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希莉娅·德·莱德罗斯。
这个名字有许多显赫的身份。
教宗瓦洛里亚和圣殿骑士团团长索兰的独女。
皇城莱斯蒂亚大主教。
圣教所创始人。
北克罗兰群岛女大公。
都是在卢西安眼里震古烁今的身份。
但是,她名字所在的地方,在卢西安的印象里,都会引起腥风血雨。
“疯女希莉娅”“血腥希莉娅”“失败的莱德罗斯”“永远的预备教皇”……都是史学书赋予她的称号。
卢西安抿唇。他学到过她,但先前从没把她和希拉这个怪物联系在一起。
而如今,希拉和这个名字的脸渐渐重合,一股荒谬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他继续读下去。
按照历史所写,希莉娅·德·莱德罗斯出生在新历1507年,即352年前的蔷薇乡古罗克,在帝国大陆的北方。
她是圣瓦洛里亚·德·莱德罗斯和圣殿骑士团团长索兰·帕克的女儿。
那可是整个历史都难出的一等一尊贵的身份。
圣瓦罗利亚一世,不需要多介绍,曾经的教宗,被称为“北方之狮”,跺一下脚整个大陆都要抖三抖的君主型教皇。
索兰·帕克,则是白手起家的瓦洛里亚贤内助,也是“自然魔法之父”。卢西安现在学的不少法术都是流传自这位索兰·帕克。
他也是卢西安最喜欢的历史人物之一。因为这位索兰·帕克谦虚温和,温厚正直。
但如果,他真是希拉的父亲……卢西安想到这里,暗吸一口气,不由感观复杂。
而说回希莉娅·德·莱德罗斯,虽然她的父母在历史上名声极好,但是,到她这代,几乎是名声大反转。
卢西安至今还记得,他上历史课时,同窗针对她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激烈得他皱起眉头。
一群人认为希莉娅毫无能力,而一群人认为她只不过有时会失去理智。
教授止住了争吵,总结的是:
“希莉娅·德·莱德罗斯是一个需要客观看待的人物。一方面,她为早年讨伐克莫斯军,帝国开国时的基建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如建立圣教所,重新设立各大主教,但另一方面,她刚愎自用,她的疯狂极大地破坏了帝国初期的政治稳定性,也让她众叛亲离,最后以隐居为手段才保住了家族权柄和名声。”
的确如此。
卢西安还记得自己当时读这段历史,心里默默给希莉娅这个人一个评价:政治“迷雾”。
这是卢西安尽量用委婉、不刻薄的语言给出的评价。
因为希莉娅的很多操作跟迷雾一样,让卢西安想不明白她的脑回路,稳定得好好的局面能被她的冒险瞬间破坏。
比如,在圣瓦罗利亚一世刚成为教宗,为国王加冕时,教权、王权正处于微妙的平衡。
这个希莉娅骗了三个王室子孙对着他们跪下,其中一人还被忽悠着亲吻了她这位时任主教的鞋。这个场景被当时的开国皇帝和皇后看见,气得脸色都青了。
——这是先前没说好的。王权并不打算完全屈服教权。
在极不稳定的状况下,内斗一触即发。是瓦洛里亚靠手段按下波澜。
这件事足够让卢西安这位后人腹诽了。
她还有更神奇的操作。
再比如,当年的新帝国公主,后来的安妮女王,是位手段高超的政客,是历史上希莉娅·德·莱德罗斯的“一生之敌”。
当年的公主对希莉娅在加冕礼的骚操作暗记在心,为了斗倒希莉娅,四处散播她奢靡和修习“混沌魔法”的消息(卢西安现在知道这是真的)。
而混沌魔法,世间不容。
就在这位希莉娅被推至风口浪尖之际,她不激流勇退,反而做了更刚愎自用的决定。
传闻中,她用非常卑劣的手段,骗来了降臣,包括和王室、政、府结姻的人。她在母亲休养时把这些人都杀了。传闻中她用了吃小孩的混沌魔法。
这件事,不用公主推波助澜了,震惊朝野,因此希莉娅彻底丢了民心。
之后,在瓦洛里亚因旧伤去世后,教廷要选举新教宗时,飞扬跋扈的希莉娅还跳着想要上位,结果被平庸但庞大的平民教徒围了教堂,他们高喊:
——“拼了命,也不要混沌教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历史描写:
那场选举长达半年。希莉娅·德·莱德罗斯最终灰溜溜地、不情不愿地推出了一个德才兼备的下属作为新教宗。
但据说,这位虔诚的极似学者的教宗后来并不完全听她的话。
教宗认为希莉娅没有谦卑的美德,甚至试图写出“宣罪书”。但被希莉娅雷霆手段按下了。
但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位希莉娅,在即将身败名裂之际,带着莱德罗斯家族隐居。
