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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也瞪大了眼睛,朝后一仰,张嘴“嚯”了一声。

又说:“敢情婶子没打算给钱啊?!那您咋好意思催的?!您再冷,还能有方秀才冷?听说他在这儿可坐了两天呢,那手都冻红了!”

周金桂被说得一噎,磕巴一下才又开口:“可,可你都写好了!一直在前头磨蹭干啥嘞,后头这么多人等着呢!老娘可和他们不一样,老娘可不惯你!”

林潮生也是认真点了点头,张嘴就是:“明白了!您不一样,您看来是乐意掏钱的!”

周金桂:“我啥时候说要掏钱了!”

林潮生:“您自个儿说的和他们不一样啊!这不给钱的,人家不好意思催,但您催,您肯定是要给钱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惹得好些人看,前头又写好了两个,这时候拿着红纸都没急着走,不远不近站在外面看热闹。

周金桂:“我,我就给钱咋了!我给!我就和他们不一样!老娘花钱买,就见不得你这样拖着不肯走的!咋样!”

她咬着牙横了心说道,说得咬牙切齿。

林潮生愣着看她,见周金桂又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板,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他终于是动了,朝人竖起了大拇指,赞道:“您果然是不一样!”

前头排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小夫郎,听到对话还朝后退了退,怯怯开口道:“那……那婶子先写吧,毕竟婶子给了钱。”

周金桂不说话了,她臭着一张脸硬着头皮走了前去,动作粗鲁地拍了两个铜板在桌上。

林潮生抄着手在旁边站着,一副语重心长模样,叹着气又说:“婶子!您不一样!您咋能和外村的出一样的钱!那人家给两文的可不好意思催!”

周金桂瞪他,眼刀子都往林潮生身上扎了,她想直接开骂又害怕与他一起的陆云川,最后又重重拍了两枚铜板在桌子上,恶声恶气道:“现在行了吧!”

林潮生点头,又对着一脸震惊的方剑玉郑重道:“方秀才好好写。周婶子不一样,她可是给了钱的。”

方秀才:“……”

闹过了,林潮生这才偷笑着扯了陆云川离开。

陆云川从他手里接过红纸,低眉瞧了一眼,含笑问道:“高兴了?”

林潮生重重点头,又大声说道:“爽!”

其实四文钱也不算多,但对周金桂来说就是指缝里扣钱,也够她心疼一天的。

夫夫俩写了对联回家,还得忙着打阳春、打年糕,事儿其实还多着,根本不是陆云川今早说的“没什么事儿做”。

两人回了家,草草应付了中饭,又穿了旧衣裳把屋里屋外到清扫收拾了一遍,又拆了褥子枕巾去清洗。

院子不大,但全收拾一遍还是有些累人。

陆云川见林潮生已经撑着腰开始打哈欠了,走前去将他手里用来清理蛛网的长把扫帚拿了过来,又揉了揉他发酸的腰,说道:“去睡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做就行了。”

林潮生摆着头,道:“褥子还在盆里泡着,灶房也还没收拾呢。”

陆云川圈住他的腰,将人往主屋里带,边走边说:“我洗,我收拾。”

林潮生还要说话,院门又被拍响了,外头传来了叶子的声音。

“小哥!在家么!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林潮生和陆云川对视一眼,齐齐朝外走了去。

把门一开,立刻就看见站在屋外的叶子。

他换了一身从前的旧袄子,灰扑扑的颜色,头上也绑了一块儿挡尘的头巾,遮去乌蓬蓬的头发,脸颊白净,一双圆眼亮如星子。

手里还抱着个小筲箕,上头搭了一块白布,看不清下头的东西,但香喷喷的味道已经钻了出来。

叶子歪头看了两人一眼,立刻两眼亮晶晶问道:“打阳春呢?我家也扫着呢!小哥可以像我这样,头上绑块头巾,不脏头发!”

打阳春也是年节的习俗,是腊月末,各家各户扫尘打尘的日子。

林潮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抻着脖子去看叶子手里的竹筲箕,悄悄揭了白布往里看,嘴里还说道:“是什么好吃的?”

叶子笑着扯下白布,随后直接将小筲箕塞进林潮生的怀里,说道:“是炸的年菜!我小爹炸得多,咱两家又都人少,就想着给你们也分一分。尝尝看!刚炸好就端来了!可香了!”

满满一筲箕全是炸的年菜,荤的素的都混在一起,有各类丸子、炸酥肉、炸糖球、炸藕片、炸茄子……

林潮生都要被馋得流口水了,直接捏了一块炸酥肉喂进嘴里,香得他眯起眼睛。

“好吃!”

说罢,他又捏了一块儿,反手喂给身边的陆云川。

陆云川笑了一句,“手也不洗就开始吃了。”

林潮生随意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说罢,直接就把手里的酥肉硬塞他嘴里了。

林潮生又扭头同叶子道了谢,接过装满炸物的小筲箕,亲自送他出了门。

临走前,叶子还说:“小哥,除夕来我家吃饭吧!也是我小爹说的,说我俩家人都少,除夕夜就是要人多热闹呢!你和陆猎户一起来,我们一块儿吃年夜饭!”

林潮生扭头看向陆云川,见他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也立刻转过身冲着叶子答道:“那敢情好!早惦记着田阿叔那手菜了!”

叶子笑着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人走后没多久,林潮生的睡意也袭了上来,最后被陆云川按着简单洗了手,强推进主屋。

刚躺上床,没一会儿人就睡熟了。

一觉睡到天色黑尽,等他爬起来才发现屋里屋外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套子、枕巾晾在院子里,烟囱里还依稀冒着烟,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陆云川刚从灶房出来就看到林潮生,走过去问道:“醒了?睡得怎么样?”

林潮生揉了揉眼,“天都黑了,我睡了多久啊?”

陆云川牵着他往灶房走,饭菜也是刚刚做好,他正准备去屋里喊林潮生,刚出门就发现人已经起来了。

又答道:“一个时辰多些。”

林潮生又打了个哈欠,然后舀了两碗饭坐到小桌子前,给陆云川递了一碗,又说:“最近总觉得睡不够。”

陆云川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林潮生近来是贪睡了些,但精神头瞧着还不错,许是冬日养膘,瞧着脸蛋还圆了一圈。

他说道:“可能是前段时间忙活银耳的事情累着了,想睡就睡,屋里也没什么要忙活的。”

林潮生点头,再往陆云川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吃!”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除夕夜。

这回不用叶子亲自来催,夫夫俩已经穿戴好准备出门了。

为应景,两人都穿了新衣,是一身枣红的衣裳,衬得人红光满面。

出门前陆云川还将那只在腊月集上买的虎头帽子硬戴在林潮生头上,任林潮生如何抗议,通通无效。

他还微微笑着点评,“可爱。”

林潮生:“……好吧,你高兴就好。”

两人手里提了一篮鸡蛋,再包了两包糖糕并一盒银耳,下山往叶子家去了。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全都喜滋滋地道好,还有穿着红袄子满村跑的小娃。今日过节,村里大多人家都煮了肉,是一年里难得可以放开肚子吃的时间,这些孩子们也晓得,一个个都高兴得很,有的手里还举着红通通的糖葫芦。

各家各户的院门口已经贴上了新写的春联和福字,有些人家门口还挂了红灯笼,入眼都是喜庆的红色,瞧了就让人高兴。

到了叶子家,林潮生撩着袖子准备进灶房帮忙。

然后被田岚和叶子撵了出来。

叶子说:“小哥,你到我家吃饭,哪能让你动手!你帮忙瞧着些小石头吧,他怕是醒了。”

那头也是个正事,林潮生不好拒绝,果真去看了坐在小摇床里抻腿儿的小石头。

小娃娃裹了一身红,他被养得很好,两个月的时间胖了好些,脸蛋儿圆圆,似个粉雕玉琢的福娃娃。

最重要的,他头上戴了一顶虎头帽子。

嗯,和林潮生头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儿。

一大一小面面厮觑,坐在床上的奶娃娃歪了歪头,竟嘿嘿笑着朝林潮生伸出两只短胖的爪子,似乎是想抓他帽子上的毛球球。

叶子也看见了,瞅着林潮生头上那只和阿弟一模一样的虎头帽子哈哈大笑,笑完还说:“还挺好看的!衬得你白!”

就连在灶台前忙活的田岚都回头看了一眼,眼里也是隐隐的笑意。

林潮生:“……”

倒是陆云川认真看了一眼,又认真点了头,最后认真说道:“是好看。”

林潮生没说话,但抬手捶了陆云川一下。

打打闹闹一阵,年菜上了桌,虽只有四个人,但素菜肉菜和各样的炖汤摆了满满一桌,挤得碗筷都没地儿放了。

桌上有蒸鱼、猪肉炖粉条、炸菜丸子、酱肘子、黄豆炖排骨、煎年糕……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田岚也是好客,赶紧招呼人坐下,热情道:“快吃快吃!就像在自个儿家里一样,千万别客气!”

林潮生自不会客气,他第一个坐了下去,真像是在自个儿家一样给一众人分了筷子,又第一个动筷夹了一筷子鱼肉到田岚的碗里,笑嘻嘻说:“阿叔,年年有鱼,您先吃!”

桌下放了炭盆,好几根粗长的木炭烧着,冒着火光。

红光泛在田岚的脸上,像是潮红,又像是喜色,就连眼底的水汽也像染了红色。

他有些哽咽,瞧着一大桌的好肉好菜好半天才说道:“去年吃年饭的时候,难能想到今天有这样的好日子。”

田岚瞧着比从前的气色好多了,脸上多了些肉,不再干瘦得吓人,又穿了一件崭新的蓝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隐隐能看见些年轻时的模样,是个清俊的。

叶子红着眼眶也给小爹添了一筷子菜。

林潮生笑眯眯不说话,埋头给身旁的陆云川夹了菜,又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两下,示意他快拿筷子吃饭。

田岚抹了抹眼角,又说:“吃吧,吃吧!”

说罢,他也舀了一小勺鸡蛋羹喂给怀里的小石头,香得小奶娃朝他咧嘴笑,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小石头快有八个月大了,羊奶还喝着,但也能吃些米糊米粥,偶尔也做些小蒸糕给他拿着啃,再每日吃一碗蒸鸡蛋。

小娃娃养得白白胖胖,谁见了不说一声有福气。

这样的日子,田岚从前想都不敢想。

屋外还吹着风,偶尔两家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得热闹。

也不知是哪家哪户,欢乐的笑声传得远。

烟火年年,平安岁岁。

第067章辞旧迎新

吃过饭,林潮生和陆云川回了家,路上时不时响起鞭炮爆竹的声响,各家各户都十分热闹。

回了家后,两人又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今夜是除夕,除了守岁还有件重要的是得做——烧香燃烛,祭拜先祖。

祖坟倒是没有,但陆云川的父母早些年就去世了,安坟在溪头村,还有原主的父母,都该去祭拜祭拜。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上回在腊月集上还专门买了几挂鞭炮,就为了这时候用的。

临出门的时候,陆云川胳膊上挂了一个竹篮,里头放了祭奠之物和几挂红鞭炮,手里提着个红纸灯笼,正要伸手去牵林潮生。

林潮生刚伸出手,又不知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蓦然开口道:“等会儿!我拿个东西!”

