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半夜打贼
过后几天叶子父子三人暂住了下来,田岚总不好意思打扰林潮生夫夫,多是关在屋里带孩子,等着夫夫俩出门才出来收拾院子,提一把大笤帚把院坝扫得干干净净。
叶子也勤快,天还没亮就起来把菜园里的菜全浇了,等着林潮生醒后,灶房的洗脸水都烧好了。
这几天的饭也是叶子做的。
他的厨艺很好,一手家常菜做得尤其好吃。
今天箜了饭,是用洋芋和四季豆闷箜的,切成块状的洋芋铺锅,炕出焦脆金黄的锅巴,吃一口香得很。
叶子刚揭了锅盖就看到林潮生进了灶房,他手里一边提着锅铲一边扭了头看后去,“回来了?今天新屋那边怎么样了?”
林潮生进屋舀热水洗手,握着瓢说道:“修好啦!你和田阿叔今晚上就可以搬过去了!待会儿吃了饭我领你们过去瞧瞧!”
说完,他舀好水端了盆就准备出去,嘴里刚喊道:“川哥,我舀了热水洗……”
还没说完呢,就看见陆云川站在阳沟前,直接从大缸里舀冷水冲了手。
最近一日冷过一日,今天一早林潮生就翻了衣柜把厚衣裳找出来穿上。他怕冷,这具身体更弱,天气转凉后更是一丝冷水都不敢碰,洗碗洗衣裳都要烧热水。
林潮生看陆云川撸着袖子冲冷水,忍不住训道:“陆云川!你又冲冷水!你老了要得老寒手老寒腿!”
陆云川被一声“陆云川”喊得一激灵,立刻转头看去,只见到自家夫郎气冲冲往灶房进的背影。
陆云川:“……”
最近几日总是阴阴的,今天好不容易见了晴,云层间甚至还漏出几丝天光,并不晒,但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烘烘的。田岚在屋里也关闷了,这时候抱了孩子出来晒太阳,怀里的小娃娃裹了一层又一层。
田岚是这儿年纪最大的那个,瞧见了也不由摇头笑了两声,似个长辈般叮嘱道:“生哥儿说得有道理,可千万别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老了要遭罪的。”
陆云川干巴巴点了头,然后抬脚往屋里走了。
饭菜都做好了,林潮生和叶子正摆菜摆筷呢,陆云川像个黏人的尾巴般跟在林潮生后头,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紧巴巴跟着。
“哎呀!你做啥呢!”
他贴得太紧了,林潮生好几次都险些踩到他,这时端了一大盆的鸭子汤朝后走,扭头又差点儿撞到陆云川身上,忍不住就停了脚骂人。
陆云川没说话,垂着脑袋任骂。
等着林潮生骂舒坦了,他才伸手接过林潮生手里的一大盆鸭子汤放到桌子上。
见夫夫闹起来,叶子很有眼力见儿地躲出了屋,见他小爹已经把石头哄睡着了,又去屋里将小摇床搬了出来,放在灶房门口,又关了一扇门挡风。
再把孩子放进去,他自个儿好好睡着,大人们可要吃饭了。
今天的饭菜十分丰盛。
鸭子是陆云川在芦叶河边打的野鸭,用笋干清炖,汤汁熬得油亮鲜美,闻着就要鲜掉人的舌头。
还有一盘炒杂菌,菌子切片,又加了酸辣子爆炒,快出锅时再往里搁半碗青蒜和葱白,闻起来香,瞧起来也很有食欲。山货别有一种鲜味,是肉也比不得的。
除此外,还有一道香煎豆腐和炸藕夹。
豆腐裹了鸡蛋液煎,两面煎烙得金黄,再倒入调好的料汁,闷煮入味。藕是找村里人买的,村里有专门挖了塘子养藕的人家,如今正是吃藕的季节,或是炒或是炖,买得人多着。
买来的藕洗净切好,夹了肉沫入锅烹炸,也是一道美味菜。
“叶子!你手艺可太好了!”
林潮生几样菜都尝了一口,随后就是每天的例行夸夸。
叶子羞赧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道:“也,也还好吧。还是小哥家里食材多,舍得油盐,我以前在家……以前在岑家可不敢这样做呢。”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那道香煎豆腐,还是裹了鸡蛋煎的,在岑家别提裹鸡蛋液了,连煎都很少煎,多是清煮清炖,不费油。更别提炸藕夹的油,他在岑家更不敢这样倒。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给林潮生盛了一碗鸭汤,继续说道:“老鸭汤用酸萝卜炖最好喝了!可惜家里没有酸萝卜,只能翻了一把笋干炖了。”
林潮生不会做这些腌泡的小菜,前两天还拉着叶子教他泡萝卜、豆角、生姜呢。
叶子毫不藏私,把自己会的全教给了林潮生,还拍着胸脯说:“过年的时候家家都做腊肠腊肉,到时候我再教小哥做!”
林潮生喝了一口汤,觉得这笋干炖的鸭汤就已经够好喝了。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吃饭也堵不住嘴,当即又开始嘴贱了。
“不错不错,你怎么就不是我媳妇呢!”
坐旁边的田岚吓了一跳,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呢,呛得他连连咳嗽。
本就被抢了盛汤工作的陆云川面无表情抬起头,幽幽盯了林潮生一眼。
叶子也吓坏了,此刻脸颊爆红,瞪着林潮生就摆手,还忙说:“小哥!你又开始乱说了!”
林潮生只是开了句玩笑话,话出口的瞬间还没想到这话有多么的震惊四座。
他心里甚至还在想,想叶子这样的乖乖甜宝,在现代不知道会被多少妙龄女子大呼“老婆”呢!
当然了,此刻的林潮生显然完全忘记叶子提刀和人对峙的模样,可不太像“乖乖甜宝”。
几人吃了饭,林潮生想着带叶子和田岚去新屋看看,碗筷则交给陆云川收拾。
走前陆云川沉默无言却眼巴巴地瞅着他,林潮生没说话,只把叶子推出了灶房,又关了门朝他走过去。
“哥。”
林潮生喊他,又抬头瞧陆云川的脸。
脸上仍没有太多情绪,但林潮生就莫名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觉得此刻的陆云川就像一只耷拉了尾巴的大狗,心切切望着自己。
而他……嗯,就像即将要和闺蜜出门逛街的精致“女朋友”。
陆云川瞅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问出,“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爱我吗?”
林潮生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压根不用陆云川说话,自己大步走了过去,拽着陆云川衣裳领子将人扯了下来,盖章似的在他嘴唇上亲了好几下。
最后又拍着陆云川的胳膊,先把话回答了,“爱你爱你只爱你。”
陆云川被他闹得没脾气了,忍不住也是叹了一口气。他想要扯开林潮生的领子在他身上吮几道印子,给他烙上自己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自己的夫郎。
但在溪头村,哪怕是夫夫、夫妻,留了这些印子也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陆云川自然舍不得。
他一把攥住林潮生拽在自己衣领的手腕,掀开袖子俯身贴了上去,含住那片白皙的肌肤吮吸了两口,末了还用牙齿轻轻碾磨了两下。
“……嘶。”
牙齿刺得有些发疼,刺激得林潮生吸了口气,陆云川这才恋恋不舍地抽身站直。
手臂白腻,小臂上落了一抹深红的痕迹,又有一根微青的血管从红痕间伸过,像一条穿过山红的溪。
林潮生敛好袖子,暗暗瞪了陆云川一眼,小声道:“我走了。”
陆云川没张口,只闷闷“嗯”了一声。
林潮生扭头跨出了灶房,带着叶子和田岚往新屋去了。
正是午间吃饭的时候,新屋停了工,好多汉子都蹲在院子里手捧大碗刨饭,也有一两个家里送饭送得迟的,此刻眼巴巴瞅着人。
“林哥儿,又过来了?”
“哟,带着田阿叔一块儿来的啊!吃饭了么?”
最近林潮生天天往这边跑,和这些做工的汉子们也混熟了,见了人就要客气两句。
林潮生一一答了,又说:“我带叶子和阿叔过来瞧瞧屋子。”
曹大娘她男人方业立刻放下碗筷走了过来,说道:“那我领你们去瞧瞧吧?”
方业是这次的工头,一听林潮生的话就要领人去看,饭才吃了一半呢。
林潮生立刻摆手把人拦住,说道:“不不不!叔您先吃,我带着他们瞧瞧就成了!您先吃饭,这天气冷了,饭菜也凉得快。”
方业内敛话少,看林潮生推辞他也没有勉强,默默又端起了大碗继续吃饭。
林潮生也赶紧带着田岚和叶子往屋里走,进了屋才说道:“我只留了一间睡觉的屋子,但屋里很宽敞,阿叔和叶子可以挤一挤,石头的小床就放在边上,夜里照顾也方便。”
田岚在屋里看了一圈,东西不多,但物件儿都是新的。那床不说多好,却也是新打的,靠墙还有一个大木柜子,一张小折桌收好了贴墙靠着。
林潮生又说:“东西不全,到时候可以从屋里搬两把凳子过来,先用着。”
说完又扯了叶子出门,指着右手边说:“那边是灶房,也不大,但就你和阿叔两个人也够用了。不过没有铁锅,就只有一个铫子一个瓦罐能用。”
铁器贵,林潮生也没急着给这儿准备铁锅。
叶子当然不嫌弃,他瞧着已经很好了,只连连点头说:“够了够了!炖菜也吃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屋子了!”
瞧这儿真是修了睡觉的屋子,就连灶房也有,看来他小哥之前说的都是真的,真打算雇个人来这儿守着,连吃住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叶子这才觉得安心,这才觉得不是给人添了麻烦。
几人看得差不多了,林潮生又瞧田岚怀里还抱着小石头,怕他累手,就说着先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吃了饭就可以搬过来了。
出门时,方业也吃完饭了,正巧又遇见过来取碗筷的曹大娘。
方业还同他媳妇说话呢,脸上乐滋滋的,“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咋还有肉哩?”
曹大娘翻白眼瞪他,训道:“你做工做傻了!今天柳生回来了!孩子半个月没回家,我不得给他做顿好的!”
木柳生是曹家的二儿子,他嘴巧又勤快,是村里唯一一个货郎,天天走街串巷到处跑。
林潮生听了一耳朵,心里忽地想到了什么,脚尖一转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问道:“婶子!方二哥今天回来啦?”
一听是林潮生的声音,板着脸瞪人的曹大娘这才露了个笑脸,对着人说道:“是嘞!今天一早赶回来的!他还气恼呢,说是没赶上中秋。”
林潮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笑着说:“一家子能团圆就好,倒不在意是什么日子!不过二哥也有些时日没回来了,这趟该在家多陪陪您二老!”
“可不是,我也是这样说呢,一家子一块儿吃顿饭就是好的!”曹大娘起先也是乐着回答,听了林潮生后面的话又说,“正好这头也完工了,父子几个明天就去地里,抓紧些把地里的花生收了!我家地多,怎么也得忙活个四五天吧。”
方业在一旁嘀咕,“我歇一天不成啊?我都累了二十天了!”
曹大娘刚才还笑眯眯呢,听了这话扭头就瞪了过去,“歇什么歇!眼瞅着这天气日日在变,你就歇吧,等你歇够了就一场大雨把花生全泡了!”
听了自家婆娘这话,方业也不敢说话了。
瞧他这模样,曹大娘缓了缓神色还是说道:“就再赶几天,这不是怕下雨么!我前几天也和大郎一块把辣椒收了,累得我腰痛了一晚上呢。”
方业想了想也是点头,说道:“是得抓紧些了。”
说罢,他又看向林潮生,笑了两声才道:“这屋子就算修好了,下午在领着他们收拾收拾,把废料沙子啥的都清干净,晚上就能住人了。”
林潮生也笑,说:“好!那就谢谢叔了!这头完了就找个人去喊我,我来给大家伙儿算工钱。”
提起钱,众人都干劲儿十足了,一个个吃饭的速度都快了。
说过话,林潮生才带着田岚和叶子往回走。
路上,林潮生面带思索,好一会儿才拉着叶子问,“叶子,你那皂丸做好了打算怎么卖?”
叶子没有细想,张口就说道:“就带去镇上卖啊?吆喝着卖?”
他还当是他往常卖山货,卖果子呢!
林潮生却摇了摇头,又道:“这样不太成,既耽搁你做皂丸的功夫,效果也不一定好。”
叶子歪着头看向林潮生,好奇问:“那该怎么办?”