这多少有点被逼的意思。
卢西安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她是自找的。
该忍时不忍,有其他刀可以借,非要自己上。
这一看就是从小太顺,认为世界要围着自己转,失去了大局观,才自杀式地跳到风口浪尖。
如今,这个人和希拉联系在一起,卢西心情却复杂起来。
不过,在他看来,这个人物本来也是复杂的。
隐退的决定不像她本人能做出来的。
而现在的希拉看起来,也似没有历史上强势。如果不是梦到了她的样子,卢西安也不会轻易把希拉和“希莉娅”联系在一起。
而后来,历史上,莱德罗斯家族的影响力不断。
希莉娅虽然因为名声失去了她最想要的高位,但是隐居后激流勇退,过了一段时间,她原地仰卧起坐,手便重新伸回帝国的棋局,通过隐秘的方式和第二任女王斗了一辈子,甚至还闹出了互相囚教宗和囚王子的闹剧,这让她在历史上骂名不少。
直到南方势力汹涌,北方教权和王权才达成了和解。
之后,希莉娅彻底消失。莱德罗斯家族的影响力却依旧存在,后来也出了不少人物。
而卢西安,现在却得从这纷杂的、已过去多年的信息里,挖出和自己相关的那几行。
他继续往下看去。
书上写着,当今的莱德罗斯家族,只在以下的情况下出世——
正世道。
不可拒的交易。
平深渊。
她竟然活了这么久。
她怎么做到的?
以及,希拉对他出手,是哪一种情况?
“……”卢西安凝眉。
他翻开书页,希莉娅的人物旁边,还有着波莉学姐写下的笔记,也标记了和希莉娅亲近的其他人物。
卢修斯。西顿。瑞娅……多达百个人物。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物,最终看回了前两个名字。
“卢修斯·弗克林,1507年3月生,荆棘骑士团执旗者。1523年,被派往蔷薇乡古罗克学习,后来调回荆棘骑士团,成为蔷薇乡分团团长。”
“西顿·弗克林,1507年7月生,圣殿骑士团执旗者,从小跟随团长索兰静修学习,成为圣殿骑士团副团长。1527年牺牲。”
卢西安的目光扫过两个人的介绍,最终停在了卢修斯的那一行。
他的手握成拳头。
“……”希拉身边,来自荆棘骑士团……这和他梦里的信息吻合。
难道,他真的是……卢修斯?
卢西安心中生起痛苦。他再次想起了希拉,希莉娅上次告别时那刻薄的口吻。他也想起了自己和她倔强的争吵。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
但如果……他真的是呢?
他,还有曾经的、不知道为什么复活的同僚,参与了老师的死?
但为什么,会有血液排异,是错觉么?
卢西安只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团阴云。
他安静地坐了许久,想不明白。
*
利亚姆的葬礼是晴天。但这一天,对于卢西安来说,乌云惨淡。
一切尘埃落地。
女王、教宗等人都来到了大教堂。卢西安和波莉扶棺。他也见到了赫蒂。
众人进行庄重的仪式,无声地看着棺材入坟墓,这是衣冠冢,利亚姆的遗体留在波莉守护的家族结界中。
棺材入土的一瞬间,卢西安的心也沉下去。他没有流泪。但哀恸丝毫不减。
大晴天的,奇怪的是,天空落下了雨。卢西安撑着伞,见到了赫蒂。
赫蒂沉默地看他一眼,走了。
……卢西安心里感谢她。
没有在这个时刻提法莱尔山脉的事。没有在这里给他难堪。
我真的是卢修斯吗?
卢西安辗转反侧。
——
葬礼结束后,卢西安和波莉带着他们的贴身仆人去了一个地方。圣教所底层的地下结界。
卢西安还记得,那天追杀他和波莉的“谢拉希娅”,提到了这个地点。
顺便,卢西安也知道谢拉希娅这个人——历史上,她也姓莱德罗斯,是希莉娅的堂亲,克斯摩的私生女。
这认知让卢西安十分在意从这个人身上得到的线索,因此他当天就去了地下结界查看,同时,也和波莉把谢拉希娅的血投入了验证实验。
——通过验血,可以查到她活动的位置,她的“气”所在的位置。
“奇怪,这地下结界,怎么像是有人来过?”波莉的脸色有些白,她四周都设置了结界,对结界的感觉很敏锐。
卢西安却摇头,暗吸一口气。他闻到了玫瑰的气息。
他闭了闭眼。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不知道为什么,希拉的味道,似侵入骨髓,他记得到。
夜中的玫瑰、茉莉、紫罗兰、野草莓。
但卢西安没打算把希拉的事告诉波莉。可能他有些自私,他不想再看到曾经信任和在意的人,对他露出怀疑和猜忌的神色,像赫蒂一样。
卢西安突然想到,希拉告诉过老师真相吗?
