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五纹丝坊
“什么?真有这事?”
从瓦舍回来后,林潮生立刻把今天遇到韦家父女的事情告诉了陈步洲,这少爷本就等得心急,听了这消息后更是火冒三丈。
韦老板自上次从望江楼回去后就没了回音儿,陈步洲也猜到他心里有些小算盘,但没想到是把主意打在了这上头,直接就奔着林潮生培育银耳的方子去了。
他在厅里转了起来,似乎是太着急了,走了没两步就急得咳嗽,扶着椅子一通猛咳,咳得弯了腰。
元宝担心坏了,连忙跑过去拍他的背。
林潮生和陆云川也站起来紧张地看着这位病秧子少爷,没敢再继续说话。
陈步洲咳了好一阵,雪白的脸皮都咳红了,好半天才止住咳嗽。
他晃了晃手,说道:“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刚说完,厅外一个蓄着山羊须的,越有五十多岁的男人急急匆匆走了进来,他手里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进门就瞪了陈步洲一眼,没好气道:“还没事儿呢!你这身体早说过,不能着急上火!坐下,把药喝了!”
说话的是春叔,是这次跟着一块儿来江州府的两位掌柜之一。
这人陈步洲之前也介绍过,说是他爷爷的人,会些医术,之前就照料过陈步洲的身体。
对着大夫,那可是一句话不敢说,陈步洲老老实实喝了药,被苦得直皱眉。
这时,另一个王掌柜也摸着胡须说道:“大少爷,看来韦老板这头是靠不住的,咱们得另想法子了。”
陈步洲喝过药后才说道:“不然我再给另外三位下帖子,请他们到望江楼一叙?”
王掌柜却摇头。
林潮生和陆云川都坐在旁边,二人都没有开口。
商户间的弯弯绕绕林潮生是不懂的,他只负责技术,谈生意还得靠专业的人。这时候只能和陆云川坐在旁边偷听,无聊了就掰着陆云川的手指玩一会儿,数完他的又数自己的。
只见王掌柜摇了摇头,又继续说:“怕是不成。王家、袁家上回就借病不来,想来压根不愿意和我们合作。倒是、倒是丁娘子……她当日送帖及时,又陪送了赔礼,恐怕是真有事耽搁了。不如少爷直接去回春药局找她谈?”
丁娘子?
林潮生对这位铁血女强人很感兴趣,一听到这三个字就立刻挺直脊背,竖起了耳朵。
陈步洲听了王掌柜的话,细细一思索,也觉得有理,点头应了。
于是,一行人朝着回春药局去了。
回春药局是集药堂和医馆于一体,里头生熟药多种多样,医馆的大夫也不少,还以擅长儿科、妇科、外科、内科等划分得细致,打眼一看就像个小医院。
回春药局是丁家的家族产业,到了丁娘子手里更辉煌了,连铺面也扩大了许多。
说起来,陈步洲约谈的四家都是做药材生意的,但其中只有丁家还行医治病,城中人凡是看病多是往这儿跑,每月还有两次义诊,因此丁家也是江州府有名的积善之家。
一行人到了回春药局的门前。
站在外头可以看见里面只有零星几个病人,人少却不安静,反而隐隐有争执的声音。
“你怎么跑到外堂来了!说好的,医女们只能在内堂,不准出来的!”
一个十来岁的学徒冲一个穿蓝白裙袄,头扎白巾的女子叫嚷,嚷得是脸红脖子粗,气汹汹的。
那蓝白衣裙的医女也不服输,撩了袖子与他对着吵了起来,“谁同你们说好了!都是行医治病的,凭啥我们就不能出来!再说了,药柜都在外头,我们不出来,拿啥治病!你有什么不满的,你同东家说去!或者,你喊你师父出来和我们说!”
提到“师父”两个字,那小学徒下意识一顿,忍不住看向坐堂的几个大夫。其中一个留着花白胡须的老大夫当即瞪圆眼睛,显然是气恼了,他虽然生气,却还摆出一副“不屑与之交流”的臭模样。
那医女见此,也是翻了个白眼,直接挤开了学徒,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一把小戥子和药钵,翻着白眼朝内堂去了。
这时候,一个病人提着药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身望了一眼,无奈地摇着头。
林潮生好奇,连忙拦住那个病人询问:“先生留步,这药局里头吵什么呢?”
那病人是个青年汉子,还从来没有人喊过他“先生”,立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答道:“还能是为了什么?又是药局里的大夫们和医女们吵起来了呗!那些老大夫不愿意和医女一起治病,总觉得女人不该当大夫,给他们丢脸呢!”
说到这儿,那汉子又长长叹出一口气,扯着几人走远了两步才小声说道:“他们是不乐意,但我们百姓都高兴着呢!”
“我闺女之前生了病,要扎针!那扎针得脱衣裳啊,她年纪大了面皮薄,宁愿生捱着也不肯请大夫扎针,可亏得回春药局有医女!还有城西那屠夫的媳妇生娃,也是请了回春药局的医女!这有了医女,城里的姑娘婶子们看病都方便多了!”
听他说完,林潮生才笑着把人送走,又与身侧的陆云川对视一眼。
身旁的陈步洲也说道:“这丁娘子是女子,所以愿为女子开方便之门,如此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王掌柜却没耐心和自家少爷研究这事到底好不好,他只催促:“大少爷,我们还是快进去吧,也不知道丁娘子在不在药局呢!”
陈步洲点点头,几人一起进了药局。
这一下子进来好些人,那个憋着气正嘟囔的学徒瞧见了,立刻又走过来,笑着问道:“几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陈步洲答道:“我们是从平桥镇过来的。平桥镇药商陈家,我们两家多有生意往来,今日是来找丁娘子谈事情的。请问,丁娘子可在药局?”
一听不是来看病的,那学徒立刻垮了脸,又嘟囔起来:“找东家啊!东家如今一门心思在那头,可没心思招待你们。我看啊,东家如今也不在意这药局了,一门心思都在五纹丝坊上,这是心大了,丁家要装不下……”
刚说到这儿,堂内一个老大夫立即站了出来,拉长一张脸狠狠瞪了徒弟一眼,一巴掌用力拍在他背上。
“住口!住口!东家的闲话也是你能说的!给我滚后面碾药去!”
那学徒被用力抽了一巴掌,不服气地看着自己师父,心里咕哝,这些话明明是师父说给他听的,只准他说,不准自己说!
这小子是个傻的!
那老大夫近来不满药局里医女的事情,又对东家频频外出抱有微词,所以私下里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可也只敢私下里说,哪像这小子直接在外人面前说了起来!
撞见这闹剧,林潮生几人又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等那小学徒离开,老大夫才面露歉疚看向众人,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见笑了,见笑了,都是老夫管教不严啊!不过东家近来确实不常在药局,这个时辰怕是在五纹丝坊。”
这已经是林潮生第二次听到“五纹丝坊”这个名字了,他立刻问道:“这五纹丝坊是?”
听他问起,那老大夫面色古怪,只甩了甩袖子说道:“反正东家不在这儿,几位要找,自去五纹丝坊找吧。”
说罢,甩了手就走回堂中坐下,朝着另一个老大夫撇了撇嘴角。
几人又是对视几眼,退出了回春药局。
几人站在街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连王掌柜也纳闷了,他面有疑惑,嘀咕道:“五纹丝坊?制丝染丝的?没听说过丁家有这样的生意啊!”
林潮生直接说:“好歹知道个地方,找个人问问,寻过去再说吧。”
陆云川不说话,但陆云川重重点头。
瞧这夫夫二人,一个说话,一个捧哏的,给陈步洲逗笑了,本来郁闷的心情也驱散了些。
几人果真找了两个小贩问路,一路找到了五纹丝坊。
路上还把这“五纹丝坊”打听得清清楚楚。
这事儿全靠林潮生这个社牛,他往人跟前一站,三两句话就把这些消息套出来了。偏偏对方还不觉得林潮生麻烦事多,与他相谈甚欢,若不是林潮生身后站着个冷脸煞神,还想多聊两句呢。
再说这五纹丝坊吧。这是丁娘子自己的产业,专门制丝染丝,听说她娘家本就是做这个的,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把她卖给了丁家冲喜,这手艺也无人传承。
五纹丝坊里的工人都是些姑娘、小哥儿,有些在家里不受重视,有些也如她一般被娘家换了高价礼钱。本来生活已经没什么指望了,但丁娘子站了出来,为他们凿出一条新路。
有了人手,又有了技术,城里的百姓也多承过丁娘子的恩,这五纹丝坊也就渐渐做起来了,就连城里最大的布庄绣坊也找她们采购丝线。
五纹丝坊和回春药局各在一头,江州府又大,几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找过去。
刚到,又听见丝坊内传出杂乱的声音,有嚷骂声、尖叫声,还有摔打东西的声音。
“快快!快抓住他!可千万别让他跑了!”
“小心啊,云哥儿,他手里有刀呢!”
……
林潮生皱着眉,疑惑地盯着五纹丝坊紧闭的大门。
他正打算说话,这门突然就开了,一个汉子持刀奔了出来,见人就发了疯地刺上去。
“潮生!”
站在林潮生身后的陆云川厉喝一声,眼疾手快拽住林潮生将其拉扯到身后护着,随后冷着脸抬腿就朝奔出来的汉子踹了去。迎胸一脚,直接把人踹回了丝坊的外院。
那人仰躺在地上捂着胸龇牙咧嘴,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第052章丝坊闹事
那人躺在地上蜷着身体,手上还紧握着一柄匕首,嘴里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
林潮生抱着陆云川的手臂躲在后头,悄悄探出个脑袋朝外张望,嘴里还道:“怎么个事儿?怎么个事儿啊?”