说罢,他扭头又钻进主屋,没一会儿抱了一个小包袱出来,还提了一把小锄头。

那小锄头还没有成人的胳膊长,是林潮生常用来上山挖野菜、挖笋子的小锄头。

陆云川看他怀里抱的包袱和手上提的小锄头,疑惑问:“这是?”

林潮生朝他眨了眨眼,浅浅笑了一下,“有用的。”

他没回答,陆云川也就没再追问,牵着林潮生往后山去了。

陆云川的父母合葬在山上,距离小院约有一刻钟的路程,但夜里天黑,傍晚时分又刚化了雪,山路并不好走。

二人提着灯,走得很慢,比预计的时间到得更晚些。

等了坟前,陆云川才松开林潮生的手,低声耳语了一句:“小心点儿,路滑。”

林潮生点点头,看着陆云川走前去蹲下身,吹燃火折子点了白烛,又烧起纸钱。

他也立刻走前去,蹲下身帮着烧纸钱,火燃得极旺,背后是呼呼穿梭的冷风,身前是熊熊燃烧的纸火。林潮生一边往火堆里放黄表纸,一边侧过头悄悄去打量陆云川的神色。

陆云川甚少提起早逝的爹娘,此时借着火光看他的神色,脸上似乎仍没有太动容的表情,但若细看,就能看到他眼底闪过的柔和,眸光带着暖意,就像那捧火被收进了他的眼眸中。

他拉着林潮生跪在两座坟前,低声道:“爹娘,我成亲了,这是我夫郎潮生。”

林潮生愣了一会儿,忽觉得陆云川的手心热得发烫。

生来一张巧嘴的林潮生对这两座坟竟忽然不会说话了,开口磕磕绊绊:“爹,娘,你们好。头,头一次见面,我这也没带什么东西,就给二老多烧点儿纸钱!二位在下面放心大胆用!千万别省,用不完的您就找个钱庄存起来……这地下有钱庄不?”

身侧的陆云川被他的话逗得低低笑出了声,这声笑惊得林潮生回了神,他正色两分,伸手牵住陆云川的手,与之十指紧扣。

认真道:“二老放心吧,我会和川哥好好过日子的。”

陆云川笑着偏头看他,目光里的火光烧得更旺。

他说道:“我爹娘晓得,他们喜欢你。”

林潮生:“?”

林潮生歪了头,一脸呆懵,“啊?”

大晚上的,讲什么鬼故事呢?

陆云川又说:“他们托梦告诉我的。”

林潮生更觉得好奇了,抱住他的手臂,歪着脑袋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没听你说过啊?”

陆云川低低笑着,竟也稀奇地开起了玩笑,“有些日子了……他们说担心我打光棍,给我求了个小神仙。”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去看林潮生,瞧见他的虎头帽子上沾了些纸灰,是黄纸烧后的飞烬落了上去。

陆云川微俯身凑近,轻轻将其吹开。

林潮生:“……”

当时戏说的那句“小神仙”还真让陆云川记在心里了,林潮生觉得他并没有真信,但每次夜里总在他耳畔喊“小仙”。

想到这儿,林潮生忽觉得一阵耳热,就好像那声“小仙”又喊在耳边,男人呼出的温热气息尽数喷在他的耳畔和脖颈上,惹得肌肤酥麻发烫。

二人拜了三拜,陆云川才拉着林潮生起身,低声道:“走吧,小神仙。”

林潮生:“……”

林潮生提着东西朝前走,陆云川挂了鞭炮,扭头看着林潮生往山下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自己,见他没有点鞭炮,就又回头朝前走了两步。

“再远些!”

“再走两步!”

等陆云川确定林潮生的位置不会被炸开的鞭炮碎屑砸到的时候,他才回头快速点燃鞭炮引线,随后扭头朝林潮生的方向快速跑了去。

身后噼里啪啦的声音,红皮碎片炸得满天飞,一片炫白的光照亮了两座坟。

这头拜完还得去原主爹娘的坟前。

对于林潮生和原主的关系,夫夫二人似乎都心照不宣,默契地从未提起过。

原主爹娘的坟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两人下了山,提了灯笼继续走。

村里管那片地儿叫“小坟沟”,是在西边的小山沟里,那是一片坟山,村里人过世后大多是埋在那边。

虽是坟山,但今日祭祖燃烛的人格外多,一路过去瞧见好几个人。

坟多,人更多,倒半点儿不显得阴森,反而挺热闹。

又是过年,大家心情都好,全都笑呵呵打了招呼。

某位婶子:“生哥儿啊,来给爹娘燃鞭炮呢?”

林潮生:“是哩。”

某位大叔:“是该燃!你如今日子好过了,可得和你爹娘说一声,让他们知道了也放心!”

林潮生:“您说得对。”

……

很快到了坟前,原主爹娘的坟还算偏僻,附近没瞧见人,但鞭炮声还是震耳欲聋。

陆云川将手里的灯笼挂在旁边的柏树枝上,随后低头见林潮生拿出了那个从屋里抱出来的小包袱,提着锄头在坟边挖了个小坑,将其埋了进去。

陆云川这才看见,那包袱里是一身旧衣裳。

若他没有记错,当日林潮生在棺材里醒来时,身上穿的就是这件旧衣。

……也是那人去时穿的衣物。

陆云川瞧他动作,心下也了然几分。

夫夫二人一个没有解释,一个没有询问,但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都没说破。

林潮生单膝跪在地上,往小土堆上盖了最后一抔土,随后将手掌放在上面,垂眸静静看着。

林潮生,你见到你爹娘了吗?

他在心中叫了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字,自是得不到回音。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看向陆云川,笑着说道:“把蜡烛和纸钱给我吧。”

陆云川并未将东西给他,而是走过去和林潮生一起蹲在坟前,燃烛燃纸,又挂了鞭炮。

这回的鞭炮是林潮生点的,陆云川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盯着,一见引线点燃就立刻环住林潮生的腰,半揽半抱将人提走了。

今日的事情算是做完了,二人回家烧了一大锅水,一起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穿得暖呼呼上了床,缩在被子里大眼瞪小眼。

林潮生后知后觉问:“今天要守岁吧?”

陆云川点头,又伸手替林潮生扯了扯被子,轻声答道:“是。”

林潮生也点头,然后裹着被子坐了起来,认真说道:“那得找个正事做,不然怕熬不住。”

……正事?

陆云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向林潮生,眸光火热。

林潮生毫无察觉,他撅着屁股在床头摸索了一阵,从暗格里把“正事”抱了出来。

林潮生抱着一个小箱子,朝陆云川嘿嘿直笑。

“没事儿做,那就数钱吧!”

陆云川:“……”

陆云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深浓的情爱欲色都在此刻尽数荡散,偏林潮生还无知无觉,歪着头懵懵看他。

于是,夫夫二人在除夕夜数了一晚上的银钱。

这钱还是上一茬的秋季银耳赚的,陈步洲亲自送来,当时两人都很忙,将钱收进钱匣里都没清点,这时候才想了起来。

这正事是林潮生找的,但他数了不到一半就呼呼大睡了,蹬着被子靠在陆云川肩头,没一会儿就响起一阵轻鼾。

陆云川将最后的铜钱数完串好,把几张银票放在最下面,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和碎银子放在上面,最后是一把银剪和一只称银子的小戥子,也一起放了进去。

收拾好钱匣,陆云川拥着人入睡。

*

次日早起去拜年,林潮生和陆云川吃过早饭后提了东西出门,最先去的是里长家。

提了两包年糕和一包银耳。

银耳这事林潮生也没打算继续瞒下去,况且等以后赚了钱,手底露了富,这些也瞒不住。

除了给祝老板供的货,林潮生还自留了些银耳,一些是自己吃的,一些是留着送礼的。

银耳虽昂贵,但只要是关系亲近又为人和善的,林潮生并不吝啬送他一包。

二人先去了里长家,略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水,里长媳妇倒是留了客,但林潮生和陆云川婉言拒绝了,只说还得去别家拜年。

里长夫妻自不好意思多留,目送两人离开。

下一个去的是曹大娘家,送的礼也都差不多,只是曹大娘家的孙子还小,又额外包了一包白糕。

也是巧,正好也遇上去她家拜年的叶子父子,又被留了客。

曹大娘是个热情的,她要诚心留你,你真是长了四条腿儿也跑不掉。

只得留下了。

曹大娘家里人多,除了两个老的,还有大儿子、二儿子、大儿媳妇、小孙子,也是满当当一屋子人。再加上客人们,可是在堂屋摆了一张大圆桌才坐下,桌底也生着炭盆。

二蛋不吃饭,就钻进桌子底下目不转睛盯着那盆火。

说是火堆里烤了红薯,是他亲自放进去的,就等那口吃的。

曹大娘把人揪了出来,骂他享不了福,一桌子肉菜肉汤不吃,只晓得守个烤红薯。

还是烤焦的那种。

其实在灶房时二蛋就偷吃了好些肉,肚子吃了个半饱,不过因着红薯是他亲自放进去的,所以格外上心,非得吃着。

不过家里人多,曹大娘也顾不得教育小孙子,从火堆里掏出两颗只比手指略长一些的小红薯,扒了皮用小碗装着,塞二蛋手里把人撵到一边啃去了。

总不能真让孩子时时刻刻扒在炭盆边上,这要不小心栽里头可不得了。

小娃穿得圆滚滚的,也是一身喜庆的红袄子,端着个小碗坐在堂屋大门的门槛上,背后迎着大冷风也不觉得冻人。

曹大娘瞧了两眼,又回头对着众人笑道:“今年这雪下得好,来年定然是个好年!”

田岚怀里抱着孩子,正低着头给小石头喂米糊糊,听了这话也是抬头对着人笑:“是啊!以后的日子可算是好过了!”

方柳生夹了两筷子,冲着叶子问:“岑哥儿,过了元宵我就出门了!下趟你打算出多少货啊?”

这话刚刚说完,气得曹大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大好的日子!刚聚上就开始提出门的事儿了!你脑子里能不能装装你老娘!”

瞧着二儿子被打,方业也是嘿嘿笑着,笑完又悄悄把小孙子招呼了过来,往他碗里添了些肉菜,小声说:“快端去吃,炖的肉可香了!”