林潮生扭头对他说道:“我觉得你可以请方二哥帮你卖!他是货郎,嘴上功夫是最厉害的,你这东西好,他那张嘴出去一说,卖得就更好了!而且他跑得远,临近几个镇都能跑到,卖得更广些。”
“你和他合作,就按卖出去的量分钱,一九分还是二八分,你俩好好谈谈。”
其实林潮生还有一点没说。这货郎跑生意,常和镇上的各个铺子来往熟悉,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接到量大的活儿。
听林潮生一说,叶子又是惊又是喜,扯着人晃了一阵,“难怪小哥你刚刚找曹大娘打听呢!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聪明啊!”
林潮生拍他的手,又道:“少拍马屁了!方二哥只在家待几天,你抓紧着时间做吧!”
叶子倒是信心满满,立刻就拍了胸脯道:“没问题的!”
林潮生这才放心点了头。
他也没有说要陪着叶子一起去找方柳生谈。这事儿只能靠叶子自己了,他如今离了岑家带着小爹和阿弟单过,以后事事都要靠自己,总得自己撑起来,不可能什么都有他帮着。
叶子也没央着林潮生帮他,他压根就没想到还能找林潮生帮忙。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事儿,小哥出了主意就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就得他自己上!
叶子攥了攥拳头,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找方柳生谈卖皂丸的事情了。
当天夜里,叶子就带着小爹和阿弟搬去了新屋。
次日,林潮生带着陆云川开始在新屋养银耳,叶子也不好奇别人赚钱的法子,他自己躲屋里做皂丸。不仅如此,他还和林潮生提建议,让他离开后就给养银耳的两间大屋子挂上锁,这样就没人瞧得见了。
林潮生自然信他,但再亲近的人也会因为金钱起纷争,既然一开始双方就很懂得进退有度,那保持些该有的边界感也是好的。
就像他,也从不会在叶子做皂丸的时候进屋去看。
为了让叶子安心,第二天林潮生还真带了两把大铜锁,把两间养银耳的屋子给锁了。
哪曾想,挂了锁的当天夜里,还真防了贼!
*
晚上,叶子和田岚都睡熟了,他这两天忙着做皂丸,也是累得很,家里的家务都是他小爹做的,父子俩一到了晚上就累得上床睡得香熟。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了狗叫。
是鳌拜那只小奶狗崽子在叫,吠声都还是嫩嫩的。
叶子揉了眼睛坐起来,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推动门板的声音,他的瞌睡立刻就吓醒了。
“小爹!小爹!”
他刚喊出一声,身侧的田岚就一骨碌坐了起来,整个人都十分警醒,又立刻爬下床将小摇床里的石头抱了起来。
又才靠回叶子身边,父子俩紧紧贴着。
田岚开口道:“院子里好像……进了人?”
叶子咽了咽唾沫,也开始心慌了,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这屋子圈了篱笆的,却没有砌院墙,若是有心人仍是可以翻进来。
但村里许多人家都是这样,可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修得起高大的院墙。可即使如此,村里也安宁,偶尔有偷鸡摸狗被抓了现行,那也是要被里长请了村规狠狠罚的。
就是岑家也是这样的篱笆院子,叶子住了十多年,什么事儿也没出过,哪里能想到刚搬进这儿住了两天就遇到这样的事儿呢。
也不知道屋外是什么人!
若是村里结伙儿的泼皮混子就麻烦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林潮生个小贱人!他上了锁!这是防着谁呢!”
“哎哟……进不去就进不去吧,咱回吧!多晚了,这狗还叫个不停!待会儿把人都吵醒了!”
“不成!我非瞧瞧不可!我掀个缝儿看看!嘿……这死狗咬我裤子呢,你把它打死啊!”
……
听到这儿,叶子是坐不住了!
他可喜欢鳌拜了,哪能让偷儿打他的狗!
再说了……听说话人的声音,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想到这儿,叶子瞪直了眼睛,掀开被子就爬了起来,他左右看了两眼,才想起自己的柴刀已经还给了岑家。
但就算没有刀,他也披着衣裳推门就闯了出去。田岚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动作不如他快,想拦都没能拦得住。
刚出门的叶子顺手操起屋外靠墙放着的竹枝大笤帚,他还嫌竹枝碍事,一脚踩在上头,把那根粗长的木棍子抽了出来。
“谁家的偷儿!跑来这儿偷东西!我打死你!”
还不等叶子打呢,一只大黄狗突然从背后蹿了出来,一口咬在林田山的屁股上,黑暗中,只听到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
原来是隔壁曹大娘家的大黄狗,也是鳌拜的狗妈妈。
这大狗大概是听到幼犬的声音,赶紧从自家院子里跑了出来,正好看到林田山捡了一块石头要砸它狗儿子呢。
林田山被狗追着撵,裤子都咬掉了,叶子也就没理会那边的,提了木棍子往林钱氏身上打,一边打还一边骂呢。
“从哪儿跑来的偷儿!半夜趴人家墙根!你想干啥啊!”
几嗓子嚎出来,附近几户人家都亮了灯,一会儿功夫新屋院前就围满了人。
“怎么回事啊?”
“这狗咋叫得这样凶?”
“人叫得更凶吧!听听,嚎得惨嘞,八成是咬着肉了!”
“哪个提灯瞧一瞧啊,到底是谁啊?真闹了偷儿啊?”
“还用瞧?听这声音肯定是林家那两口子啊!”
……
一群人都披着衣裳趿拉着鞋子出了门,有的借了月色出门,有的家里宽裕些的则是提了油灯出来,没一会儿就把门口堵住了。
叶子打了个爽,此时撑着木棍喘气,他借灯光看了两人一眼。
像是吓了一大跳般,惊道:“呀!我的天啊!怎么是林家婶子啊!”
叶子这演戏的本事是跟着林潮生学的,但显然功夫学得不到家,夸张地张开嘴,两只眼也瞪得很大,就差在脸上写五个大字——“震惊我全家”。
闹了这么一出,村里也许久没出过这样的事儿,得请里长啊!
于是,这一日天还没亮,鸡还没叫,窝里的狗也还没起。
但方泉已经被人叫了起来。
收了两天花生,累得不想动弹只想好好睡一觉的方里长被喊了过来,他憋了一股子气走到新屋,看见两人是暴跳如雷。
“你俩反了天啊!想干啥!到底是想干啥!”
第062章祠堂挨罚
方里长怒气冲冲地站在新屋门口,瞪着眼看林田山夫妻两个,面上全是恼怒。
林钱氏被几棍子打得又哭又叫,这时候听到方泉的话才愤而爬了起来。她好像半点不知道心虚,还凑到别人家的油灯下撩起了袖子,露出被棍子打得通红的手臂,委屈喊道:
“里长!你来看啊!这小贱哥儿要把我打死了!哎哟喂!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今天被一个小辈打,我还有什么脸皮活在这世上啊!”
她一通撒泼,惹得看热闹的人又是一阵大笑,也有那心思灵活的,这时候已经猫腰跑了出去,朝着小山腰去喊林潮生和陆云川了。
方里长气得指着她鼻子骂,“你还知道你这么大岁数了!这么大岁数还不消停!你两口子想做什么!活不下去就别活了!离这儿不远就是芦叶河,你要真敢往下跳,还能有人下河捞你不成?!”
林钱氏吃了瘪,咬着牙愣了一会儿又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朝着地面就拍了起来,又哭又嚎,光打雷不下雨的。
“哎哟!里长,你咋这样嘞!咋这样嘞!你就是记恨章文把你儿子的事儿告了出去,那书院的夫子都没说啥啊!你咋还给咱家穿小鞋哩!你这是……这是公报私仇!你可是里长,咋能这么不公道呢!”
这下不用方泉说话了,叶子在一旁直接就气笑了。
他忿忿说道:“里长不公道?!婶子,您说话可真有意思啊!您这么委屈,那您说说看,您大半夜的偷偷摸摸过来,到底想干啥嘞!跑这儿赏月亮啊!我小哥新屋上头的月亮是格外大些?”
不止叶子忿忿,就连其他好些个看热闹的村民都看不下去了。
里长可是心肠最好的人,村里谁家没个难处,谁家没被里长帮过一把,拉过一把。
听此,也是纷纷说了起来。
“林家的,可不能胡说啊!”
“可不是,咋还赖上里长呢!”
“岑哥儿说得对!你俩还是说清楚,过来干啥的!”
一听这么多人质问她,林钱氏愣了片刻,随后死猪不怕开水烫般嚷开:“看看咋啦?看看还能掉块肉啊!再说了,这是我侄儿的新屋子,岑叶子一个外人都能在这儿住,我可是他亲婶娘,我还不能来看了!世上就没这样的道理!”
围观看热闹的人很多,曹大娘家离得近,自然也是最先出来的。
曹大娘身上披了一件衣裳,此时凶巴巴瞪着林钱氏和林田山,骂道:
“敢情世上的道理是你一家说了算的?你这么能!是皇帝老儿啊!没听说过谁家做叔婶的大半夜闯侄子的屋子,更别说生哥儿那是嫁出去的人了!就是亲爹亲娘也没闯儿婿院子的道理!”
说完她还摸了摸摆着尾巴在她脚边打转的大黄狗的脑袋,轻声哼哼道:“哎哟,乖狗,可别脏了你的嘴!回去可得好好洗!”
被狗咬的林田山狼狈地趴在地上,他脚踝、大腿都被咬得破了皮,裤子被狗嘴直接扯破,一条花裤衩子大咧咧露了出来。
惹得看热闹的人大笑不止。
里长虎着一张脸,背手点了点头,“还是阿业家的说得对!”
林钱氏又说得唾沫横飞,“这死婆娘的男人和你是未出五服的同辈亲戚,你当然向着她说话了!”
里长姓方,曹大娘她男人叫“方业”,也姓方,两家是未出五服的亲戚,关系上走得亲近。
但方泉自认自己这个里长做得称职,从来是帮理不帮亲的,听了林钱氏这话更是气得吹胡子,
约是卯时初(凌晨五点),天上还未掀开半点儿天光,月亮也瞧不见,只有几颗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
林潮生和陆云川就是这时候赶过来的,两人也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林潮生脸上有些不耐,显然也因为被搅了好梦而暗恼。
“来了!来了!”
“是陆小子和生哥儿来了!”
林潮生昨儿被陆云川闹得有些晚,本来就没睡多久,又被吵了起来正烦着呢。但对着村民们他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可扭头看到新屋院子里的林田山和林钱氏就立刻变了脸。
他冷笑两声,端着手问:“哟!二叔二婶大半夜给咱表演什么节目呢?这是一出‘痛打落水狗’的好戏啊?您再演一个,我给您拍个掌!”
说罢,林潮生又扫了叶子一眼,瞧见这哥儿正站在檐下,脚踩竹子笤帚,正试图把拔出来的木棍子插回去。叶子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咬着牙好像腮帮子都在用力,但棍子纹丝不动,就是不给面子啊。
林潮生:“……”
嗯,行吧,看起来至少没吃亏。
林钱氏立刻听懂林潮生话里的阴阳怪气,也顾不得身上被棍子打出来的阵阵钝痛,撩着袖子朝人没好气说:“你骂谁是狗呢?!你瞧你现在还有一点儿当哥儿的样子吗!我看真是让金桂说对了,你被河里的水鬼上身了!你魔怔了吧你!”
村人愚昧迷信,最忌讳鬼神之说,也最不敢把事情往这方面靠拢。
听了林钱氏的话,曹大娘气得冲上去就啪啪给了林钱氏两个大嘴巴子,骂道:“可洗洗你这张烂嘴吧!说不出一句人话!我瞧你更像鬼呢!刻薄鬼!吝啬鬼!恶毒鬼!”
其余围观的村人也是点头,一个个窃窃私语。
“说的是!这林家的就是爱乱说!”
“可不!我瞧着生哥儿如今这样就很好!比从前好多了,路上见了我还知道打招呼!以后可闷得很!”
“我觉得也是!真要是水鬼,那第一个就该把林家的拖河里去,看她还敢不敢乱说话!”
“哎哟,可别说了别说了!明儿还要在河边洗衣裳呢,说得我都不敢去了!”
……
村民议论纷纷,里长气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林潮生也冷冰冰盯着这对半夜闹事的夫妻。
林钱氏被抽了几巴掌,打得脸都歪了,气得扑上去要抓曹大娘的脸。但曹大娘左右还有两个儿子,能让她沾到手?
许久后,倒是陆云川最先开了口。
“里长,这事该怎么办,您说吧?”