陆云川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偏着头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林潮生摇摇头,仍好奇地看着蜷在地上的男人。
陈步洲也是吓了一跳,本就不太好的身体又虚了两分,被激得连连咳嗽,元宝似个护崽儿的老母鸡挡在他前头。明明吓得两腿发抖,偏还伸开了手臂挡在前面,眼睛紧紧闭着,一副“生死听天由命”的模样。
陈步洲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一边捂着唇咳嗽,一边拍了拍挡在前面的元宝。
这时,丝坊内走出一个高挑的女子。
她盘着头发,发上包了一块蓝色的三角头巾,米白色上衫扎进一条杏黄的罗裙里,腰裹一条湛蓝色围裳,肩缚一根鲜红的襻膊,妆容淡雅,瞧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女。
生得清秀,容貌并不出挑,如一朵不起眼的小雏菊。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哥儿,紧紧把人护着。
这三个哥儿生得高大壮实,方脸阔唇,一副英姿飒爽的男儿模样。若不是早知道五纹丝坊里都是些姑娘、小哥儿,林潮生也以为这三人是男子。
“田旺,是二堂弟让你来的?上回在我的丝线里放虫卵的也是你?”
丁娘子站在那男人身前,垂眸俯视他。
那男人吃了痛,捂着胸口好半天没有说话,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把匕首,见丁娘子朝他走了过来立刻又握着往她脚边划拉。
身后一个高大的哥儿赶紧扯了丁娘子一把,另有一个也立刻说,“清姐,小心了!”,第三个则是直接撩了袖子走出去,抬腿就把那个男人又踹得滚了两圈。
那个名叫“田旺”的歹人缩在地上痛得爬不起来,本来就勉强握着的匕首被踹得脱了手,这下更没了倚仗。
丁娘子看了两眼,又偏头道:“小云、阿竹,你俩把他绑了,堵了嘴关到后面的柴房去。”
说罢,她直接越过地上的田旺,抬脚朝着院外的众人走了去。
先站在陆云川身前,屈膝颔首见了礼,真诚道:“多谢义士出手相助,我们才能抓住这个歹人。”
陆云川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只干巴巴说了一句,“不客气。”
然后就把身后的林潮生拉了出来。
林潮生是个自来熟的,他冲着人问道:“老板姓秦?”
他可听见了,刚才那个哥儿喊她“秦”姐?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
丁娘子浅笑了两下,缠在胳膊上的鲜红襻膊被风吹得抖了抖,仿佛仙人的衣袂。
她道:“我姓祝,祝清筠。”
站在后面的陈步洲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走前去问候道:“祝老板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被喊了一声“祝老板”的祝清筠还愣了愣,显然她从商十年,却没有一个人以她自己的姓氏称呼过她,就连“老板”也很少叫,多是称其“丁娘子”。
她看着陈步洲愣了愣,眸光一移又看到站在陈步洲身后的两个掌柜,其中王掌柜她是见过的,之前与陈家谈生意,他也在场。
祝清筠惊道:“王掌柜!这,这是陈家少爷?失礼了,失礼了,几位快请进来!”
说着,她请一众人进了五纹丝坊。
五纹丝坊是个三层小楼,又分了外院和里院,外院摆开木架子挂了许多丝线,颜色各异。院子一周有不少房间,有的放着纺机,有的摆了几排绣架。
屋里都没人,姑娘、哥儿们全都走了出来,或许是被那闹事的田旺吓到了,有的手里握着扫帚,有的手里提了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衣杵。
“清姐。”
“清姐。”
祝清筠走过,这些年轻姑娘、年轻小哥儿全都如此称呼,眼里脸上都是敬意。
祝清筠全都点头示意,然后领着人进了主堂,请几人全都坐下。
她也没有吩咐人上茶,而是亲自烹了热茶给几人倒上,又道:“前些日子丝坊里出了事儿,我真是走不开,失了约,还请陈老板海涵。”
陈步洲并不在意,他反倒被一声“陈老板”喊乐了,立刻就笑眯了眼睛。
刚倒完茶,里头突然跑出一个穿粉裙的小女孩儿,蝶儿般飞出来扑进祝清筠的怀里,带着哭腔喊,“娘!”
小姑娘约十岁,和祝清筠一身朴素不一样,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衣裳鞋子都是最好的,连绑头发的发带都是绸的,显然祝清筠将闺女养得很好。
不过小女娃显然也被吓到了,这时候扑在祝清筠怀里哭个不停。
方才田旺闹事,她被丝坊里的姐姐抱着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只能偷偷在窗边看,可瞧见那坏人拿着刀呢!
祝清筠面色为难地看了陈步洲几人一眼,又才低下头抱着那小姑娘哄了好一会儿,见人止住哭泣才摸了摸她白嫩的脸蛋儿,温柔道:“绵绵乖,你和姐姐们去院子里玩好不好?后头的蚕还没照看呢,你替娘亲去瞧瞧?”
小女娃吸了吸鼻子,眨巴着一双水汪的眼睛,犹豫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牵着身后一个年轻姑娘的手退了出去。
祝清筠又才扭头对着几人道:“幼女胆小,让几位见笑了。”
这女娃娃年纪小,又见了持刀的歹徒,受了惊也正常,陈步洲忙挥了挥手道:“言重了,言重了。不过祝老板这丝坊是出了什么事儿?方才那人是?”
祝清筠微叹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望向陆云川的方向,“这次多亏义士出手了。那人拿着刀,若没有义士帮忙,我们还真奈何不了他,恐怕又得让他跑了!”
怎么又点到自己了?!
陆云川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咳了两声才开口:“举……举,咳,言重了。”
这人本来想说一句“举手之劳”,可奈何没文化,话到嘴边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出来,只得学着陈步洲的模样尴尬地说了一句“言重了”。
哦,这句还是学的陈步洲。
林潮生坐在他身侧,听陆云川说话就憋了笑,惹得陆云川瞪他好几眼,伸了手藏在袖子里捏他的指腹。
陆云川没有使太大的力道,林潮生被捏得痒痒的,往后抽了抽没抽动,还被陆云川扣住手腕,拿指尖撩他的手心。
林潮生瞪他一眼,然后又看向祝清筠,问道:“今天的事情,祝老板要不要告官?如果要告官的话,我们几个还能当个见证。”
陈步洲一听,也是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们几个都可以当见证。持刀入室,可不能轻易放过!”
祝清筠却没有直接回答,只叹口气道:“都是家事。等我回了主宅,自会处理的。”
她顿了顿,随即默默转了话题,“陈老板之前就来了帖子,说有生意要谈。我上次有事没有赴约,幸得陈老板不计前嫌亲自来寻我,不知是什么生意?”
既是家事,外人就不便多说了。
陈步洲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上一个话题,而是顺着祝清筠的话开口道:“确实有一桩要紧的生意想和祝老板谈。”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林潮生。
林潮生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拍了拍身侧的陆云川,陆云川拿出一个小木匣子递给他,他又将其转交给祝清筠。
林潮生道:“是银耳。这银耳是我自己培育的,就看祝老板能不能接下这个生意了。”
自己培育的?
祝清筠也是听得一惊,连忙打开了那盒银耳。
银耳能入药,也能炖汤,是药材,也是滋补的食材。她的药局里也有卖的,多是供给城中的富贵人家,量不多,售出去就没了。
家里做着医药生意,她早逝的丈夫生前也是个常喝汤药的,祝清筠虽不懂医,却也知道银耳的可贵。
她忙开了匣子查看,见那盒银耳品质上佳,完全不逊于她药局的货。
祝清筠立刻支起了身子,对着林潮生问道:“这真是你培育的?”
林潮生点头,答道:“就是我培育的。只是第一次的量少,只得四五斤,如果祝老板愿意接这个生意,今年秋季我还能加量培育。”
祝清筠做了十年生意,自然清楚这其中的利润。
她立刻点了头,问道:“小公子怎么称呼?”
林潮生还记得上回闹的乌龙,回答道:“我姓林。这是我男人,他姓陆。”
祝清筠微微一愣,随后看向林潮生的目光更欣赏了两分,“二位十分登对。”
她是女子从商,自然知道姑娘、哥儿在这世上的不易,骤然得知培育出银耳的林潮生是个小哥儿,不由更敬佩了。
几人一拍即合,聊起来也很投机。
在丝坊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祝清筠才站了起来,说道:“请几位再给我三天时间,待我处理完家事,在望江楼做东,再请诸位一叙。”
和上次一样,合作的事情仍旧没有定下,至少契书是没签的。
但林潮生几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事儿算是办妥了一半。
第053章丁家分家
万籁俱寂,丁家。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家正堂内,一个二十来岁衣着富贵的年轻男人指着地上五花大绑的田旺怒道。
主位上还坐着两个老人,那是祝清筠的公婆,此时也是面露疑惑地看向她。
祝清筠轻飘飘瞥了急得跳脚的丁二一眼,又指着地上的田旺问:“二堂弟,这人难道不是你手下的?”
丁二,是丁家二房的孩子,且称他作“丁二”。
丁二的父母早逝,后来是养在祝清筠公婆膝下,虽比不得早逝的独子受疼宠,却也当亲生孩子照顾养大。
丁母面有难色,若说从前,她在儿媳妇面前还能摆一摆婆婆的款儿,可如今家里的生意全仰仗祝清筠,她也就渐渐不敢难为人了。
这时,也只是摊着手问:“这是怎么回事?”
丁二还未说话,祝清筠先开了口,“这人偷偷潜入我的丝坊,往丝线里放了虫卵,想要毁我的丝,坏我的生意!堂弟敢说,这事儿不是你吩咐的?!”
“你胡说!血口喷人!”丁二脸上是被戳穿的怒气,羞恼朝祝清筠吼,“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祝清筠挑了眉,扭头看向他,“被我亲自抓获,那虫卵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这还不是证据?也是巧,今天的事情还被外人撞见了,堂弟不认,我只好再请证人。”
祝清筠回了家仍没有穿上锦绣,她的公婆一个穿红一个穿蓝,胸前绣有宝相花纹,尽显富态。那丁二也是一身富贵,领边袖边纹了金线,还学读书人往腰上插了一把纸折扇,垂着翡翠坠子。
祝清筠仍是在五纹丝坊穿的那身素衣,肩上的襻膊已被取下,打扮得如村里的浣纱女。但她眼神凌厉,一字一句说得有力,面容清秀,生得纤柔,却让人不敢轻视。
丁二听了她的话,立刻恶狠狠瞪了趴倒在地上的田旺一眼,一脚就踹了过去,骂道:“贱奴!谁让你去大嫂的铺子里闹事的!”