小娃啃了两个红薯,本来有些饱了,可一闻香喷喷的肉,立刻又动了筷子。

大儿媳妇笑眯眯瞧着,这儿子不用她管,公公婆婆自会帮着照看,她安安生生吃完这顿饭就够了。

这顿饭是曹大娘和儿媳妇一起操办的,味道也是极好,和叶子的手艺不一样,各有各的风味。

林潮生是个爱吃的,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品得频频点头,只夸:“好好!味道真不错!婶子和大嫂的手艺都可以去开馆子了!”

曹大娘被他的嘴逗得哈哈笑,高兴道:“平常饭菜而已,哪能和镇上的大厨子比啊!”

她身旁的方柳生摸了摸被拍痛的后脑勺,慢半拍地嘀咕道:“装着呢……不是娘您说了存些钱好娶夫郎嘛?我这不得勤快些多跑两趟,赚了钱还能把咱这老房子修一修。”

上个月方柳生谈定了婚事,是邻村的一个小哥儿。

哥儿的力气比女子大,但不如女子好生养,普通庄户人家除非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又或是缺少壮劳力,否则少有娶夫郎的。

但曹大娘一家都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只看孩子喜不喜欢,只要瞧得上,哥儿也没有问题!

那小哥儿家里条件不好,还得自己带着弟妹去镇上做小生意,或是卖菜或是卖瓜。方柳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背了一大捆柴去民巷里卖,但那户人家瞧他一个小哥儿好欺负,狠狠压了低价。

镇上无树可伐,常得买柴。

方柳生见过不少卖柴人,都是汉子,做事也粗糙。不像这个小哥儿,背的柴收拾得整齐漂亮,挑拣的全是好烧的干柴,是个实在人。

方柳生头一回见小哥儿卖柴,帮着说了几句话。他常年做货郎,做生意全靠一张嘴,三两句话就帮着把那一大捆柴卖了出去。

两人就这样认识,后头又碰见过几回,方柳生渐渐上了心,托了他娘去打听亲事。

那户人家虽穷,但家里氛围好,一家和睦亲近。

曹大娘见了那小哥儿也觉得不错,是个勤快善良的。两家谈了几次,把亲事给定下了。

这时听他说起,曹大娘立刻一眼瞪了过去,笑骂道:“早不听你说要修房子,瞧着要娶夫郎了,惦记着修房子了!果然是有了夫郎忘了娘!”

方柳生嘿嘿笑,打着马虎眼道:“哪能啊!那不是从前银子不够吗!这两个月生意好做!我赚的也比往常多了!这还得多亏了岑哥儿!”

叶子的皂丸卖得好,他后来又做了些粗糙的胰子让方柳生拿去卖。

没加什么花啊蜜的,就是一块简单粗糙的胰子,价格比供给大铺子里的要便宜不少。镇上的人家多有余钱,瞧了也会买来用!

客人们瞧了皂丸和胰子,少不得又看看别的货,这个买把剪子,那个买些针线,这生意也就做出去了!

后来借着年节,他又进了些年画、门神图,还有哥儿姐儿春节常戴的缕花、幡胜去卖,也都卖得不错,小赚了一笔。

曹大娘也是打趣两声罢了,哪里是真在阴阳怪气。

前些日子二儿子还给她买了一对银耳坠子,又给他爹打了一壶好酒,孩子孝顺着,她心里也明白。那小哥儿她也喜欢,如今就等着好日子快些来,家里好办喜事呢!

桌上热热闹闹的,快吃完的时候曹大娘才又说:“夜里去大坝上玩啊?今晚上大坝有舞龙舞狮的,可热闹了!”

村里人多,会各样本事的人都有,也有会舞龙舞狮的。

每年过年里长都会找上这样的人家,问能不能舞个龙舞个狮,村里人聚一聚乐一乐,讨个好彩头。

都是一个村的,又是喜庆事,大多数人家都不会拒绝,因此这活动也持续了好几年。

林潮生和陆云川互看一眼,都没有立刻答话。

林潮生还没在溪头村过过年,自然没参加过。

至于原主……自他父母死后,林家人哪里会放他出去玩耍。

而陆云川倒是来去自由,可他向来不爱凑热闹,又是独身一人,过年最多上山拜祭一下父母,日子仍和往常一样过,所以这村里每逢过年的舞狮舞龙自然也没去看过。

两人互看一眼,林潮生凑上去和人咬耳朵,“去不去?”

陆云川也贴了过去,低声答道:“你想去我们就去。”

夫郎是个爱热闹的,看别家吵架都得往前凑一凑,哪愿意错过村里的舞龙舞狮。

林潮生点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陆云川的手,高声道:“去!”

桌上一团喜庆,就连从前总是唉声叹气的田岚都忍不住笑了。

其实自从他和岑大为和离后,他笑得就越来越多了。

田岚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又目光柔和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叶子,温柔道:“我就不去了,人太多带着孩子不方便,叶子去玩儿吧!”

他的小哥儿也才十六七岁呢,年纪小小,但却已经像别家的汉子般挑起了养家的大梁,从没像村里的其他小哥儿一样好好玩乐过。

叶子懂事,自不放心田岚一个人在家,听了这话后饭也不吃了,抱着碗看向田岚,说道:“那我也不去,我和小爹一起。”

田岚拍拍他的手,笑得温柔:“你去玩。小爹也好些年没去看了,你去瞧过,回来再和小爹讲一讲,也当听个热闹。我在家你不用担心,如今换了屋子,院篱笆和大门都结实着,没人能进来偷东西!”

听了田岚的话,林潮生也扯着叶子劝了两句,曹大娘自也跟着说。念得叶子红了脸,慢吞吞点了头。

吃过饭,林潮生和陆云川回家收拾了一会儿,简单吃了晚饭后又出了门。

时辰其实不算晚,但冬日天黑得快,二人又是提了灯笼出门的。

到了大晒坝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坝子上摆着好多长条板凳,还有一笼一笼的火堆,倒像个热闹的篝火晚会。

“哎呀,你们可来了!快快,快坐!”

曹大娘看见夫夫二人,连忙抽出一条板凳摆在火前拍着请人坐下,她的小孙子在她身上蹭来蹭去,两只刚掏了火堆的灰不溜秋的小爪子往兜里伸,里头鼓鼓囊囊塞满了饴糖。

看见林潮生和陆云川后,他还跑了出来,大方地掏出两块黏巴巴的糖,“陆叔,小叔,吃糖!”

瞧那糖和他的爪子也差不多颜色,被摸得黏巴巴,林潮生大笑着没有伸手。

倒是曹大娘看了他这糟心模样,只觉得心脏都跳得更快了,一巴掌拍娃子屁股上,训道:“死孩子!你掏灶底灰去啦!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哎哟,走开走开,可别弄脏老娘的衣裳,别玩去!瞧了就糟心!”

二蛋被拍了一巴掌也不哭,还嘿嘿傻笑呢,指着曹大娘大声说:“奶,过年不能说死!不吉利!”

说完,瞧见曹大娘脸色更臭,又开始抬巴掌了,他立刻攥着饴糖跑开了,扭头去找村里的小娃儿们玩。

村里人多,舞狮舞龙的已经扮上了,倒和林潮生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高超技术不一样,多是跑一跑、跳一跳,再踩一踩凳子,没什么花样。

但拍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大坝上全是欢笑。

林潮生也不知不觉被这气氛所感染,拉着陆云川认真看了起来,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夜里的月光不明显,但几堆篝火亮得像白昼,照得四周都亮亮堂堂的。

有些年轻汉子一会儿抬头看一看舞狮,一会儿又埋下脑袋编灯笼。

还有些姑娘、哥儿也忙活着,有的在编络子,有的在编五彩缯,还有做春胜的,蝴蝶模样、花儿模样,多得很。

林潮生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曹大娘立即说道:“初七有庙会,庙会上热闹人多,所以村里人得了闲会做些东西拿到庙会上去卖!庙会可好玩了,到时候你俩也能去逛逛!”

林潮生看向陆云川,还真有些心动了。

这时,叶子也来了,林潮生心动到一半,被扯着去玩爆竹。他倒还记得陆云川,不忘伸手拽他一把,拉着人一块儿去玩。

热闹了许久,夜里又下了一场雪,这是今年的第三回雪了。

虽然下了雪,可没人提前走,倒是好些娃娃摊开手接雪玩。

可惜雪不大,搓不了雪球儿,也堆不了雪人。只能看见茸茸的雪片,像被扯碎揉烂的白云纷纷坠了下来,映着熊熊的火光,连雪都被点亮了。

热闹到亥时中(晚上十点),人群才渐渐散去。

叶子一个小哥儿不好在夜里独走,是跟着曹大娘一家人离开的,也正好顺路。

林潮生和陆云川提了灯笼回家,他们住的地方偏僻少人,渐走着同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陆云川垂着头,瞧一眼林潮生的脚尖,忽然说道:“你的鞋湿了。”

林潮生脸上还挂着笑呢,今天玩得开心,他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这时听了陆云川的话才抬了抬脚,发现鞋尖果然被雪水浸湿了。

他穿着毛靴子,这时候湿得不厉害,倒还没什么感觉,但若浸到里头可就冻脚了,毛靴子也不容易干。

陆云川牵着人停了下来,将手里的灯笼塞进林潮生手里,然后屈膝蹲在他身前,说道:

“上来,我背你。”

林潮生笑了两声,也不客气,直接扑在了陆云川的背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陆云川沉稳的脚步声。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留下一长串深浅的脚印。

雪还未停,时不时落下几片雪花。

林潮生提着灯笼认真瞧着,发现雪花的模样都不太一样,但大多都是六角的,还有些缺了两角,大概是在天上就化了一半。

他认真看着,瞧见一片雪花落到了陆云川的后颈,那是一片完整的六角雪花,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林潮生歪了歪头,俯下身将唇贴了上去,柔软的唇瓣覆上后颈的皮肤,两处温热贴合一片冰凉雪色,以温情化在其中。

雪落有痕。

第068章春中庙会

初七那天陈步洲来了村子,虽是春节但他衣着打扮仍和往常一样,仅在腰上束了丈许红绸,仍插着那管洞箫,只有小玉坠子上的流苏穗子换了一条鲜红的。

说起来他还在孝期,本不该戴红,但陈步洲好像完全忘了这件事,连出行的马车前头也挂了两只红灯笼,车窗上还贴了红福字。

他是来拜年的,几箱礼物搬进了叶子家,惹得邻户几家人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

陈步洲的小厮元宝提了两条熏好的火腿出来,乐呵呵着朝院子里走,田岚起初还拦,可看到后头脸都木了。

叶子红着脸拽了拽陈步洲的袖子,小声咕哝道:“陈二少爷,够了!够了!”