陆云川脸上更是冷,一双眸子像是裹了墨一样浓,比身后的夜色更黑几分。他又生得高大魁梧,沉下面孔后冷冰冰地说话,就连里长瞧了心里也犯怵。
方泉磕巴了一下才答道:“按村里的规矩,这入别家院子行盗的,不管偷没偷着,只要是被抓了现行就要押到村里的祠堂挨板子。”
一听到要挨板子,林钱氏愣了一会儿,随即又哭爹喊娘地叫起来。
“哎哟!当叔叔的来侄子的院子里看一眼,咋就是偷了!看都看不得了!还要打叔叔的板子!真是没天理啊!”
陆云川冷冷斜去一眼,又开了口,“不是打叔叔的板子……是打你们两个人的板子。”
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了。
林钱氏又愣了一会儿,随后嚎得更伤心了。
林田山也开始后怕,他瞅向林潮生,抻着被狗咬痛的屁股就想往他身边靠,伸了手还准备去抓林潮生的手腕。
“生哥儿!我可是你亲叔叔啊!你爹娘死了,我可就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真就这么……啊!!!”
话还没说完呢,陆云川伸手将身侧的林潮生拉到了身后,随后直接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了林田山的膝弯处,把人踹得扑跪在地上。
林田山惨叫一声,抱着腿蜷在地上好半天没动,脸都痛白了,没一会儿就有冷汗流了下来。
围观的人也是吓了一跳,看林猎户这体格,一脚下去骨头都得断啊!
众人都是深吸了一口气,小腿狠狠抽痛了一下。
“我早提醒过你们了,别来我家惹事。”
陆云川护着林潮生说话。
“潮生嫁给了我,就是我陆家的人,早和你们没了关系。你们闯了我的新屋,是我要请里长罚你,你们求潮生有什么用?”
林钱氏哭着扑在林田山身上,这下是真哭了,眼泪大颗大颗掉。她手还不小心按在了林田山的小腿处,又痛得人嚎了一声。
她还哭着嚎:“你……你之前上山受伤,还是我当家的……”
陆云川脸上表情毫无变化,直接开了口打断:“哦,那又怎样?”
瞧两口子一个哭一个嚎,方里长却是半点同情心也生不起来,只挥了挥手说道:“时辰不早了,把他俩拖到祠堂去,打了板子都各自回家去吧!”
虽然都被吵了瞌睡,可这样的新鲜事也是一年难得一见,围观的村人们都吆喝着要去拖人,最后是几个青壮汉子进了院子,把林田山和林钱氏拖了出来。
林钱氏还在嚎:“我儿子可是要考秀才当官的!你们怎么敢!等他回来,老娘要你们好看!”
方里长硬声硬气说:“你还知道你儿子要考秀才呢?你还敢在家胡搞,家里名声没了!我看他怎么考!指不定林章文回来了,还得谢谢我管得好呢!”
方剑玉也要读书考科举,方泉又是里长,多少明白这名声对读书人的重要性。若是家中名声不好,就是考取了功名也有可能被撸下来!
再说了……林章文向书院的夫子举报方剑玉写话本不成,又回村把这事闹开,惹得阿玉很是颓废了两天。
方泉不是圣人,他怎么可能半点儿不记恨?
他又说:“别说他现在只是个童生!就算他考了秀才又怎样?他当了秀才,我也照样是里长,他想要我好看,他至少得是个举人才行!”
林钱氏还想说,下一刻又被里长喊人堵了嘴,拖到祠堂,一人打了二十个板子。
拿板子打人的都是汉子,林钱氏到底是个妇人,这些汉子没好意思对她下死手。
但是对着林田山,那可是实打实砸了二十个大板。
再说这打板子的汉子里头还有当初给林潮生修新屋的汉子,他瞧见刚修好的房子就被人闯了进去,尤其是那围的一圈篱笆还被踩烂了,那更是冒火,使了十足的劲儿打的。
打完板子,又喊林家大儿子来把两人拉回去。
要说林家大儿子也真是个装死的好手。
自从分家后,家里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林茂树就一次没出来看过。
这次也一样,闹得大半个村子的人都醒了,偏和林田山两口子住得最近的大儿子一家毫无动静。若不是里长喊了人去把林茂树和他媳妇叫来,只怕还关着门在家缩着不出来呢。
林茂树和他媳妇不情不愿出了门,一人背一个背回了家,至于这夫妻俩舍不舍得给爹娘掏钱看伤就是他们的事儿,方泉也懒得管。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喊道:“行了行了,都回吧!回吧!”
方泉的话音落下,看完热闹的人才意犹未尽回了家。
林潮生又拉着叶子说了一会儿话,“今天多亏有你和田阿叔在!不过还是太危险了,我想想……”
今天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这撞了贼,总归是运气不好的,可这贼不是那些惯常会鼠窃狗盗的泼皮,倒好对付些。
他沉思了一会儿,身后的陆云川又适时开了口,说道:“晚上把大黑带过去吧,有大狗守着,偷儿不敢来。”
这主意不错,叶子听了也连连点头,兴奋说:“这个好!这个好!再过几个月,鳌拜就长大了,到时候它也能看家了!”
今天鳌拜可是大功臣,若不是它最先发现屋里闹了贼叫起来,只怕叶子和田岚都还不知道呢。
说了一阵话,又是困意上来,几人各自回了家。
曹大娘同叶子一块儿回去的,田岚还得照顾孩子,没到祠堂看罚,这时正抻直了脖子朝外看,就盼着叶子早些回来呢。
叶子昨天就和方柳生谈好了买皂丸的生意,曹大娘自然也清楚。
这妇人心底好,嘴也严实,叶子会做皂丸的事儿她一句话也没传出去,如今又因为叶子和自家二儿子有了合作,待他更亲近了些。
此后半个月,村里可算安静了一段日子。
林潮生最近天天往新屋跑,这头的银耳也算栽好了种,只等它再长些时日。
叶子前些时日做好的皂丸早交给了方柳生,被他和自己的货物放在一起,赶了驴子出门叫卖。
叶子这次也是忙了好一阵,又研究了许久才把那皂丸做得滚圆雪白,闻起来也是一股子清香味。
他也是狠了心用了好料,称了三十五文一斤的白面做皂丸,又买了一刀白桑纸,三十丸包做一包,临方柳生要出门跑生意的时候,他紧赶慢赶把一刀纸都包完了。
叶子也是头一回卖皂丸,起初他怕卖不出去,不敢做得太多。
还是方柳生劝了他,说临县有个和他一样沿街串巷叫卖的货郎卖胭脂纸,一文一张卖得比铺子里的便宜,成色一般,但卖得十分好,才几天功夫就售空了。
方柳生看过叶子做的皂丸,不如铺子里的花样多,但成色做工半点不差。铺子里一包四十丸,但搓得比叶子的小一圈,说是四十丸,其实不比叶子的三十丸多多少,但一包却要卖五十文!
叶子卖得便宜,只卖三十文,再靠他这张嘴出去叫卖。方柳生有信心,定然好卖,说不定还能带一带他旁的货呢!
方柳生带了货出去,又是十来天没回村,叶子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头一晚上梦见自己的皂丸全卖了出去,发了一笔小财;第二天晚上又梦见方柳生回来,把他的皂丸也全带了回去,说一包也没卖出去,全砸手上了!
叶子心里着急,就想着得给自己找个事儿做,他又开始研究胰子。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岑家办喜事的日子。
岑大为再娶,李兰心二嫁,还真正正经经地摆了酒,请了村里人去吃饭。
有那厌恶岑大为做事恶心,前头好好的夫郎哥儿不要,偏要休了另娶的不愿意去吃席;再有那家里有待嫁姑娘、哥儿的人家,嫌弃李兰心是被休回家的,觉得这事儿晦气不吉利,也不乐意去。
总之摆了十来桌的菜,当天却连三桌都没坐满。
李兰心是镇上的姑娘,嫁到村里自然想要好好阔气一把,扬一扬面子。
结果摆阔失败,倒亏了这十桌的好肉好菜。她自然是没个好脸,觉得全赖岑大为在村里人缘不好,连累着她也丢了面子,气得成亲当晚没让岑大为进房。
此后岑家也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有时候大半夜还能听到吵架争执的声音。
要是动静实在大了,陆云川就会下去把门拍得啪啪响。
岑大为来开门,立刻对上陆云川一张板起的冷冰冰的脸,他也不说话,就沉脸盯着人看,直到把人盯得两条腿发虚打抖,软了语气开始赔礼道歉,说:“不吵了,再不敢吵了。”
没法子,大半夜闹起来,也吵得人睡不着觉,尤其两家还隔得近。
林潮生缩在被窝里,等陆云川挟了一身凉风进屋,他才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陆云川脱了外衣上床,顺手将林潮生搂进怀里,拍了拍说道:“继续睡吧。”
林潮生被搅没了睡意,眨着眼睛问道:“我和叶子还不太熟的时候,那时候你好像也说过,岑家经常有打骂的声音。把你吵烦了,你也会像今天这样下去杀个威风。”
陆云川倒是睡意朦胧,闭着眼睛回答道:“没杀,我都没骂人。”
林潮生歪了歪头,在陆云川怀里拱了两下,又说:“骂人……你都不会骂人。”
说到这儿,他甚至还想象了一下陆云川骂人的模样,给他逗笑了。
陆云川睁开眼,有些无奈地垂眸看着在自己怀里不停蛄蛹蛄蛹的林潮生,又将贴在他腰上的手往下移了两分,在尾椎往下的两片软肉上轻拍了两下。
他又问:“你还睡不睡?”
林潮生:“?”
林潮生还没回答,下一刻就被翻身而上的陆云川压住了手腕,随即被吻住了嘴唇。
好了,这下都别睡了。
……
“小哥!你闻闻看,觉得这个胰子怎么样!”
新屋,林潮生刚从养银耳的屋子里走出来,立刻看见叶子拿着一块巴掌大的胰子小跑过来,还将那块奶白的胰子往他眼前凑。
最近几天,叶子做胰子已经渐成气候,胰子奶白奶白没有半点的杂色,摸起来细腻厚实,在手上抹两圈再往水里过一遍,立刻能搓出绵密的泡沫,清洁能力也很好。
叶子用它洗过沾了油污的衣裳,抹上胰子,搓两遍就干净了。
林潮生闻了闻,味道淡淡的,不是十分刺鼻的香气。
他夸奖努力道:“不错!再多做些花样就更好了!”
叶子捧着胰子发呆想了想,摆摆头问:“胰子还能有什么花样?”
这个人的见识会限制想象力,叶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有平桥镇。镇上卖胰子的都是大铺面,这样的铺子他都不敢进去逛,那都是镇上富贵人家常逛的,他一个乡下哥儿只怕弄脏人家的地板。
他没见过,自然也想象不出来。
按理来说,这些东西该是姑娘家更有研究,但前世林潮生有个室友给自己的女朋友做过一套手工皂,找了寝室几个朋友给他打白工。
林潮生是看着他把四块不同的手工皂做出来的。
他回忆了一番,又说道:“村里的桂花开了,可以加些桂花,又香又好闻,镇上那些小姐肯定喜欢。还能做紫草皂,能养肤祛痘,可以做一个专门用来洗脸的。还能用茉莉、羊奶,要是洗发皂还可以用侧柏叶。”
叶子听得瞪圆眼睛,一脸的呆样,最后只知道说:“哇!好厉害!小哥,你懂得也太多了!”
茉莉在村里少见,但其他几样都是村上常有的,叶子掰着手指数,觉得很够自己研究一段时间了。
林潮生还说:“你还可以去镇上的几家大铺子逛一逛,看看人家的胰子是怎么做的。”
“唔,去过一次,人家瞧我衣裳破旧门都没让我进!”叶子先是耷拉着脑袋,有些闷闷不乐的,但很快又鼓足勇气握了握拳头,继续说,“我下次换几家店再看看!顺便给我和小爹扯布做两身衣裳,瞧着是快入冬,得准备着了。”
刚说完,半大的鳌拜汪汪叫着跑了出去,两个哥儿扭头看去,正好看见新屋院门口站了一个银白锦衣的年轻公子。
公子着银白衣裳,他似乎畏寒,还不到最冷的时候就已经裹起了斗篷,腰上插了一管洞箫,垂下的玉坠流苏在斗篷下若隐若现地晃荡着。
陈步洲朝后退了两步,瞅着鳌拜笑骂道:“这傻狗……我才走多久啊,它都不认识我了。”
叶子瞧见来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扭头就扑了出去。
“陈二公子!你回镇子了?!”
第063章炙烤鹿肉
陈步洲面色有些白,似乎是刚病了一场,连唇色也只透着一抹极淡极淡的血色,瞧起来没什么精神。
叶子冲前去两眼亮晶晶地问了一句,下一刻又歪了头,继续问:“陈二少爷不是在府城找了新大夫吗?怎么看起来……”还不如上一次见面时气色好了?