田旺是丁家的家生奴才,后来给了丁二,是帮着他做事的。
他嘴里堵了抹布,被踹了一脚后也只是呜呜了两声,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祝清筠笑着看丁二,问道:“堂弟是不认?”
丁二讨好笑了两声,哄道:“都是这恶奴自己的主意!可不关弟弟的事啊!大嫂不要冤枉好人!大伯,伯娘您二位也说句话啊!”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丁父没有立刻开口,丁母先犹豫着说道:“清筠啊,这事儿我看是有误会。”
祝清筠没搭话,只说:“我记得弟妹的嫁妆铺子里就有一间布庄吧?前些日子想要在我的丝坊里拿线,被我拒了。这才不到半个月,二堂弟手下的人就到我铺子上闹事,这会不会太巧了?”
丁二支吾了两声才开了口,“这、这……巧是巧了些,可真和我们夫妻无关啊!伯娘,您说说,我怎么会害自家生意!等金宝长大了,家里的铺子不都是他的吗,我怎么会害自家人呢!”
丁金宝是丁二的儿子。祝清筠丈夫早死,膝下只得一女,丁家二老唯恐儿子断了香火,一心想要将丁金宝过继到独子膝下,这两年年纪大了,这念头更深了。
也正是因此,丁二一个侄儿,却敢在丁家一副主人做派。
听了这话,祝清筠立刻就恼了,“你想的倒是挺美!丝坊的生意是我留给绵绵的,这点儿心思,你动都不要动!”
提起独子留下的唯一孩子,丁母也松动了两分,她虽气绵绵不是个能守器承祧的男娃娃,但想起小孙女和独子越长越像的模样,心里也软了。
她道:“这事儿得听清筠的。那丝坊就留给绵绵,之后药局的生意交给金宝。”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丁父也开了口,说道:“选个吉日,把过继的事儿办了,等我两个老的死了,也有人给我儿烧纸上香。”
这话一出,祝清筠没有开口,就连丁二也沉默了。
许久后,祝清筠才开了口,一字一顿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丁金宝过继给我相公。”
听她如此说,丁父立刻动了两分怒,手里杵着的虎头杖重重磕在地上,训斥道:“放肆!这事有你一个妇道人家插嘴的份儿?你不能为我儿延续香火,还不准我们做爹娘的给他过继子嗣?!你想他死了也不安生吗!”
祝清筠笑了一声,看向二老道:“爹,您想得好轻松啊。堂弟也只得金宝一个儿子,我相公想要香火,难不成他就不想要吗?您就不怕您二老百年之后,她夫妻二人立刻就把丁金宝认回去吗!”
两个老人被她说得一噎,丁父更是直直看向了侄子,目光里带着些审视。
丁二像个没骨头的,立刻扑通跪了下去,膝行到二老跟前,扶着丁父的脚说道:“大伯,伯娘!您二老养我,我一直将你们当亲生爹娘看待啊!金宝不就是你们的亲孙子吗!过继也可!就认在大哥膝下,这是早就说好的,侄儿不敢不认!”
说到最后,他甚至直接喊起了“爹娘”,倒把丁母喊得红了眼圈。
丁父又被说动,正要说话,祝清筠忽又开口。
“爹娘还在世,他就敢对我的丝坊下手,还盯上了我女儿的铺子!只怕等二老百年后,他容不下我的绵绵!爹、娘,绵绵才是相公的亲生骨肉啊,若二位百年后见了我相公,可要如何与他说起?”
听完这话,丁母刚要夺眶的眼泪又憋了回去,这时也动摇地点了点头,似个墙头草般左右晃着。
丁二听到祝清筠的话就急了,立刻想要开口辩驳,却被丁父不冷不淡地扫了一眼。
丁父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祝清筠问道:“那你想如何?”
祝清筠也吸了一口气,她挺直脊背,说话坚定,“儿媳想分家。”
这话可把丁二吓了一跳,这是丁家的家产拿不到,还想把自己赶出去?
他着急忙慌说:“这,这怎么行呢!我可是您二老亲手养大的!要给你们养老的!二老百年后,不得要我为你们摔瓦吗?难不成指着绵绵一个女娃,那可不像话!”
丁父听此也是皱了眉,似乎不太愿意,他注重宗祠礼法,还是想给早死的独子留下一些香火,好叫他们这一脉不至于断了继承。
他摇摇头,又看向丁二,语气冷厉了两分,“你说!你发誓!等我们两老口死了,你也不会认回金宝!那就是我阿泓的儿子!也保证决不苛待绵绵!”
丁二根本没有思考,当即就举起了手,果断道:“我发誓!以后若绵绵所嫁非人,大可以在丁家做一辈子大小姐,我上下绝无一人敢欺负她!金宝过继给大哥,此后就是大哥的儿子,与我叔侄相称!若违背此誓,叫我下辈子做猪做狗,再不为人!”
他誓言起得轻飘飘,半点儿犹豫思考也没有,这过于随便的态度反倒让丁父皱起了眉毛。
丁父没有说话,丁二又赶紧道:“再说了,我和我媳妇都还好好的,以后还能再生呢!”
结果这话一说,丁父丁母的脸色倒是更难看了。
祝清筠却道:“绵绵才十岁,堂弟倒是想起她‘所嫁非人’了,你咒她呢?”
祝清筠略冷漠带刺的话惹得丁二一噎,下意识想要解释。
但他还来不及说话,祝清筠先朝前走了一步,又说道:“绵绵又不是非得嫁人。”
丁二讥笑了一声,“大嫂这是什么话?是想绵绵一辈子不嫁人,做个老姑子吗?”
“又不是非得嫁人才可以成家,我丁家富大,招个婿就不行吗?”
祝清筠没有搭理他,而是走到丁母身前,提了裙摆慢慢蹲了下去,手掌扶在老人家的膝盖上,抬着头往她。
她一字一句语重心长道:“娘,绵绵是泓哥的女儿,她才是您的亲孙女啊。二老想要相公的香火有所传承,那也可以让绵绵招个贤婿,将来他们的孩子仍姓丁。”
祝清筠眼明心亮,她知道婆婆没有主见,是跟着她公公说话做事的。自己多说多劝,只要说到她心坎上,那就很容易说动。
丁父则固执,又是个老顽固,三两句话说不通。
丁母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哪能这么办,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老伴。
丁父也面露犹豫,只说:“这,这不是把我丁家的基业给了别人?”
丁母则轻瞪他一眼,说道:“什么别人。到时候孩子跟着绵绵姓,那就是我丁家的人……我看清筠这主意不错。”
眼瞧着二老还真商量上了,丁二又气又急,直接就站了起来,怒吼道:“我不同意!产业是我丁家的,当初我父母也有份,凭什么招婿传给外人!”
祝清筠回了头冷冷盯他一眼,又扫向五花大绑在地上的田旺,不紧不慢道:“那就报官吧。堂弟不认,那就请官府来查了,若是判出个什么名堂,千万别怪嫂子没留情分。”
她明明蹲在地上,扭头仰视着丁二,可神色、语气半点儿不落颓势。
丁二目眦欲裂,伸手指着祝清筠,恨恨道:“你!你!”
祝清筠没有理他,家里下人多,也不怕他闹起来伤人。
她又扭过头看向公婆,继续道:“娘,泓哥去了十年了,您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提起早死的儿子,丁母的眼睛更红了,听了这句话更是抹起了眼泪,就连坐在一旁的丁父也叹了一口气。
祝清筠继续说:“绵绵生得像她父亲,这两年更是越长越像了,尤其眼睛最像。二老想想,若她将来有了孩子,若是个男孩儿,说不定会更像呢。爹娘不像把孩子养在丁家吗?”
丁母似想起儿子幼时的模样,竟直接呜咽着哭了出来,拿了帕子拭泪。
丁父也涨红了眼睛,显然也十分想念早逝的孩子。
他杵着虎头杖,深深看一眼祝清筠,又看一眼已经维持不住好脸色的丁二,长长叹了一口气。
良久才道:“就依你吧。”
丁二气红了眼,咬着牙恨恨看着这老小三人,好半天才咬牙切齿恨恨说:“好啊!好啊!早想到了,你们才是一家人!说什么拿我当亲生孩子,都是假的!”
又是吵吵嚷嚷一通,总之这家还是分了下来。
丁二自然不愿,可他但凡提一个“不”字,祝清筠就立刻喊了下人说着要去报官。
他心虚自然不敢见官,最后还是在分家的文书上签字盖了印,随后气急败坏地甩手离开了。
两老口也累了,分家后摇着头回了房,祝清筠独自站在堂中,手里捏着那份分家的文书,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丁家的管家走了过来,问道:“夫人,田旺该如何处置?”
祝清筠折起文书收进袖中,末了才回头看去一眼,目光冷冰冰的。
许久后,她才冷冷道:“叛主的奴才,就按家里的规矩处置了吧。”
田旺虽是丁二的奴仆,可身契还在丁家,是丁家的人。他接了丁二的命令,去毁丝坊的丝线,可不就是叛主了。
管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然后挥手喊了两个家丁,把那堵着嘴还呜呜个不停的人拖了下去。
祝清筠也没再管后面的事儿,拿着文书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色深浓如墨,她定定站在院中,望着院中一棵合欢树。
那是她嫁进丁家那年,和她相公一起种下的。
粉红的绒花已经开过了,只树下残留些毛绒的花儿,被雨水浇打进泥里。
那时候,祝清筠还并不知道,这花还有一个别名,叫“苦情花”。
祝清筠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转去了女儿的房中。小姑娘睡得香甜,似已经忘记了今日在丝坊受的惊吓。
她看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上的一处暗格里取出一个带锁的小匣子。钥匙是她头上的一支簪子,她取下来打开,里头没有金银,而是一封有些年岁的发黄的信。
祝清筠将分家文书放了进去,没忍住,又把那封信拿了出来,打开后看了起来。
开头就是三个大字——放妻书。
再往下读。
“盖说一日夫妻,求得百年和如琴瑟。
与妻结缘相伴一载,日长似岁,情深如海,某不敢辜负。
奈何天不永年,今朝星离雨散,我心悲怆,感身后娘子可若何?