叶子拉了他一把,又瞧外面看热闹的人太多了,干脆拉着陈步洲进了院子,又反手把门给关了。

被关在外面的马车和车夫:“……”

陈步洲扯着人进了院子,抬头就对上叶子圆溜溜一双眼睛,他磕巴了一下,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元宝倒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意,把跟在后面田岚整得有些尴尬了。

他进了灶房把两条烟熏火腿挂上,又出了门瞅着自家少爷和叶子,张嘴道:“岑小哥儿不用紧张,少爷这是谢您在山上救他呢。”

嗯,反正每次少爷都拿这个当借口!

元宝点着头想。

陈步洲也点头,还大声地说了一句:“没错!”

叶子眨眨眼,然后掰了手指数道:“第一次送玩具也是说谢我救你,第二次送木雕的胰子模具也是说谢我救你,第三次送……”

一连串的话把陈步洲念得耳红了,他连忙说:“救命之恩,岂是这些外物可以抵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吃的用的,我就是再送几回也使得!”

说完,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长条小盒,塞进叶子怀里,继续说:“送你的新年礼物。”

叶子捏着盒子眨眨眼睛,慢吞吞道:“第四次了……”

说是如此说,但他还是打开盒子看了看。

里头放着一根木簪子,一头微翘起,顶端雕刻了三两片小巧精致的叶子。

叶子看得一喜,惊道:“是叶子!”

陈步洲也笑,凑上去小声道:“是竹叶,也是我自己做的。”

一头斜了三两片竹叶,连曲直的竹节也仿了出来,真就似一支竹枝,简单却格外雅致。

叶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好看!你可真厉害!”

田岚在后头悄悄看着,瞧自家小哥儿这模样就开始叹气。

陈步洲又说:“今晚有庙会,要不要去玩?”

叶子正拿着簪子往头上比划呢,陡然听到陈步洲的话又是一愣。

“啊?”

陈步洲继续道:“是城隍会,每年初七都有的,很热闹,庙会上还有很多平常见不着的好吃的好玩的。”

叶子心动了,可他又不放心小爹一人在家,而自己跑出去玩。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田岚。

自己的孩子,自己哪有不了解的,看叶子的神色田岚就全明白了,他是想去的。

其实田岚也乐意叶子多出去玩一玩,有些少年人的鲜活气。只是……只是大晚上的,放自家小哥儿和一个年轻男子单独出去去玩,他到底有些不放心。

而且这位陈二少爷家境不一般,他若不是真心,自己的叶子可怎么办。

像是看出了田岚的忧虑,陈步洲连忙又说:“阿叔不用担心,我也住在村东头的庄子上,玩过了也要回村的,到时候肯定亲自送叶子回来。”

田岚没有立刻说话,只讪讪笑了笑,眉头仍皱着。

陈步洲想了想又说:“陆兄弟他们应该也要去,可以去问一问,也能约个伴儿。”

叶子眼睛一亮,庙会的事前几天就听曹大娘提过了,小哥和陆猎户应该是要去的。

想到这儿叶子已经开始点头了,连连说:“可以可以,我现在就去问问小哥!”

说罢他就开了门朝外跑去。

若有林潮生陪着,田岚还真放心不少,至少同行有两个哥儿,关系又那样亲厚,再有陆猎户一路,自不会出事。

陈步洲看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舒眉,一会儿低声叹气一会儿又连连点头的田岚,有心想开口说两句,可又怕自己开了口更要吓到人,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再等等吧。

那头的叶子跑去了小山腰找人,他刚说明来意林潮生就笑了,又扯着衣裳道:“我们正换了衣裳打算出门呢,就是准备去庙会的。”

四人一拍即合,当即就坐了陈步洲的马车去了平桥镇。

入城时天已经黑了,但街道左右的摊位上还挂着灯笼,有的为了应景还绑了长长的红幡,一街喜红色。一路车水马龙,入耳全是小贩叫卖的声音,孩童们嬉笑玩闹的声音,唱曲声、吆喝声……声浪嘈杂,人潮如流水。

整个平桥镇陷入狂欢,男女老幼都穿了新衣在庙会上游逛玩乐。

“左右人都让开些!让开些!游神来了!”

“快让让!迎城隍老爷嘞!”

也不知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声,忽然一个戴着大头面具的彩衣神倌儿欢跳着跑上前开路,手提着一根白鞭挥得虎虎生风。

拥攘的人群立刻左右退去,人挤人,林潮生有陆云川护着,倒没被挤着,只毛靴子被踩了一脚。

叶子个头小,若不是陈步洲及时拉了一把,只怕要被拥挤的人流冲散。

两个人手掌贴着手掌,回过神后又立刻松开,叶子红着脸庞不敢抬头看人,两只手背在身后搓了两下。

陈步洲也觉得耳热,可抬头见叶子又被人潮挤了个趔趄,瞧他身形瘦小,只怕一不小心就淹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突然抽出腰上的白玉长箫,将其中一头递向叶子。

叶子垂着脑袋,下一刻就见眼前伸来一管洞箫,他愣了一会儿,那管洞箫也停了一会儿,稳稳伸着没有收回。

陈步洲垂着眉眼没有说话,但其中意思已不言而喻。

叶子红着耳廓伸手攥住了洞箫的一头,两人就一人握住一端,牵着挤在人群中。

“叶子!快看!来了!”

林潮生还没发现二人的小动作呢,他瞧见游神队伍最前面走来一个穿红衣戴傩面的尊神,那华服下扮神的侍者应该是踩了高跷,身形比四周的百姓都要高出许多,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昂首阔步,每一步都极有气势。

后面还有无常鬼、夜游神、鸡脚神……每走过一个就能听到百姓们高呼的声音。

最后面还跟着些抹了白脸的小鬼儿,他们装扮得狰狞,又左蹿右跳跑着,身上挂了彩囊,时不时朝里头抓一把东西出来撒给左右围观的百姓。

“神仙赐福了,快抢啊!”

“啊!啊啊抢了两枚铜板,看来我今年一定能发财!”

“我抢了一把谷子!今年肯定能丰收!”

……

这些人显然是年年参加庙会,都晓得这些活动了,早做足了准备抢“赐福”,等林潮生回过神时,铜板、苞谷什么的早被抢光了!

他手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布娃娃,是争抢中无意掉到他怀里的。小布娃娃是粗麻缝制,做工粗制滥造,面上的笑脸丑得有些逗人。

林潮生:“这是啥意思?”

陆云川也是头一次参加庙会,他也不知道,只抻着脖子朝林潮生的手里看了去,茫然地摇头。

叶子拽着洞箫凑了过去,看着那个小布娃娃就笑了起来:“小哥!城隍老爷给你赐了个小娃娃!你要有小宝宝了!”

林潮生:“……”

林潮生:“?”

回过神的林潮生一脸惊悚,连忙将手里的小布娃娃塞进陆云川怀里,无语一阵才开了口:“……城隍爷业务还挺多。”

陆云川倒挺喜欢那个丑娃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看得林潮生头皮发麻,又伸手把小布娃娃抢了回来,捏着小脚塞进小挎包里。

他还嘀咕:“也不知道穿件衣裳。”

说的自然是那个光秃秃的小布娃娃了。

陆云川笑了两声,牵着林潮生继续逛庙会。

他还低头问:“吃些东西吧?”

林潮生早惦记着这庙会,晚上饭都没吃,就想着要空着肚皮在庙会上多吃些好吃的。

听到陆云川的话,林潮生立刻来了兴趣,扯着陆云川就挨个挨个逛起了小食摊。

叶子和陈步洲走在后面,小哥儿的脸还红着,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林潮生,可还来不及说话林潮生就拉着陆云川跑了前去,显然是个重色轻友的。

叶子:“……”

他闭了嘴,又悄悄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洞箫。

洞箫握在手上,另一头也被握住,两只手的距离约莫有一寸,但因为有陈步洲宽大的袖袍遮掩,旁人晃眼一看像牵着手一般。

叶子的手心全是汗,可看陈步洲没有收回手,他也就没有说话,仍紧紧握着那管洞箫。

两人站在原地都没有动,一个呆瓜,一个木鸡。

哦,不能说鸡,陈步洲还得怕。

前面的林潮生好像终于想起叶子了,在前头喊道:“叶子快过来!这个好好吃!”

叶子手指一动,立刻攥着洞箫朝林潮生的方向走了去。

林潮生刚买了一小袋山楂糖雪球,红彤彤的小果子裹了糖霜,瞧着就格外勾人。

林潮生嘴里含着一颗,又捏了一枚喂给叶子。

叶子毫无防备张口接住,外裹的糖霜甜滋滋的,他吃得眯起眼睛。

但下一刻糖就化开了,眼睛还来不及睁开就皱巴得挤成一团。

叶子:“……好酸!”

林潮生面色正常,还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嚼嚼嚼。

林潮生:“不酸啊,好吃。”

叶子:“……小哥,你嘴巴坏掉了!”

叶子缩着脖子看林潮生,看他面不改色一颗接一颗,只觉得嘴里已经在泛酸水了。

他啧啧后退,拉着陈步洲去逛了下一个小摊。

林潮生皱着眉毛,自言自语说:“就是挺好吃的啊。”

他说着还给陆云川也喂了一颗,问道:“甜不甜!”

陆云川咬了一口,立刻被一股果子的酸涩味侵了满口。

他看着眼前格外认真的林潮生,好半天才开口道:“……甜。”

林潮生这才满意地点了头,又把手里的油纸袋子往前伸了伸,说道:“喜欢就再吃一颗。”

陆云川沉默片刻,随即面不改色道:“你喜欢都留给你吃。”

林潮生倒也没坚持,他的注意力又立刻被身旁的炸货摊子吸引了过去。

炸物格外的香,荤素都香。

他没再缠着陆云川吃山楂果子,扯着人往下一个摊位走了去。

过去正好听到叶子和陈步洲说话。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手里各握了一端洞箫,把人家的摊位都挡完了。

陈步洲认真说道:“我约你出来逛庙会,哪能让你花钱?”

叶子据理力争:“可你给我送了很多东西了,我请你吃小吃也不可以吗?”

陈步洲还想劝说:“可是……”

叶子发动必杀技:“……陈二少爷。”

陈二少爷不说了,陈二少爷看着叶子乐滋滋掏出了小钱袋,找摊老板点吃的。

那老板看着两人说话有一会儿了,一直都笑呵呵的,见两人说出个结果后,他才笑着打趣:“这成了亲就不分你我了,谁花钱都是一样的!这夫郎舍得给你花钱,那是喜欢你呢!”

陈步洲:“啊?!”

叶子:“不是不是不是!”

老板一愣,又赶忙改了口,“还没成亲呢?”

陈步洲和叶子脸上爆红,都不敢说话了。

话虽是没说,但牵着洞箫的手却没松开,瞧二人又亲近又不太亲近的模样,倒把老板整懵了。

就是这时候,林潮生拉着陆云川凑了过来,厚脸皮开了口。

“老板,我俩成亲了!”

