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归家。
回村后先去田岚那儿接了小穗穗。许是担心田岚一个人顾不到两个孩子,曹大娘也在这儿帮着看孩子,小石头如今渐大了,倒不用时时刻刻看着,由他在院里跑跑跳跳就行。
穗穗快有十个月了,不是从前吃了睡睡了就吃的日子,如今精神好也站在田岚怀里咿咿呀呀闹着要下来走路。
他见小石头和二蛋两个哥哥在院里跑跳着玩耍,他急得不得了,也想下来玩。
林潮生和陆云川到的时候,田岚正教穗穗说话呢。
看到夫夫两个,他立刻抬了手指着人说道:“小爹……阿父……”
前一句还在教“哥哥”呢,转眼又变了。
穗穗转溜着黑亮的眼珠子,看到小爹阿父先是乐得直笑,笑完又忽然一扭屁股背对二人,重重哼哧了一声,高高噘着小嘴儿。
田岚和曹大娘奇了,纷纷问道:“嗐,这孩子突然闹什么脾气呢?”
林潮生被逗得大笑,走前去把崽子抱了过来,轻轻嘬了口他软乎的小脸蛋儿,随即才笑道:“早上没带着他一块儿出门,正闹脾气呢。”
听此,田岚和曹大娘也是哈哈大笑。
林潮生低着头玩孩子,嘬一嘬左脸蛋儿,又嘬一嘬右脸蛋儿,然后再揉一揉小屁股,最后在孩子哼唧着要哭的前一刻将其塞给了陆云川,不管了。
爽。
田岚笑完又问:“叶子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林潮生答道:“他看铺子去了,应该没这么快。您别担心,他和陈二一起去的,待会儿肯定是大少爷的马车把他送回来!”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田岚如今瞧着陈步洲是喜得不得了,听此也放了心。
身旁的曹大娘还说:“你家叶子有出息!这都要自己开铺子了!能干得很!”
谁不爱听这些话,田岚也爱听,更是笑得见眉不见眼,也乐呵呵说:“你家二郎才有出息呢!听说如今都跑府城去了!说是不当货郎了,想去跑商?他也是个能干,敢拼敢闯,这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劲儿!”
曹大娘:“二郎两口子都是胆子大的,他不但自己跑,他还带着他夫郎云哥儿一起跑呢!”
田岚:“这刚成亲,自然舍不得分开!年轻人嘛!”
……
两个长辈聊得开心,林潮生和陆云川也没有多留,道了别后就抱着穗穗离开了,走前还给小石头塞了一包蜜糖糕,是专程从镇上带回来的。
回家准备做饭了,每天饭食最是要紧。
也到了吃春萝卜的日子,回家炖个萝卜棒骨汤。
自从成了亲,家里的菜园被拾掇得好,四季都有吃不完的菜,也不知林潮生使了什么法子,就是寒冬腊月也能吃到新鲜的大白菜。
他果然是个小神仙。
陆云川如此想到。
*
五月,叶子的铺子租下来了。
选的是东市的铺子,不算大,但地段不错。
这日,他没忙着做胰子,一大早就来找了林潮生,手里拿着纸张和毛笔。
“小哥!你帮我给铺子取个名字吧!这太难了!我不会!”
说着,他就把手里的废稿纸塞给林潮生。
林潮生拿起来一看,上头几个斗大的字,写得歪歪斜斜,显然是初学者写的。
都是如“叶子香胰铺”之类的名字。
叶子直撇嘴摇头,说:“这些都不好听!我想取个文雅些的!”
这可难倒林潮生了。
他哪里是个文雅人?
林潮生摸着下巴问:“怎么不找陈二帮你取?他读的书多。”
叶子继续撇嘴摇头,又说:“不一样。我现在敢开铺子都是小哥帮我的,是你鼓励我,说小哥儿也可以做生意。我想要你帮我取,就是……反正就是不一样!”
林潮生:“……嗯,好吧。”
于是两个取名废坐在院子里取名字。
陆云川上了一趟山,一个时辰后他背着柴提着一只兔子下来,同时,坐在院子里的林潮生紧紧皱眉,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陆云川开始劈柴,半个时辰后,他将柴全劈好,码得整整齐齐,同时,坐在院子里的林潮生焦头烂额,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陆云川开始烧火做饭,他先将兔子宰杀了,提着洗干净的兔子路过林潮生,还抬眉看了一眼,只见他继续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陆云川:“……”
算了,还是做饭吧。
灶房里生了火,烟囱袅袅冒着炊烟。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潮生兴奋地跳了起来,叫道:“好了,就叫这个吧!”
他大笔一挥写下三个字,叶子拿起纸张看,好半天才从这潦草的字迹中认出来。
“悦、己、容。”
“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潮生背着手故作深沉地解释道:“女为悦己者容,是说女子为欣赏喜爱自己的人精心装扮。而悦己容则是说,女子为自己喜悦而装扮,是为了自己高兴。”
叶子认真听着,越听眼睛越亮,最后重重点了头,兴奋道:“这个好!我喜欢!我现在就去请人做匾!”
说罢,他又看了看纸上林潮生写下的几个大字,嗯,没比他的蚯蚓字好多少。
嗯……题字还是请陈二少爷吧。
最后,叶子兴冲冲道了谢,然后兴冲冲抱着纸张离开,连毛笔都忘了拿。
灶房里陆云川也出来喊道:“潮生,吃饭了!”
林潮生点点头,起身往灶房里,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他叫道:“哎呀,忘了问叶子什么时候开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他的开业酒!”
他六月要去龙门县参加青囊会,专门请了陈步洲帮他搞到青囊医会的帖子,是一定要去的。
现在都五月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时间过得很快,叶子也知道林潮生六月要赶往龙门县的事情,催促着工人紧赶慢赶将铺子里的装潢弄好了。
那铺子不算旧,收拾起来其实也不麻烦,就等着木匠做匾,挂上就能开业了。
算着日子,赶在月底开了业。
“这里开了一家新铺子,来来来,进去瞧瞧,也不知道是卖什么的!”
“哟!这个有意思呢!这外面摆了好些花篮,离着老远就看见了!这主意好,吸引人!”
“悦己容……是买女儿哥儿家的东西。我家有个妹子最是爱美,我得回去和她说说。”
“这名字取得好!悦己容!我喜欢!就该是悦己容!”
……
花篮的主意是林潮生提的,这铺子开在东市,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段,来往的路人多,竞争也大,摆些花篮吸引人客人最不错!尤其进铺子的多是女子、哥儿,他们都爱花,路过都要驻足看一看。
这铺子不算大,进去走两圈也就走完了,但里头的东西真是不少,皂丸、胰子、胭脂、香露……什么都有!
这爱俏的女儿家进去了,没个一刻钟是不愿意出来的!
因是第一天,生意也尤其好,有买过腊梅香膏的老客认出了叶子,也立刻进来选了两样。
一时人满为患,直到日头西斜才客人们才渐渐散去。
叶子老板,如今真能喊一声叶子老板了,他开了张赚了钱,心情很好,请了所有人去三元楼吃饭,林潮生一家,又有大林二林两兄弟,也请了曹大娘一家人,再有陈步洲和元宝主仆二人,可是坐了两桌才坐下的!