后半句,叶子没敢说出口,只蹙着清秀的眉毛咬着唇看人。
陈步洲朝人笑了笑,答道:“那大夫确实很厉害,说能治好我的病。这回是家里出了急事,我急着赶回来,七天的路程硬缩成四天,路上太颠簸才又病了。”
叶子蹙着眉点头,想问陈步洲家里出了什么急色,可有觉得探听别人的家事不太好,忍着没问。
他身后的林潮生也探出个脑袋,朝另一个人挥了挥手,“川哥!你也下山了?”
陆云川又往山里跑了一次,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山上的动物们也要开始猫冬了,打猎更不好打了。陆云川说再去两回,今年就不去了,等来年开了春再做打算。
陆云川身上是一件打猎时常穿的深灰色短褐,袖口束了那对羊皮护腕,身形挺拔,脊背宽阔,是一昂藏七尺好儿郎。
他虽然空着手,但说话却是:“我打了一只还未成年的野鹿,要回去看看吗?”
鹿?
林潮生来了兴趣,立刻小跑前去牵住了陆云川的手,偏着头问:“去去去!要留下来自己吃吗?”
从前打猎猎来的猎物多是拿去卖钱,偶有运气不错,打得猎物多的才会留一两只自己吃。可如今家里不缺钱,倒也能时常尝一尝野味儿了。
林潮生还没吃过鹿肉呢。
果然,陆云川下一刻就说:“你想吃那就留着自己吃。”
这时,某位口腹之欲不算重,但就偏爱山珍野味的大少爷探头探脑看了过来,咳了两声才问道:“那个……鹿肉啊?真一点儿不卖吗?”
猜他是想吃了,林潮生思索片刻后又看一眼站在陈步洲身侧的叶子,说道:“等会儿一起来吃吧!烤鹿肉吃!我男人做野味做得可好了!”
“我男人”本人下意识就挺直了脊背,也不说话,就那表情恨不得直接在脸上贴个小条子,就写几个加黑加粗的大字——“说我呢说我呢”。
闲扯了一阵话,林潮生又问了几句银耳的事情。
陈步洲在府城多留了近一个月,也是瞧见祝清筠做生意的,这时才赞叹道:“那祝老板果真是厉害,你卖给她的那些银耳,她这段时间已经全卖了出去,还是翻了五倍的价格。那量在小城小镇怕是吃不下,但在富庶的府城却有不少有钱人争着抢着买呢!”
听他说,林潮生也放心许多,这合作伙伴撑得起场子,那他在下面才能更好的发挥嘛。
说完这些,林潮生才拉着陆云川朝外走,边走边回头看,还冲叶子挤了挤眼睛。
说道:“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聊吧!哦,叶子,待会吃饭叫上田岚叔一起啊!”
叶子乖乖点了点头,等着人走后才和陈步洲面面相觑,好半天才红着耳朵小声问了一句:“要,要去村里逛逛吗?村里的桂花开了,我打算去摘些回来做胰子。”
陈步洲惊道:“你还会做胰子?”
瞧陈步洲吃惊的样子,叶子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手指搅在一起扣弄,“就……胡乱做做的。唔,你要去逛逛吗?”
他歪着头,领口露出一截红色的丝绳,是穿了那枚小羊玉坠的绳子,如今被他贴身戴在了身上。
陈步洲恍惚间瞧到一眼,随即又立刻移开了视线,一副端端正正目不斜视的君子模样。
“逛,可以逛逛。”
说着,陈步洲的手似乎无处安放,下意识攥住了洞箫一端垂挂的玉坠子上。他将那只白兔坠子捏在手心,用手指细细摩挲着,一抹鲜红的流苏从指缝间漏出,衬得他一身白衣更洁净无尘。
那流苏红得显眼,与叶子挂在脖颈的那根丝绳一样艳。
叶子点点头,又转身朝屋里走了去,向正在给小石头喂羊奶的田岚打了一声招呼,又才提了小竹篮出门。
……
另一头的林潮生和陆云川两人。
林潮生走在陆云川身边,抄着手摇摇晃晃地走直线,偶尔有年轻的小哥儿路过,他还朝人吹口哨,惹得人家小哥儿红着脸跑开。
陆云川木着一张脸伸出手把花蝴蝶般的夫郎抓了回来,牵在手里。
林潮生由他牵着,歪头问他,“你怎么会和大少爷一块儿过来?”
陆云川答道:“正好碰到他在山脚下转悠,我猜他是去找人的,就把他领过去了。”
这句“找人”,找的是谁,自不必说了。
林潮生点点头,又说:“刚回镇上就赶来找叶子了,他果然动机不纯!”
陆云川没说话,只扭头看了撇嘴的林潮生一眼。
两人走到了山脚下,路过岑家门前又听到里头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
林潮生眼睛一转,停在门口抻着脖子朝里悄悄看。
李兰心抱着肚子坐在院子里,也不知她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如今的肚子总算有了些微微的弧度。
她坐在一张竹摇椅上,慢悠悠晃着,怀里包着一碟炒瓜子,一边磕一边朝里头喊:“娘!我今天要吃肉,昨儿提回来的肉割一半下来做红烧肉吃吧!”
没了敢提刀弄棒的叶子在家,岑婆子的腰杆似乎又直了起来,敢和人对骂了。
她竖着眉毛冲人骂:“吃吃吃!哪家的媳妇有你这么贪吃的!张嘴就是要割一半!”
李兰心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只朝着躲在屋里的岑大为高声喊:“岑大为,别在里头躲死了!赶紧和你娘说说,今天桌上要是没肉,我明儿就回娘家吃去!”
这话说的,不就是明明白白说了要回娘家告状吗?
岑大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又是叹气又是烦闷,最后只对着岑婆子喊,“娘!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天天吵吵嚷嚷的,真是不嫌烦啊!”
他是嫌烦了。
所以又想像之前那样躲到镇子上去,可这次没了人肯贴钱养他,两天就花光了所有银子。不仅如此,他还碰到李铁匠父子徒弟几个,瞧他不在家照顾怀孕的李兰心,竟还跑到镇上来潇洒,又把人揍了一顿撵回了溪头村。
岑大为也是悔啊,早知道是过的这样的日子,他做什么非得娶李兰心呢?
李家是有钱,也给李兰心贴补了银子,可那银子在李兰心手上,他如今是一个铜板也抠不出来啊。
岑婆子更悔。
前头几个月她儿子不在家,只得她一个孤苦伶仃的,那时候叶子是性情大变,再也欺负不得,可只要凡事不招惹他,他也不会搭理你,反倒是每天有饭有菜送到桌子上,不会真不管你死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脏活臭活都扔给自己。
哪像如今啊,娶了个媳妇回家供着,她这个做婆婆的还得给儿媳洗衣裳做饭!造孽啊!
岑婆子也是悔啊,就恨当日闹起和离自己没劝上两句。
林潮生躲在门口看热闹,瞧着里头的动静渐渐小了,他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可惜道:“今天还是没能打起来啊。”
陆云川被他这一句逗得笑出声,最后拉着林潮生回了家。
院子里放着一头小鹿,两只大狗一左一右趴在边上,都听话地没有上前去。
就是二黑瞧着有些可怜,它眼巴巴瞅着,大张着嘴巴淌口水,地下已经湿了一大片。
陆云川把一整只鹿提了起来,走前还推了紧跟上来的二黑一把,低声训道:“躲边去,等会儿又少不了你的!”
二黑这才在原地转了两圈,又依依不舍地趴了回去。
至于大黑……大黑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它小心翼翼看一眼被打开的院门,狗狗祟祟溜了出去,不知道是去找狗儿子还是去找狗媳妇了。
林潮生还喊呢,“大黑又跑了!”
陆云川回头望一眼,只说:“不管它,到了饭点自己会回来。”
林潮生叹一口气,又到新搭好的骡子棚下头摸了摸青花骡子的耳朵,夸奖道:“还是我们千里马最懂事啊!”
骡子咴咴两声算是回应。
刚说完,身后的陆云川喊道:“潮生,过来给我搭把手。”
林潮生立刻收回手,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这只鹿不算大,一只鹿腿大概不够五个人吃,但若要两只又怕是太多了。林潮生让陆云川卸下一条腿,也割了些肉,打算串起来烤着吃。
串肉的铁签子是从陆云川捕猎工具上拆下来的,陆云川眼睁睁看着林潮生捣鼓,自己从前宝贝的捕猎工具被拆得四分五裂,又洗干净拿来串肉。
他一句话没说,最后还担心林潮生戳到手,伸手帮他串了大半。
“哥,听说鹿肉是大补!”
林潮生一边忙活,一边说话,他说完还挤眉弄眼朝陆云川下面瞟。
陆云川:“……”
有时候陆云川也不理解,好好一个哥儿,为什么能青天白日的大咧咧说这些。
陆云川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说道:“那你多吃些,晚上不会昏得太快。”
林潮生瞪他,反驳道:“谁昏了!睡昏了!我那是困的,是睡过去的!谁都像你似的,一个全自动打桩机,都不用充电的。”
陆云川:“……”
陆云川不太明白什么是“全自动打桩机”,但直觉不是个好话。
他正犹豫要不要问的时候,身边的林潮生又说话了,“没事,今天多补点儿,晚上你也别做打桩机了,咱可以合体做个难舍难分的楔子①。”
陆云川:“……”
陆云川这回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潮生,但显然林潮生不羞不臊,半点儿没有脸红。
夫郎反似个百经百战的老油条,这倒惹得陆云川红了耳廓。他暗恼地抬手在林潮生另一边的脸颊又掐了一把,这回用了两分力道,给人都掐红了。
笑闹了一会儿,鹿肉也收拾好了,直接在院子架了架子开始炙烤。
没多久,叶子父子和陈步洲也来了。
这哥儿没什么心眼,进门就抱了一束金灿灿的桂花枝小跑到林潮生跟前,亮着眼睛道:“小哥!你快看!是陈二少爷给我摘的桂花!”
林潮生抬头瞧一眼,又看一眼身后的陈步洲和田岚。
叶子没什么心眼,但田岚到底是经了些阅历的,看着叶子的目光里隐着些担忧。
林潮生收回视线,半是认真半是调笑着说:“爬树比猴子还利索的人,还要别人帮你摘花啊?”
叶子红扑扑一张脸,下意识朝陈步洲看去一眼,又急急忙忙摆着手说:“我不是猴子!我我,我只会一点点!”
是这枝长得很好的桂花生得有些高,桂树枝杆又偏细,叶子根本不敢往上爬,但他又实在喜欢,停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大概是被陈步洲看出来了,伸手帮他摘了下来。
陈步洲也笑了两声,他穿着白衣,面色也白,似乎只有笑起来才添了两分鲜活气息。
叶子的脸更红了,立刻扯着林潮生跑远些去忙活。
林潮生一边给鹿肉刷料,一边问:“逛村子好玩吗?”
叶子先是随口答道:“村子经常逛,有什么好玩的,倒是摘了很多桂花,明天可以开始做桂花胰子了!我还给陈二少爷看了我的做的胰子,他说做得很好,还说桂花胰子里面能加些蜂蜜,府城里就有这样做的。”
好好好,虽然没开窍,但显然已经三两句离不开“陈二少爷”了。
林潮生只好又问:“在村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叶子语气一顿,显然是真遇上了。
叶子朝林潮生凑近,小声道:“在芦叶河边遇到林金珠了。”
林金珠是林钱氏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人如其名,宠得似珍珠宝贝。
不过那也是在林家还没有分家,原主还没有嫁出去的时候。
那时候林家的家务有人分担,她这个小女儿平日里就和村里的小姐妹摘摘花,踩踩水,整日闲玩。今天一起编一编头绳头花,明天聊一聊凤仙花染的指甲和红蓝花做的胭脂,日子过得比好些镇上的姑娘还要舒坦。
但后来,原主落水重病被家里打发了出去,家里大哥又和爹娘不合闹起了分家,分担家务的人瞬间没了好几个,她这个娇滴滴的女儿只能接手家里的家务了。
这不,这回就是林金珠赶了家里的鸭子回家,她嫌脏,一路提着裙摆,翘着兰花指捏着根柳条赶鸭子。十多只鸭子不听话,东跑两只西跑两只,搞得她手忙脚乱险些气哭了。
林家笑话最多的就是林钱氏,林金珠的名字倒是很少听说,听叶子提起林潮生才好奇问道:“遇到她发生什么了?”