“咋?成亲的能便宜吗?”

他说着还朝老板亮了和陆云川十指交握的手,半点儿不害臊。

也是大过年高兴,那老板愣了片刻又爽快笑道:“便宜!都给便宜!”

林潮生连忙笑着拉了陆云川挑吃的,挑了两串藕片、两串洋芋片、两串肉丸子。

挑完还用肩肘捅了捅叶子,挤眉弄眼问:“叶子老板,只请他吃不请我吃?”

本就脸红的叶子这下更是脸红了,羞恼地瞪了林潮生,却没有说不,还真多掏了铜板递给老板。

那老板也是个爽快人,说话算话,当真给叶子抹了零。

几人一路吃着过去,又照顾了几家食摊的生意,肚子填饱了大半。

走在后面就是玩耍的摊子多了,什么套圈的、投壶的,还有些林潮生叫不出名字的小游戏。

套圈摊子上多是小孩儿玩,所以放的也是些机巧玩具。

林潮生对这些倒没什么兴趣,意外的是陈步洲竟停了下来,看着一地摊的玩具问叶子,“有没有喜欢的?”

陈步洲似乎格外喜欢给叶子送玩具。

叶子也跟着他停了下来,很给面子的认真看起来。

说实话,这些小地摊上的玩具压根比不上之前陈步洲送他的,但他还是指了其中一个彩色风车说道:“那个吧。”

陈步洲点了头,找老板买了十个竹圈,

他俩停了下来,林潮生和陆云川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林潮生是个闲不住的,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找事儿做了。

他瞧见套圈摊子前还站着一个穿红袄子的小姑娘,约莫才五岁,她被一个年轻少年抱在怀里,又扯了扯少年的袖子,奶声奶气指着摊子上的玩具说:“哥哥!我想要那个!”

林潮生挺直了脊背,也跟着学,拽着陆云川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夹着嗓音说话:“哥哥!我想要那个!”

陆云川:“……”

陆云川没说话呢。

倒是那小姑娘闻声转过头,皱着小眉毛左右寻找学自己说话的坏大人,看见林潮生后重重哼了一声,小嘴儿翘得能挂油壶了。

陆云川颇为无奈地看他一眼,随后也找老板要了十个竹圈。

来了生意自然好,那老板只有笑的,连忙数了十个圈儿递过去。

陆云川准备,套。

失败。

再套。

又失败。

……

这下陆云川是真沉默了。

和他一起沉默的还有林潮生。

倒是那小姑娘在少年怀里哈哈大笑,笑得拱来拱去。

林潮生咳了一声,小声嘀咕:“不应该啊。”

你可是猎人!

陆云川也咳了一声,又找老板买了十个圈。

于是,不服输的猎人开始新一轮的挑战。

最后,陆猎人以二十五圈记录拿下一只红皮拨浪鼓,陈二少爷以二十八圈记录拿下一只彩色风车。

老板笑得更开心了,还热情地招呼道:“客官儿,再来两个呗!套那个,那个好!”

林潮生抢在陆云川说话之前把人拉走了,叶子也赶忙说,“够了够了,陈二少爷我们快走吧!”

两对人都离开了套圈的摊子。

林潮生一手牵着陆云川,一手捏着那只拨浪鼓,左转两圈右转两圈,敲得咚咚响。

他一边玩还一边安慰:“哥,别灰心,这打猎射箭和套圈不一样!咱射箭厉害就够了!”

陆云川点头,然后看着林潮生问道:“要不要买面具?”

林潮生:“?”

林潮生疑惑地朝陆云川看了过去,正巧看到旁边的面具摊子,摊位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和这次庙会相衬的傩面具,也有适合孩子的动物面具,或是兔儿、猫儿、狗儿,各种模样做得可爱。

林潮生看了两眼,沉默了。

好吧,陆猎人根本就不需要安慰。

不过那些面具倒是有趣,林潮生挑选了几个,最后看中了一对黑白无常的面具。他将其中黑色的面具递给陆云川,白色的面具则自己戴在了脸上。

看见林潮生在挑选面具,一旁的叶子也来了兴趣。赶忙拉了陈步洲一起挑选。

不过叶子胆子小,对那些狰狞可怕的傩面具看都不敢看一眼。他还记得陈步洲属兔,给他挑了一个白色的兔子模样的面具,顶上还镶了一圈儿毛茸茸的白边。

他把面具递了过去,兴奋地说道:“陈二少爷这个面具好,这个面具可爱。”

陈步洲默默没说话,他总觉得这个面具好像是姑娘家戴的。但看叶子的表情他又不敢说出来,老老实实将面具戴了上去。

摊子上倒有十二生肖的面具,叶子又给自己挑了一个白羊面具,是山羊模样。

说实话,不如他的小羊吊坠可爱,甚至还留了一撮山羊胡子。

是只老羊。

四人戴了面具继续朝前走,忽听到旁边又传来路人的声音。

“嘿,什么时辰了?前头的鬼戏该开始了吧?”

“我瞧着是快了,走走走,快过去看看。”

……

听了这两道声音,几人互相看了看,也跟着那几个人走了上去。

皮影鬼戏也算是庙会的重头戏了,瞧时辰来得也不算晚,但戏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今天演的是“方相打鬼”,场子已经摆开,三尺白布作戏台,旁边的铜锣铜镲打得热闹,还夹着二胡和唢呐的声音。

戏台前摆了七八根长条板凳,却没有人坐,看戏的人都挤在后头站着。

按镇上的习俗,那几条板凳就不是给人坐的。

里三圈外三圈站满了人,林潮生又一次恨这具身体不够高,踮着脚都只能看到一个个黑黢黢的后脑勺。

身旁带着无常面具的陆云川微低下头,凑近林潮生的耳畔说道:“要不要我抱你看?”

这地方实在人多,两个人说话非得凑近了才能听到。

林潮生听见后亮了眼睛,他也不回答,直接扑跳到了陆云川背上。

陆云川本就生得高大,林潮生跳到他背上可是比四周的人高出很多。

也算鹤立鸡群了。

他还没看清戏台子上的表演,先和旁边一个红袄子的小姑娘对上了。

嗯,又是那个小姑娘。

小女娃看不到表演闹脾气,被哥哥架在了脖子上坐得高高的。

本来她是场上最高的人,可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更高的。

小姑娘噘了嘴,气呼呼瞪着旁边的林潮生。

林潮生乐了,朝她张开两只手,甩了甩白无常面具上的红舌头。

小姑娘:“……”

片刻后,小姑娘哇一声哭了出来。

第069章春来喜讯

逛够了庙会几人才准备回村,彼时时间已经很晚了,镇子上还十分热闹,万千灯火重明,浮灯亮如白昼。但出了城门后四周就静了下来,身后满城的灯红越拉越远,左右寂静无声。

马车沿途而返,车外挂了两个红皮灯笼,车夫穿裹得严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缩着脖颈握了鞭子赶车,窗布微微抖动着,时不时被吹开一条缝隙,灌进冷飕飕的夜风。

雪霰子扑了满脸。

不知何时,外头又潇潇落起了雪。

马车内,林潮生正抱着一只裹在油纸里的肉夹馍啃着。他最近胃口很好,临回家前突又觉得肚子饿了,拉着陆云川去买了个肉夹馍。春菜炒鸡蛋肉沫,夹得满满当当,吃得满口流油,香得不得了。

肉价贵,故而肉夹馍定价不便宜,平常在镇上都不太好卖,也就庙会、灯会这样的大日子才有人舍得掏钱尝个鲜。

贵是贵,可味道真是不错。

林潮生坐在一旁啃肉夹馍,陆云川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一罐温热的豆奶,在林潮生吃得噎住的时候立刻送过去给人喝一口。

叶子倒不饿,他正低着头满心欢喜地瞧今天买的玩具。

陈步洲十分热衷于买玩具:像猪像狗就是不像人的泥人、丑兮兮还大小眼的布老虎、彩色的风车、七巧板……

做工都粗糙,但叶子拿在手里却像宝贝般爱不释手,每一样都要轻柔地摸一摸。

陈步洲垂着眉看他两眼,随即被吹进车厢的夜风冻得一哆嗦,又抬了头去扯被吹开的窗布。

陈步洲膝上也放了些东西,是一包豆绿色的皂丸子,是在那套圈儿摊子上套下来的。

叶子的皂丸卖得好,那摊老板也进了些货,摆出来给人套。

他做的皂丸和别家的不一样,他的皂丸和了无患子,所以搓出来是偏灰绿色的。这颜色做得不好就易显脏,叶子也是研究了好几次才做出颜色漂亮的皂丸,按林潮生的话来说……这是什么“莫兰迪绿”?

叶子和陈步洲都不懂林潮生的话,只觉得这颜色好看又特别,所以陈步洲今天在摊位上瞧见后一眼就认出来了。

用惯了香胰子的陈二少爷瞧见摆在地上的几颗皂丸子就移不开眼,又找老板买了一大把的竹圈,非得把那一包皂丸套中才收手。

叶子数完宝贝,抬头又看见林潮生正就着陆云川的手喝豆奶。

他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地问道:“小哥,你今天吃了好多东西了,肚子真的不撑吗?”

说完,叶子回忆了一番,开始掰了手指数:“山楂果、炸串、油条糍粑、一碗红豆沙圆子、一包黄金糕,还有锅巴洋芋……现在又吃了一个肉夹馍,哦,还喝了豆奶。”

林潮生刚啃完一个肉夹馍,嘴上还油亮亮的。

他抿了抿唇试图反驳:“红豆沙圆子太甜了,我没吃完。”

陆云川也在一旁默默点头,是的,给他吃了。

真的很甜。

糖都不要钱的吗?

坐在另一侧的叶子托着腮盯着林潮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小哥,你是不是长胖了?”

林潮生:“?”

这话说的,多冒昧啊。

不过林潮生倒不太在意,他还又猛喝了一口豆奶,然后才回答道:“冬天了,长胖是应该的。”

听了这话叶子也重重点了点头,又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揪着肉肉说道:“确实,我的脸也圆了好多,过年吃得太好了。肉真的好好吃!”