心晓我妻大才槃槃,巾帼不输儿郎,不忍困塞门中,今立放妻书。
愿娘子脱此芒芒苦海,此后从心所欲。
若有日再觅良缘,傅粉施朱,重梳云鬟,结两姓之好。
今,谨立此书,伏愿娘子长与日俱中。”
……
祝清筠捧纸的手抖了抖,下一刻,一颗豆大的泪珠啪嗒落在了纸上。她连忙去擦,生怕泪水洇花了字迹。
那字迹绵软无力,只勉强称得上一句“工整”。
这是她相公生前最后的笔迹。
和陈步洲说的一样,她是被娘家卖进丁家冲喜的。
进来时也十分害怕,对未来惶惶不安。
但她相公是个极良善温柔的人,对她也很好。
他说自己聪明,所以教她认字、读书,他说读书明理;后来又说她有经商的才能,又教她算账,和她讲起做生意的门道。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先生,是给她提灯引路的人。
后来,他病重,自知命不久矣,强撑着写下这封放妻书。
祝清筠自然不愿意,自他去世后也不曾把这封信拿出来。可她也舍不得毁去,那是她相公生前最后的字迹,于是祝清筠藏了起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她偶尔也会翻出来读一读,笑着骂他是个傻子,就像今晚这样。
祝清筠抹了抹泪,将信又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她笑着想:谁也别嫌弃谁了,都傻。
第054章村中热闹
第三日,望江楼雅间。
林潮生夫夫和陈步洲几人都进了雅间,祝清筠作为东道主也早到了,正坐在八仙桌后。
她不像来谈生意,倒自在得像好友小聚。也不似上一回见面时脸有愁容,今天倒是笑得格外舒畅,瞧眼里的郁色也都散了。
林潮生猜测,她的家事应该是处理完了。
祝清筠请几人坐下,又送上两本菜本,朝林潮生夫夫递去一本,又朝陈步洲再递去一本,温和笑道:“我点了望江楼的两个招牌菜,其余的你们再看着点吧。”
望江楼的特色菜是鱼,招牌菜也和鱼有关。
祝清筠点了一份炙鱼,又点了一份双椒鱼头,都是辣口的,听祝清筠说起就惹得林潮生吞口水。
那头的陈步洲表情淡淡,慢悠悠写了几个菜名就将菜本递了下去。
他口腹之欲不重,除了偏爱些山珍野味,倒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了。林潮生就不一样了,他是看看这个觉得不错,看看那个也觉得很好,拿着菜本好半天没点。
林潮生:“川哥,你看看呢,你想吃哪个?”
陆云川扫了一眼,然后说道:“不认字,选不出来。”
陆云川倒也不是真的不认字,常用字也认得几个。
只是这大酒楼取菜名总是文绉绉的,那名字弯弯绕绕,让人看不懂。
什么菩提玉斋,一问才知道是蛋炒饭。
林潮生也看不懂,可他点菜很认真,当作人生大事来做。喊了一个伙计进来,一个一个挨着翻译,这才从中选了几道菜。
刚刚还说“选不出来”的陆云川插了嘴,添了一个清炖,一个素烧的,都是清淡的口味。
他还记得自己夫郎上回也是在望江楼吃饭,吃完第二天就长了满口溃疡的事儿。
不过点了也没用,林潮生不听话,他压根就不吃啊,连筷子都只往辣菜里伸,被陆云川瞪了好几眼也不收敛。
他这头认认真真吃饭,另一头的陈步洲和祝清筠则开始谈生意。
都说在商言商,祝清筠谈起生意也丝毫不手软,不然也不能让丁家的铺子在偌大的府城占一席之地。不过祝清筠是个记恩又惜才的,在自身不亏损的情况下,让了大利,二人谈得十分融洽。
倒是长辈们打发来帮忙的两个掌柜无用武之地了,尤其是王掌柜,他先是在一旁认真听着,起初还想插话,可渐渐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于是干脆就不说话了,直接和林潮生一起动筷吃饭。
谈定了生意,又签了契书。
陈步洲算是银耳生意的牵线人,林潮生起初就与他说好了,两人二八分账。不过陈步洲倒不是图钱,他只图这桩银耳生意,早与林潮生说好,这生意以后只交给他经手。
哪怕不怎么赚钱,但这生意定然可以结识更多的商人甚至是权贵,能更好地打通之后的商路,都是为了以后铺路。
几人愉快地吃完这顿饭,林潮生带来的五斤银耳也卖了个好价,除此外还得了二百两的定金,定下了秋季的银耳,有多少他就收多少。
吃好喝好,几人也未饮酒,谈妥后各自散去。
林潮生夫夫自然跟着陈步洲又回了陈家的别院。
时辰尚好,但林潮生却没心思再出门玩逛。
他离开溪头村也有些日子了,玩够了就开始想念自家的小院子,和家中的两只傻狗,这时候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手贱地揪着桌布垂挂的小穗子玩。
陆云川出门找府里的下人要了一份酪浆,用冰碗盛了回来。
也难为他一个不爱说话的汉子肯出门讨要东西了,被两个俏皮话多的婢女打趣他“会疼人”。
一见着好吃的林潮生立刻就坐直了身体,眼巴巴瞅着他手里的东西,问道:“哥,这是什么?”
陆云川答道:“说是什么‘酪浆’?瞧着像甜牛乳。你今天吃了太多辣食,吃碗甜乳缓一缓肠胃。”
正是因为这个,陆云川才肯出门请府里的下人帮忙做一份甜乳的。
林潮生冲他嘿嘿笑,然后就对着人毫不吝啬地发起了好人卡,“嘿嘿嘿,哥,你可真好!”
说罢,他就捧着那碗酪浆吃了起来,吃了两口还给陆云川也喂了一勺。
说是叫“酪浆”,但林潮生吃着却觉得口感很像现代的酸奶,面上还铺了一层水果,插上两片碧绿的薄荷叶,是一碗很具卖相的小甜品。
陆云川不爱吃甜,加之这一碗的量也不多,所以他只吃了一口就不肯再张嘴了。
然后林潮生也不装斯文了,他两勺刮了个干净,吃完才对着陆云川问道:“哥,这生意也谈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陆云川看他一眼,答道:“过两日吧。”
林潮生瞪圆了眼睛。
他本来以为陆云川会说“随你”“听你的”“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这才是陆云川平常说话的风格啊。结果陆云川没说,反倒是给了个确切的天数。
林潮生歪了歪头,疑惑问道:“还要再过两天?还有什么事儿吗?”
陆云川朝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好久没做了,做一次再回去。”
林潮生:“?”
林潮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陆云川扛起丢到了床上。
这是个实干派,说做他就立马做,不玩虚的。
就是这算术不太好,他说“一次”,结果从白天做到天黑,直把人做得昏了过去。
“潮生?”
“潮生?”
陆云川赤着上身撑在床上,垂眸看着睡过去的林潮生,伸手抹了一把他光裸脊背上的湿汗。
良久,他才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身体还是太弱了,回了镇子得再去看看大夫。”
陆云川起身披了一件外衫,出门端水帮林潮生清洗过,又找人拿了一套干净的床被换上。
不过那□□脏的他倒是不好意思给别人洗。
于是,林潮生在屋里呼呼大睡,陆云川则撩着袖子坐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搓褥单。
……
陆云川时间算得刚刚好,林潮生在床上瘫了两天,第三天才满血复活爬了起来。
这期间陆云川应该是已经和陈步洲提前说过了,定下了返程的日子。
马车、行李、干粮都准备好了,这次回去的人少,陈步洲担心遇到劫道的匪人,也没给他们准备太好的马车,朴素出行。
陈步洲把两人送出门,又才说道:“我这次不和你们一起回去。祝老板介绍了个大夫,我想着去瞧瞧。”
陈步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说不上多严重,但小病不断,又怕吹风淋雨,凡是着了凉就得大病一场。
祝清筠常年做医药生意,又居在繁华的府城,再加上她亡夫多病,也是经常求医,所以见过很多厉害的大夫。这次给陈步洲介绍的这位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夫了,隐居在城郊的竹林里,得陈步洲亲自去求医。
这是大事,林潮生自然支持。
他真诚地支持,然后迫不及待地往马车上爬,手脚并用,显然是归心似箭了。
偏这时候,陈步洲又往前走了一步,小声把人喊住,“哥夫郎先等等。”
林潮生:“?”
林潮生一脸问号地看了过去,疑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陈步洲咳了一声,还没说话呢,脸先红了。
他常年养病,皮肤本就苍白,这一下更红得像捈了胭脂的大姑娘,一路红到脖颈。
他给身后的元宝递了个眼神,小厮立刻抱着一个木箱子过来,将其交到了林潮生手里。
那箱子看着平平无奇,可用手摸过才发觉用料实在,打磨得光滑。
林潮生:“这是?”
陈步洲脸红得更厉害了,他忍不住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垂,小声道:“这是送给岑哥儿的。”
“咳……本,本该我亲自去送,但眼下一时实在走不开,就请哥夫郎帮我转交了。”
林潮生挑了眉,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步洲,然后摇头晃脑地拖起语调长长“哦”了一声,一声转了十八个弯儿。
一听这明显打趣的声音,陈步洲满脸爆红。
大少爷没干过这事儿,脸上都快滴血了。
但他也担心这事儿传出去会对岑叶子的名声有影响,赶紧又说:“当日是岑哥儿救我下山的,这些是我的谢礼!”
林潮生点头,然后又拐着弯“哦”了一声。
笑闹够了才和陆云川一起上了马车,出发往回赶。
其实林潮生也给岑叶子带了礼物。
他爱吃,带的也是吃的,不过鲜食放不得,带的多是制好的肉脯,其中羊肉脯、牛肉脯尤其多。
平桥镇的羊肉昂贵,牛肉更得经了官府才可买卖,也十分难得,所以林潮生多选了些。
他也有些好奇陈步洲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不过是送给岑叶子的,林潮生没有悄悄打开看,而是计划着回了村后,哄岑叶子自己开了给他看。
嗯,有礼貌,但不多。
马车往平桥镇的方向走,行了七八天才进了镇子,又悠悠转向溪头村的土路。
林潮生本来还担心自己和陆云川坐马车回来又被村里人瞧热闹,结果进了村才发现路上都没什么人,冷清得很。
林潮生:“?”