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叶子肯定不会提起的。
听林潮生一问,叶子立刻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他又怕惹人注意,赶忙捂了捂嘴。
他捂着嘴瓮声瓮气说:“她赶着鸭子正要回家,路上见到陈二少爷,眼睛都亮了,想要上前打招呼。但陈二少爷怕鸡鸭,吓得他脸都白了。”
叶子不是个擅长交谈的人,本来挺有趣的事情被他一说,好像就平平无奇了。
林潮生没什么反应,反而在心里嘀咕:说别人眼睛都亮了,见了陈二,眼睛最亮的人就是你了!
不过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大概还是有几分滑稽的。
从前林金珠在家里的日子过得悠闲,她娘也把她当做镇上的姑娘养着,不让她做粗活重活磨粗了手脚,还想着给她找个镇上的好亲事。
林金珠养得好,吃得好,穿得好,在村里可算是一枝花了。
她又从小被亲娘灌输,以后要找个镇上的有钱人家的观念。她渐渐也以此为目标,看了陈步洲,瞧他穿得虽素净却用着锦缎料子,尤其还生了一副端正玉面的好模样,可不就是她从小的目标吗?
她当时眼里只有陈步洲,完全没注意到他身边的叶子,立刻捏了柳条提着裙子摇摇晃晃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娇娇俏俏。
一声“公子”还没喊出口呢。
陈步洲已经看见跟着她跑过来的一群鸭子,耳朵里什么人声也听不见,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嘎嘎嘎”。
他吓得用叶子身后躲,本来就不好的脸色一瞬间更是苍白如纸了,高声大喊:“别过来!别过来!”
林金珠哪里知道他怕尖嘴的禽类,还以为他是叫自己别过来呢,还似躲洪水猛兽一般,立刻丢了柳条伤心地跑了。
陈步洲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只瞧见一群鸭子又“嘎嘎嘎”叫着追着她跑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又活了过来。
经了这事儿,林金珠很是伤心了两天,等她缓过来才打算振作心神,再出门去偶遇这位富贵又好看的公子时,才得知他已经离开了。
那都是后事了,此刻最要紧的还是烤鹿肉。
陆云川擅长这些,陈步洲又是个爱吃野味山珍的,对此道也有些研究,倒劳得他一个大少爷撩了袖子和陆云川一起烤鹿肉,还聊上了。
两个男人在府城也是相处了半个多月,那时候相处不多,最多只算是点头之交。哪能想到回了村,还因为怎么烤肉聊上了,还聊得很投机。
陈步洲说:“鹿腿好吃,鹿肉若是片成薄片,烤起来也好吃,做烟熏的也好吃。”
陆云川则说:“我留了两条,就打算做烟熏的。”
陈步洲又问:“你用的什么调料?”
陆云川老老实实答:“寻常调料腌的,不过山里有种果子适合烤肉,再抹一层蜂蜜味道会更好。”
陈步洲点头:“这倒是没吃过,可以尝尝看。我家厨子做的都是辣料,味道是真不错,就是常吃也腻。”
辣料?
林潮生还吃辣,立刻朝这边看了过来。
陆云川也立即问:“什么辣料?”
他这人有股子莽劲儿,完全没有想到这些独家料子是不外露,直接就问了出来。
陈步洲倒不在意,还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反正吃着不错,辣而不辛,反倒很香!下回给你带些!”
陆云川也投桃报李,“好。鹿肉多,也分你一只鹿腿带回去。”
林潮生也难得看陆云川和外人这么多话,悄悄笑了两下,又扭头看叶子,想要和好朋友来一点眼神交流。
好朋友本人根本没看他,眼巴巴瞅着烤肉架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香啊。”
林潮生:“……”
烤鹿肉确实很香,几人分着全吃了,吃得满嘴流油,两只狗子也各自分了一大块好肉,叼进狗窝里啃了起来。就连田岚怀里一向乖乖巧巧的小石头都被这香味馋得瘪嘴哭了两声,田岚哄了好一阵才哄好。
日头西落,院里一片欢声笑语。
当日吃完饭,陈步洲又回了镇上,一连几日没了消息。
叶子惦记了两天,渐渐也没再整日把人挂在嘴边,静心研究他的桂花蜂蜜胰子了。
这几天,村里也出了两件大事。
一个是里长家的方剑玉,他此次院试考中了秀才,名次只排在中间,但从此也是脱了白身,十年寒窗才不算苦读了。
这自然是一件大喜事,村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过一个秀才了,喜得里长一家是又哭又笑。
方泉也是喜不自胜,当日就说要摆酒庆祝,请了村里所有人都去吃喝玩耍。
方剑玉有了好消息,那与他一同考试的林章文自然也有了结果。
倒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村里两个读书人,里长家的儿子一向低调,从不吹嘘文学。但林家的就常爱吹牛夸嘴,说她儿子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神才,那是铁定要考状元做大官的!
村民们半信半疑,想着吹得这样厉害,就算考不中状元考个秀才也不难吧。
哪成想,里长家的方剑玉中了,林章文却落了榜。
不但落了榜,还被学台悬牌批责,说其“文理浅,政不通”。
第064章方家吃席
方家的酒席上,十多桌人聊得热火朝天。
一个妇人一边抢菜,一边说:“你们说,今天林家人会来吗?”
又有一个夫郎往碗里塞了满满的肉菜,随口答了一句:“不能来吧?哪好意思来啊?”
也要嫌这话题晦气,立刻瞪了一眼的大婶子,“说啥不好啊,非提那家人,也不嫌晦气!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吃两筷子菜呢!”
……
自家出了个秀才郎,在村里也是独一份的,方泉自然是高兴骄傲,欢欢喜喜办了这场好席面,还找屠夫买了半扇猪肉,又请了村里擅长做席面的妇人,桌上的菜那都是实打实的好肉好菜,吃得村人们心满意足。
村里的席上有抢菜的习惯,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小哥儿,只要菜端上桌,立刻几筷子下去就没了大半。也不是没人想装斯文,可动作慢了一步,那好肉好菜可就全被别人抢走了,难得吃一回席,总不能还饿着肚皮回去吧?可不就得多捞两筷子肉菜了!
不过幸好林潮生和陆云川是跟叶子父子以及曹大娘一家坐在一桌的,这些时日过去,三家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一桌吃菜也没有抢着伸筷子,都吃得慢条斯理的。
陆云川甚至还跟着曹大娘的男人和大儿子喝了两杯水酒,里长这回也是下了血本,去镇上买了两坛子淡酒回来,不是什么好酿,只喝个痛快尽兴罢了。
汉子那几桌上有人吆喝喊了起来,“方秀才,您这趟参加考试可发生了什么趣事儿?给大家伙儿也说说呗!咱还没听过读书人的事儿呢!”
同是读书人,方剑玉和林章文都不常在村子里,两人都是在县里的平苍书院读书,偶尔农忙或逢年过节才会回村。
在村里遇到,那林章文自诩是个童生,向来傲慢不逊,不爱搭理人。
但同为读书人的方剑玉则完全不一样,他回了村就换上村里人常穿的短褐,也每年都在农假时赶回家帮忙地里的活计,那锄地开耕的活儿可是半点儿不含糊,见了人也全无架子,阿叔阿婶喊得勤快。
也因着这样,虽然方剑玉已经考中了秀才,仍有人敢找他打听闲聊。
村里没什么男女避讳,除了分桌吃饭方便汉子们喝酒外,该聊天还是一块儿聊天。
听了那汉子发问,旁桌就有一个妇人哈哈大笑起来,先说道:“那书生考秀才能有什么趣事啊!这考场上肯定严格得很啊,说不定话都不准说呢,还能有什么事?”
哪成想方剑玉还真端了碗站起来,一点儿读书人的架子也没有,竟扒拉了两口菜就开始说道:“还真有!”
他琢磨琢磨,一件件掰开了细细讲起来,似乎一箩筐的话忍了很久,如今可算找到了能倾诉的地方,一张口就滔滔不绝。
“这回考场上有个‘三代同考’的趣事儿!那家人似乎是姓杨,爷爷、父亲、孙子都一块儿考秀才呢!倒惹了些笑话!其中那孙子都二十好几了,当时还笑话等他儿子大了,说不定还能‘四代同考’!”
“还有那些衙役,可是害了不少人!上头规定衙役往下三代不能参加科举,有些衙役就心怀嫉恨,给考生卖的水里掺了料。有些考生喝了这水,还没考就开始闹肚子!因此耽误了考试,实在是可惜可惜啊!”
“还有个考生,实在是个狷狂人物!他文章做得洋洋洒洒,却把前人批判一通。考官训他目中无人,太过狂放。放榜后,他竟是半点儿不在乎,还说‘这当官也没什么意思,做个狂人有何不好’!”
席上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田地里刨食的人来说,也是难得听一回读书人的事儿。
有人惊讶咂舌:“祖孙父子三个人一起考啊……考这么多年,就没一个中的?”
还有人羡慕得直叹气:“供三个读书人……他家一定很有钱吧!”
也有那倒吸一口气,觉得有些渗人的,“哎,这当衙役可是顶好的差事了,咋还不知足想着害人呢!”
再有人跟着评价,“狂,真是太狂了。”
最后还是那人继续羡慕,叹气叹得更深,接着说:“这么嚣张……他家一定也很有钱!”
……
林潮生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有趣,吃饭的速度都慢了好些。直到陆云川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又敲了敲他的碗沿,林潮生才回了神继续吃饭。
叶子对这些倒没什么兴趣,而是稍稍往前趴了趴,对着曹大娘小声问:“曹大娘,方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倒不是他急着见方柳生,而是着急他带出去的皂丸,想知道这生意到底好不好做。
二儿子出门向来归期不定,曹大娘也不确定,只掰着手指数了数,说道:“这婶子真是不清楚,算算也快了吧。柳生出门跑货郎从不会超过一个月,这都有二十天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叶子点头,又小声说:“我做了羊奶皂,可以给小娃娃洗澡,我阿弟都在用呢!待会儿婶子也拿一块回去,给二蛋用!”
这皂丸的生意托给了方柳生,想来以后胰子的生意也要交给他帮忙,所以叶子做了什么新皂丸、新胰子总不忘给曹大娘家送一些过去。
当然了,最先送的就是他亲亲小哥了!
林潮生接了他两块蜂蜜桂花胰子,还打趣呢,说他以后再也不用花钱买胰子了。
别的都好,就是桂花味太香了,让林潮生时时觉得自己是个香喷喷的花仙子。
在方家吃完饭,又同里长道了别,几人结伴往家里去了。
这趟席吃得痛快,席上也没有讨嫌的人,林家的没来,岑家的也没来,很是得了一场安静。
而此时的林家却不太安宁了。
自上回在祠堂挨了罚,林钱氏躺了有半个月,最近几天才算完全好了。
她去地里掐了一把菜,一边走一边忿忿不平地嘀咕。
“考个秀才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儿子只是这回没发挥好!等着吧,还指不定谁先考上举人呢!”
“考了个秀才就牛气得跟什么似的!还装阔摆酒!呸!得意什么啊!”
“都说穷秀才穷秀才,还真以为自己多厉害呢!”
……
她一路上都骂骂叨叨的,回了家又瞧见院子里的大盆里泡了满满的衣裳,还一件都没洗。
林钱氏气坏,把怀里的菜篮子砸在地上,撩袖子叉腰喊道:“金珠!林金珠!你个死丫头,你又跑哪儿躲懒去了!”
没人答应,倒是屋里的林田山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有些日子不见,林田山的神色十分难看,脸色灰暗,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阴沉沉。
他眼角下拉着,抿着嘴狠狠瞪了林钱氏一眼,骂道:“你嚷嚷什么!还不滚去做饭,你想饿死老子!”
林钱氏对上他也是顿了顿,没敢接嘴。
近来林田山的脾气很坏,整天骂天骂地,惹急了他还直接动手。林钱氏在外头泼辣嘴毒,可在屋里对上自己男人却是不敢硬来的,也是强忍着脾气。
林田山瘸了一条腿,是那日被陆云川踹的。
他在祠堂挨的棍棒伤都养好了,就这条腿不知落了什么暗伤,大夫说怕是好不了了。
自个儿落了残疾,他总觉得是林钱氏爱惹是生非,那天晚上若不是她吵着闹着非得去林潮生的新院子看一看,他怎么会被抓到,又怎么会被陆云川踹废一条腿。
他自然欺软怕硬,不敢找踹伤他的陆云川,也不敢找下了命令要打他板子的里长,只敢在家里对着自个的婆娘发怨气。
也因为他腿伤的事情,林钱氏多少有些心虚,不敢和他对着来,这几天是忍了又忍。
她没找着林金珠,又被林田山骂了几句,憋着一肚子火进了灶房,气冲冲开始生火做饭。
不过林钱氏却没急着炒菜,而是炖了一碗糖水荷包蛋,提着心端出门。
她走到林章文的房间,轻轻拍了拍门,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话,“章文,是娘啊,娘给你做了碗荷包蛋!”