不怪叶子贪吃,实在因为以前在岑家没吃过什么好的,这如今自己有了钱,可不得全吃回来。

林潮生被他的话逗得发笑,也伸手搓了一把叶子的脸。

叶子最近都用自己做的蜂蜜羊奶皂洗脸,又长了些冬膘,摸起来软乎乎的,让林潮生爱不释手。

好挼。

这倒给一旁的陈步洲给看得心痒痒的,但嘴上还是说道:“你以前太瘦了,现在这样正好。”

他是不敢伸手的,但马车内自然还有人可以随便摸摸。

陆云川空出一只手捏了林潮生的脸,然后开始睁眼说瞎话,“没胖。”

叶子:“……”

成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您一拳可以打死野猪呢。

叶子不敢反驳。

马车驶进溪头村,夜深人静,村里好些人都熄了灯准备休息了,只有三两个听见动静才出来瞧两眼。

田岚记挂着自家的小哥儿,在院儿里等了好一会儿,已经往门口走了好几趟,望得眼睛都要穿了。

可算听到马车的声音,他立刻提了灯笼出来等着,然后看见自家小哥儿抱着满怀的东西从马车上下来,紧跟着生哥儿和他汉子也下了车。

林潮生还扭头同马车内的陈步洲说道:“二少爷回去吧,今天也玩累了,早些休息。这点儿路我和川哥自己走回去就成了。”

陆云川也在一旁点头,显然十分享受和林潮生散步的独处时光。

陈步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悄悄看向已经下了车的叶子。

这没良心的小哥儿下了车后好像就完全忘记他了,抱着满怀的东西蹭到自己小爹身边,笑着和他讲今天在庙会上遇到的趣事儿,眼里的笑意盈了满眶,都险些盛不住了。

陈步洲:“……”

陈步洲只得冲着林潮生点了头,还找车夫要了一盏灯笼递过去,最后才又叹着气钻回了马车。

马车顺着来时路又去了,在雪地里碾过四道痕。

叶子好像这时候才回过神,循声转头看了一眼,只瞧见渐行渐远的马车。

他眨了眨眼睛朝外小跑了两步,快得田岚想伸手拉都没拉住,“陈二少爷走了?”

他抻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好半天才小声叹了口气,嘀咕道:“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我还给他准备了新年礼物没送呢。”

陈步洲是富户出身,寻常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所以平常东西他都瞧不上。叶子为了他的礼物可是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想出些名堂来。

叶子擅长的只有做皂丸、做胰子,他想给陈步洲做一块独一无二的香胰子,得是街面上都买不到的!

陈步洲因常年喝药,身上总带着一股苦药香,因此叶子给他单独做了一块草药皂。

为这个他还专门去请教了白敛,找寻了些冬日里防冻防裂的草药,特意做了一块皂,这还没能送出去呢。

他看了两眼,又跺了跺脚飞快钻回屋子,从自己屋里取出那块用红纸包好的胰皂,快跑着追上了马车。

田岚眼瞧着刚回来的叶子又跑了出去,拉都拉不住,“诶,叶子!”

林潮生则摇摇头,心里只嘀咕。

完了,完了。

马车上的陈步洲坐着唉声叹气,转眼又瞧见一个孤零零放在软垫上的山羊面具,是叶子今夜戴的那个。

他刚拿起来,外头的车夫说话了,“少爷,那哥儿追来了!”

陈步洲愣住了,“什么?”

陈步洲先是一惊,随即立刻扯开了窗布朝外看,瞧见叶子正快步朝这边跑,簌簌的飞雪袭他满身。

他赶忙拍了车厢,厉声道:“停车!停车!”

马车停下,叶子快步跑了前去,三两步爬进车厢。

“陈二少爷!你怎么走得这么快!”

他朝陈步洲笑,鼻尖还挂了一片化掉一半的雪花。

说罢他又将那块用红纸包好的胰子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送你的!我,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送,这块胰子是我自己做的,外面都没有卖的!你别嫌弃。”

陈步洲一愣,下意识问道:“你自己也不卖?”

叶子坚定地摇头,答道:“我只做了这一块!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词是小哥教他的,他还没忘,他可真厉害,嘿嘿。

陈步洲笑了两声,伸手握住那块胰子,垂着头看了好一阵,良久才低低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叶子笑得眉眼都弯了,歪着头说道:“香的,和你身上一个味!”

陈步洲没说话了,只低低地笑。

直到叶子要下车的时候他才拿了那个山羊面具递了过去,又说道:“你的面具忘了拿。”

本来嫌山羊面具太丑,想要悄悄丢在马车,装作忘拿的叶子:“……”

陈步洲见他没接,又问:“怎么了?”

叶子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挂在陈步洲腰上的白兔面具,问道:“那个可爱,我想要那个可以吗?”

陈步洲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将那个雪白还镶了一圈茸毛的兔子面具解下来递给他,说道:“喜欢就拿去吧,就当我们交换了。”

叶子喜滋滋接过,还冲陈步洲晃了晃手里的面具,显然十分高兴。

他拿着东西下了车,又转身往车厢里看,最后笑着说道:“陈二少爷,新年快乐。”

陈步洲也勾起一丝笑,点点头也温声回答道:“新年快乐。”

说完,叶子拿着面具回头往家里走,手指爱惜地抚过那圈白茸茸的毛。

离自家十步远的位置正好撞着刚同田岚告了别,正准备往自家去的林潮生夫夫。

叶子正要炫耀自己好看的兔子面具。

结果对面的林潮生先摇着头“啧啧”了两声。

叶子:“……”

林潮生摇着脑袋叹道:“兄弟,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叶子歪头:“?”

叶子不懂什么是爱河,他还来不及问,林潮生和陆云川就已经离开了,于是他也只好抱着兔子面具回了家。

走在路上林潮生就开始打哈欠了,明明他刚才逗弄叶子的时候都还很精神,这困意说来就来。

陆云川提着灯笼偏着头看他,低声问道:“困了?背你?”

林潮生打着哈欠摇头,然后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又伸手拿过陆云川手里的灯笼继续朝前走。

他垂着脑袋,伸脚去踩映在地上的暖黄灯光。

陆云川负手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林潮生的身上。

二人也回了家,院里的两只大狗听到动静立刻奔了出来。

二黑朝着林潮生飞扑了过去,奔得两只耳朵上下晃荡着,尾巴也摇得欢。就在它要扑到林潮生身上的时候,又突然急急停了下来,一张狗脸上满是惊讶,吓得尾巴都没摇了。

它鼻子翕动两下,绕着林潮生左转了两圈,又右转了两圈,然后往他身上嗅,嗅了半天还“汪呜”叫了几声。

陆云川担心林潮生被撞倒,都伸出手准备将人抱住了,哪知道这傻狗竟突然停了往人身上扑腾的动作,而是绕着林潮生转圈,黑溜溜的圆亮眼睛往人身上盯。

陆云川这才收回手,又拍了拍林潮生的说道:“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烧洗澡水。”

林潮生点头,拖着院子里的竹椅进堂屋,坐下开始打瞌睡。

等陆云川烧好水从灶房走出来的时候,林潮生已经靠在竹椅上睡着了,左边趴着大黑,右边坐着二黑,二黑还把自己的白爪子放到了林潮生怀里,被他松松握着爪垫。

陆云川看得笑了笑,轻轻走过去说道:“潮生,别在这儿睡,容易着凉。洗漱了上床睡吧。”

林潮生被动静吵醒,眯起一只眼睛看说话的陆云川,下意识伸出手去搂陆云川的脖子,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软绵的困意,“川哥,好困啊。”

陆云川没再说话,直接俯身将竹椅上的人抱了起来,扭头往外走了去。

身后的二黑歪了歪头,又立刻轻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汪”的吠叫。

陆云川以眼神制止了它继续吠叫,二黑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乖顺趴了回去,那只白爪子还放在空落落的竹椅子上。

陆云川将人抱进浴棚,正要伸手帮林潮生脱掉衣裳的时候他终于又睁开了眼睛。

就像眼睛糊了一层胶,林潮生万分困难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陆云川问道:“做什么呀?”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整个人都有些呆呆傻傻的,说话也乖乖的。

陆云川唇角抿着笑,他一边笑一边将林潮生有些松散的头发高高盘了起来,免得待会儿洗澡的时候被弄湿。

做完这些,他才轻轻说道:“洗澡啊。”

林潮生慢吞吞点头,然后垂下脑袋自顾自地脱衣裳,最后才爬进浴桶。

浴棚里热气升腾,他又泡在热水里,没一会儿就熏得脸上潮红,最后还红着脸看向陆云川,语气真诚地问道:“哥,要不要一起洗?省水。”

不知为什么,陆云川总觉得这时候的夫郎别样的有趣,呆呆傻傻的,可爱。

陆云川扒了自己的衣裳,然后抬腿跨进浴桶,以行动回答。

不过到底可怜林潮生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陆云川最后也没做什么,只匆匆帮林潮生洗了澡,然后抱着人回了屋睡觉。

二人相拥而眠。

……

十五一过这年就算过完了,春光作序,万物和鸣①。

深冬的寒意才刚刚散去,一连数日的春雨沁得更凉。但春日还是来了,盎然春色卷上整个溪头村,是田垄上顶破土壤的幼叶翠苗,是屋檐下飞回的燕儿啄来的春泥,是被春雨浸润得娇艳欲滴的水光山色。

二月天,山里的桃花开了,梨花也开了,红的喜人,白的纯净。

林潮生起床时陆云川已经不在屋里了,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自己好像半睡半醒间说想吃烧兔子,所以川哥是上山打兔子去了?

林潮生挠了挠头,有些为自己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恼火。

陆云川也是,这梦话哪里能当真,他还真去了。

他打着哈欠下了床,穿好衣裳出门洗漱,舀了热水洗过脸后才算完全清醒了过来。

灶房的大锅里温着早饭,是一碗小米粥和两个葱香花卷。

林潮生将早饭吃了,刚打算把屋里的炭盆烧上,这时候,屋外的院门被拍响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潮生先是如此一想,但回过神又反应过来,陆云川就算动作再快也不至于这么快。

“谁啊?”

林潮生一边问,一边朝外走。

推门一看是叶子站在院外,他今天穿了一身杏色的衣裳,打扮得俏生生的。

叶子歪着头说:“小哥,前几天说好了陪我去摘桃花的。”

林潮生回想了一番,还真有这回事。

春天到了,叶子也要忙着做新的胰子了。

春日里花多,暂定的就有桃花、山茶、玉兰。

前几天叶子就看山上的桃花开了,那时候就约了林潮生陪他一起去摘桃花。春寒料峭,这时候还不是培植银耳最好的日子,所以林潮生也闲得无事做,听了叶子的请求后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立刻说:“行啊,去呗。你等我给千里马喂两把草!”

林潮生匆匆喂了家里的狗和骡子,又挽着竹篮出了门。

春天野菜多,看能不能摘两把回来。

他不太认识野菜,但这不有叶子陪着一起吗?

两个小哥儿出了门,朝山上去了。

溪头村三面环山,他们去的不是后头那座陆云川常去打猎的山,而是西边的一座小山,那边没什么野物,但草多树多。

等陆云川打了两只兔子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了夫郎的人影。

“潮生?”

“潮生?”