不管三元楼是镇上最好也是最贵的酒楼,一壶酒能卖一两银子!他今日是赚了钱,但请吃了一回三元楼,竟将今日赚得的钱花去了大半。
大少爷陈步洲舍不得心上人花钱,直说他去结账,但叶子将人拦住了,说今日开门红,他心情好,这钱一定要花。
他如此说,田岚也如此说,陈步洲也就不再坚持了,满足了叶子老板要请客的要求。
两桌人高高兴兴吃了一顿饭,桌上叶子和田岚都十分高兴,父子两个如今是大变样了。
田岚穿了新衣裳,颜色漂亮,头上插的是银簪子,起色也好了,瞧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十岁,哪里还有当初在岑家饱受磋磨的模样。
叶子更不必说,他本就年轻,打扮起来更是好看。
日子总是一天好过一天,向阳而生。
第097章往龙门县
六月初,一辆马车从平桥镇出发去往龙门县。
赶车的是林平仲,旁边坐着他弟弟林檎,兄弟两个坐在前车板上,头戴草帽遮阳,马车里坐着林潮生一家三人。
穗穗太小了,路上一直哭闹。
本来林潮生没打算将孩子带去,想着多花些钱请个勤快可靠的婶子帮着照顾几天,再把大林二林两兄弟留在家里,有人看着,不担心照顾孩子的婶子不尽心。
可孩子太小,夜里睡觉见不着阿父小爹也要哭闹,不能亲眼看着孩子两个大人也不放心,林潮生和陆云川考虑再三,还是将他带上了。
出城时还好,那时刚出发,穗穗还觉得新鲜,趴在窗边呀呀叫着看风景。看坐车的时间久了他就不愿意了,瘪着嘴开始哭,林潮生和陆云川换着哄都不行。
林潮生抱着孩子轻轻拍,焦急嘀咕问:“是不是饿了?”
听他如此问,陆云川连忙从行李里翻出一盒小米糕,这是在平桥镇买的,包得严实,如今还是温热的。
他掰了一小半喂给穗穗,但孩子不肯吃,哭闹着把阿父伸来的手推开了,随即扭头抱住林潮生,趴在他颈边呜呜哭,眼泪花儿全都流进林潮生的脖颈了。
穗穗一向很乖,很少这样哭闹,林潮生心疼坏了,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看向陆云川。
陆云川拍了拍林潮生的手背,又伸手将穗穗从他怀中抱了过来,拿小丝帕擦干净孩子脸上的泪水,末了才皱着眉说:“是不是不习惯坐马车?还是车里太闷了?”
说着他又把车窗打开,让马车内有空气流通。
林潮生也是眉头紧锁,他拿着拨浪鼓在小穗穗眼前晃荡,小崽子歇了一会儿,睁着一双哭红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咚咚响的拨浪鼓,长卷的睫毛都湿透了。
也就停了一会儿,眨眼又瘪着小嘴哭起来,委屈巴巴的。
林潮生急得挠头,“不会是晕车吧?早知道就不把他带出来了……来,穗穗乖哦,小爹抱着睡觉好不好?”
穗穗已经九个月大了,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听到林潮生叫他的名字,他又瘪着小嘴朝小爹伸出两只小胖手,呜呜咽咽地抱住了小爹的脖颈。
陆云川也放下手里的小米糕,皱着眉看穗穗。
林潮生对着赶车的林氏兄弟问道:“大林,还有多久到啊?”
林平仲和林檎也早知道车里的小穗穗哭闹不休,赶车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林平仲飞快甩着马鞭,急急回答道:“过了这条道,再拐个弯儿就到了!方才问过路,约莫还有一刻钟!”
林潮生这才点了点头,他又摸了摸穗穗的额头,蹙眉看向陆云川,说道:“穗穗一直哭,不知道是不是晕车难受,等到了龙门县得快些找个医馆看看。”
陆云川也是点头,脸上尽是焦急之色。
林潮生此时正懊悔呢,真不该把孩子带出来,这样小一个哪里经得住风尘仆仆。
不过幸好很快就到了龙门县,林平仲速度很快,在一刻钟前进了城。
林潮生和陆云川先后下了马车,穗穗被陆云川抱在怀里,林潮生则扭头对着林平仲两兄弟交代。
他心里着急,说话的速度也很快,“穗穗不舒服,我和你陆哥先带他去看大夫。你们带着行李到客栈等着,马车也赶去车马行还了。”
马车是在平桥镇租的,但那车马行开得很大,在龙门县和临近几个镇都有铺面,所以将车还到龙门县也是一样的。
至于客栈是问过了陈步洲,请大少爷介绍了一个干净又实惠的客栈。
交代清楚,林潮生和陆云川带着孩子急急进了城。
林潮生问了几个本地商贩,打听到离这儿最近的医馆叫“济生堂”,步行半刻钟就到。
他打听清楚路线,很快回到陆云川身边,领着人朝那头去了。
下了车后穗穗倒是不哭了,就是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可怜兮兮趴在陆云川的肩头,眼睫上还坠着眼泪珠儿,小脸儿都哭红了。
好不容易到了济生堂,进了门才发现医馆里没有大夫,倒是堵了好几个求医的病人。
“我师父今天不看诊!几位请换家医馆吧!”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学徒急得满头大汗,他一边安抚挤在堂中的病人,一边伸袖子抹汗水。
一个汉子喊道:“刘大夫为什么不看诊啊!他明明就在医馆,刚刚都看见他了!”
还有挺着肚子来看胎的妇人,也说道:“就是啊,请刘大夫出来吧,哪有开了医馆不给病人看病的!咱们都到了,再换得去石矶街的慈和堂,那儿离这都快两里路了!”
学徒也头痛啊,他是做徒弟的,哪里做得了他师父的主!
他师父没拿到青囊医会的头贴,为此憋闷了一天,如今更是气得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医治病人。他也觉得此举不妥,可做人徒弟的,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
此时,又有个老汉一瘸一拐走了前来,他说道:“那我不要刘大夫看,我就是脚崴了,我找个学徒看总行吧!”
跌打扭伤倒是不难,医馆里也有现成的药,他忙伸手将老汉扶了前来,急急说:“行行,您只要不嫌我还没出师,肯定是能看的!”
见刘大夫始终不愿意出来,其余病人也都气冲冲离开了,医馆里立刻空了大半。
林潮生虽听到了方才的话,可也听到了离此处最近的医馆也得两里路,他还是忍不住进去问了,“你师父当真不愿意出来治病吗?我加钱可以吗?”
那学徒给老汉擦了药,听此站起身看向林潮生,苦着脸说道:“我师父是个犟脾气,他决定的事儿真是改不了……瞧您家是孩子病了,这实在拖不得,还是赶紧换一处吧。”
林潮生想了想又问,“那小兄弟学医多久了?可能先提我家孩子看一看,瞧瞧他是哪里不舒服?”
