙龄姑娘,那女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扭过身,冲着林潮生福了福身,干巴巴道了声礼。

林潮生如今是丈二的和尚,总觉得眼前的韦老板古里古怪的,却又一时想不通。

林潮生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问候道:“这么巧?韦老板也来逛瓦舍?”

韦老板眼露温柔宠爱地看着身侧的女儿,一脸的慈父模样,“我近来太忙了,都没空陪家里的孩子玩耍。这不,得了闲就被这丫头拉出门了!”

林潮生悄悄看一眼韦小姐,见她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脚尖踩着一枚小碎石,正百无聊赖地碾来碾去。

看这模样,可实在不像想出门逛瓦舍的样子。

他还来不及说话,韦老板又笑开了,“我这老骨头,玩不来这些!不如请林小兄弟带我闺女儿去瓦子里逛一逛,玩乐一番?”

林潮生:“?”

林潮生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现在听韦老板如此说,更觉得好像弄错了什么东西。

果然,下一刻韦老板就说道:“嗐……也不怕你笑话!我这女儿从小娇惯着长大的,如今到了出阁的年纪,可我舍不得她外嫁,想着招个贤婿,这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如今再看林兄弟,那可真是年少有为,又仪表堂堂啊!”

林潮生:“……啊?”

林潮生可总算发现这事儿有哪里不对了!

当时在望江楼,陈步洲没有介绍他和陆云川的夫夫关系,那日他又穿了一件高领的衣裳,挡住了后颈那片红花,这韦老板就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个男人。

其实还有一方面是因为,韦老板私以为哥儿、姑娘就该束在家里,婚前孝顺爹娘,照顾兄弟,婚后伺候丈夫、公婆,哪有抛头露面往外跑的。他也不信哥儿有这样大的本领,能培育出旁人培育不来的五鼎芝。

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林潮生是个哥儿。

他突然得知林潮生能培育五鼎芝。这物多稀奇,若能自己培育,那不是没多久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能与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打上交道。

韦老板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但他也知道,身怀璧玉,肯定不愿意交出来。

方子买不来,他就想了个法子,从家里挑了个庶女与他相配。

韦老板压根没想过林潮生会拒绝,在他看来,林潮生虽然有些本事,但也不过是小镇小村出来的,他女儿配他是绰绰有余了。

林潮生当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如今穿越到古代,也不过才做了半年的哥儿。要他和别人自我介绍,说他不是个男人,这实在有些别扭。

也就是这别扭犹豫的功夫,韦老板已经警告般暗暗瞪了不甚情愿的韦小姐一眼,然后就带着下人们离开了。

林潮生:“……”真走啊?

韦老板刚走,被撇下的韦小姐就开始小声抽泣了。

林潮生: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诶,诶,那个……你先别哭啊!”林潮生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暗道,这都是什么鬼乌龙啊!

韦小姐垂着头,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又悄悄打量林潮生一眼,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边哭,还一边说,“你……我……我不喜欢你!你长得是不错,可你有些矮,瞧着也不强壮。家里兄长姐姐欺负我,就你这身量,你也帮不了我啊!”

林潮生:“诶?诶!”这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林潮生都想和她一块儿哭了,他揉着额头道,“韦小姐,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我是个……”

“怎么回事?”

就在林潮生硬着头皮想要说清楚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陆云川的声音。

扭头一看,这人一手拿着一份蟹酿橙,就站在自己身后,蹙着眉打量对面的韦小姐。

韦小姐也听到了动静,抽泣着抬头看去。

第一眼,愣住了。

第二眼,眸子都亮了。

第三眼,直接就止住了哭声。

韦小姐怯怯问:“这……这位是你兄长吗?他,他长得挺高挺壮的……他成亲了吗?”

林潮生:“……”

陆云川:“???”

林潮生忽然对着韦小姐微微一笑,然后猛地拽住了陆云川的衣领子,揪住衫子把人扯了下来,直接在他下巴处重重吧唧一口。

然后对着韦小姐微笑问道:“你说他成亲了吗?”

韦小姐:“……”

韦小姐裂开了。

她尖叫一声,一把捂住通红的脸扭头就跑了。

陆云川被林潮生揪得身子朝前倾,但手上的两份蟹酿橙还稳稳当当。

他歪了歪头看向林潮生,问道:“你去哪儿招惹的?”

林潮生瞪他,然后抢过陆云川手里的蟹酿橙,捏着小木勺往嘴里喂了一口。

橙香清甜,蟹膏鲜美。

初吃一口觉得奇怪,再来一口就有些上头了。

诶,还不错。

吃完了自己那份,林潮生才开头说道,“那是韦老板家的小姐,来和我结亲的。”

陆云川:“?”

陆云川见他吃得开心,正打算把自己手上那份蟹酿橙也递过去,一听这话,又收回了。

陆云川:“……和谁结亲?和你?她和你?”

瞧吧,把这位都整迷糊了。

林潮生噗嗤笑了出来,然后抱住陆云川的胳膊说道:“就是和我!那个姓韦的八成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还以为咱俩是兄弟呢,想招我入赘,肯定是盯上我培育银耳的方子了!”

他心思通透,立刻就想明白了韦老板的算计。

陆云川的眉头皱得死紧,他严肃道:“哥儿和女子不可以成亲。”

林潮生大笑,抱着陆云川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又说:“他那不是不知道我是哥儿嘛!”

陆云川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他扶正了林潮生东倒西歪的身体,继续严肃道:“我和你说呢。在我们这儿,哥儿和女子不可以成亲。”

林潮生被他这严肃的表情弄得一愣,下一刻就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太大声,眼瞅着这人皱眉要恼,林潮生立刻又抱住他的胳膊,踮脚再次在他脸上重重吧唧了一口,直接道:“知道知道!只可以和你成亲!只喜欢你一个!”

陆云川:“……不害臊。”

大庭广众下,被夫郎抱住亲了两口,这冷脸汉子红了耳廓,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脑袋。

林潮生看他这模样,笑道:“你早上把我按在门板上亲的时候也没害臊啊!你看看,现在还有印子呢!”

说着,他就扯了领子给陆云川看,灯光葳蕤下,能见脖颈一片白皙上落着鲜艳的红痕。

陆云川红着耳朵一手去捂他的嘴,又一手去拢他的领口,沉着嗓低低道:“在外面呢,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林潮生弯着眉眼看他,眸子里全是笑意,他身前身后都是夜市的百盏灯火,一片流光全摄入了他的眼中。

陆云川神色松动,目光也柔和了两分。

可也就这会儿功夫,他突然觉得自己捂住夫郎的手心被一点湿热撩过,仿佛被一簇火苗烫着了。

他舔了自己的手心。

陆云川立刻就意识到了,赶忙收回手,晦暗不明地看着眼前还笑意不止的林潮生。

陆云川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叹着气将手里的蟹酿橙又送了过去,“吃吧。”

林潮生歪着头问,“你不吃吗?味道是有些怪,但还挺好吃的。”

陆云川摇摇头,只说:“我不爱吃,你吃吧。”

林潮生拗不过,只好端过那份蟹酿橙,先自己吃了一口,又捏着小木勺给陆云川喂了一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这一小份蟹酿橙吃完了。

林潮生盯着橙瓮和手里的小木勺,冷不丁来了一句,“咱用一个勺子,是不是也差不多当亲嘴儿了?”

陆云川:“……”

刚冷静下来的陆云川沉默了,他扭头直勾勾盯着林潮生,一字一顿说:“你给我等着。”

林潮生朝他耸肩,又把空掉的橙瓮和木勺塞他手里,扭身就钻进了热闹的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