大白天的,全睡觉去了?
就是这时候,他遇到小跑着往家里赶的曹大娘。
林潮生立刻把人喊住,问道:“曹大娘,今天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
曹大娘手里挽着菜篮子,听见声音才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潮生。
“哟!是生哥儿和陆小子啊!你们这段时间上哪儿去了?”
她先问了一句,说罢也不等二人回答又笑开了,“你二叔家又出事儿了!这回可是个大事啊!里长媳妇冲过去把林家那状元苗苗给打了!哎哟,闹得可厉害了!全村的人都去看热闹了!我也赶着去呢!”
林潮生:“?”
这是什么鬼热闹?
别家的热闹不看不要紧,林家的得看!马不停蹄去看!
林潮生立刻就站直了身体,觉得坐了七八日马车,都快坐平的屁股都不痛了。
来了精神。
“川哥!我们也过去看看吧!”林潮生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云川,眸子里像是冒着星星,让陆云川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应道:“好。”
于是,夫夫二人先回小山腰的院子,将行李收进了屋子里,又送走了赶车的车夫。
家里的狗子有半个多月没见着主人了,一看到二人就乐颠颠扑了上来,沾了泥巴的爪子在二人衣裳上戳了好几个灰印子,就连一向成熟稳重的大黑都摇头晃脑在两人脚边打转。
林潮生一门心思在林家的热闹上,行李也没收拾,衣笼箱子摆进主屋就没管了,着急忙慌扯着陆云川出了门。见俩主人又出去了,大黑二黑也待不住了,立刻撒开爪子追了上去。
晃眼一看,这小村落环绕在青山之间,芦叶河如一条碧玉丝带缠绕其中。村中房屋错落有致,大气漂亮的砖石瓦房和陈旧的土坯草屋交错在土地上,各家都圈了篱笆,种着青菜小瓜。
塘子里有栽藕的,如今莲花谢尽,衰枝枯叶伸在水里,是萎靡的干褐色。倒是有些灰毛的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时不时伸着嘴往塘子里戳一下,叼出几颗螺蛳嘎嘎叫着吞进肚子。
八月,各家的稻子都割了,只有几畦田里还垂着金灿灿的黄穗,颗粒饱满,风一吹,就得一片稻香。
本是一副宁静山村,烟火人家的好画卷。
可再往前走一走,就能听到些骂架、撕打的声音了。
林潮生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金黄稻穗,一手拽着陆云川,一手招着狗,似个二流子般从村路走过。
越往前走,那吵吵闹闹的声音就越清晰起来。
“黄玉凤!你再打一个试试!你个狗杂种!你敢打我儿子!里长媳妇又怎么了?!你当老娘怕你啊!老娘撕了你的嘴!”
走过去就看见,林钱氏扯着里长媳妇撕打了起来。
黄玉凤,也就是里长媳妇。她似乎前不久刚哭过,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她也不和林钱氏撕打,就牟足了劲朝前冲,朝着躲在老爹后头的林章文吼。
“林章文!你和我儿子什么仇什么怨啊!你要这么整他!你俩各自考学,他碍着你什么了!”
那林章文刚挨了一个大耳瓜子,半边脸又红又肿,他又不敢冒头,就躲在林田山后头,缩着脖子佝着脊背。
偏偏就算如此,他还要翻着白眼嘟囔一句:“泼妇!简直是泼妇!”
林钱氏不讲理又护短,打得还是她的心肝宝贝,这可是她家的状元根苗!从来舍不得说,舍不得骂,结果今儿被外人抽了一巴掌。
她拽着黄玉凤想要扯她的头发,可在村里受里长和里长媳妇恩惠的人也不少,见里长媳妇渐渐不占上风,一个个大娘婶子也上前去拉起了偏架。
“哎哟,好好说嘛,好好说嘛,怎么就非得动手呢!”
“可不是!再气出个好歹!这可咋办嘛!”
……
妇人们拦架,方泉也怕自个儿媳妇吃亏,早先就上前帮着拉扯。
女人和女人扯架,他自然不方便动手,只护着自家媳妇,还挨了林钱氏好几个巴掌。
林钱氏也是打疯了,就是里长也半点儿面子不给。
好半天,才把几人扯开,黄玉凤抱着方泉的胳膊又哭了起来,林钱氏却像个打赢的公鸡般骄傲地扬起了脑袋,用鼻孔瞧人。
她头发被扯得松散,衣裳也歪了,就像个疯婆子,但她毫不在意。
不过林钱氏还是气黄玉凤有自家男人护着,她扭头就冲着林田山吼了起来,“你是死的!看不见老娘被这些死婆娘扯拽啊!也不晓得来帮我!”
林田山自以为是个大男人,不屑于参与女人间的骂架撕打,觉得丢面儿。
他瞪了林钱氏一眼,寻了个借口,“我护着二儿呢!没瞅见娃子都吓坏了!”
嗯,这话说得,好像林章文是个六七岁的奶娃娃。
偏偏对林钱氏很受用,一听林田山如此说,她还真就不说什么了,只撩了袖子又朝院子里看。
“大儿!大儿!茂树?!”
她喊了几嗓子,老大家的一个人也没出来。
气得她又是破口大骂,“一群遭瘟的灾贼!瞧不见你老娘被人欺负!躲在屋里不知是啃粪还是灌尿,把你全家的脑子都涨烂了!门儿也不出!你是腿断了还是死里面了!”
林茂树一家仍是没有动静。
自上回林潮生来闹过一次,找林家要回了原主爹娘的田地,那时候林田山夫妇就和大儿子离了心,后来不知吵了多少次,最后直接分了家。
林茂树也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他可不是个好应付的,就是分家那也绝不吃亏,要了家里的田地和鸡鸭,就是院子也分了一半。
如今两家人虽还住在一起,但院里又新砌了墙,分作了两半,林茂树又在自家小院开一个小门,之后就当两家过活。
现在林钱氏和黄玉凤闹起来,他真就不露面。
林钱氏白费半天的口水,大儿子一家连一根头发丝也没瞧见,她渐渐消了音又扭头看向里长和里长媳妇。
叉着腰笑道:“你们两口子也好意思上门来吵?也不看看你儿子写的那些东西!简直有辱斯文!”
嗯,这句“有辱斯文”是学的她宝贝二儿的。
写的东西?
林潮生和陆云川在一旁瞧热闹,听到这句话的林潮生脸上一怔,脑子里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可速度太快,他还来不及抓住就跑没了。
这时候,林钱氏从地上捡起一本被扯成两半的书,喊道:“大家伙儿都赶紧来看看!来看看!瞧瞧里长家的好儿子写的是些什么东西,还是读书人呢!被我家章文发现了,告到夫子那儿,也好意思来闹!”
刚刚几人撕打得太热闹,林潮生的注意力全在人上,这时才发现地上丢着好几本书,被撕烂、踩脏。
其中几本的书皮林潮生看了觉得十分眼熟,忽地转过弯儿来。
这不是抱玉山人的书吗?!
他刚想起,林钱氏就已经将书塞给身侧一个年轻人了,还拍人的肩,道:“来来,铁牛你给大家伙儿读读!”
这年轻汉子有些脸生,是林钱氏特意从她娘家村儿那边喊来的,会认几个字。
被喊作“铁牛”的汉子本就十分尴尬,村里认字的人不多,他和林钱氏的关系并不亲近,这是得了林钱氏十文钱才来帮忙的。方才两个妇人险些撕打起来,他躲在后头就已经尴尬不已了,现在越发觉得这钱烫手。
躲不过去,他硬着头皮捧着书开始读。
磕磕巴巴地读,这词啊句啊,弯弯绕绕又生硬拗口,他险些念成个结巴。
“趁清夜,揽,揽臂入……罗……咳……婶儿,这个字我不认识啊……洗浴鸳鸯!诶,洗浴鸳鸯!一手解、罢、石榴……石榴咋解啊,哦,石榴裙,石榴还能做裙子啊?这啥石榴啊?枕、枕……什么什么什么……郎?”
众人:“……”
这下,就连林钱氏自个儿都呆住了。
嗯,很诚实,真就“会认几个字”,多的再没有。
那年轻汉子臊红一张脸,立刻把书拍进林钱氏怀里,又把林钱氏给他的十文钱翻了出来,一块儿还了回去,随后连连摆手:“不成不成!真看不懂啊!婶儿,你就说念书,也没说念这个啊!我真搞不来,我回去了!家里稻子还没收呢!”
说罢,他塞了书还了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钱氏喊了一声,没喊动,气得她又大骂起来。
溪头村就没几个读过书的,里长倒是认字,可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也看不懂。
还有些看热闹的村人议论起来。
“啥呀?啥玩意儿啊?”
“还以为写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又是鸳鸯又是石榴的,这写的景吧!”
“我看是!听说那些个书生瞧见个大石头都能写篇诗!”
……
林潮生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老司机”的表情。
嗯,他算是听懂了,甚至还想给身边一脸文盲样儿的陆云川翻译翻译。
就是这时候,方剑玉小跑了过来,脸上爆红,脖颈、耳朵全都红透了。
他是个面皮薄的书生,写了这些东西还被捅出去,如今羞得没脸出门。若不是知道爹娘闹到林家,他怕老父亲老母亲吃亏,他也是不敢出门的。
方剑玉一过去,先看见地上的几本书,忙冲前去把散落的书捡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又扭头对着黄玉凤喊道:“娘,娘,咱回吧,回吧,算了,咱不同他们说了。”
看了儿子,黄玉凤更是哭得厉害,抱着方剑玉说:“阿玉啊,你马上就要考试了,他林章文闹这么一出,他不就是故意的吗!”