一听这话,那学徒就瞪圆了眼睛,连忙摆手道:“旁的倒好,可这哑科我实在不擅长!”
哑科,即儿科,幼儿表达不清,不能清楚地告诉大夫自己的病症和不适,所以也叫做“哑科”。
许是看林潮生脸上太着急,那学徒顿了顿,最后侧身靠近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出门左拐巷子里有个‘竹庐’,那里住着个新搬来的老大夫。我也是听家里人提起,说他医术很厉害,虽未开馆坐堂,但若是上门求医也都来者不拒,两位去那里看看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害怕医馆里的其他学徒和掌柜听见,若是报给他师父又是没好果子吃。
林潮生道了谢,又问了离这儿最近的慈和堂的方向,随后和陆云川匆匆离开。
也是巧,学徒口中的“竹庐”正好在去慈和堂的路上,两人立刻抱着孩子过去,想着若是老大夫在,也就不舍近求远,若是不在就再赶去慈和堂。
正如学徒所说,出门左拐进了巷子,没几步就瞧见一处小院儿,还没看清门上木牌的字,只瞧见院里长了许多竹子,郁郁葱葱的。
过去一看,可不就是“竹庐”。
林潮生忙上前敲了门,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出来了。
小童仰头看着林潮生,又瞧一瞧站在他身后的陆云川和他怀里的穗穗,眨着眼睛问道:“两位是求医的吗?”
林潮生连忙点头,又急匆匆问道:“正是,请问大夫在家吗?”
小童也点点头,随后扭头跑了回去,大声喊道:“爷爷!又有病人来了!”
院门半敞着,林潮生这才看见小院里摆了许多架子,上头全晒着药材,院角落里又辟了一块药圃,人还没进去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片刻后,一个老者疾步走了出来,他头发胡须全白了,脊背微微佝偻,身穿素布麻衣,打扮十分朴素。
许是常年行医,身上也染了淡淡的药香。
他走了过来,看了林潮生和陆云川几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穗穗身上。
老大夫问道:“是孩子病了?”
林潮生连忙点头,急急说道:“他哭了好一会儿了,嗓子都喊哑了。”
老大夫也点点头,再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道:“给我瞧瞧吧。”
陆云川忙将怀里的穗穗递了过去,随后眼巴巴盯着人看。
老大夫就像没看到他的视线一样,轻手轻脚托着孩子。
“你们也进来吧……小官,搬条板凳出来,再给两个客人端杯茶。”
他抱着孩子往里走,边走边说。
穗穗如今大了,有些认人,瞧见是个陌生的老爷爷抱着自己就又要瘪嘴巴了。但老大夫只是换了个动作,又用手指捏上小穗穗的手心,笑着逗弄了两下,穗穗竟然就不哭了,还伸手去抓老大夫的胡子。
老大夫由他闹,又顺道伸手诊了个脉。
很快,老大夫就笑着问:“二位是外地人?刚赶路过来的?”
夫夫两个连忙点头。
老大夫又道:“孩子没出过远门,坐车不舒服才闹的,不是什么大毛病。嗯,怎么给孩子穿这么多?”
林潮生连忙说:“路上有风,怕孩子着凉就多穿了一件。”
老大夫又笑:“这是你俩第一个娃娃吧?瞧你们也是头一回做阿父小爹,没什么经验。有句话叫‘小儿无冻饿之患,有饱暖之灾’,如今天气炎热,你们还给他穿这么多,他当然要哭了。”
“白天脱件衣裳,入了夜再添上。多给孩子喂些热水,孩子还小,病得也不重,用不着吃药……我给你们拿盒药膏,抹在他耳后、腋下、肚脐处,明儿就好了。”
林潮生和陆云川排排坐在板凳上,听到大夫的嘱咐后,夫夫两个整整齐齐地点头。
老大夫被他们这模样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将怀里的穗穗还了回去,扭头拿药去了。
没一会儿他就拿着一个手心大小的小圆盒出来,伸手把药盒递了过来。
陆云川连忙问:“多谢大夫了,诊费、药钱多少?”
老大夫似乎很喜欢孩子,正垂着眸乐呵呵逗陆云川怀里的穗穗,蔫耷耷的小娃勉强挤了丝笑,又伸手想要去抓老大夫的长胡子。
他也是脾气好,由孩子的小手在自己的白胡子上抓了两把,末了才说:“寻常草药,二十个铜板给我孙儿买糖吃吧。”
林潮生微微一愣,但还是很快回神掏了钱。
那老大夫果真没伸手,还是先前来开门的小童笑嘿嘿跑了前来,将铜板接过后放进了衣裳兜兜里,末了他还用力拍了拍,乐得直笑。
看完大夫,林潮生和陆云川带着孩子离开了竹庐。
走在路上,陆云川把穗穗身上的小背心脱了下来,林潮生也急着将药膏抹上去。
也不知是穗穗病得不重,还是那老大夫配的药实在神奇,等二人抱着孩子寻到客栈的时候,这小崽子已经精神许多了。他吃了一碗客栈点的羊奶羹后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傍晚才醒,醒来后就完全好了,又笑笑闹闹起来。
又是个健健康康、爱玩爱笑的小穗穗了。
第098章夜游瓦市
小崽子上午在车里闷了半个白日,后来身体不舒服,抹了药膏后又睡了半个白日,天黑才醒过来,一天的功夫就这样耗过去了。
他如今精神好了,闹着要出去玩,可林潮生和陆云川不敢将人带出去,怕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夜里吹了风又要复发。
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哄住,又说明天带他逛夜市,也不管小穗穗能不能听懂,总之林潮生是答应他一堆的玩具和零嘴了。
他白天睡够了,夜里在床上玩了好一阵才睡着,还打着小呼噜。
穗穗是睡着了,倒是林潮生和陆云川两个大人有些认床,躺在床上是半点儿瞌睡都没有。偏偏孩子还睡在两人中间,夫夫两个除了纯聊天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聊天也不敢声音太大了,怕吵着刚睡着的穗穗。
林潮生只敢用气音说话,冲着陆云川小声道:“听说龙门县晚上有瓦市,明天穗穗好了咱们一家一起去逛逛!”
陆云川躺在床上,扭头看他,也学着林潮生说话,用气音拖长了调子道:“好——”
刚说完,躺在两人中间的穗穗突然翻了个身,撅着小屁股往林潮生怀里拱了拱。
两个大人都不敢说话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不过幸好孩子睡得熟,半点儿要醒的迹象都没有,但林潮生和陆云川也不敢再说话了,两人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林潮生本以为自己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能睡着的,结果闭上眼后听着穗穗在耳边并不算吵闹的呼吸声,竟没一会儿也有了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至于陆云川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就不知道了,只隐隐约约感觉到睡梦中有人给他和穗穗提了提被子。
一夜好梦。
离青囊医会还有一天,倒真留了时间给一家三口逛瓦市。
临近傍晚,几人从客栈离开,林平仲和林檎两兄弟自然也在,不过亲子时间兄弟俩都不好意思跟着。林潮生也是个大方的人,立刻给了兄弟两个一些碎银子,让他们自个儿玩去,又嘱咐他们注意安全,不要回来得太晚了。
大林二林都很高兴,相伴离开,林潮生和陆云川也带着小穗穗往瓦市的方向逛了去。
龙门县上头虽还有个江阳府,但或许是因为地方特殊,其发展半点不逊色于府城。
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县都敢取名叫“龙门”的,这里是大燕朝开国皇帝的故乡,为潜龙之地,所以其繁华也堪比江阳府。
穗穗今天是完全好了,小崽子精神得很,坐在阿父的肩弯一直蹬腿儿往上拱,看见什么都觉得稀奇,拍着小巴掌咿咿呀呀叫,等进了瓦市叫得更欢了。
不止穗穗叫,他小爹林潮生也跟着一块儿叫,父子两个大张着嘴巴一脸惊讶的模样,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哇!”