过了一阵,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章文蓬头垢面站在门口,衣襟凌乱,眼睛赤红,看起来就像是一夜没睡一样。
他小声喊了一句,“娘。”
这一声立刻把林钱氏喊得红了眼睛,连忙拉着林章文的手进了屋,软了语气哄道:“我的儿啊,可千万别怄气!这回不中,下次还能再考啊!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若说此次林章文落了榜林钱氏有没有失望,她自然极其失望,尤其在知道方家那个死小子考中秀才后,更是失望至极。
可瞧见如今林章文灰心丧气,全无斗志的模样,那点子失望立刻就烟消云散了,此时满心满眼只剩下心疼。
她二儿一女,只有这个会读书的状元苗苗是当着心肝宝贝养大的,家里的活计从来舍不得他沾手,一心只求他读书考取功名,好光耀门楣。
现在看见林章文赤红着眼睛,头发也乱着,衣裳更像是一夜没有打理。
她这儿子最注重形象,这时还穿着昨日的长衫,头发也没梳,显然是伤心坏了。
林钱氏心疼说:“儿啊,千万别气馁!一次考试罢了,这回不中下回保准高中啊!你今早就没出来吃饭,娘担心得很,快快快,刚煮好的荷包蛋,赶紧趁热吃了!”
林章文颓废耷拉着脑袋,一脸心灰意冷的模样,听了林钱氏的话也是摇头,只说:“儿子就是想不通……这回考试明明答得十分顺手,怎么就……就……就连方剑玉,他整日写闲书,没一天心思花在功课上,却考得比我好!儿子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说着说着,眼睛都更红了,像是快要哭了一般。
林钱氏连忙说:“那方剑玉指不定做了些什么勾当呢!写那种臊人的书,夫子都能包庇他,指不定这回又是走了什么门路!他哪有我儿聪明!”
林章文仍是摇头,又红着眼看向林钱氏手里的糖水荷包蛋,说道:“娘,是儿子不孝,让你和爹失望了。这蛋还是娘吃吧,娘身上的伤也才刚好,合该吃些鸡蛋好好补补!可恨那日我不在村里,否则岂会让外人欺负我爹娘!”
林钱氏瞧他贴心懂事,更是感动得落了泪,又忙说:“娘给你煮的!娘不吃,你吃!”
林章文还是摇头,一副霜打的白菜样儿,半死不活地说:“那给爹吃吧,爹近来也不好受……可惜我这次没有高中,若我当了秀才就能帮爹报了这次的仇!儿子实在是不孝啊!哪还有脸面对爹娘!”
说着说着,他更是提袖抹起了眼泪,像是羞愧难当。
林钱氏又着急安慰:“章文莫着急,那考秀才多考两次也是常有的事儿啊!你等下回,下回肯定中的!我儿子最聪慧,这次……这次肯定是里头有些弯弯绕绕抹了我儿的功名!就连方剑玉那样的都能考中,谁敢说里头没水!”
她安慰了好几句,又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手里那碗糖水荷包蛋自然是留在了小书桌上。
林钱氏前脚离开,林章文后脚跟了两步,反手把门关上。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的颓意懊恼之色立刻就垮没了,又抬手随便擦了两把泪,转身几步朝里头走,从被子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了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了起来。
他一边看,还一边捏了汤匙挖荷包蛋吃。
看的是什么?
嘿,抱玉山人的《夜灯迷情录》。
林章文一边看,还一边啧啧想着:虽然方剑玉这家伙不要脸皮,竟偷摸写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但里头故事却实在精彩。
若他也得一位书中这样的长明灯娘,虽是精怪,却也是个美若天仙的精怪啊,有如此绝色红袖添香,何愁他科举不中呢?
林章文美滋滋想着,恨不得今晚上就梦这个美人儿了。
至于他刚刚和林钱氏说的话?
哦,装的呗。
林钱氏可不知道她的宝贝心肝儿子演了她一出,她刚从林章文屋里出来就看见林金珠回来了,手里也挽着一个竹筐子,垂着脑袋有些没精打采的。
林钱氏瞧了她就来气,冲上去掐林金珠腰上的软肉,骂道:“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衣裳也不洗,饭也不做!你想把你爹你哥都饿死啊!”
林金珠娇气得很,立刻被掐得红了眼睛,眼泪珠儿就滚了出来。
她竹筐里装了些杂七杂八的野菌子,各样颜色的都有。
林金珠委委屈屈抹了把眼泪,又才闷闷说道:“娘!你咋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气啊!”
说罢,她又扯着林钱氏说,“不是你教我的?要放亮眼睛找个有钱人家吗?到时候嫁了人也好贴补娘家么?”
这话确实是林钱氏教的,还是从小就教。
林金珠小时候什么也不懂,也和村里普通人家的的小姑娘、小哥儿、小汉子一块儿玩耍过,还给他们分糖吃。村里没什么男女大防,尤其那时候年岁也不大,村里的孩子们都是一起玩大的。
但她娘嫌弃那些人家太穷,生怕带坏了自己姑娘。
发现林金珠拿了家里的饴糖出去哄小汉子,可把她气坏了,扯着闺女挨家挨户找了去,把那些人家狠骂了一通。林金珠在一旁听着也是吓坏了,哇哇大哭,此后再不敢找那些孩子玩耍了,那些孩子们见了她更是躲得快。
此后林钱氏就常给她灌输一些奇奇怪怪的观念。
要和家里盖了青砖瓦房的小姑娘们一块儿玩,长大了一定要找一个有钱的郎君,有了钱也得记得娘家,常贴补兄长,那兄长是要考学当官的,做了官老爷才能庇护她这个妹妹。
她从小就听,那观念都根深蒂固了,就是拿了锄头都挖不断根。
这时听林金珠提起,林钱氏也板了脸,冷着面孔质问:“咋?还说错你了?是让你找个有钱人,可你出去鬼混,和找有钱人有什么关系?你就是躲懒!不想洗衣裳做饭!”
林金珠也板着脸,和林钱氏认真说道:“娘!真不是!”
“娘,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来咱村里那个富家少爷不?就岑叶子带着在村里闲逛那个!我都打听过了,那是东边庄子上的少爷!人家可有钱了!咱村里好多人家田地不够种,都是佃的他家的田!”
“我可打听清楚了!那少爷爱吃山珍,就因为这个才认识常上山采野果菌子的岑叶子的!要不然,就凭岑叶子一个乡下哥儿,能认识那样的富贵人家?!”
听女儿说得有鼻子有眼,林钱氏还真有些心动了。
从前生哥儿还在,家里的活儿都是他做。把他嫁给陆云川后,做饭洗衣裳的活计也是大儿媳妇做。可大儿媳妇不安分,撺掇着大儿和她离了心,又分了家,这一堆一堆的家务才没人分担了,否则林钱氏也舍不得让她小女儿做的。
她心里还是计划着给林金珠看个镇上的有钱人家,那镇上人家讲究多,喜欢手脚细嫩的。
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会让林金珠做饭洗衣裳,只担心磨粗了手脚找不到好人家。
这时听林金珠说起,她也来了心思,赶忙问:“那你见着那位公子没?”
那日陈步洲在村里和叶子玩逛,可是好些村人都看到了。
那富家公子虽然只穿了素色衣裳,但料子、饰物都是村里人从没见过的好,这事儿当时还惹得人议论了一番,有不少八卦好奇的甚至找到叶子打听起来。
林钱氏记得这事,她一想,自己女儿说得也有道理。
就连岑叶子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小哥儿都可以和那位大少爷交好,凭什么她养得娇俏妍丽的女儿不行呢!
她当即就问了起来,却见林金珠颓丧地垂了垂挽竹筐的手,摇头道:“没见着,听说他回镇上了。”
林钱氏也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拍着林金珠的胳膊鼓励。
又说:“没事!这回是没见着,等他见着了哪里会不喜欢?我闺女生得花容月貌,整个村儿再找不出这样标致的姑娘!娘信你,可得扒上这富贵人家,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林金珠确实生得不错,但若说花容月貌还是夸张了,顶对称得上一句“小家碧玉”。
况且村里许多姑娘都要忙着家里干活,做饭洗衣喂猪喂鸡样样不能少,农忙时还得和大人们一起下地,插秧、打谷、收花生包谷,一样不能落下,少有养得细皮嫩肉的。
林金珠又从小养得娇气,重活脏活一概不让她沾手,这般养着自然比其他姑娘生得俏。
这时,屋里又传来一声怒吼,是林田山的声音。
“臭婊子!你还不烧火做饭,你想饿死谁?!”
母女俩都是吓得一抖,刚还咬了咬牙想让林金珠回屋好好打扮打扮,好给家里带个有钱女婿的林钱氏也不说这话了。
她拍了拍林金珠的手,叹着气说:“好姑娘,娘要去做饭了!你快把衣裳洗着,就这一回,洗完了给手上厚厚抹层膏子!你爹如今脾气暴躁,要是等他出来瞧见盆里的衣裳还放着指定要生气的!”
说罢,她也来不及等林金珠回话,伸手就拿过林金珠手里的竹筐子,急急忙忙朝灶房走,嘴里还说:“反正也送不出去,今儿就炒了吃吧。”
林金珠想说话,可又想到最近几天阿爹的脾气,也不敢说了,闷闷坐到小板凳上,高高撩起袖子开始搓衣裳。
这左躲右躲,还是没能躲过啊。
*
今天村里人多是去方里长家吃了一顿好的,个个吃得肚儿滚圆才出门。
林潮生没急着回家,而是拉着陆云川去了新屋,想要例行观察一下棚里的银耳。
等他观察完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看见曹大娘小跑着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手撑着院前的竹篱笆,又是喘气又是笑。
叶子瞧见了,还以为是外出当货郎的方柳生回来了,赶忙也跑了出去。
但很快曹大娘就说了话,不是因着方柳生找来的,而是因为她隔壁的林家。
那林家的人真是没一天消停的,瞧吧,又开始闹笑话了。
曹大娘大笑着说:“你们猜猜!那林家今天又出啥事了?”
林潮生和叶子齐齐整整地摇头,陆云川倒不怎么关心,听了一耳朵后就又坐了回去。
曹大娘抱着肚子是哈哈大笑,直说道:“他家吃炒菌子,也不知道是捡了有毒的还是没炒熟,给吃坏了!又是吐又是拉的,一家人都瘫屋里了!”
第065章赶腊月集
“吃了毒蘑菇?”
这消息让林潮生也惊了一跳,就连乍一听发现不是方柳生消息而有些失望的叶子也来了精神,歪头动了动,目光已经不自觉朝曹大娘身上瞟了。
曹大娘笑得直拍大腿,眼泪花儿都冒了出来。
她挤了挤眼睛才继续说:“谁晓得哦!不知道是吃了有毒的菌子,还是好好的菌子没炒熟?”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又觉得这事儿实在不像乡下人能干出来的,那春天秋天村里的妇人夫郎谁没去山里讨过菌子?哪有不认识毒菌子的?
她又说:“不过咱溪头村说来也是三面环山了,那挖野菜掰笋子捡菌子不都是从小就会的吗?咋还有人不认识毒菌子?还有人炒不来野菌子呢?瞧吧,险些吃出个好歹来!”
曹大娘刚从方里长家的大席上离开,也才回家坐了没一会儿,正打算给她孙子二蛋缝制冬衣呢。
那衣裳刚缝到一半,她孙子吓得哇哇叫着跑了进来,说隔壁的林家人都抽羊角风了,一个个都在地上爬!
抽羊角风,抽得在地上爬。
曹大娘活了几十年了,还真没听过这样的新鲜事儿,她好奇地想要牵着孙子出去瞧瞧,哪知道二蛋被一家疯子吓坏了,瘪着嘴不肯去。
她放了针线篓子,自个儿去了。
一去才发现,哪里是抽了羊角风?那是吃了不能吃的野菌子,人给吃坏了!