方剑玉自然也气,可他又不敢把事情闹大,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前段时间林章文总跑到自己的书舍请教问题,自己顾着同村情谊,次次接待。过了大半个月,他就跑去夫子那儿告自己写了不入流的艳情话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夫子把他叫去狠批了一顿,但到底不忍心见他毁了科举之路,把这事压了下来。
林章文自是气不过,觉得夫子偏心,第二天就回村把这事儿告诉了爹娘,还计划着传出去。
可村里人刨了一辈子地,真拿本艳情话本一字一句给他念,他也听不懂。
大多村人都以为里长家的小子是写了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压根不清楚其中的具体内容。
方剑玉见娘亲哭得伤心,扯了袖子为她拭泪,嘴上劝道:“娘,回去吧,和这样的人家闹有什么用,讲理又讲不过。”
方泉也担心这事儿闹大了会影响儿子秋季的考试,他虽不求阿玉非中个秀才回来,可也怕孩子考砸了伤心。
当即也劝了起来,父子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才把人劝走。
村里就两个童生,林钱氏心里常常把自己儿子和方剑玉悄悄比较,这时候更是扭腰冲着林章文喊道:“儿啊,再有十来天就是院试了!好好考!考个秀才气死他们!我瞧着里长家的小子没把心思用在正经路上,考不考得过还没准儿呢!当一辈子老童生吧!”
说罢,她又把怀里那本《春风偷香记》丢到了地上,似扔什么脏东西般,随即扯着林章文回了自家院子。
林潮生瞧见那本丢在地上的书,心思一动,正要上前却被陆云川拉住了。
陆云川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只拉着人说:“我去捡。”
第055章买地盖房
“我去捡。”
说罢,陆云川还拍了拍林潮生的胳膊,随后就朝着那本书走了过去。
有几个大娘还眼巴巴盯着地上那本破书,她们看不懂也听不懂,但又都知道书是值钱的东西,听说得几百文才能卖到一本呢。
几人蠢蠢欲动,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想去捡,结果身强力壮又人高马大的陆云川走了过去。好了,一个个都不敢动了,眼睁睁瞧着陆云川把那本书捡走。
林潮生见陆云川捡了书,连忙扯着他追上了方家人。
走在前头的方泉正拍着方剑玉的肩膀,偏着头和他说些什么,方剑玉则是抱着怀里的几本破书耷拉着脑袋,一副蔫巴蘑菇的模样。
方泉说:“是爹对不住你,爹没出息啊。”
刚还蔫巴巴的方剑玉立刻又站直了身体,红着眼眶冲老父亲摇头,另一边黄玉凤更是掉着眼泪用袖子抹。
方泉叹了一口气,一手护着老妻,一手安慰般拍着儿子的肩背。
里长心里也清楚,他儿子懂事,写那些东西都是为了贴补家里。最近两年,阿玉很少找家里拿钱了,不管是束脩还是夫子的节礼,又或是买书买纸的钱,都很少找他要了。
不仅如此,他还常常往家里带,每次回来都买肉买糖,有几次还扯了布,又给他娘买了银首饰。
若是问,他都说是自己抄书写信赚的。孩子大了,方泉也不好多问,只以为县上有门路,这能识文认字的书生好赚钱,哪里知道他是悄悄写起了话本。
方泉叹着气,没说让他继续写,也没说让他不写,只道:“要考试了,你安心备考,这些事儿理都不要理……不然你回书院吧,那头安静些!”
方剑玉却摇头。
书院如今已经有人知道他就是抱玉山人了,背地里议论他、笑话他,方剑玉脸皮本来就薄,被这么一闹就跑回了村子,哪成想村里也不安宁。
方剑玉其实清楚,那些笑话他的同窗其实也背地里看他的闲书,有些看的就是他写的那几本。不知道的时候说“抱玉山人真乃神人”,知道了又开始嫌弃笑话,说他写这些不知羞耻不入流的东西,斯文扫地。
父子俩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声音也不算小,林潮生追了上去一不小心就听了个七七八八。
林潮生没好意思再往前走了,怕戳破家事惹他们更尴尬。
他扯着陆云川站在原地,超前喊道:“里长!方叔!”
方家三人这才停住脚步,林潮生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拽着陆云川又走了过去。
陆云川把手里的书往前一怼,冷巴巴道:“你的书。”
那本书捏在陆云川手里,方剑玉似又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好不容易缓下来的神色又激动起来,脸立刻浮了红云。
他连忙将书从陆云川手里抽回,又抱进怀里,小心翼翼理好皱乱的纸页。
看方剑玉的模样,他虽然羞恼,但对自己的作品十分爱护。
林潮生想了想,忽然说道:“原来这些也是你写的啊。我没看过,不过上回在书肆看到一本《白塔镇伏妖》,好像也署的‘抱玉山人’的名字。写得很不错,天马行空,脑洞大开!”
方泉早知道林潮生会认字,这时候听他说起也不惊讶,倒是对儿子写的《白塔镇伏妖》很感兴趣,听着不像……不像其他的那些书。
方剑玉很惊讶,他刚开始听林潮生提起有些窘迫,生怕林潮生偶然翻到过这几本□□。被一个同龄的哥儿看到,他真要羞得钻地缝儿了。
不过林潮生说他没读过,倒是看过《白塔镇伏妖》。
实不相瞒,那本书才是方剑玉写的第一本,认认真真写的。
可惜卖不出价,后头几本则是他为了销量剑走偏锋了,虽然赚了些钱,但实在……实在叫人难为情啊。
听林潮生说起自己的得意之作,一直憋闷的方剑玉可算升起些高兴的情绪,不过他还是觉得奇怪,疑惑问道:“脑洞……大开?什么意思?脑袋怎么能打个洞呢?”
林潮生磕巴了一下,然后才说:“呃……就是,就是说你文思泉涌,非常有想法!诶,我看那本书上还提到,说有系列篇,叫什么《夜话三妖传》,你还写吗?”
其实林潮生哪里是真的认真看过,他只在书肆里草草翻了几页,这《夜话三妖传》还是他在后记里看到的。
林潮生和方剑玉没什么交情,可能是同为创作人,难免有些惺惺相惜想要安慰两句吧。
果然见方剑玉眼睛亮了亮,不过嘴上却说:“唔,快考试了,等考试完吧……那本其实打了草纲,只是不好卖所以才一直没写。”
林潮生点头,似个老夫子般摇头晃脑念道:“那是!那确实院试更重要些!好好发挥!”
说着,几人已经到了方家的院子。
方剑玉可算精神了些,他先冲着爹娘道:“爹,娘,儿子先去温书了。”
说罢,又对着林潮生和陆云川行了礼,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见儿子可算露出个笑脸,黄玉凤才没再继续抹眼泪了。
方泉也放心地点点头,还朝着林潮生和陆云川笑着说了两声“多谢”。
说完,他进了院子,结果扭头发现林潮生和陆云川竟然也跟着进来了。
方泉:“?”
还有事儿?
方泉疑惑地看了过去。
林潮生冲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扯着陆云川凑了过去,说道:“方叔,我俩想买块地盖屋,你帮我们看看呗。”
他计划着养银耳,量多,家里的废屋可就不够用了。
方泉先是一愣,然后就说道:“买地盖屋?你们想搬家?陆小子那院儿是偏了些,可修得不错啊,也是咱村里少有的瓦房。”
林潮生摇摇头,又说道:“不是不是,我们是有他用的。”
方泉识趣地没有多问,只点着头说:“行吧,这事儿交给我。你们要多大的地?”
陆云川和林潮生对视一眼,二人商量了几句才道:“差不多半亩地吧。”
这在村里盖房可算小了。
哪怕是村里只住得起茅草房子的人家也不止这么大,房屋得要个三两间,灶房得修,茅厕得修。最重要的是得辟一块空坝当院子,还有鸡圈、牛圈、猪圈和种菜插葱的小菜园子,这些加起来地方可不小。
这半亩地能做个什么?
方泉奇怪,却也没多问,只拍着胸膛说:“没问题,交给我,这消息我帮你放出去,瞧瞧谁家有合适的地,到时候再通知你。”
说到这儿,刚钻进灶房煮饭的黄玉凤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糖水。
“来,喝碗水吧,口都干了。”
婶子的眼睛还有些红,她哭了好一阵,眼泪掉了不少,虽然这时候情绪已经缓了过来,但眼睛仍然酸涩发痛。
糖在村里可是个稀罕物,除了自家,林潮生也只在里长家喝过两回。
方泉家其实也不宽裕,又常接济村里的苦难人,自家更没什么余钱余粮,是勒着裤腰带供儿子读书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方剑玉知道家里艰难才动了写艳情话本赚钱的心思。
黄玉凤其实有些恼,恼她男人。
对村里人倒是阔绰,充好人,可苦了自家人!
不过黄玉凤今日还是感激林潮生夫夫的,她是不懂什么书啊话本的,只知道她儿子今日一整天都蔫蔫的,还是林潮生同他说了几句才露出个笑脸。
正因此,她才又端了两碗糖水出来,请二人喝下。
喝了水,又和方泉说了几句话,林潮生和陆云川才出门朝着自家去了。
走在路上林潮生心里一阵胡思乱想。
他觉得自己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方剑玉虽然是个书生,却也是个男人。男人写这些东西还被人嘲笑,那他画的那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现在是个哥儿,能生娃那种。
画的那些东西要是被村里人知道,那定然是一阵腥风血雨了,林潮生甚至能想象他们是怎么骂自己的。
不要脸!
真不知羞!
真贱的哥儿,画那些东西,可臊人!
没见过谁家夫郎这么浪荡的!
……
嗯,林潮生的脑子里甚至已经有声有色吵了起来,其中林钱氏和周金桂的声音最大。
刚想到一半,身边的陆云川突然开了口,“潮生。”
林潮生偏头看了去,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陆云川的手牵了过来,将林潮生的整只手全部拢住,又才继续道:“你画的那些……之后都由我交给书坊吧。”
林潮生本来还以为他会劝自己别画了,没想到竟说的这个。
林潮生先是愣了一会儿,又才偏着头回答:“行啊。反正没几话也快完结了,之后都不画了。”
倒不是林潮生胆子小,若没有来钱的法子,他肯定还是要“顶风作案”的。可现在不是要开始养银耳了吗?只怕以后没时间画了,还不如安安心心做个银耳商。
二人一边说一边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两只狗子跟在身边,东窜窜西跑跑。
到了岑家门口,忽然看见门外扒着个人影,可不就是好些日子没见的岑叶子吗!