“呀!”
“咿!”
瓦市里十分热闹,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都有,可不怪林潮生惊得咿哇乱叫!
就问谁见了喷火的不叫?谁见了吞剑的不叫?谁见了耍蛇的不叫?
和这些比起来,刚进瓦市看到的一群孩子蹬缸踢碗都算“小儿科”了。
林潮生揪着陆云川的袖子,一脸惊叹道:“可真厉害啊!”
在现代,很难现场亲眼看到这些精彩的杂技表演了,林潮生虽然都听说过,可真见了还是震惊叹服。
陆云川话少,只在一旁点头。
至于穗穗,他大大张着嘴巴,伸出手指往喉咙里戳,似乎在学“吞剑”,吞得他呕了好几声。
看到傻儿子的动作,林潮生连忙将他蠢蠢欲动的小爪子扯住,笑道:“笨蛋穗穗在做什么呢?哦,原来是在给小爹表演杂技啊!来来来,我们不表演了哦,我们吃好吃的去!”
说罢,他从陆云川怀里接过小穗穗,抱着往小吃街走。
穗穗听不懂“笨蛋”,但他听得懂“好吃的”,一听这话就半个身子栽了前去,直接往林潮生怀里扑,又张着嘴“啊啊啊”地叫。
“这个是糖,来,跟着小爹念哦……糖。”
“这个饼!饼!”
……
穗穗已经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但小崽子懒得很,怎么教都不愿意出声学,只知道张着嘴啊啊啊叫,一会儿没看住他就又伸了指头往嘴里戳了。
林潮生被他闹得没脾气了,只好看向陆云川,没好气道:“你儿子饿了!”
虽说着带穗穗去吃好吃的,可路面小摊上的东西可不敢给还没满周岁的孩子吃。
陆云川身上带了红枣山药软饼,是专门请了客栈里的老师傅做的,用油皮纸细细包着,由陆云川贴身放在怀里,如今拿出来还是热乎的。
林潮生拿了一块儿递给穗穗,小崽子也不挑,抱着就往嘴里塞。
小的吃了,大的也想吃,陆云川又去小吃街上买了两张羊肉酥饼,一边啃一边继续逛瓦子。
一小块儿软饼很快就吃完了,不过穗穗还小,吃得也不多,也没再闹着还要吃,又精神十足地东张西望起来。
看了皮影戏,又看了傀儡戏,小崽子看不懂这些,只觉得提着线的小人偶很好玩,咿呀叫着伸手要。
陆云川是个沉默寡言的父亲,话不多,但疼孩子,他对穗穗的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当即抱着孩子去挑木偶,挑中哪个买哪个,幸亏穗穗还小,小手只握得住一个半根筷子高的小人偶。
他喜欢得很,呀呀叫着拿在手里晃。
买了新玩具后又往前走,前头竟是一个大戏台子,上面有六七个波斯舞女正在跳舞。
六月炎热,这些波斯舞女也穿得分外清凉,一个个细腰长腿,身姿袅娜。
她们头戴镶嵌鲜红宝石的冠帽,头发编成数十根细长的辫子,头披闪着金粉的蓝色头纱,颈上、腰上都绕着蓝红色的铃铛链子,辫子上也缠了同样的铃铛,舞起来叮铃作响。
在大燕是没有姑娘会这样打扮的,陆云川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瞥见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像是被针扎一般立刻红了耳朵。
他自己不好意思看,偏了头望向身侧的夫郎。
然后发现林潮生瞪圆了眼睛,两只眸子都在发光,他还张嘴“哇”了一声,看得目不转睛。
陆云川:“……”
他黑沉着脸抬手捂住林潮生的眼睛,但很快就被林潮生两只手抓住手腕扯了下来,然后继续津津有味地盯着看。
陆云川:“……”
陆云川闷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可看的。”
说罢,他扯着林潮生就要走。
林潮生被扯得“诶诶”两声,还没说话抗议呢,倒是被陆云川抱在怀里的小穗穗哼哼唧唧不乐意了。
只要陆云川往后走一步,他就张了嘴哭,陆云川停下来,他也立刻闭嘴。再抬脚要走?那就继续张嘴哭叫。
陆云川也是那他没办法了,只得抱着孩子停下。
林潮生被这父子俩逗得哈哈大笑,抱着肚皮笑了好一阵。
他还说:“哥,怎么样吧?遇见对手了吧?斗不过了吧!”
陆云川叹气,无奈地偏头看向林潮生。
林潮生笑着继续说:“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人都喜欢漂亮的人或物,小孩儿也不例外的!瞧瞧,她们跳得多好看啊。”
舞女们跳得好不好看陆云川是不知道的,倒是他怀里的穗穗正上上下下拱来拱去,显然是在学那些舞女们跳舞呢,一会儿扭腰一会儿扭屁股的,跳得正起劲儿呢。
看得周围好些路人停了脚步,一个个都稀奇说话。
“哟,这小娃儿也跳上了!”
“长得好看,怎么扭都漂亮!”
……
陆云川不叹气了,他也被怀里闹腾的小崽子逗得笑起来,最后干脆拉着林潮生坐到台子下的板凳上,让小穗穗站在他膝盖上跳。
玩闹了好一会儿,夫夫二人才带着玩累的穗穗回了客栈。
大林二林两兄弟早就回去了,看到他们回来后才放心回了房间休息。
穗穗玩了一晚上早累了,还没到客栈小家伙儿就趴在陆云川怀里呼呼大睡,回去后喊了小二送水,帮孩子洗了小脸小脚。
没了小捣蛋鬼,两个大人在床前接了一个绵长的吻,也冲冲洗漱上床。
等林潮生换上睡觉的亵衣走到床边,发现原本睡在大床正中间的小穗穗不知何时被移到了最里面,而长手长脚的陆云川躺在中间,迎上林潮生的目光也纹丝不动,甚至还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
林潮生:“……”
哥,你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林潮生偷偷笑了两下,然后吹熄蜡烛爬上床,屁股刚挨到床榻就立刻被某个汉子抱进了怀里,揉面团般上下搓了一通。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身旁还躺着个小的,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偏偏林潮生蔫儿坏,他蜷着膝盖往陆云川怀里蹭,贴着单薄亵裤的腿挤进他的□□,末了还凑上去啃他下巴。
陆云川:“……别闹,快些睡觉。”
林潮生又用气音说话:“没闹啊……你把穗穗抱过去不就是想这样吗?”