老师的反应,会和赫蒂一样吗。会后悔选择他是学生吗。
卢西安暗暗握紧的发白的手指。无论老师对他的态度如何,他都会把这件事查下去。
“对了卢西安,说起''谢拉希娅'',我最近听说了一些诡异的事。”
“什么,波莉?”
“我听说,南方深渊海域的东珊瑚巨岛,最近频繁上报超过二级的不稳定法力场。你知道,那是封印克斯摩军的地方,据说他当年可是变成了不死不灭的怪物黑修格。而且,这半年以来,也有很多当地的渔民、修女、官员开始暗暗信奉克斯摩,他们自称玫瑰十字军。”
波莉道,“你还记得在父亲去世的地方看见的标记吗?”
“记得。”卢西安蹙眉,“就是玫瑰十字。”
“我也听说,那些信奉克斯摩的人,十分狂热,不少跳入海域,还有少部分人,自称他们觉醒了曾经的圣审判者的记忆(即参与猎巫的人)。”
波莉说,“而来攻击我们的那个人,还有你身上截取的组织,在我看来,太可怕了,像是一个人和深渊里爬出的怪物融为了一体,她还用了克斯摩女儿谢拉希娅的名号。父亲也奇怪地死了。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玫瑰十字、老师的死,还有封印克斯摩海域的不正常,是联系在一起的。”卢西安抿唇。
他想了想,一方面,他知道波莉猜测大概率为真,想告诉她真相,但另一方面,他见过希拉那群人力量多么强大和诡异,他不想波莉参与进去。
他违心地说了句废话。
“而且我猜,可能,真的有人在觉醒记忆。也许,是历史中的一些奇怪力量,在苏醒。”波莉脸色凝重,“验证也很简单,我们先前得到了那位谢拉希娅的血,可以看到她近来活动的位置。如果真的是南方深渊,那我的猜测应该没错。”
“……”卢西安紧张地皱起眉头,他也想知道到底谢拉希娅在哪里。如果在南方,希拉说要把他带过去,或许还能找到线索。
但结果,出乎二人的意料。
“北方幽魂塔?”
“那不是在古罗克附近吗?”
卢西安很诧异。
就在这时,波莉的贴身管家拿来了一本羊皮法术书。卢西安认识他,也是一位优秀的法师。本以为波莉是要再用秘法确认什么,他沉眸思考线索,考虑离开。
波莉:“卢西安,等等,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什么?”卢西安错愕道。
“……”波莉沉默了会儿,“当时,我不是用观灵术吗?我这几日,通过看见的碎片,去了父亲……过世前去的位置。”
“那是顶层书阁的角落。那里,父亲用秘法写了——piscis手册,给卢西安。”
卢西安瞳孔一震。
他愣愣地接过。
羊皮册的表面,“piscis”,是古老的语言,意思是鱼。老师一向喜欢以动物命名他不同的法术手册。
他翻开,书的扉页,写着一句话:“生死无界。”
波莉对卢西安道:“回去看吧。”
卢西安收下书,点头。他明白这是秘法。不能让外人看见。手中的书也发烫起来。
……
当天回去,卢西安重新翻开了羊皮法术书。
“生死无界”,是老师的笔记,再次映入他的眼帘。他的手和眼都仿若烫起来,微微垂眸。
之后,进入无人的房间,卢西安翻下去。
进入眼帘的,竟然是许多自然魔法的古老手稿,不少卢西安从没见过,上面浸润着一层澄澈的力量。卢西安的手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去。
护身术、风的法术……都是适合他的。甚至比学过的更为高级和强大,但需要时间学习。他眨了眨眼。
但翻到后面,卢西安看到了老师的笔迹。老师用杂乱的文字,写着数张法术推导式。
“死为生之始。”
卢西安没有看明白,老师为什么写这个。他看了下法诀原理,只看到里面晦涩地写了很多人体啊、气啊、空间、灵魂相关的内容。不少卢西安没看懂。
他再往下看去。
利亚姆标注:“学会前面的所有法术,才能习得此法。”
——“此法无名,用于逃离。”
卢西安蓦地站起来。
他一声不响地盯着眼前的书。
他沉默了很久。
渐渐地,他低下眼,眼睫如同润上水雾。
谢谢你,老师,让我知道——
有人一直相信我。
这对我很重要。
——
卢西安写下了自己现在的境况。他皱起眉头。
他先写下“南方深渊”一词。
再有两天,希拉就要来带走他。
根据他现在的信息,当时在“圣骨实验”时,法师们说要带他去南方的深渊献祭。希拉大概会把他抓去那个方向。
那里,也有波莉说的“玫瑰十字”,可能有着利亚姆死去的线索。
但另一方面……卢西安又写下“幽魂塔”。
那在帝国的极北,和深渊为北南两端。
而他确定老师的死亡和北方幽魂塔有关。
他生起了确凿、强烈的愿望,要去查探一番。最好,赶在波莉去之前,把线索送回去。那里太危险了。
而卢西安也想对谢拉希娅那一边的人一探究竟。这像是一种赌气的心理,所有人说我和卢修斯、克斯摩的人有关,我偏要去找到不相关的证据。
——先前,谢拉希娅,明显没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们那边,怎么看他的?会认为他和卢修斯是一个人吗?