他提着兔子在院里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又立刻将打来的兔子挂在院子里,出门去找人了。

陆云川本以为林潮生是去了新屋那边,去找过,还是没见着人。

又去了叶子家找。

叶子自然不在家,屋里是田岚和曹大娘。

还没到农忙的时候,曹大娘也得闲,带着针线篓子和小孙儿来找田岚话家常。

两人都坐在院子里,一个给孙子缝春衣,一个给小儿子做肚兜。

小石头的小床也被搬到了院子里,正晒着太阳,小娃娃如今开始学走路,已经能扶着床栏站起来。

二蛋则趴在床头教他说话,“石头!喊哥哥!喊哥哥啊!”

小石头听到了关键词,趴着床栏站起来,歪着脑袋去看田岚,奶声奶气问:“哥?”

就简简单单一个字,但田岚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意思,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转身冲着小石头回答道:“哥哥去山上摘花了。”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捏了捏小拳头,跟着学:“花!”

二蛋还趴在上头,抱着小石头说:“哥在这儿,哥在这儿,喊哥哥啊!”

这时,曹大娘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瞪着眼看向小孙子,一巴掌拍他屁股上,教训说:“人喊自己哥呢!”

就是这时候,陆云川找了过来。

他站在院门口问道:“婶子,阿叔,瞧见我家潮生了吗?”

田岚站了起来,答道:“叶子喊他一块儿去山里摘桃花了!”

陆云川又问:“西山上吗?”

田岚点头,后头的曹大娘也跟着点了头。

陆云川道了声谢,正要扭头走的时候田岚又把人喊住了,含着笑说:“我前段时间做了酸渣肉,待会儿装点儿回去吃!酸味儿的,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田岚话少,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生哥儿和陆小子帮了他家许多,所以他做了什么好吃的也都给两人留一份。

陆云川回过头又是道谢,还难得多说了一句:“多谢阿叔了,潮生最近就爱吃酸的。”

“诶?爱吃酸的?”

坐在后头的曹大娘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前去,问道:“生哥儿爱吃酸的?”

田岚也愣了片刻,也赶紧问:“除了这个还有啥不一样的?”

陆云川有些懵,不太明白两个长辈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些,但还是说道:“最近胃口好,吃的比以前多些,还总犯困。”

其实陆云川也担心过,但林潮生总说自己没觉得不舒服,他又看夫郎能吃能睡,就连气色都比从前好了些,也就放心了下来。

听了陆云川的话,田岚和曹大娘对视了一眼。

好半天田岚才说话,“早该发现的!前些日子生哥儿来家里吃饭,是比平常吃得多!”

曹大娘也说:“大概是这事儿了!我当年也没别的反应,就爱吃爱睡!”

没头没脑的话给陆云川整懵了,他呆呆问道:“什么意思?”

两个长辈都笑了起来,尤其是曹大娘笑得尤其欢快。

她拍了拍陆云川的肩膀,大笑道:“赶紧把你夫郎找回来,再请白哥儿瞧瞧,他说不定是怀了!我当年怀大郎的时候,和他这时候也一样呢!”

田岚则有些懊恼,拍了拍额头叹道:“哎!我咋就没想起来呢!我前几天看见生哥儿,瞧他胖了些,还以为是过年吃好了!”

这话如一道春雷,砸得陆云川呆在了原地。

曹大娘笑得更厉害,又拍了陆云川一把,叫道:“哎呀!瞧瞧,这小子都乐傻了!先别顾着乐了,赶紧把你夫郎找回来啊!”

田岚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说:“是得快些去!他俩今儿约了去摘花,可别爬树!你快去瞧瞧!”

陆云川这才回过神,匆匆道了声谢后就扭头跑了出去。

身后还能听到曹大娘的笑声,她一边笑一边同田岚说话,“瞧,真是乐傻了!高兴得腿脚都不是他的了,路都不会走了!”

陆云川急跑了出去,扭头上了西山。

那山不大,但找起来也麻烦,陆云川在山坳林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听到林潮生和叶子的声音。

林潮生:“这个怎么样?!这个好看!”

叶子:“可以可以!哎呀!小哥!你别爬那么高,你刚学会爬树呢!”

陆云川:“……”

陆云川寻着声找了过去,看到一片碧桃花影,桃枝枝繁叶茂,树下是落英缤纷,林潮生就站在那万花丛中。

嗯,站得比他整个人还高出许多。

第070章今日有喜

林潮生站在树上,脚下踩着树枝,手上扶着开满粉红桃花的花枝。

他低头就看到寻来的陆云川,还十分激动地冲这人摇手打招呼,“川哥!快看!我学会爬树了!”

爬树自然是不难的,但可能是玩得太开心了,爬个树就让他很激动兴奋。

陆云川没说话,他高高仰着头看向林潮生,脸上迎了一束阳光,晃得林潮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站了片刻,陆云川又快步朝树下走去,低声说道:“潮生,你先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林潮生手里还握着一束桃花,听了陆云川的话也只是动了动脚,从左边枝头踩到了右边枝头。

他甚至没工夫低头去看陆云川,这时已经又伸着手朝前头一枝开得灿烂的桃花探了去,还说:“就这样说呗,我能听见。”

陆云川一直抬着头,眼也不眨地盯着树上的林潮生。

他眸色深深,但还仍用轻柔的语气说道:“你先下来,下来我再和你说!”

林潮生这才又低头看了看,最后叹着气往下走。

陆云川看他踩着树杈往下走,真真是心惊肉跳,两只手一直朝上扶着,总担心林潮生会踩滑掉下来。

幸好一切顺利,林潮生一脚踩到最下面的一枝树干,正想转身跳下去,还没动就被陆云川抱住了。直接打横抱了下来,离了树干也没被放下。

林潮生:“???”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新型玩法吗?

林潮生不太懂,又看身边的叶子悄悄瞅着自己和陆云川,两边脸颊都红扑扑的。

陆云川也不说话,抱着林潮生就朝山下走,惊得叶子一手提了一个竹篮赶忙追了下去。

林潮生:“诶?诶?诶?”

等三人下了山,入了村道就能依稀看到些人影了。

刚入春,还没到最忙的时候,但各田地里也有人家在翻地等着春耕了。

林潮生到底还是要脸的,害怕被一路抱回去被村里人瞧见,他连忙蹬了蹬腿儿,又拍了陆云川的肩膀,“哥!放我下来啊!我能走!”

陆云川没得法,只好把林潮生放了下来。

林潮生在地上站稳,又伸手接过叶子手里的小竹篮。

里头放了不少野菜,用草绳捆好的香椿,还有两小把荠菜和蕨菜,全都嫩油油的,瞧着十分新鲜。

陆云川的手还放在林潮生的腰上,林潮生看他一眼,总觉得今天的陆云川有些奇怪,还以为是他在山里打猎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他一边伸手牵住陆云川放在他腰上的手,一边回头问:“哥,怎么了?在山上遇到什么事儿了吗?没打着兔子?没打着也没事儿,家里吃的还多呢,我还挖了野菜,回去包荠菜饺子吃!”

陆云川垂下视线看向林潮生的脸,沉默了一阵终究没有把话说出来,而是道:“我来接你的,回去吧。”

林潮生歪了歪头,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但陆云川没有直说他也不好再问,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儿不方便当着叶子的面说呢,想着回去了再问问。

二人往自家方向走,叶子害怕去那头会遇到岑家人,所以在路口就和两人道了别,也提着一篮子桃花往山里去了。

他刚刚在山上瞧见了,春雨后冒出了好多菌子,还有陈二少爷爱吃的杨树菇,他待会儿吃了饭还要再去一趟,捡些菌儿回来。

叶子一路想着回了家,刚进院门就被小爹拉住了手。

田岚还拉着叶子朝他身后望了望,没看到林潮生和陆云川的人影,又忙问道:“你小哥呢?他和陆小子回去了?”

瞧小爹面色紧张,叶子只觉得奇怪,今儿咋一个两个都这么奇怪。

他放下手里的篮子,又从缸里舀了水,打算清洗花瓣。

一边忙活,一边答道:“回去了呀。陆猎户来找他了,他俩就一块儿回家了!”

田岚点点头,又转身将小床里的小石头抱了出来,坐在椅子上看叶子忙活。

看了一阵才说道:“叶子,下回别喊你小哥往山上跑了,他怕是怀了身子,不方便爬坡上坎的。”

叶子:“???”

叶子惊了,手里的木瓢咚一声砸进了盆里,水花飞溅弄湿了他的衣裳和头脸。

“什么?小哥怀娃娃了?!”

叶子吓得立刻转过身,衣裳脸上扑了一身水花,还有水珠迷了他的眼睛,他也顾不得擦,只惊得大叫。

这一声惊叫将睡着的小石头吓醒了,小娃娃瘪着嘴呜呜了两声,田岚连忙拍了拍他的背轻晃着哄起来。

一边哄,一边对着叶子道:“哎呀,你这孩子!快快快,去拧了帕子擦擦……也是我和你曹婶子猜的,瞧着像是,不过也得等他两口子瞧了大夫才清楚。”

叶子没顾得上去拿帕子,只扯着袖子抹了脸,又说:“那我吃了饭要去看看!”

田岚点点头,又说:“是该去看看……诶,再顺便把我做的酸渣肉带些过去!”

刚刚就和陆小子提过了,只是这小子现在怕是心思都在夫郎身上,把这事儿全忘了。

叶子自然是点头,这会儿连桃花瓣都没心思处理了,在木盆边站了一会儿干脆直接钻进了灶房,想着快些吃了饭快些过去瞧瞧。

而另一头的林潮生正被陆云川牵着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就发现不太对劲了。

林潮生扯了一把陆云川的手,问道:“去哪儿?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陆云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潮生,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想了想才说道:“先去白哥儿家,请他给你诊诊脉。”

林潮生疑惑:“诊什么脉?我身体挺好的啊。”

陆云川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最近总犯困,饭量也见长了,还爱吃酸的……”

嗯嗯??这话组合起来怎么不太对??就好像?!

林潮生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一听陆云川这话就觉得要完蛋。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云川就说道:“田阿叔和曹婶子说,你可能是有了身子。”

林潮生:“……”

林潮生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最后是呆兮兮被陆云川牵着走的,就好像牵着一缕游魂。

等二人到了白敛的小院儿,林潮生才回过神,脸上仍然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哥,哥,等会儿!等会儿啊!你让我捋捋!”

“阿叔和婶子说我有娃了?!我,肚子里,有娃?!”

陆云川点头。

林潮生:“……我操了。”

林潮生震惊一句,然后被陆云川无奈捂了嘴。

他立刻伸手拽下陆云川捂在他嘴上的手,又说:“不,不能吧?大,大夫不是说我这身体很难有孕吗?”