陆云川:“我没有。”我只是想抱着你睡。
后半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来,偏怀里的夫郎半点儿不消停,撅着屁股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夏日的衣裳又十分单薄,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林潮生衣裳下的温度,烤得人快要烧起来了。
他动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哥,我们好像在偷情。”
陆云川:“……”
陆云川忍不住了,撑起上半身要往他身上靠,也是这时候,夫郎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从他怀里挤了出来,在他身边睡得板板正正,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处。
他说道:“哎呀,快些睡觉吧,明天还有青囊会呢,不能闹太晚。”
陆云川:“……”
陆云川如今哪里还睡得着?他现在恨不得爬起来冲上山跑两圈!
他气得捏林潮生的脸,咬着牙沉沉道:“好,你等着。”
第099章青囊医会
时间转瞬,很快就到了举办青囊医会的日子,林潮生和陆云川带着帖子和一盒银耳前往丰月楼,龙门县最大的酒楼,也是帖子上写明的医会举办地点。
穗穗则暂时交给大林二林两兄弟照顾,这兄弟二人在溪头村的时候就常常帮着看孩子,穗穗也和他们熟悉,因此林潮生和陆云川都很放心。
到风月楼的时辰还比较早,距离青囊医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楼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多都坐在大堂的散座上。
有几个老大夫在接诊病人,排队看病的人不少,排队都排到外面街道上了。
今天是一年一次的青囊医会,县里很多百姓都知道,这天到丰月楼看诊是不要钱的。当然了,抓药的钱是另算,但大夫们都会免费施针、推拿、角法(即拔火罐)。
县里做苦劳力的汉子不少,一个个不是肩酸就是背痛,每年都要来排队正骨。
帖子分头贴和下帖,头贴都是送给县里出名的大夫和医馆,在医会上坐的是二楼的雅间,下帖就只能坐一楼大堂的散座了。
陈步洲能拿到县里青囊医会的帖子就费了一番功夫了,但即使如此拿到的也是下帖。
如今在丰月楼看诊的也多是拿下帖的大夫,青囊医会还没有正式开始,雅间里都没有人。
其实青囊医会开办初期,所有人在那位胥老的带领下都会在这天进行义诊,可后来胥老离开了,青囊医会也换了一批人,愿意来义诊的大夫越来越少,渐渐只剩这些默默无闻的小医馆的坐堂大夫了。
林潮生和陆云川在楼外看了一会儿,竟在里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是住在竹庐里的那位老大夫。
他正给一个孩子诊脉,最后喊他家大人去门口的大桶里打了一碗水,又叫孩子喝了下去。
林潮生下意识拉着陆云川走了过去,对着人喊道:“老先生,您也在啊?”
老大夫抬头看了一眼,略微一惊,然后捋着胡须说道:“诶,又是你们啊!这是……又来看病?那得先去排队。”
林潮生摇摇头,随即将怀里的帖子拿了出来,捏在手里给老大夫看。
老大夫一愣,立刻问道:“你们是药商?”
参加青囊医会的除了大夫还有药商,多是来比试药材的,这夫夫二人不会医术,想来是药商了。
林潮生笑着点头,随即拉着陆云川在大堂寻了个位置坐下,夫夫两个看着大夫们诊脉看病。
门口摆着的大桶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已经有不少人去舀来喝了。
林潮生好奇问:“那里头是什么?”
老大夫正给一个老者施针,无暇回答,倒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青年大夫开了口,笑着说道:“是消暑茶,六月天气炎热,有好些人都是中了暑气!”
林潮生了然地点头,又说道:“那这丰月楼还挺仁义,竟在外头摆了这么大一桶消暑茶。”
那青年大夫哈哈大笑,立刻解释道:“哪里啊!这茶是这位老爷子带来的!他来得最早,请了两个汉子才把这桶茶挑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旁的老大夫努了努嘴,说完又扭过头继续诊脉去了。
他给人诊完脉也不愿意松开病人的手,抓着人激动地说道:“我是东来巷齐元堂的大夫,下回看病一定找我啊!”
林潮生收回了视线,下意识又扭头看向那位脊背微微佝偻,仍旧一身素布麻衣的老大夫,他正低着头和病人温声说话,交代的事项说得清楚详细,十分尽心。
义诊进行到申时中(下午四点),排队看病的人才渐渐少了,而拿着头贴的大夫或药商也陆陆续续到了丰月楼,青囊医会正式开始。
“今日又是我青囊医会举办的日子,诸同道齐聚一堂,畅谈医术!”
……
说话的人姓陶,是龙门县最大医馆里的大夫,听说也是青囊医会的会首。
近十年的青囊医会都是他组织的。他站在台上,身后是一块沉木牌额,上刻两行大字,写着:“我愿天地炉,多衔扁鹊身。遍行君臣药,先从冻馁均①。”
他就站在这牌前高声说话,话说了一箩筐,听得林潮生都有些打瞌睡了,觉得这人像他高中那个话多的秃头校长。
“今日,在下带来的是一株紫灵芝!此株乃我偶然所得,今日送上给诸同道一观!”
说到这儿,他可算是说完了,随即立刻有小学徒抱着一个雕琢精美的檀木盒子走了上来,打开露出里面的紫灵芝。
那灵芝呈半圆形,外表是紫褐色,芝片肥大,外壳坚硬又光滑。一看就是品相极佳的紫芝,此物一出,引得不少人都深吸了一口气,更让拿出紫灵芝的陶大夫得意地扬起了头。
之后又有大夫或学徒拿着药上来,人参、何首乌之类的名贵药材自不必说,还有拿出熊胆、虎骨之类的药材,虽比不得人参灵芝名贵,但猛兽难猎,也是十分稀奇的。
林潮生坐在陆云川身边,手指在装银耳的木盒子上敲了敲,他低下头和陆云川说话,“哥,这么一看咱这银耳好像拿不出手啊。”
陆云川不懂药材,可也知道人参、灵芝都是非常昂贵的药。
但他还是一本正经说道:“拿得出手。”
林潮生本就是玩笑,听他如此郑重其事更觉得好玩。
台上的司礼问道:“还有没有人上来?”
林潮生笑了两声,朝着陆云川挤了挤眼睛,递出一个“看我表演”的眼神,随后拿着木盒上了台。
大堂散座上的大夫很少上台,他们多是来参加义诊的,希望接治病人的过程中能将自家医馆推到人前,吸引更多的病人去看病。
林潮生走了上去,打开盒子将里面的银耳露了出来,随后说道:“我带来的是一盒五鼎芝。”
五鼎芝、灵芝虽都有个芝字,但二者的药用价值却天差地别。
听他一说,座下众人都是一愣,安静片刻后又响起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五鼎芝也能参加青囊会了……这东西虽然难找,可比起人参灵芝还是差了很多啊!”