但希拉,再过两日,就要来了。他将失去自由。
而去那里,也过于危险。
卢西安抿唇,沉眸思考着。
他在思考出路。
夜半,等待在门外服侍卢西安的格斯,看见卢西安出来了。
“少爷……”
“能打听到,希拉在哪里吗?”
“……”
“从王子和公主的人身边打听。”
——
帝国大剧院离卢西安的家足有三里,位于皇城的中心。
卢西安到达时,是夜晚,剧院中遥遥传来歌声,通明的光从一排排巨窗中渗出,落在了那一排排仿古神殿的白柱上。
卢西安进入剧院。
早三个小时前,卢西安的侍从告诉他打听到了希拉的消息。希拉在一个剧院看戏。
这倒是和卢西安一个月前查她的行踪一样。
希拉,来到了皇城后,多和王子、公主混到一起。
那时他以为她不过一个心怀不轨的魔女,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克丽丝公主刚刚有急事离开了。现在只有她留下的女伴苏珊娜小姐留着陪希拉小姐。”
“苏珊娜小姐是伯纳尔男爵的女友。”卢西安在路上调查过了,“去请伯纳尔男爵了吗?”
“是的,先前就送了帖子,还按照小公爵的命令,把南海紫钻送去了今夜的拍卖行,替换压轴,刚结束拍卖。听说苏珊娜小姐一直想要的东西呢。”仆人道,“苏珊娜小姐,今晚会有个惊喜呢。”
当卢西安上去,剧院里正裹着浓重的香薰味,舞台中央演着一个歌剧,是个大文豪新写的关于家族情仇的爱情悲剧。
而包厢门口,苏珊娜小姐摇着扇子,满面红光地走出来,看到卢西安,讶异地“啊”了声,微微红了脸(卢西安的俊朗经常引起小姐们这样的反应),随后便匆匆下去了。
卢西安也派人守在外面,下令不许其他人靠近包厢。
剧院经理一脸难以置信,大概是以为卢西安来这里请走其他人,去见一个小姐,是要做什么风流的事。这是前所未有的大新闻。
他殷勤地带卢西安的仆人去询问了包厢里的希拉,不久后,他说那位小姐愿意见卢西安,请卢西安过去。
卢西安进去时,包厢除了希拉,已经没有其他小姐。
她正懒懒地靠在皮革软椅上,柔顺的乌发编成小辫子,披发网盘在脑袋后,上面坠着珍珠和插着铃兰,紫色的晚礼服上堆着层层叠叠、裁剪得当的蕾丝,手上也握着一把羽扇。
卢西安微微沉眸。
刚见她时,她开口便说他是“礼物”,他觉得她不懂礼数,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举止粗陋的人。
后来,真成为“礼物”后,他便把她当为怪物,痛恨、想逃离。
而在法莱尔山脉,知道真相后,卢西安一时关心的只有自己的身份和安危。
也就是此时,苏醒了零碎的模糊的记忆,再得知了她的身份,卢西安才重新打量希拉。
紫色很适合她。她的皮肤简直和雪一样白。
而她的五官好看又秀气,眼睛很亮,鼻梁十分挺,嘴唇也小巧,是卢西安觉得十分好看的相貌。
不过,她的气质却能化去她容貌的秀气,梦里是跋扈,现在是内敛的危险,只看一眼,无论何时何地,都让他想情不自禁地离她远一些,似乎这样更安全。
希拉看到卢西安,羽扇挡在唇前,讶异地挑了挑眉,似没想到他会来找他。
她盯着他,微微歪起头,目光像是在说:
——之前不是让我走吗?怎么现在来了?