“小哥!”
“叶子!”
叶子见着林潮生眼睛都亮了,赶忙小跑着扑前来,林潮生看见他也立刻甩开了陆云川的手,把飞扑来的岑叶子抱住了。
陆云川:“……”
陆云川木着脸看夫郎甩开了自己,然后又冲了出去。
握了握突然一空的手,他心里不是滋味,踹了一脚把岑家院子里的狗侄儿拽出来的二黑,训道:“闹什么呢?大黑的崽儿,你玩个什么劲儿?”
二黑被训得趴在地上,低低呜了两声,耳朵都垮了下去。
倒是大黑赶忙上前把自己的狗儿子解救了出来,宝贝般护在怀里,舔着它脑袋上的毛。
鳌拜,那只狗崽子,被它舔得一个后仰,直接肚皮朝天翻了个跟斗。
林潮生抱着岑叶子道:“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快跟我去拿!”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岑叶子先是扭捏地搓了搓手指,然后身体诚实地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爹!我出去一会儿!”
说罢就扯着林潮生往山上的小路去了。
看来,这“不好意思”也就只有一点点吧。
陆云川没说话,抱着手慢悠悠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前头早忘了自家男人的林潮生。
几人进了院,林潮生先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一翻了出来
“这是牛肉干羊肉干!”
“这是姜糖!”
“还有松子糖!”
“这个是杏脯和柿子脯!”
……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岑叶子也很给面子,每看到一样就亮着眼睛“哇”一声。
“哇”了一长串,像常在芦叶河抓鱼吃的灰洼子,张嘴也是“哇”一声。
灰洼子是一种水鸟,林潮生不知道它的正经名字,瞧着像白鹭,却比白鹭小,灰背白腹,会“哇哇”叫,村里人都叫它“灰洼子”。
这都是陆云川告诉他的,他当时还很正经地说,这鸟不好吃,他从来不猎。
林潮生撕了块肉脯喂给岑叶子,又晃荡着身子撞了撞他的胳膊,朝人挤眼睛,不怀好意道:“大少爷也给你送了礼!”
岑叶子被这句话吓得呛到,咳了好一会儿才瞪圆眼睛看着林潮生,“谁?陈二少爷?”
林潮生冲他挤眉弄眼地点头。
岑叶子磕巴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嘟囔出一句:“他、他给我……送什么礼啊。”
这话是越说越小声了,到了后面就快没音儿了。
林潮生又说:“谢谢你把他从山上背回来!你不想看看?”
岑叶子本来还觉得奇怪呢,他是真不懂陈步洲一个富家少爷为什么要给他送礼物。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瞧着林潮生那打趣的目光,他不禁就红了脸,小幅度点了点头。
林潮生一拍大腿,直接道:“正好!我也想看!”
他这时候可算想到陆云川了,脑袋一抬就冲他使眼色,差人当苦力帮他把小木箱抱出来。
陆云川瞅了夫郎一眼,叹着气进了门,一脸任劳任怨的模样。
只是这老实面孔底下还不知打着什么算盘呢!
没一会儿,陆云川就把那木箱抱了出来,林潮生从他手里接过又转手塞进岑叶子手里。
“快快快!打开看看!”
还别说,这箱子挺沉的。
岑叶子先摸了摸箱子才红着脸打开。
和林潮生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漂亮的饰品,也不是精致的布匹,全都是些机巧玩具和小物件。
勾了彩线的手鞠球、三个连在一起活像烤串的拨浪鼓、草编的蝴蝶蜻蜓也都精致漂亮、还有类似魔方的简易鲁班锁……
岑叶子先是一愣,好半天才自言自语般咕哝道:“……我之前说过小时候从来没玩过玩具。”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还不等林潮生说话,又从箱子里找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玲珑球,惊道:“这是什么?雕得好漂亮!”
林潮生凑上去瞧了一眼。
是白瓷做的,从里到外都雕了花草山路,瞧着像一团小山林。里头“山路”上停着一颗圆珠子,能在“山路”间前后左右地滚动,只是有些路是通的,有些路却堵了过不去。
像个手玩迷宫。
岑叶子不懂什么叫迷宫,但他捣鼓了一会儿就摸清了玩法,捏在手里转来转去找“路”。
嘴里还惊道:“小哥!这个好玩!”
林潮生很给面子地玩了一会儿,发现还挺难的,应该够岑叶子玩一段时间才能通关了。
玲珑球刚拿在手里,身边的岑叶子又惊道:“呀,这个是什么?不倒翁?好可爱!小哥,你快看!”
林潮生撇头看了去,嗯,一对憨态可掬的不倒翁,一只兔子一只小羊,都是木雕绘了彩的。
他要是没记错,岑叶子属羊,而陈步洲属兔。
好好好,大少爷还挺会玩儿。
但显然,岑叶子似乎已经忘记陈步洲属兔了,他只觉得兔子和小羊都很可爱,圆滚滚的胖乎乎的。
岑叶子把一对不倒翁放在地上戳了几下,看它们摇来晃去地摆脑袋,自己也不由跟着摆了摆上身,眼睛瞪得圆溜溜,像那只可爱小羊的圆亮眼睛。
林潮生瞅一眼,决定不告诉岑叶子陈步洲属兔这件事,让大少爷自己急去吧,嘿嘿。
玩具玩完了,岑叶子都准备将东西收拾进箱子里了,他这时才忽然发现箱底放了一本小本子,只比手掌略大一圈。
林潮生也瞧见了,好奇问:“那是什么?”
岑叶子不会认字,不会写字,陈步洲送他一本本子做什么?
岑叶子摇摇头,将本子拿了出来。
和书坊里常见的书本不同,这是一本黑灰色的羊毛毡封皮的小本,摸起来厚实又软乎,里头页数不多,但每一张都很厚实,一摞捏在手里也和普通书本差不多厚度。
仿佛知道岑叶子不认字,翻开一看,里头一个字都没有,全是画。
画了溪头村岑家的小院子,还有坐在竹椅上抱着黑黄色狗崽子的岑叶子。翻到后面渐渐是府城的画,江州高大的城门、夜里灯火通明的瓦舍,甚至还有望江楼的麻辣鱼和双椒兔。
这下给林潮生都整愣住了。
别的不说,这大少爷好像是玩真的!
准备的东西还挺认真上心,这一小册子他应该得画挺久的吧。
白天谈生意,晚上回去了还熬夜肝图?!
起先还一直打趣调笑的林潮生忍不住开始担心了。陈步洲一个大少爷,和岑叶子的距离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再说他瞧着陈家的水也深得很,那深宅大院的可不是提把柴刀就可以应付的,只怕叶子玩不过。
林潮生此刻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先不告诉叶子了,就让大少爷自己急去吧。
他要是真心,总该急出个名堂来。
想到这儿,林潮生又面露担忧地看向岑叶子。
若这头心动了,那林潮生也拦不住有情人啊。
他紧张兮兮看过去,却见这小哥儿眼巴巴瞅着画上的麻辣鱼,然后摸了摸肚子,慢吞吞说出一句:“我,我好像有些饿了,小爹应该煮好饭了吧?”
林潮生:“……”
林潮生一句话也没说,送饿了肚皮的岑叶子出了门。
等人走后,他才皱眉抄着手念了一句:“麻烦,我看这事儿麻烦。我不是嫌弃叶子,可门第相差太多,他要是受欺负怎么办?”
院里只剩下陆云川了,这话自然是说给陆云川听的。
这人也皱起眉,偏头看向林潮生,满脸的疑惑。
“什么?和门第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陈二答谢岑哥儿救他的谢礼吗?道个谢还看门第啊?”
林潮生:“……”
林潮生抄着的手放了下来,扭过头用看似无奈又看似震惊的目光望向陆云川,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许久后,他才叹了一口气,“算了,这位义士,我好像也饿了,咱还是去做饭吧。”
陆云川:“……哦,好吧。”
林潮生:“嗯。”
夫夫俩一起进了灶屋,开始洗菜做饭。
行李也没收拾呢,先把饭做了再说,林潮生是真饿了,生火生到一半又悄悄摸出去偷了两块肉干回来,往嘴里塞。
两人也是坐了好几天的马车,疲乏得很,随便应付了一顿就开始烧水洗澡。
屋里已经是大半个月没有住人了,这段日子岑叶子虽然上来扫过两回院子,但他一个哥儿,自然不好进夫夫俩的房间帮忙收拾,那屋里都积灰。
于是洗了澡的两人,一个换床褥,一个收拾屋子。
行李收拾到一半的陆云川转过头看向刚把床铺好还没转过身的林潮生,他把衣裳往衣笼里一丢,罢工了,扭身就去抱林潮生,把人往干净的床上压。
林潮生:“又干什么呢!衣裳还没收拾完呢!”
陆云川低低道:“明天再收拾,先办正事。”
林潮生已经开始戒色了,果断拒绝道,“不做,刚吃完呢,撑得慌。”
其实吃过快一个时辰了。
陆云川没纠正,只说:“正好消消食。”
林潮生瞪他,又抬起脚踹他。
诶,一脚直接递到他眼前了,当即就被陆云川攥住脚腕拖到身下,又扒了裤子。
别的不说,如今天气还不算太冷,薄裤子真挺好扒的,手一扯就露出半个白净的屁股蛋儿。
陆云川还拍了一巴掌,荡了圈白浪,手感不错。
遂做。
……
次日,林潮生夫夫要买地盖房的消息传了出去,各家有空地的都去找了里长。
没地的就开始在村里骂嚷。
“这生哥儿,他脑子是不是让河里的水给泡坏了?疯了吧?他买地盖房子?他又不是没房子住!”
“我看他是脑子有问题,不知道这段时间去城里学了什么歪门邪道,给迷住了!”