“我医馆里也有五鼎芝呢,早知道这个也能拿来比,我也带来了!”
……
窃窃私语不断,有的更甚至直接笑了出来,但林潮生脸上并未有半点儿变化,依旧冷静说道:“此物非我在山林中采摘,而是我亲手培育出来的!过程中用到了枸杞、茯苓、淮山、莲子等多种药材,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本草银耳’。”
这话一说,所有议论的人全都安静下来,满堂寂静。
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人说话。
“怎么可能?!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能培育出五鼎芝!你说的可是实话!”
林潮生笔直站在台上,听此只是略挑了挑眉,说道:“百年以前,蜀椒、番薯、狼桃(西红柿)都没有人能培育,可如今大家不都吃上了吗?”
这话堵得发言之人憋红了脸,好半天没再说话。
此时,坐在雅间的会首陶大夫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林潮生,随即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五鼎芝可食也可药用,自然要比普通食材更谨慎一万倍。”
说罢,他扭头下了楼,一步一步走到台上,微笑着看向林潮生。
“小哥儿可愿意将你手中的五鼎芝给我看一看?”
他笑得温和,但林潮生总觉得那脸上的笑十分虚伪。
可这时候,他除了将手里的银耳递出去也别无选择。
林潮生皱着眉,犹豫片刻还是从盒子里取了一些递过去。
陶大夫接过细细看了起来,过程中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看着台上。尤其是陆云川,他已经惊得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潮生和那个姓陶的大夫,只要他有一丝不轨的动作,他就立刻冲上去。
过了许久,那陶大夫才轻悠悠笑了起来,看着林潮生的目光就如在看一个玩闹的孩子。
他说道:“五鼎芝难培,我虽然不知道小哥儿用了什么法子将其培栽出来。但这个已经算不得真正的五鼎芝了,药性失了大半,还不知有没有毒呢?小哥儿年纪轻,在家玩闹就够了,这入药的东西可不能开玩笑啊!”
林潮生险些被他的话气笑了。
他来这青囊会,一方面是为了找更多的药商合作,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当初“银耳有毒”的谣言的再次传开。这银耳只要过了青囊会,在诸多大夫跟前过了眼,之后要再传它有毒那也有底气辩一辩。
哪知道压根不用等以后,青囊会上这组局的大夫就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那大夫还是站在那块牌额前,牌上两句诗分外瞩目。
林潮生冷了脸,但他反应很快,立刻说道:“既然陶大夫说我的银耳损失了药性,那不如再请别的大夫看一看?”
陶大夫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板起脸,仿佛看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的孩童。
“你的意思是说我医术不到家?看不准你这五鼎芝?我如今为何能掌这青囊医会,那是因为我师父是胥老。胥老你总该知道吧?我是他教出来的,你怀疑我就罢了,总不能还怀疑胥老吧?”
说罢,他又指了指身后的牌额,大声道:“此牌额是我师父在青囊会创办当天亲自题字,我时刻谨记于心,怎能让这毒性不明的五鼎芝流入市中。”
林潮生下意识看向那牌额,那诗诚心正意,或许由胥广白所创的青囊医会确实如诗上所言,可胥广白离开龙门县已经三十多年,这青囊医会也不知何时改了初心。
林潮生有些后悔了。
他还是过于着急了,应该提前打听清楚如今的青囊医会。
正是这时候,大堂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他说话声音老迈,但声如洪钟。
“让我看看吧。”
是那住在竹庐里的老大夫,他掀了袍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台。
陶大夫脸色有些难看,盯着人就说道:“我都说了这五鼎芝有问题,还需要看什么?你又是哪家医馆的大夫,我怎不记得给你发过帖子?”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他目光落在那牌额上,看了许久才回过头望向陶大夫。
他一字一句说道:“我记得青囊医会创办之时是不需要帖子的,凡我杏林中人都可参加。”
陶大夫咬了牙,刚要说,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老黄历了,如今的规矩早改了!
可他看到老大夫的脸了,一瞧就觉得眼熟,越看越心惊,最后目瞪口呆盯着人,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老大夫也没搭理他,直接走到林潮生身边,从他手中的盒子里拿出半朵银耳,掰碎后喂了一片到口中。
林潮生也是一愣,下意识要拦,但老大夫已经抿着唇轻轻咀嚼起来。
林潮生:“……”
这是什么神奇的开展?
林潮生本人也有些呆愣。
老大夫吃完一片后又往嘴里喂了一片,然后又喊来楼里的伙计端来一碗热水,将手里的银耳泡进水中。
他研究了许久才问道:“这叫本草银耳?”
林潮生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只连连点头。
“名字倒十分贴切。”老大夫慢悠悠说话。
“这银耳的效用比普通银耳更好。其药用价值一般,更适合食补,若用于荣养身体是最好的,长久食用最是滋补。人参灵芝都是药,是药就不能长久吃,尤其体虚之人吃了反而虚不受补,但此物却极温和。”
“没想到五鼎芝也能培栽,你很厉害。”
他说得很慢、很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问道:“所以……这五鼎芝没毒?”
老大夫只说:“我都吃了,你说它有没有毒?”
一听这话,堂下所有人都看向还一脸震惊的陶大夫,就连雅间里也不少人纷纷走到窗边瞧起了热闹。
陶大夫一脸纸白,他慌乱地看着眼前的老大夫,许久才磕磕巴巴说出一句话:“胥、胥老?!您……您,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潮生:“???”
好好好,这是什么男频爽文剧情?
他如此一说,堂下的人更乱了,所有人都惊得吸了一口气,震惊地看着台上那个模样普通、衣着也普通的老者。
胥老?
是他们想的那个胥老吗?
名医胥广白?
胥广白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又落回陶大夫身后的牌额上,他走过去,将手放了上去,轻轻抚摸这一行大字。
这牌额是他三十岁时写的,那时意气风发,就连字迹也龙飞凤舞。
胥广白将思绪收回,摇摇头说道:“老了,回乡养老。”
听他如此回答,虽没有直接明说,但不就已经承认他就是胥广白了吗?
陶大夫的脸色越发灰白了,他和胥广白也有三十多年不曾见过,因此最开始也没能把人认出来,还是等胥广白走近他才认出的。
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心里又悔又恨,念着完了。
早不该和这年轻小辈计较,培育五鼎芝虽稀罕,可五鼎芝的风头再怎么也盖不过他的紫灵芝啊!
现在好了,胥广白回来了,他这名声也算是全毁了。
胥广白摇着头,叹道:“多年没回来,真是万事都变了啊。”
陶大夫没敢答话,只眼睁睁看着胥广白伸手抚摸着那块牌额,目光满是回忆留恋。
许久后,老大夫收回手,他看向方才送水的伙计,指着那牌额说道:“不管用了,送给你们酒楼,当柴禾劈了吧。”
此牌额是青囊医会创办当日所写,如今他又在青囊医会当天亲口说要将其劈了当柴烧,座上众人还有什么不懂的?