“……”无论何时何地,卢西安也都不喜欢希拉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不听话的金丝雀。
不过,卢西安微微转头,眼神示意,仆人便把一些东西奉上了。
华丽的紫水晶,其品样在最古老的交易行都难以得到。
还有上等的葡萄蜜饯,难得的南方古洞的甜酒……卢西安都让人送来。
之后,卢西安礼貌地对希拉行礼,吻了吻她的手背,仿佛前几日的争端没发生过。
而卢西安遣走所有人后,目光浅浅扫过送来的东西。其实这都是他这一日查到的希莉娅·德·莱德罗斯的喜好。
她在历史上是个高调的人,查到这些并不难。
希拉和他对视,眼里映着烛火,她的扇面轻拍桌面:“看出来你查出我是谁了,小卢西安。”
卢西安一直不喜欢她对他加个“小”字的称呼,却礼貌地低头:“查出来并不难。”
“你这样礼貌地对我,我真不习惯唷。”希拉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我不会忘记谁在三天前对我大呼小叫,又说''滚'',又''礼貌''地请我离开,让我在说好的时间前不要来打扰你。”
“……”卢西安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沉默了会儿,从善如流地对希拉道歉,“是我失礼了。对不起。”
他这反应倒真把希拉吓了一跳,她微微坐起身子:“你在想什么?一定在打什么暗算的主意。”
“我当然不会暗算您。我尊敬您。”
卢西安抬眸,“我不过想问您一些问题。”
“什么?”
“三十日后,深渊祭典,是我的死期,是么。”
似没想到卢西安问这个。希拉挑眉。
“我只能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这三十日,您要带上我,对么?”卢西安又问。
“是。”
“但毕竟这是三十天,您有什么计划吗?”
希拉这次是真的有点吃惊了,她目光疑惑地落在卢西安身上,似没想到他那么大胆:“我没来找你麻烦,你还问起我的计划了?”
卢西安却迎着她的目光:“您不说,我猜一猜。”
希拉:“好啊。”
“您家族的人出现,原因有三:正道、交易、平深渊。”
“其中第一,正道,意为正世间之道,您有权审判和处置行为不端的王室继承人,王室也可以邀请您。您和克丽丝公主、艾洛特王子交往,大概率是为此。”
希拉抬眸,一双闪烁深邃的紫眼睛盯着卢西安,不置可否。
卢西安又扫向她的手指,她的手正摸着羽扇上的羽毛,如那日抚摸金丝雀。
他抿唇。
“您带我去南方的深渊祭典,我猜,可能是那里克斯摩出了些问题,需要您去处理。”
“我愿意随您去,但我有一个请求,绝不冒犯您的利益。”
“什么请求?”
卢西安这才说到正题,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了希拉的手。他也把额头贴上了希拉的手背,学习先前那些法师虔诚的态度:
“希望您分我两天,和我去趟幽魂塔。”
不等希拉发话,他又抬眼说,“我之所以称这个请求不违背您的利益,是因为它和您的敌人谢拉希娅相关,也和您想要守护的圣教所相关——我看到了您这几日送来的玫瑰,便知道我们是一条心的。”
卢西安说着一些违心的话,语气却礼貌得动听,“当时,我得到了谢拉希娅的骨血,便和波莉去做了实验。我从寻踪术法得知,谢拉希娅的法力场在幽魂塔十分活跃,那里一定有不对劲、需要引起您注意的地方。”
希拉沉默了。
她一双紫眼睛瞅着卢西安,淡淡道:
“真是出乎意料,你在找人帮你为利亚姆复仇。竟然找我。”
“……”卢西安也沉默了下,的确,这是他思忖很久的出路。
他认识的人里希拉法力最强,能够应付那里的状况。虽然他们关系非常恶劣,在这件事上,他也想不到她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您的确猜对了我的心思。”卢西安说,“我是想为老师复仇,但是,您不是也该重视您的仇人,关注蔑视圣教所权威的人么?”
“毕竟历史上,是您创建了圣教所。我想您对圣教所是用心的。”
却见缓缓地,希拉抬起头,眼神有几分讥诮:“不。”
“什么?”卢西安缓缓抬眸。
“无论如何,我不打算让你参与这件事。我有很多人可用,我为什么非要用你?”