尤其是林家那个状元苗苗,他爬到院角的石磨上坐下,像是已经意识不清醒不认人了,瞧见自己后就挥了挥袖子,指着喝道:“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曹大娘:“……”
他这头过够了官瘾儿,他老爹老娘却是拉得脸都青了,才从茅房出来没两步又一瘸一拐地捂着肚皮钻了回去。
这可把曹大娘逗得大笑。
不过笑归笑,曹大娘也听说有的菌子毒性很大,能吃死人。
她虽然讨厌这一家人,但也没到见死不救的地步,立刻就去拍了林钱氏大儿子林茂树家的房门,但喊了好几声都没把人喊出来。
这回倒不是林茂树夫妻俩又装死不出门,而是真凑巧去了镇上,一家三口都不在家!
没得法,曹大娘虽然笑得厉害,却也担心出事儿,喊了自己的大儿子去请了村医白敛来看病。
这时候白哥儿怕是已经到了林家院子,曹大娘也觉得这事儿好笑,又专门跑来给几人讲笑话了。
常年在山上摘果子挖野菜捡菌子的叶子难以理解,他真诚地问道:“他们不认识有毒的菌子吗?”
曹大娘笑了两声,又说:“那谁晓得啊!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就住在山下头,每年村里讨了菌子去镇上卖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咋还有村里人不认识毒菌子的?”
叶子也是认同地重重点头。
他就是那个经常在镇上卖菌子的人,除了他,每年春雨秋雨后,上山捡菌子挖野菜的人也是不少。只是他做得多了,熟能生巧,捡的菌子都比别人多!
此时,某个不认识毒菌子的村里人默默不说话了,并且往陆云川的身后躲了躲。
陆云川瞧林潮生心虚得眼神胡乱瞟着,又往自己身后躲的样子,更是忍不住笑了两声。
他刚听林家的笑话都没笑,瞧了夫郎的模样却笑得开心。
曹大娘讲完了笑话,又说要回去给孙子缝衣裳,转头离开了新屋院子。
她回去前还去林家瞧了一眼,白敛正在给几人灌药催吐。
那是一盘菌子炒肉,不管是山珍还是荤肉,都是家里的汉子们吃得最多,因此林田山和林章文是症状最严重的。反倒是林钱氏和林金珠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脸色蜡黄,瞧起来像风干了好几天似的。
最严重的还属林田山。他吃得可不少,身子又不像林章文一个年轻人那样抗造,这次是拉完再吐,脸上是又青又白,跟死了三天似的。
林章文吐两口,又一抹袖子直起身说道:“何人如此大胆!敢对本官不敬!还不跪下!呕!”
正在施针,恨不得一针把人扎晕的白敛:“……”
曹大娘瞧一眼,皱着眉退了两步,忽然觉得中午吃的好肉好菜都没味道了。
她移开视线瞧白敛的眼睛,看他面不改色,更是不由敬从心生。
她朝白敛竖大拇指,夸道:“白哥儿啊!你真不愧是咱村里唯一一个大夫啊!”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白敛朝她腼腆一笑,然后对着蔫耷着肩膀,再没力气骂街的林钱氏说道:“四个人,看诊、施针、用药,一共五百七十五文。”
林钱氏能说什么呢?她身上还扎着针呢!她敢对大夫说什么?只狠狠瞪了身旁的林金珠一眼。
都怪这死丫头!捡的什么烂菌子,险些把一家人都吃死了!
林金珠也委屈呢。
心里憋闷想着,说不定是娘自己没炒熟呢!再说了,就算真是毒菌子,娘炒的时候咋没发现?!还一个劲儿给二哥夹!她都没吃几口,咋能全怪她呢!
唔……也幸亏她没吃几口!
曹大娘又瞧了一会儿,扯着自己大儿子回了家。
白敛讨了诊费药钱后也离开了,留下一家四口在屋里瘫着。
没多久,林家吃毒菌子把一家人吃坏的事儿就传了出去,全村的人都晓得这事儿了,此后几天见了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没”,而是问“知道么,林家人吃菌子中毒了”。
过后几天,做货郎买卖的方柳生回了村,给叶子带去了好消息。
带出去的一百包皂丸,不到十天就全卖完了,后头还有不少闻风而来的客人想买但没买到,还说下回让再去卖呢!
一共一百包,一包三十文,撇去分给方柳生的钱,再减去三十五文一斤的白面,七十文一刀的白桑纸,以及一些其他琐碎的材料钱,叶子最后到手的也有二两出头。
二两,可不是小数目了,有的穷苦人家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存到二两银。
这是叶子这些年来凭借自己赚得最多的一次,当晚抱着他小爹喜得又是笑又是流泪,父子俩都乐坏了。
第二次他又加量做了皂丸和二十块胰子,仍交给方柳生去买。
那胰子做工精细,卖价也比皂丸高出许多,叶子担心不好卖,所以做得也不多。
方柳生一听那胰子一块就要卖七十文,又用了什么羊奶、蜂蜜、紫草油、山茶油等一听就精贵的物件,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全卖出去,故此也没让叶子多做。毕竟走街串巷的货郎的货筐里多是些便宜货,这七十文一块的胰子他也从来没听别的货郎卖过。
他这回在村里待了十天左右,等叶子将二十块胰子都做好后才带了货物又出门去了。
叶子的皂丸卖得好。
林潮生的银耳也收了第二茬,当即给已经搬回庄子里的陈步洲送了信,又立刻押了货送到江州府。
这回林潮生和陆云川没有再去,只有陈步洲带了几个手下,又请了几个押镖的镖师,带着货去了。
他还得顺便去江州府找那个老大夫复诊,距离他离开江州府也快一个月了,那老大夫早说过,一月后就得再去找他,好调整药方。
话说回来,陈步洲上回回平桥镇其实是为了奔丧。
他那吊着命的老爹死了。
恰好这时他又做了一场漂亮生意,虽然没赚着太多钱,但银耳的名气已经在府城打了出来。
府城的商人们都晓得下头一个小镇的商人有门路,结交了会培育五鼎芝的人才,一个两个都主动抛出橄榄枝,愿意和陈家做生意,就连上回爽约的两个商户也即刻寄送了赔礼。
有了这个机遇,近几年都有些走下坡路的陈家竟有了起死回生的迹象。
也正因如此,陈步洲的父亲死后,底下嫡子庶子立刻分了家,上头有各位叔伯撑腰做主,那位如夫人和她的孩子是半点儿便宜也没占着,只分得两间生熟药铺和陈家偌大的宅子。
陈家的大宅修得阔气,明面上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被镇上的好事之人晓得了,还戏谈两句,说陈老板死了,他那刁钻恶毒的姨娘把前头的嫡少爷赶到了乡下庄子去住了。
但实则母子两个在屋里翻着账本是整日的跺脚骂人,今天愁铺子不赚钱,明天愁满宅的下人养不起,只好隔三差五地寻借口遣走两个,没多久宅子就空了大半,清清冷冷的渗人。
*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①。
隆冬,寒风凛冽,小村连着高山都是一片衰草枯枝,万木凋敝。
虽是冬天,但溪头村仍十分热闹。
今日大清早,叶子就小跑上山寻到了林潮生和陆云川的家门口,把院门拍得啪啪响。
“小哥!小哥!说好了逛腊月集的!我们都准备好啦!”
叶子穿着一身新做的冬衣,上袄是偏浅的雀梅绿,夹了新棉花,领口又嵌了一圈儿雪白的兔毛,拥着一张嫩生生的脸,瞧着哪里还有从前的小可怜模样?
也不过两个月,叶子已经大变样了。人胖了些,肤色也白了许多,尤其是穿着打扮,早换掉从前那两身灰扑扑的打满了补丁的旧袄子,如今打扮得像个富家小少爷。
他那胰子头一次卖得很不好,二十块带出去,只卖了三块。当时的叶子也很灰心,还想着要不就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做皂丸好了!但皂丸卖了两回,想买的人家也早买了,再做也不好卖。
那几天叶子十分气馁失望,但还是将手头的几块胰子都做了出来,再次交给方柳生去卖。
这回的胰子比上次的更好看了,倒不是他又改良了做工,而是陈步洲听说他做了香胰子去卖后,就给他刻了好几个精致的木模。
陈步洲从小体弱多病,不能像寻常少年那样登高遛马,长时间躺在床上也是无事干,后来渐迷上了木雕活儿,以此打发时间。
之前送给叶子那对兔羊的不倒翁就是他自己做的。
大少爷手艺好,又有脱于俗人的眼光,做的木模精细漂亮,叫叶子第一眼看到就移不开视线了。
有了漂亮的外观,瞧着不像七十文的普通胰子,更像大铺子里摆着一块两三百文的香胰子了。
方柳生瞧了也喜欢。可他知道这样的好东西走街串巷可是卖不出去的,穷人买不起,富人也不会找货郎问。于是他一咬牙,干脆去了龙门县,找上了县里卖女儿哥儿常用物件儿的大铺子,把十来块胰子推销了出去。
一面是叶子的胰子用料实在,做得也精致漂亮,别说龙门县了,就是比起府城里卖的也不差。一面也靠方柳生常年做买卖的巧嘴,把这生意谈拢了,甚至还比预期七十文的价格更高,谈了一块一百文。
这价对于叶子和方柳生而言,是只多不少的,但对铺子老板来说也不亏。他一百文购进,转手三百文卖出去,更是赚得翻了倍!
这生意谈得好,又约定以后每月都定量供货,算是有了稳定的收入。
有了钱,叶子一家三人吃得好了,穿得好了。
父子带着小石头也搬出了新屋,找里长在村里另租了房子。
说来也巧,租的正是之前看给林潮生的其中一间院子。
那户人家举家搬到了县上,院子就空了下来,虽然本意是要卖,但若有人想租自也不会拒绝,租出去总比空着好。
那院子真是不错,屋子不算多,一大两小共三间,等石头长大了也尽够住,尤其院子辟得十分宽敞,给孩子留足了玩耍的位置。叶子带着田岚去看的,父子俩瞧了都喜欢,当即就找里长租了下来,还计划着等有了钱可以直接买下。
几人从新屋搬走的时候,隔壁曹大娘还依依不舍呢。
她隔壁邻居是一家子奇葩,好不容易来了谈得拢的人,住了没几个月就要搬走,可是让她叹了两天的气。
不过叶子父子三个算是日子好过了,她也为之高兴。
再说了,就算搬走了,但那也都住在村里,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还能约了一起去赶集呢!
这不,临过年还不到一个月了,曹大娘和叶子还有林潮生都约好了,一起赶腊月集准备年货。
“小哥!”
“小哥?”
院外叶子大声喊着,而屋里睡得正酣的林潮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呢,嘴巴倒先张了。
“几点了?!几点了?!”
在一起久了,陆云川已经能听懂林潮生偶尔蹦出来的一两句奇奇怪怪的话。
他也跟着坐了起来,然后下床慢悠悠走到窗外,推窗朝天上看了几眼,又才扭头望向林潮生,答道:“……大概辰时中了。”
说实话,林潮生穿越也快一年了,但还是没学会观天看时间的本事儿。
他瞅着这天也没带刻表啊!
听到陆云川的话后,林潮生手忙脚乱爬下床,着急忙慌地穿衣裳,一边穿一边说:“都让你昨晚上别闹别闹了!非不听!”
陆云川没说话,垂着脑袋听骂,然后走回林潮生身边,伸出手把他手忙脚乱系岔的系带解开后重新系上。
两人飞快穿了衣裳,又飞快漱口洗脸,背着背篓出了门。
连吃饭都来不及了,只等着去了镇子再买些热乎吃食。
叶子在院门口一边等一边啃枣馒头,院里的二黑应该是认出了他的声音,趴在门前摇尾巴,从最底下的门缝里拱出一只狗嘴。
叶子被逗得发笑,蹲下来摸了摸两把,又掰了一块枣馒头喂给它吃。
林潮生和陆云川出来了,叶子瞅着两人看了一阵。
他歪着头,盯着林潮生认真地问道:“小哥,你不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吗?”
林潮生:“?”
林潮生左手拉陆云川,右手攥着放钱的小挎包,也冲着叶子认真地摇了摇头,“没啊?人带了,钱也带了。”
叶子沉默一瞬,继续问道:“千里马呢?我们要走着去镇上吗?”
林潮生:“……”
陆云川:“……”
于是,陆云川又默默转过身,开了院门把忘记的骡子和骡车赶了出来。
叶子见两人都没吃饭,还给他们各分了一个枣馒头,说道:“是我小爹今早起来蒸的枣馒头,可香了!我就担心你们没吃饭,特意多带了几个!”