陶大夫眼睛一瞪,张嘴想要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丧气地耷拉下脑袋。
偏偏这时候胥广白还要给人致命一击,他走下台,随即扭头看向陶大夫,拧着眉说道:“我三十五岁离开了龙门县,那时自认年轻尚轻不敢收徒,只怕误人子弟。至于你……我毫无印象,以后也莫打着我的名号行事了。”
陶大夫的脸更加难看了。
他当然不是胥广白的徒弟,只是胥广白当年确实指点过他,但胥广白此生指点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哪能全都记住?
陶大夫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脊背弯得比胥广白这个七旬老人还厉害。
胥广白没再理会他,而是扭头看向台上装木头桩子的林潮生,朝人笑道:“小哥儿,下来吧,这地方没什么好待的。”
林潮生犹如被老师点名,下意识就挺直了背脊,反应过来后又立刻点了头,小跑着下了台,拉过陆云川跟着老大夫一起出了丰月楼。
楼中不少大夫都眼巴巴看着胥广白,似想要上前与他搭话,可都不敢,只小声私语。
“竟然是胥老!方才义诊,他还和我说话了!”
“你这算什么!他还看了我开的方子,说我开得不错!”
“哎哎,方才胥老是说回来养老吧?他住哪儿啊?我一定要去拜访啊!”
“听说胥老如今在写《青囊方》,不知什么时候能写完!”
……
大夫们都关心着胥广白,而药商们则想着培育出银耳的林潮生。
胥广白虽是德高望重的名医,可在商言商,药商们自然对人工培育的银耳更感兴趣,纷纷想着一定要早些查到那小哥儿的住址,最快和他签下契书。
酒楼里人心各异,出了门的林潮生则要轻松很多了。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胥广白,觉得这位名满天下的圣手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就该如此。
胥广白背着手走在街上,就如一个出门散步的普通老头一样。
他还问:“你家孩子可好了?”
林潮生和陆云川连忙点头,答道:“昨天就好了,胥大夫给的药很管用!”
胥广白也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办完事儿又要回去?”
林潮生:“正是呢。”
胥广白又说:“那娃儿上回是犯了晕车病。等你们回程时,就把那药膏再往上回说的几个地方抹一抹。不过那药用了容易犯困,你们不用着急,都是正常,孩子睡着反而舒服些。”
他就像个寻常的老大夫,认真负责,揪着细处说得认真。
林潮生也渐渐忘了他的身份,和陆云川点头称是。
胥广白和蔼笑着,又指着不远处的岔路,说道:“我孙子爱吃鱼,我得去菜市买条鱼回去!就不和你们走了。”
林潮生和陆云川自然是点头,目送老大夫离开后也回了客栈。
过后一行人又在龙门县逗留了几日,给足了那些药商找他们的时间。
林潮生选了几个可靠的药商签了契书,要求仍和之前一样。
如此,此行的目的算是完成了,本草银耳也在龙门县传响了名字。
六月中旬,一行人收拾好行囊租车返回平桥镇。
第100章村中凶案
一行人驾车往平桥镇走,幸好有胥广白给的药膏,这一路回来穗穗都没有哭闹,一直窝在林潮生怀里睡得香甜。
陆云川心疼夫郎,担心他抱着孩子抱得两手发酸,等马车走出龙门县没多久就将孩子从他怀里抱了过去。
马车晃悠悠走着,晃得两个大人都有些犯困了。
就是这时候,驾车的林平仲出声喊道:“陆哥、林哥,快到溪头村了!”
林潮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扯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条熟悉的土路,远远瞧去还依稀能看到一块一块铺展的稻田,正午最明亮的阳光洒了下去,在挂了穗的碧绿稻子上映一片金黄。
也就几步路的样子,林潮生坐了半日马车,坐得屁股都要平了。
他拍了拍陆云川的胳膊,说道:“下来走走吧?”
陆云川也抱着穗穗点头,然后对着外头的林氏兄弟说道:“二林,把绑在马车后面的婴儿车取下来,然后回镇上把车还了。”
说着,他还从腰上取下一只小荷包,抛给了林檎。
荷包沉甸甸的,不知道里头装了多少铜板,反正足够两兄弟在镇上吃一顿饭,然后在下午的时候坐牛车回村。
两兄弟连连点头,林平仲勒住缰绳,林檎也三两步跳下车,飞快跑到车尾,将绑在后面的小婴儿车取了下来。前头的林平仲率先下车,先从陆云川怀里接过小穗穗,然后看着夫夫二人相扶下了车。
林檎将小车推了前来,林潮生立刻上前,从林平仲怀里抱过小穗穗,将他放到小车里。
小崽子弱弱哼唧了两声,却半分没有要醒的迹象,歪着头又睡了过去。
林潮生松了一口气,随即扭头对着林平仲和林檎说道:“你们去吧,早点儿回来。”
两兄弟点头,又爬上车,赶了马车掉头往镇子去了。
两边分开走,林潮生推着小车走在陆云川身边,陆云川肩上则挂了个青灰色的包袱,是带出去的行李。
两人刚刚进村就听到闹哄哄的声音,村口还围了不少人。
六月农忙,这会儿又正是吃饭的时辰,可村口挤了不少人,把路都堵住了。
“婶子,阿叔,让让,让让啊!”
林潮生在后头喊了好几声,堵在路上的婶子阿叔们才听到动静,纷纷左右散开,把大路让了出来。
林潮生和陆云川对视一眼,都猜到村里又发生事情了。
但夫夫两个奔波半日,都有些疲倦,没这个耐心凑热闹了。
不过他们不听,但耐不住有好事的婶子扯着人讲。
其中一个胖胖的,嘴唇上长着黑痣的大婶把林潮生拉住了。
林潮生对此人有印象,姓余,是村里的媒婆。许是职业原因,这婶子的话特别多,能言善道的,拉着只狗都能讲半天。
余婶子把林潮生拦住,瞪大了眼睛说道:“生哥儿,你晓得不,你堂哥出事了!”
堂哥?
林潮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声“堂哥”说的是林家的林章文。
林家的事儿林潮生还是有心情听一听的,他停下脚步,好奇问道:“他出什么事儿了?”
余婶子立刻道:“他被岑大为捅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呢!”
林潮生:“???”
林潮生下意识看向陆云川,结果发现陆云川也在看他,二人眼里都是震惊。
这俩人是咋凑到一块儿的?
林章文自诩是读书人,不爱和村里人打交道,从来没听说过他和岑大为有什么纠葛。
林潮生虽疲惫,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又问道:“岑大为?是住在山脚下那个岑大为?”
余婶子说:“就是他!除了他,咱村里还有哪个岑大为?”
林潮生又问:“他怎么会捅伤人?”
余婶子叹出一口气,拍着手道:“他疯了!”
她如此说,围在周围的村人们也七嘴八舌附和。
“可不是!哎哟,真疯了!”
“我可是亲眼见的,他拿刀红着眼睛闯进林家,看到林章文就捅啊!”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他那眼睛就不像正常人的眼睛!”
……
林潮生皱着眉,继续问:“到底怎么回事?”
余婶子继续道:“你们和岑家住得近,你们晓得岑家那新媳妇生的压根就不是岑大为的种不?”