“……”
“而且,谁知道你会不会半路恢复记忆,捅我一刀呢。”
“顺便,你还可能毁去利亚姆死去的线索。”
“……”卢西安猛地抬起眼,张了张唇。
如果说,方才他和希拉对话时,有意忘记一些让他痛苦的情绪和记忆,那么现在,希拉又成功唤醒了。
他无声地望着她。
而希拉的眼里映着他那冰冷的眼眸,却浮起了笑意。
这眼神,就像是她看透了他似的,像是她认定了他会做出这些事,他一定会做。
也似在说:
——别装了,我看得清你的卑劣。你骗不了自己。
这眼神,这种指控,对于刚参加了利亚姆葬礼的卢西安,无疑是痛苦,无疑是屈辱,无疑是讽刺。
那种心口再次被剜一刀的感觉出现了。那梦中愤怒的感觉也出现了。
自以为是。眼前人就是个自以为是的人。
卢西安本想控制心头火,好声好气地请求。
然而,那梦中、那记忆里的怨气,突然和现在的感受交织在一起。
他突然站起来,一双眼都爆发了怒火,对着希拉那更愉悦的眼神,他几乎是不顾理智地说道:
“希莉娅小姐,请你不要这么说。”
他冰冷的声音,若是让平时的贴身仆人听到,估计都会吓一跳。
没人见过卢西安这样发火。
卢西安眼里含着怒火,却也含着痛苦,声音也多了分质问和请求:“您的指控,非常恶毒,非常让人痛苦。”
“你的身份是很高,但我不认为你因此拥有了轻松纵览全局、了解事物全貌的能力。”
“你根本不了解我,因为一个实验,因为他人话语的指控,就把我定罪,夜夜折磨。”
“但请问我们认识了多久?不过一个月。”
“你了解我吗?”
“你根本不了解。”
“你只是在臆断。”
他的话冰冷掷地,让希拉的贴身仆人瑞娅都吓了一跳。
天呐,活了三百年,几乎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和希拉说话。
眼前的小公爵,双眸冒火,像是不要命地在和希拉争论。
瑞娅想,小公爵恐怕要吃点苦头了。
她目光看向希拉的裙底,等着里面伸出触手,把这位罪人的转生小公爵捆束起来折辱,打碎他的傲骨。
却见希拉突然抬眸,她无声地盯着卢西安,没有反应了。
……的确是没有反应。
希拉本来吃着葡萄蜜饯的手停了。
羽扇也放下了。
她那悠闲地敲着桌面的手指也停了。
她如突然静止了一样。
卢西安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抿唇,却继续迎视希拉的目光。
却听希拉问道:“……你喊我什么?”
卢西安吸了口气,他闭了闭眼。
理智渐渐回笼,他想到他今天是来求希拉帮助他为老师复仇的。刚才的称呼也的确冒昧了。
他终是缓了语气,低声道:“希拉小姐,希望您考虑我的请求。”
不想,希拉没了声。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静默,这静默让卢西安难忍。
而他感觉到希拉的目光刮在他脸上。
这目光很奇怪,和之前不太一样,卢西安说不清他的感受,后来才后知后觉,希拉像是要看清他神色的一分一毫,但眼里多了分卢西安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在审视他吗?卢西安只知道希拉的目光依旧让他很不舒服。
他扭头。
不知过了多久,希拉的手重新敲上桌面。
“你求我。”
“什么?”
“你求我,我考虑告诉你我派去的人查出的结果。我会尽量在祭典前解决这件事。”
“但你不能去。”
“……”卢西安终是感觉自己再次被希拉的话在心口打了一拳。
他在静默中等待这么久,而希拉的话,再次说明了她的态度,她的认知没有丝毫动摇。
他对上希拉的眼睛:“所以,你打定主意不让我参与这件事,是么。”
“是的。”
“我老师去世了。”卢西安深吸一口气,再次诚恳地请求,低下头,“我想亲自复仇。我请求你。”
希拉又看了他一眼,似犹豫了下,最终道,“不行。”
“回去。再过两日,我会来找你。”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只有安抚利亚姆的亡灵。”
卢西安抬眸,死死地瞪着希拉。
希拉却无视她,低头又吃蜜饯,看歌剧去了。
他沉默了站了几息,大概是看明白结果不会改变,安静地起身,离开了。
卢西安没有摔门。
但是,他离去时那低沉的气压,那脸上的漠然,都可以让人感受到他的愤怒。
*
也是卢西安离开包厢,希拉才缓缓抬起眼睛。
不同于卢西安离开时的漠视,她的目光早不在舞台上。
她不知在看着哪里,眯起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紧抿嘴唇,似在认真地判断和思考什么。
一阵风,希拉站起来,仆人为她披上披肩,她却走到了窗边。
窗外,卢西安冷着脸,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希拉闭了闭眼,却还能想起刚才卢西安微微上翘的发红的眼尾,愤怒的眼神,还有那呵斥、强硬的语气。