饿着肚皮的林潮生抱着叶子夸了好几句,最后被陆云川伸手逮了回来,三人赶车下了山。
曹大娘和田岚在山下等着,曹大娘手边牵了二蛋,田岚身前推了个小木车。
这个小木车是林潮生画了图纸请村里的木匠做的,按他的话来说,这个叫“婴儿车”,打眼一看像在小木床下装了四只木轮子,再做一个把手,能推着走。
做一个婴儿车要二百文,要是从前田岚是肯定舍不得的,但现在当家做主的是叶子,他还不等田岚说话就把钱给了,八九天的功夫就把车推了回来。
所以,小石头也能跟着一块儿逛镇子了。
几人上了车,田岚将睡着的小石头抱出来,小车绑到车尾,一行人朝着镇上去了。
腊月集上人很多,多是准备年货的。
一行人进城时还是一起走的,渐渐就被人群挤散了,各自分开逛了起来。
林潮生刚开始喊了两声“叶子”,后来发现实在找不着人也就放弃了,反正几人都约好了若是人多走散也没事,最后到镇门外的牛马厩聚头就行。
“这腊月集可真热闹!”
林潮生找不着人,干脆就拉着陆云川认真逛了起来。叶子丢了就算了,手头这个可别再丢了。
陆云川张开手与他十指相扣,又偏着头问:“想买些什么?”
这趟是来买年货的,年货该买些什么呢?
肉、酒、鞭炮?
林潮生掰着手指数,拉着陆云川从东市逛到西市。
林潮生:“这个猪后腿不错!可以熏火腿!”
陆云川:“好,买!”
林潮生:“这个肉也新鲜,买来正好灌腊肠!”
陆云川:“好,买!”
林潮生:“再买点儿肉和排骨,做腊肉腊排!”
陆云川:“好,买!”
林潮生:“过年要吃年糕,得买糯米!”
陆云川:“好,买!”
于是,根本不会做火腿也不会做腊肠腊肉的两个人买了半个背篓的肉,又称了几斤糯米,告别了笑得喜滋滋的摊老板,最后才手牵手逛去下一个摊位。
临近年节,街上卖橘子的人很多。
现代人过年也大多会囤一箱砂糖橘,林潮生现在瞧见这些澄黄澄黄的小果子也是倍感亲切,跟着挑了起来。
他其实不太会挑蔬果,按着圆溜饱满的挑。
挑到一半,身边来了个中年妇人。
这妇人显然是个会挑的,看手法很有些讲究。
于是,林潮生又偷偷学着她的手法挑。
最后挑了十多个,老板还乐滋滋送了他一个竹编的小筐,装得满满当当。
林潮生抱着一筐橘子站起来,笑眯眯扭过头看身侧的陆云川,“川哥,看我挑的橘子!”
话刚刚说完,忽觉眼前一暗,一只橘红色的虎头帽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林潮生:“?”
林潮生歪了歪头,脑袋上的虎头帽子也跟着歪了歪,左右垂下两只毛绒球儿,也跟着晃了两下。
他歪着头说:“哥,这是小孩儿戴的。”
陆云川抓着林潮生的手不让他摘下帽子,又盯着林潮生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满意笑道:“可爱。”
林潮生:“……好吧。”
最后,林潮生买了橘子,陆云川买了橘子摊旁的……虎头帽。
两个都算心满意足。
离开摊子后,林潮生将一筐橘子放进背篓里,只拿了一个边走边剥。
三两下剥开,他塞了一瓣到陆云川嘴里,又反手给自己也喂了一瓣。
片刻后,夫夫俩都被酸得皱起脸。
林潮生:“……我被骗了!”
陆云川瞧他一脸心塞,忍不住想笑,刚弯了弯嘴角就被嘴里的橘子酸倒了牙。
陆云川:“……嗯,看起来是这样的。”
夫夫俩齐齐叹了一口气,瞧着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又在街口各吃了一碗羊肉面,最后才朝城外走了去。
他俩最先出来,就在牛马厩旁等了一会儿,林潮生还买了一把新鲜草料喂给了千里马。
没多久,其余几人也依次出来了。
各聊了几句,都是问买了些什么年货。
叶子往骡车上看,发现了林潮生和陆云川的背篓里的十几个橘子。
他惊道:“小哥?你咋还买橘子啊?村里可多橘子树了,又大又甜!我们过年从来不买的!”
林潮生:“啊这……这,这自然有我的道理。”
第066章除夕之夜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来了。
冬雪之夜冷又寂静,黑暗中只能听到飞雪坠落在屋檐上发出的簌簌声响。屋里的窗没有关严实,有刺骨的寒风钻了进来,随之一起扑进屋的还有雨点儿般大小的雪霰子,窗外更是如夜鬼呼啸的风声,嚎得人睡不安宁。
林潮生不知是被吵醒的,还是被扑进屋的风雪冻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拱了拱脑袋,又往身侧唯一的热源上贴。
闷声嘀咕道:“……冷。”
拥着他的陆云川也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朝窗子的方向投去视线,看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半开的窗格。
他拍了拍林潮生的脊背,贴近耳畔温声道:“窗没关严,我去锁上。”
林潮生本来像个树袋熊般挂在陆云川身上,此时听到说话的声音也是懵懵地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抱住陆云川胳膊的双手,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了。
陆云川支起半边身子,在黑暗中望向身侧的林潮生。
屋内没有点灯,他其实并不能看清林潮生的神色,但仍旧能想象出来,此刻的夫郎定然是半张脸都缩进棉被里,只露出头发。
他低低笑了两声,随即起身披了衣裳去关窗。
手指搭在木窗上,有几片雪花被风吹了进来,正落在陆云川的手背上,转瞬化成一滩雪水,寒意似要浸入肌肤。
陆云川迅速关好窗,又别了木栓,飞快扭头回了床上,掀开被子钻了回去,又伸手将转身对着墙壁的林潮生掰回来抱进怀里。
他说:“下雪了。”
林潮生睡意朦胧,被陆云川扰了好梦也没生气,只又埋着脑袋朝他怀里拱了拱,闭着眼睛瓮声瓮气说:“难怪这么冷啊。”
夫夫二人相拥,闭眼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泛了一层雪色的薄薄金光透过窗纸漫了进来,晃在两人脸上。
陆云川倒是醒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他的一条手臂还被林潮生枕着,哪怕醒了也不敢抽出,怕把好眠的人吵醒。
他仰面躺了一会儿,身旁的人才终于动了两下,似被太阳晃到眼睛,下意识抬手捂住双眼。
陆云川侧了侧身,低声道:“潮生,今天要去找方秀才写春联的。”
每年临近年节,里长家的方剑玉就会在自家院门口摆出桌椅写春联,村里人只需要带上裁好的红纸,去请他写也是不收钱的。
今年已经摆了两天了,昨日曹大娘就拿了她二儿子买回来的红纸去写过,又把这事儿告诉了林潮生和叶子,还把方剑玉狠狠夸了一通,说他人好字好,当了秀才也半点儿没架子,还和往年一样给村里人写春联!
但其实曹大娘压根不认字,她哪里看得出字的好坏,只瞧着十分养眼。
大冬天的,还能被窗外的太阳晃醒,这时辰定然是不早了。
林潮生揉着眼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问:“你怎么不早点儿叫我?曹大娘说要早些去,不然要排很长的队呢。”
陆云川穿衣裳更快,等他收拾好回头去看的时候就看到正打着哈欠套棉衣的林潮生,哈欠打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子。
他走了过去,帮着把厚实的棉衣理整齐,又才说:“睡足了才有精神,多排会儿就多排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做。”
林潮生继续打着哈欠点头,算起来他都睡了差不多五个时辰了,可就好像总也睡不够。
说起来,他最近是有些嗜睡了。
但林潮生觉得冬天嘛,就该睡觉,这不稀奇。
他打着哈欠出门洗漱,灶房的锅里还有昨天蒸的白面馒头,两人又各煮了一个鸡蛋,分着吃了。
临出门前陆云川又把林潮生拉住,手里攥着一条羊绒长巾和手套,是之前在甸皮铺子买的。
长巾绕上林潮生的脖子,手套也被陆云川戴了上去,这下真是全副武装了。
厚实的棉衣、围巾、手套,再看向正试图往自己头上戴帽子的陆云川:“……”
林潮生觉得自己像一只笨拙的熊。
这时候,他无比想念现代轻盈但保暖效果极佳的羽绒服了。
二人朝方家去了,两只狗子也难得出门放风,大黑乖乖跟在后面,二黑则像疯了一样,往茂密的草丛里钻,然后沾一身的草屑子窜出来,最后还欢腾着想往林潮生身上扑。
被骂了,但厚脸皮扑到了陆云川身上,沾了陆云川一身草屑子。
夜里下的雪已经停了,地上东一滩西一滩还未化尽的雪水,瓦片上也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映着金灿灿的冬日暖阳,白得有些发亮。
平桥镇地处偏南,冬天偶尔几场雪也不大,想搓个雪人都搓不起来,但更高的青黑色的群山上,能瞧见山尖顶了一堆堆的白雪,似给大山镶了一圈银边。
二人二狗到了方家院门前,果然如曹大娘所言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或许是溪头村出了一名秀才的事情传了出去,两人走近才发现队伍里零星排了几个生面孔,是邻村赶来的。
本村人自有情义在,方剑玉是分文不取的,但若是外村的他就要收个两文的润笔钱了。
不过这点儿钱比起镇上的春联也便宜多了!
临近过年,那字画摊子上的对联都涨了价,一副要二十文,都够买半斤肉了!
若是字画铺子里,那就更贵了,价都不敢问!
虽是路远了些,但农家人能省就省,况且只要两个铜板,还能沾一沾秀才爷的文气,就是外村的也不嫌贵。
林潮生和陆云川拍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时不时看着前头有人拿了写好字的红纸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呢。
“哎哟!写得真好!难怪能考秀才呢!这个福字写得真是漂亮!”
“你就认识个‘福’字吧!”
“年年门上都贴,谁还不认识啊!”
“是是是!你如今也算是个读书人了!认字了!”
……
热热闹闹的,排了好一会儿才排到林潮生和陆云川。
陆云川立刻将准备好的红纸递上去,方剑玉瞧见二人还笑了笑,说道:“是你们啊!”
说罢,他蘸了墨提笔思索片刻,又笑道:“就写个‘爆竹二三声,人间是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①’!我记得山腰有两棵梅树呢,正应景!”
林潮生和陆云川自然不会拒绝,笑着看方剑玉将对联写好了,也写了横批和福字。
林潮生接过写好的红纸,还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
说起来,方剑玉一手字确实写得不错,工整秀丽,大概是练惯了科举所用的馆阁体,对子的字迹简洁整齐,一笔字也是扑面而来的书卷气。
林潮生也夸:“果真是能考秀才的人!”
方剑玉羞赧地挠了挠头,见林潮生和陆云川接了红纸准备走,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站起来,喊住林潮生:“林哥儿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他快速站了起来,立即扭身朝屋里快步走了去。
林潮生和陆云川对看一眼,二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没一会儿,方剑玉急急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册。
他笑道:“《夜话三妖传》我写出来了,给了书肆版印,这是最新的,送你一本。”
这书是林潮生之前和他提过的,和其一起说起的就是方剑玉的第一本书——《白塔镇伏妖》。
说实话,林潮生并未认真看过,当时说那些话也只是为了鼓励受了打击的方剑玉,没想到他竟真记在心里了。
林潮生此刻也没有解释,而是翻开书看了两眼,又道:“方秀才尤其擅长志怪类杂谈。”
方剑玉嘿嘿一笑,仍是挠着头说:“我就爱看这些神神怪怪的,可惜不好卖,不过这本也比第一本好多了……你喜欢就送你吧,就算谢谢你上次说的话了。”
一本书可不便宜,这算是重礼了。
林潮生正要说话呢,突然听到队伍后头传来了声音。
“写完了就赶紧走啊!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大家伙儿都还排着队呢,多冷的天啊!方秀才也是!你大小也是个秀才了,哪有当着人家男人的面儿,给哥儿塞东西的!真是不像话!”
林潮生:“?”
林潮生满脸问号地扭头看了去,见是人群中的周金桂在说话。
他朝方剑玉颔了颔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方剑玉被周金桂念得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地坐回椅子上。
林潮生则拉着陆云川朝后走了,周金桂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这是心虚了,立刻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还轻哼了一声。
刚哼完,林潮生停他身边了。
他真是半点儿不见外,直接站到周金桂身前,弯着腰往人空空的两只手上看,眼睛怼得很近。
周金桂被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朝旁边躲了一步,皱着眉问:“干啥嘞?看什么!”
林潮生直起身揣了手,盯着周金桂啧啧两声,说道:“看您是揣了钱还是提了肉!”
周金桂瞪大眼睛,立刻说道:“啥钱?!说好了不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