这事啊!
岑家虽常常为了这件事情吵闹,可终究没个定论,林潮生还真不好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余婶子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她生的就不是岑大为的种!她是大着肚子进门的!哎哟,难怪了,难怪那时就说她的肚子咋比同月的妇人都大些!”
林潮生仍旧皱眉,忍不住问道:“可这和林章文有什么关系?莫非那孩子是……”
他小心翼翼问出口,哪成想余婶子却连连摇了头。
“不是!不是!不是他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激动得两只手都比划起来。
“那个姓李的女人老往镇上跑,两口子一吵架就闹着回娘家!听说啊,前几天又回了娘家,岑大为就去镇上找!结果你猜怎么着?抓奸在床啊?!那岑大为可是全听见全看见了,那不就气疯了!”
她刚说完,周围几个妇人、夫郎又纷纷张了嘴,反驳起来。
“诶,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听说是那个男人来找李兰心要钱,说不给她就要把事情捅穿,让她在夫家过不下去!”
“也不对啊!我听说是两个密谋着私奔呢!正巧被岑大为给撞见了!”
众说纷纭,但其中都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这里头,其实有一条是真的。
是那个男人来找李兰心要钱,两人争吵间什么都说了,又正好被来接李兰心回家的岑大为听了个全乎。
李兰心是二嫁女,她前头的夫家是龙门县人。县里人家,她那个铁匠爹就有些比不过了,压根护不住闺女,后来又因“无所出”被休回家。
李兰心应该在前头夫家受了不少欺负和嘲笑,整日立规矩,挨家法,还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各种偏方土药都往她肚子里灌。但李兰心不信,她看过不少大夫,大夫都说她身体健康,压根就没有问题。
她也是有些魔怔了,被休弃回镇子后还惦记着这事儿,之后竟自个儿又悄摸找了个男人,就为了试一试她能不能怀孕。
后来果真怀上了,她还欣喜若狂,满脑子想的都是“谁说我不能生,我明明可以生”。
可与她苟且的那个男人借口到府城考试跑了,之后再没消息传回。
李兰心害怕肚子大了瞒不住,又很快勾搭上岑大为,带着肚子嫁进了岑家。
再说回现在。
余婶子继续说:“那男人就是个书生!听说还是个年轻人,身强体壮的,岑大为空着手去,哪里打得过他,还反被狠狠揍了一顿。再到后来想找那个奸夫就找不到了!而李兰心又躲回了娘家,有李铁匠护着,岑大为也拿她没法!”
“岑大为气不过啊!如今见了书生就两眼冒红光!这不,现在更疯了,直接提着刀闯进林家,把林章文给捅了!你说说,这叫啥事儿啊……这叫什么来着?飞来、飞来……”
林潮生顺口接嘴:“飞来横祸。”
余婶子连连点头:“对对对,飞来横祸!”
林家确实可恨,不过这事儿有一说一,还真是飞来横祸,就连林潮生也没想到林章文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周围人还在说呢。
“哎哟,可幸好方秀才早早回了书院,不然也是危险啊!”
“听说林家的报了官,刚刚还来了好几个官爷,都是来找岑大为的!”
“嗐,也是可怜啊!”
林潮生眸光一闪,立刻问道:“婶子,叶子和田阿叔知不知道这事儿,他们在村子里吗?”
出了这样的事情,叶子和他小爹或许不会挂在心上,可没了亲儿子的岑大为会不会找他们麻烦?尤其岑大为现在还疯疯癫癫,怕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余婶子立刻道:“这也是运气好!叶子这孩子可有出息了,听说他在镇上开了铺子?这几天生意好,都歇在铺子里没有回村,昨儿岑大为还真去他家找过,没找着人就罢了!”
林潮生松了一口气,又同余婶子说了两句,最后推着孩子同陆云川往家里走。
临近山脚,二人又听到吵闹的声音,细听才听清是岑大为在疯狂嘶叫,还隐隐有岑婆子抽噎的哭声。
陆云川眉毛一拧,拉住林潮生没再朝前走了。
他左右环顾一圈,寻了一根趁手的棍子,最后低眉看向林潮生,轻声道:“抱着穗穗走我后面。”
林潮生依言做了,刚把小车里的穗穗抱起来躲到陆云川身后,下一刻就看到前头的小路上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人,他手里提了一把尖头的柴刀,可不就是刚刚村口议论的岑大为吗?
他东一脚西一脚跑在前面,头发蓬乱,脸上也脏兮兮的,半边脸被抹得又黑又红,像是混了泥水的血,衣裳更是歪歪扭扭,前胸还有一大片血迹。
岑大为在前头疯跑,后面还追出来四个衙役,最后是蹒跚跟出来的岑婆子,她一边抹泪一边叹气,眼睛肿得像核桃。
最前面的岑大为看到陆云川和林潮生,像是已经疯得不能认人,竟然提着刀狞笑着冲了前来。
陆云川朝后退了林潮生一把,低声道:“躲开些!”
林潮生连忙抱着孩子后退,随即又见陆云川右脚在地上一勾,踢起一颗足有拳头大的青石往岑大为踹了去,正正踹中他的膝盖,痛得他单膝跪了下去,可手里的柴刀还高高举着舍不得松开。
陆云川又转动手里的木棍,舞得生风,狠狠抽在他的小臂上,只听岑大为惨叫一声,手里的柴刀也吃痛脱了手。
下一刻,追上来的衙役们立刻扑上去把人死死压住了。
“还跑呢!老实点儿!”
两个衙役把人压在地上,其中一个身穿皂青袍子像是班头的衙役看了陆云川一眼,快步上了前。
他拱手道:“险些就让这凶犯跑了!多亏了这位壮士出手相救!”
陆云川不擅长应付这场面,只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那班头也不在意,又道了两声谢后喊着手下押人离开。
岑大为手腕被套上镣铐,在两个衙役的推搡下朝前走,仍疯疯癫癫的,歪嘴嘀咕着“奸夫□□”四个字。
岑婆子追在后面,亲眼见儿子被抓住了,她一下子失了力跌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拍地,那模样凄惨得很。
见岑大为被抓住,林潮生这才抱着孩子靠近陆云川,又朝人竖了个大拇指。
“哥,太帅了!”
此时,小路上又走出来一人,是里长方泉。
是他给几名衙役带路找到这儿的,方才动刀动棒的,他自然也怕,躲得远远的,现在瞧岑大为被抓住才敢露面。
里长背着手走出来,他看一眼跌坐在地上哭得险些断气的岑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背着手走了。
走到林潮生和陆云川面前,方泉才露出一丝笑,但因为村里刚出了这样的事儿,他笑得也十分勉强。
“回来了啊?”
林潮生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方泉也点头,叹着气说道:“那就快回去歇着吧。”
说罢,他摇着头离开,路过被衙役押送的岑大为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林潮生和陆云川对视一眼,并肩上了山路。
三行人都离开了,只有岑婆子还坐在原处,已经是眼泪都流干了,只神魂落魄坐在那儿,像丢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