她无声地站在窗台前,看卢西安离开,眉头也皱了起来,一动不动。
夜色映在她深沉的眼眸中,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色彩。
半晌,她才摇了摇头:
“罢了,不可能的。”
希拉回身了。
第25章
卢西安回到家时,心脏依旧怦怦直跳,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想到,做了一个梦后,他更生气了。
他自然是又梦到了自己和“希莉娅”,那与记忆无异。
不过这次,和先前的模糊和零碎不同,细节清晰了许多。卢西安这才发现梦里的自己是一直在陪着希莉娅在圣殿上课。那大概是三百年前,大陆的圣殿都采用学堂制,法师骑士都在里面统一修行。
他们修行的地方,似乎是蔷薇乡古罗克最大的圣博图圣殿。卢西安曾在书上看到过,建筑细节对得上。
梦里的他和希莉娅在那里修行,然而,希莉娅十分嚣张,和刚才见到的希拉一样,天天让他拿她的东西,大呼小叫。
而这次的梦境里,还补充了一些信息。让卢西安总算知道为什么梦里的他和希莉娅关系如此恶劣。
大概就是他刚来神殿就惹了希莉娅,他们因为一件事吵了起来。梁子后来越结越深,以致于互相为难。
“我从不在外人面前命令你,就是看在你爱面子的性子。”
这次的梦里,希莉娅站在神殿的后院,还对他这么说,“我对你够仁慈了,明白吧?没有一个得罪过我的人能像你这样平安。”
她说完,还用脚还点了点他的靴子。
她素白的脚上,裹着凉鞋,鞋尖挂着金铸的蔷薇。
卢西安胸口起伏,扭开头。
希莉娅又说:“对了,明天,你陪我去试炼。记得正午来我家里背我的剑。”
“但我明天要回家一趟。家里有事。”
“想找借口,摆脱我?”她又笑起来,笑得和现实里的希拉一样恶劣,“你以为我会信你?”
卢西安醒来,冷冷闭上眼。
那愤怒的感觉再次攀上心扉,还带着憋屈。
梦里的滋味和现实重合了。
他静静看向窗外。
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卢西安抬头。
“少爷,波莉阁下来电了,似乎……圣教所那边的宅院又出事了!”
*
“卢西安,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卢西安赶去看波莉时,那重重叠叠的黑影,蒙在了雪白的墙上。卢西安看到了许多黑色的手掌印。
而地下,是凋零的玫瑰,上面还盛着金光,正是希拉送的。
很明显,希拉的玫瑰保护了波莉。
卢西安紧抿嘴唇。
“波莉,你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好。”
“是的,我本来想去幽魂塔,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身体有些失力。”
卢西安再次问了波莉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波莉的仆人告诉卢西安,波莉正在清理父亲的遗物,突然窗外传来了尖叫,似有一道黑影要刺向她,但玫瑰突然凋零,黑影掉在地上消失无踪。
如此紧张的场景,让卢西安听得咬紧了牙关。
“但我得去幽魂塔……我又看到了,一些事。”
卢西安抬眸,警觉:“什么?”
“你知道,我的引灵术,会让再施展后时不时看到灵感碎片——我看见,父亲似在幽魂塔的塔顶藏了什么。”波莉脸色苍白,问着卢西安,“卢西安,你愿意在我休养好后,陪我去趟幽魂塔吗?”
“……”
波莉的话再次如一把刀,重击卢西安的心。他的手握紧,嘴唇苍白。他知道自己去不了。
希拉和自己约定的时间要到了。
希拉今夜也拒绝得如此干脆。
看到卢西安苍白脸色,沉默不语,波莉微微皱起眉。
卢西安屏住呼吸。
但波莉突然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对他了然地道:“没事的,卢西安。我知道你一直在生病。父亲和我浅浅说过。先前圣教所的冒险,我已经十分感激你了。没事的。”
“我休养好,自己去就好。”
波莉的眼神是那么温柔,那么关切。
卢西安心里不可控地生出了愧疚、难受和痛苦。
这滋味维持到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他重新翻阅了老师给他的写着“piscis”的法术手册。他把每个法术一一看下去。
变换容貌。
风。
瞬移。
卢西安翻到一半,纸张突然在他手中卡住,一种奇怪的触感蔓延指腹。
卢西安发现不对劲。
他尝试摩挲,倏然发现这纸张可以撕开。
他打开,再次看见了一张薄薄的纸张,上面用古语写成词语——“fugere”。
意为“逃离”。
奇怪,这本法术册的最后,就有逃离之法,还标着“此法无名,用于逃离”,为什么这里又有以“逃离”命名的法术?