嗯,其中说是非的以林钱氏和周金桂为首。
第056章盖房砍树
这些闲言碎语传了出去,倒不用林潮生亲自理会,自有其他人家帮着说话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夫郎正端着木盆从芦叶河洗衣裳回来,听见林钱氏和周金桂议论,当即就横了眉怼道:“两个老家伙,也不怕说酸话把自己的牙给酸倒了!说起来也是当婶子的人,脸皮咋恁厚啊!”
这夫郎是常趁赶集套着老黄牛载客的老田叔的夫郎,他长得不似一般哥儿清瘦秀丽,反而生得高大,手粗脚粗,都快和村里的汉子们一般高了。
这样的哥儿本是不好嫁的,但他和老田叔是青梅竹马,刚十七岁就被老田叔娶回家,夫夫俩感情一直十分要好。只是哥儿不如女子好生养,多得一个独子,少有能生二胎的都算多子多福了。
田家也是只得一个独子,又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的总生病,长到二十多岁还没讨着媳妇。
田夫郎不是个擅长吵架的,但林钱氏和周金桂这两个惯爱和村里妇人夫郎吵架的瞧见了却不敢和他对上。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田夫郎长得高壮,他脾气也不好,吵不过就干脆自己动手。他人高力气也大,一大耳刮子能抽得你眼冒金星,就林钱氏和周金桂这样的,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此刻听他一说,两个嘴碎的妇人也悄悄对视一眼,撇撇嘴打算走。
两人还来不及走呢,后头的曹大娘也洗好衣裳端了盆过来,听见几人的对话也翻了个白眼与之对上,“哎哟喂!也真好意思说啊!还真有脸提生哥儿泡了水!诶,大家都快来看看听听!听听这贼婆子又放什么新鲜亮屁了!”
“谁不晓得这林家的是个狠心的,苛待上头大哥大嫂留下来的独苗苗哦!大寒天的撵人家去河边洗衣裳,害生哥儿落了水,人都快烧没了,这两口子贼货也舍不得请大夫!留着一把子钱等着给自家造棺材呢!竟还真有脸摆出来说!当村里谁不晓得似的!”
“还有这个!这个脸皮也是厚的!刀都砍不穿哟!谁不晓得她周金桂当初想卖木头没卖出去,就把生哥儿记恨上了!张嘴就把个馊霉烂馒头挂嘴边!这生哥儿小时候多可怜,谁家没给他吃过两个馒头窝头,谁像她这样到处念!”
“我可说了!指不定啥时候生哥儿还得在村里收木头呢,你们谁要是信了这俩恶婆娘的话,这往后没你们赚钱的份!”
曹大娘一张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把林钱氏和周金桂念得面红耳赤,偏偏田夫郎还挡在她前面,气得这俩妇人想扑上去和她撕打都不敢,最后灰溜溜地回了家。
等人走后,曹大娘才提着根捣衣杵走到田夫郎跟前,喊道:“山月,你捣衣杵忘拿了,刚放河边的大石头上险些掉水里,我给你捡回来了!”
田夫郎,也就是杨山月,他干笑两声道了谢,从曹大娘手里接过那根衣杵。
瞧他脸上一片惨淡愁容,哪里还有刚才骂林钱氏和周金桂的气势了,眉头更是时时刻刻拢着愁云。
曹大娘是个热心肠,除林钱氏和周金桂这样的搅屎棍儿,她和村里的媳妇夫郎都处得好。
这时见杨山月的神色立刻就明白了,赶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春来又病了?”
田春来,是杨山月的独子。
听曹大娘提起,他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是啊。这孩子都病了快一个月了,去看了镇上的大夫,说要好好养,最好是买根山参日日泡茶喝。你说说,谁家买得起参啊!”
倒不要太好的老参,反怕虚不受补,老大夫说三十年的参就足够了,一根五六两银子。
其实家里已经商量过了,他当家的想把黄牛卖了给娃买药喝。
可家里的黄牛是大进项,只怕卖出去后的日子更是艰难,若是春来的病没治好,之后再要喝药,更是拿不出钱了。
想起这些杨山月就是唉声叹气,愁得他头发都白了一半。
可怜天下父母心,田家那孩子也是曹大娘看着长大的,懂事又听话,就是身体不好,农活儿也做不成,正因如此才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
曹大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下一刻又想到什么,忽然就“诶”了一声。
“诶!”
“你家不是还有个老房子吗!我记得离我家还不太远呢!生哥儿要买地,我瞧着你家那地儿就不错啊!”
是了,两家原是老邻居,田家是在十多年前搬的家。
杨山月听她一提也想了起来,先是一喜,后来又露了愁容,皱着眉嘀咕道:“那成么?那地儿不太吉利啊!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去找了里长,生哥儿凭啥买我的呢?”
这不吉利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房子经过火灾,正是因为烧没了大半田家人才不得不搬家。
那火来得古怪,大半夜烧起来,没燃烛没点灯的,莫名其妙就烧了起来,房子烧没了大半,幸好火是从灶房烧过来的,一家三个住在另一头,发现得早,人都没事儿。
村人愚昧迷信,觉得田家是惹了火鬼,都觉得那地儿不干净,有些人更甚至路过了都得绕着走。
听他一说,曹大娘也不敢保证了,但还是拍了杨山月的胳膊道:“你管它成不成的!你先试试啊!若成了,春来买参的钱就有了!若是不成,你又不亏什么,总要试试嘛!”
杨山月一品这话,诶,真是这个理儿,当即就点了头,可算露出些笑来。
他笑着同曹大娘道了谢,匆匆回家去了,他得赶紧回去和他当家的好好商量商量,试试也成!
……
次日,方泉背着手亲自敲响了陆云川家的院门。
门还没开呢,院里的两只大狗先爬起来冲着门吠叫,陆云川出来开了门,又给两只狗一个来了一巴掌,骂道:“一个个吃多了,嚎什么呢!”
方泉笑嘿嘿进来,瞅着两只灰溜溜趴回狗窝的大狗,绕远了些走,还说道:“这两个哦!去年我家杀年猪,它俩还摇头摆尾地来讨骨头呢,结果我上了门,还是冲我叫唤!”
这两只狗在外头是不叫唤的,也不咬人,但在自家若有外人上门那就叫得凶,如今也只有岑叶子进门能得个好脸。
也是猎犬的天性,倒不是它们真想咬人,而是家门口来了外人,得嚎两声给主人提个醒儿呢!
只是猎犬凶,嚎起来就更凶了。
陆云川不善言辞,只说:“它俩不懂事,您别跟它们见识。”
方泉自然不会和两只狗见识,笑嘿嘿问道:“你俩要买地的事儿,我把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就有人来问了,我瞧着有两家不错。生哥儿呢?喊他出来一起听听?”
陆云川点点头,转身就想去屋里喊林潮生,结果扭头就看见夫郎迷迷瞪瞪地跨出了房门,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林潮生打了个哈欠,又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瞌睡立刻就醒了一半。
方泉在院里的竹椅上坐着,瞧着这睡眼惺忪的哥儿也是发笑。
村里这些小媳妇小夫郎的日子,没哪个过得比生哥儿还好了,这都申时半(下午四点)了,他竟是才从床上起来的模样,显然是睡了个舒服。
陆云川立刻起身走了过去,挡在林潮生跟前拉了他一把,垂着头说道:“潮生,你衣裳穿反了。”
林潮生:“!!!”
林潮生这下是完全清醒了,低头拽了拽衣裳,看到露在外头的粗糙针脚,这是把里外穿反了。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半梦半醒,是闭着眼睛摸衣裳穿的。
林潮生赶忙又跑回去,陆云川低低笑了两声,扭头对着方泉说道:“潮生去端些茶果子出来,里长先坐。”
方泉:“……”
倒不必如此,他不瞎,也不聋。
方泉干笑两声,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没多久,林潮生果然换好了衣裳,还真端了茶水和糕饼出来。
“方叔!快尝尝!这是我们从府城带回来的茶!”
林潮生热情地招呼。
村里用糖水招待客人都算奢侈了,少有用茶的。
方泉对糕饼没兴趣,倒捧着茶水喝了一口,他是个大老粗,品不来个好坏,只觉得香,真香。
喝了两口茶,方泉才说道:“有几户想卖地的人家,我选了两户老实人,以后不容易起纷争。”
方泉其实隐隐能猜到,生哥儿买这地盖这房子多半是为了赚钱,这赚钱的事儿就容易起矛盾。
林潮生自然明白里长的好意,一脸乖乖巧巧的小学生样子听他继续说话。
方泉开始说:“一户姓林,倒和你有些远亲。不过这家人早些年就搬到了县里,也就每年扫坟的时候回来一次,他家走时就和我打了招呼,想把老房子卖出去。他家住在县里,隔得远,一家也都是实在的,不会出什么事。”
“还有一户姓周,他家近年发达了,前年又起了新房子,青砖瓦房修得大气。那老房子没人住,也想卖出去。一家子都不错,老子儿子都肯干,这才赚下这份家业!”
方泉说完了,话音落下后他顿了好一会儿,似在斟酌用语。
林潮生起先还在思考这两户人家,他如今在村里住了大半年,听里长一提就知道说的是哪两家了,就连位置也知道。
刚想了一阵,抬头就看方泉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立刻开口道:“方叔?怎么了?”
方泉叹了一口气,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裤子,好半天才开了口,“其实还有一户人家,你应该也挺熟的。”
林潮生立刻作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里长继续说道,“是老田家的房子,就村里经常赶车的那个老家伙,你得喊声叔呢。”
林潮生一愣,说道:“老田叔?他家也要卖地卖房?”
方泉点点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田家的老房子是十多年前失火的,这日子久了,村里议论得也少了,但只怕真卖了出去又有不少人有得说了。
可田家的春来又病了,方泉是里长,又是长辈,他本就是个善良人,在村里接济了不少人家。他常往镇上走,镇上的事情比村里人更熟悉,那老大夫还是他介绍给老田的。
这好不容易有了些希望,不管生哥儿两口子买不买这块地,他都得提一提。
不过他也把话先说清楚了,不瞒着林潮生。
方泉又说,“不过他家房子失过火,村里人都觉得不干净。”
说罢,他又把当年田家失火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