陆云川纠正道:“夫是说很难有孕,但调养好了都是有可能的。”

林潮生:“……”

林潮生不说话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吧,最近好像是胖了些,肚子好像都圆了一点儿。

陆云川瞧他神色,沉默了片刻才小心问道:“潮生,你不想要孩子吗?”

听到陆云川的话,林潮生愣了一会儿,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陆云川的脸,手还捂在自己的小腹处。

这话若是一年前问,他的答案肯定是“不想”。

但现在……

嗯,好吧,就是现在,他好像还是不太能想象自己挺着大肚子的模样。

林潮生挠了挠头,苦巴巴一张脸说道:“这事儿……这事儿太突然了,我得消化消化。”

陆云川又牵起他的手,继续道:“先去看看大夫,说不定是阿叔和婶子想错了呢?”

林潮生点点头,然后叩响了白敛家的院门。

事实上,没有想错。

白敛请了人坐在院里的椅子上,又伸手给林潮生把了脉,最后笑着点头道:“是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林潮生:“……”

林潮生被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和他一起呆若木鸡的还有身旁的陆云川。虽然两人都早有准备,但得了白敛这句准话后还是十分震惊,林潮生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瞧夫夫二人的模样,倒把白敛给逗笑,“回神了!这是喜事啊!怎么一个个这副表情?”

陆云川先回了神,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那,那潮生现在的身体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白敛继续说:“大人孩子都很好。”

说到这儿就连白敛也觉得惊奇,林潮生的身体一年前还亏空得十分厉害,但这一年来养得很不错,虽底子有些虚,但比起从前已经像是完全换了一具身骨。

想到这儿,他又说道:“只是他底子有些虚,这不是一两年可以轻易补起来的,我这儿只有些山上的寻常草药,你可以带他去镇上再请老大夫诊诊脉,开些安胎养身的药。”

陆云川点头,又蹲下身去看还惊得眼珠子都不会转的林潮生,轻轻喊了一句:“潮生。”

林潮生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捂着自己的腹部,磕巴道:“真,真有了?!”

这下真成男妈妈了?!

陆云川有些担忧地看着林潮生,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潮生却立刻站了起来,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拉住了他,扭过头说道:“哥!那我们明天就去镇上看看!”

陆云川顿了顿才点了头说:“好。”

付了诊费,二人离开了白敛的院子。

回家的路上陆云川频频扭头看林潮生的表情,见他脸上表情空空,没了往常的机灵劲儿,这让他不由有些担心。

或许潮生确实不想生孩子,可如今孩子已经来了,总不能一碗药打掉吧?

打掉也伤身啊。

林潮生肚里的崽儿还不知道自己的老爹正想着谋害他呢。

至于表情空空的林潮生他如今在想些什么?

嗯,如下:

这到底是咋怀的?之后又咋生啊?

唔,开始好奇这个世界哥儿的身体构造了。

摸一摸,没摸到。不会还是个豆芽菜吧?

所以,三个月的胎儿有多大?应该不止是个豆芽菜了吧?

可惜了,这儿没百度。

……

回家后陆云川果真如林潮生所说的做了猪肉荠菜馅的饺子,吃过饭后又收拾着早早睡下。

林潮生一整晚都心神恍惚,直到了第二天一早才像是猛然惊醒了过来。

他也不知道夜里梦到了什么,天刚亮就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震惊得瞳孔骤缩。

“我操了,我真的怀了个人!!!”

陆云川:“……”

身边的陆云川毫不意外也被吵醒了,林潮生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先一步去按陆云川的手,似乎是担心他又要捂自己的嘴。

他还振振有词说道:“我没说脏话,这就是个语气助词。”

陆云川:“……”

陆云川被逗笑了,坐在床上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又偏着头去看林潮生,抽了手去抚林潮生睡得翘起的头发。

瞧夫郎是清醒了,陆云川这才起身穿了衣裳,又被林潮生的衣裳也递了过去,说道:“起来吧,吃了早饭还得去镇上……嗯,还吃饺子怎么样?昨天包的荠菜饺子还有剩的。”

林潮生捂着肚子点头,嘴里还说:“成,今天先怀个荠菜的。”

陆云川笑得止不住,又伸手往林潮生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两人下了床,烧了水洗脸洗漱,然后陆云川做了两碗荠菜饺子吃。

昨天打的兔子还挂在灶房,昨晚包饺子的时候又拿了柏树枝熏过,还能放些日子。

这孩子来得突然,但十分乖巧,除了饮食习惯有些变化和嗜睡外,林潮生并没有觉得哪里不适,更没有像其他怀着身孕的人那样呕吐,闻不得半点儿荤腥。

也是因为这样,这孩子在肚子里待了快三个月才被发现。

两人吃完饭,陆云川将骡子牵了出来,又在板车上换了新的稻草,铺得厚实,还往上加了一层旧棉絮,就担心林潮生坐得不舒服。

都收拾好了,两人这才坐上了骡车。

路上,林潮生还说道:“本来还打算过些日子就开始培栽银耳的,也不知道怀着孩子能不能行。”

他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不如一开始那么排斥了。

一方面是林潮生已经在这异世生活了一年,在村里、镇上见过不少怀孕的夫郎,已经渐渐接受“男人”也能怀孕这个事实。

另一方面是这孩子实在乖巧,并没让他受什么罪,现在来看其实和从前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至于“生”这个问题……嗯,他下意识不敢去深想。

说到这儿,陆云川在一旁皱起了眉毛,也说道:“如今还好,只是月份大了,只怕太累。”

银耳的人工培育在三十五至四十五天,古代条件不如现代好,林潮生上两茬的银耳都花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才培栽出来。

这样算起来,两个月后他的肚子就该大了,那时候可能确实不太方便。

林潮生不太能想象自己大肚子的样子,这实在有些可怕。

他挠了挠头,觉得烦。

总不能不做吧!他和祝清筠还签着契书呢!

这时候,陆云川又说道:“不然买两个人回来吧?”

林潮生:“嗯?”

林潮生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

陆云川继续说:“量大了,迟早也需要找个帮手。只是这本事不能外传,雇的人只怕信不过,所以去牙市买两个人回来正好。况且新屋那头也得留人看守,买了人正好安排在那边住下,夜里也有人守着了。”

其实去年陆云川都有陪林潮生一起培栽银耳,一些问题他多少也知道些,只是这活儿精细,陆云川实在不擅长这个。

听陆云川一说,林潮生也思考起来,最后点了头道:“也可以,正好趁这段时间还方便,买了人好调教调教。”

银耳培育自然不是两个月就能教成的,但至少有了人能分担一二,不用林潮生整日都泡在潮湿的银耳屋子里。

事情就算这样说定了,二人赶的骡车也到了平桥镇外。

还和之前一样,骡车停在外面的牛马厩,两人空着手进了城。

先去医馆看了大夫,那老大夫把出喜脉后还很是惊了一跳,似乎连他也没想到林潮生能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

老大夫捋着胡子也高兴得直点头,“好啊!这可实在是好!”

陆云川又忙问:“陈大夫,我夫郎的身体如何?胎相又如何?”

老大夫仍是笑着的,他也不是第一次见林潮生和陆云川了,早知晓这对小夫夫感情深厚。

这时候也是笑着说:“胎相稳着,只是你夫郎的身体还是弱了些,你要精心照顾。我开一贴药,带回去吃两回就够了,是药三分毒,不好多吃。后面若是有哪里不适的再来找我。”

老大夫拿纸写了方子,他是个医者父母心的好大夫,说起这些是络绎不绝,这时候还念着呢。

“容易饿?嗐,这不是大问题,一人吃两人补,肯定是容易饿的!不过也切忌不要补得太过,只怕孩子大了到时候不好生啊!可以少食多餐。”

陆云川听得仔细,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装进了脑子里,还时不时点点头呢。

两人看完了大夫,又有学徒抓好了药将药包送过来,这才提了药出门。

再去牙市。

平桥镇的牙市不大,多是富贵人家才会在这儿买下人,有时候好几天都没什么生意。

牙市的牙人们都懒懒散散的,瞧见来了人才一个个都精神起来。

“客官!来这儿看看啊!”

“客官,我这儿人多!这会做饭的,会打渔的,还有会写字的!您来看看!”

……

没一会儿,刚刚还懒散的牙人们就将二人围住了,一边说还一边介绍自己手下的人,有的甚至掰开了离自己最近的奴隶的嘴巴,给二人展示他的牙口。

陆云川伸手将林潮生护在怀里,又看了其中一个说话最多的牙人,道:“是我夫郎要买。”

那牙人愣了一会儿,下意识看了林潮生一眼,竟点点头又看向了陆云川,继续说:“您看看呢?您说说想要啥样的?我这儿什么人都有,还有那在大户人家做过的呢!价钱都好商量啊!”

陆云川虽是说了这话,但家里的事向来是男人做主,那牙人压根就没把话放在心上,只敷衍地看了林潮生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陆云川自是不悦,蹙了眉就要护着林潮生继续朝前走。

这时候,有个聪明眼尖的瞧见陆云川将自己的夫郎小心翼翼护着,琢磨着定是个爱妻护夫的好男人!

他眼睛一转,立刻对着林潮生说起了话。

“原来是这位夫郎要买下人?来我这儿看看吧!我这儿的人也不少呢!夫郎是要买人去伺候,还是他用啊?你可以说说,我给您推荐推荐!”

林潮生想了想,说道:“有没有农户出身,擅长种植的?”

那牙人脑筋一转又立刻说道:“有有有!农户出身是最多的!个个都是伺候庄稼的好手!什么小麦、稻子、高粱,都没问题啊!夫郎是要给自家庄子里找下人?”

林潮生没答,只跟上那牙人去看他手底的人。

一看客人被抢走了,其余几个牙人也唉声叹气地退了下去。尤其是方才追着陆云川说话的那个,更是嫌弃地看了一眼陆云川,甩着袖子又回了自己的摊位。

地上跪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各个都穿着粗布麻衣,头上插了草,似牛马般被一条草绳拴在脖子上,另一头则绑在木桩上。

林潮生看得皱眉。

虽然是接受了现代教育的人,上一世面对的也是人人平等的世界,但林潮生在刚刚听陆云川提起“买人”这个建议时其实并不排斥。

封建社会,买卖合法,这些不是他能改变的,况且林潮生觉得买回来的人不以奴隶仆人对待就好了,就当是自己雇佣的人。而且自己不买,也总有别人买,卖给他总比卖给那些随意殴打奴仆的主家更好吧?

想归想,可真见到了还是不一样。

这些人穿得破烂单薄,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任人挑选,脸上全是麻木。

林潮生还是觉得有些难受的。

他裹了裹衣裳,想着赶紧买完赶紧走,他管不了,也只能眼不见为净了。

刚想完,那人群里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二位贵人,我们兄弟两个也会种地……除了庄稼,我们还会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