卢西安又困惑了。
他认真地研读,才发现,这纸张里是类似瞬移的法术,不过看上去比普通空间法术的机理更为复杂,效用也更强:只要在地图上定点,便可以被传送至某个位置,不过施展非常复杂,也十分耗时。
草稿的一旁,还画了一个六芒星,中间写着——“顺序”。
卢西安知道,这个符号在老师那里代表着极重要的要点。
顺序?什么意思?
卢西安沉眸看了许久,没想出所以然,目光又重新看回那复杂的逃离术。
渐渐地,纷杂的线条在他的视线中重新拥有条理,那混乱的文字也被卢西安在脑海中一一排列。
最终,他站起来。
“逃离”。
是的,他要试试。
卢西安并不打算什么都听希拉的。
如果可以,他要先波莉到达幽魂塔,提前把消息传回去。
至于希拉……卢西安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又泛起冰冷的怒气。
他心想,不管事后会不会落到希拉手里,不管她怎么恶劣地处罚,他都要去。
唯一放不下的是父母。但卢西安这几日已经有部署安排。
他闭了闭眼,只有提前了。
——
夜半。公爵府的书房。
卢西安的脚下亮起了法阵。
他再次睁眼,看了眼这熟悉、自小长大的府邸。终是提前两天离开了。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法阵亮起之际,一道清越的风鸣从他身下传来,白光如高大的海浪般漫过整座书房。
卢西安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
[消失了……]
[卢西安·霍德消失了……]
与此同时,公爵府窗外的紫眼乌鸦,从石灰石窗栏上惊起,飞往了北方。
*
希拉伸手,接过乌鸦。
乌鸦停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拾起蓝莓和蝼蛄,乌鸦吃了下去,又飞走了。
得到那位又逃跑的消息后,所有人都等着她发火,但她半晌没有表态。
“哦,那位小公爵又逃了?”仆人瑞娅道,“小姐,卡诺朗那边的事您还要处理,不如,我先带其他巫师去抓住他?介时再把他送还小姐,任小姐处置。”
“倒是不必。”希拉说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我亲自去抓他。之后带他去卡诺朗。”
她又扫了眼仆人们拿出来的魔药,还有放出的饲养已久、锁着口枷、呜呜咆哮的怪物,这都是上次让卢西安吃尽苦头的东西。她的手下按照她的习惯和心意,准备了这些东西。
大多数人,也的确是这般想的——卢西安多次违逆希拉,只怕会引起她的震怒,这次被抓回,估计吃的苦头会是之前的千百倍。
希拉会用雷霆手段让这个人长记性。
这都是这位不识趣的人自找的。
“小姐,是否还需要准备什么?”
不想,希拉说:“不用。以及准备的这些,先放回去吧。”
仆人们瞬间屏声静气,不明所以,互相对望。
希拉走了。
一位仆人瞥了眼希拉让准备、放到马车上的东西,心里不由嘀咕。
奇怪,怎么又准备起圣骨实验的材料了?不是才进行过么?
第26章
幽魂塔的位置,正在那帝国的北方。阳光落入了卢西安的眼睛。
不同于帝都那橙色的阳光,幽魂塔的晨光透着一丝青色,从密布天幕的乌云后,只吝啬地散出一点点。长草上盛满了冰冷的露水,甚至不少草上凝了霜,让人生出一股郁塞的寒意。
这大多是当地居民的感受。
但卢西安平安到达幽魂塔时,暗暗松了口气。
幽魂塔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叫作幽魂村的山村。这里许多巫师避之而不及。
因为传闻中,幽魂塔中有幽灵常年在这附近作乱。
卢西安成功施展法术来到这幽魂村后,便一路打听,谢拉希娅的消息没有查到,倒是发现了两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第一,这里竟然有玫瑰十字的符号。在高塔附近的石碑上。
第二,这山村中最近发生了怪事。不少人患上了梦游症,之后失踪了。
这很不正常。
*
“不去,我不去!不……”
夜半,卢西安走在山径。
利亚姆的法术很有用。前面的法术也不难,卢西安学得很快。
他变换了容貌,装成村民,在山村通往幽魂塔的小径碰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青年,如木偶一样向前走着,涕泗横流。他惊恐的目光显示他十分清醒,但身体显然不被他自己所控。
当那人的脚踩过泥浆,路过一个路口时,卢西安一把把他按在了灌木里。
“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了什么?”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卢西安问他。他一边查验和解开了他身上的法术。
“哦,我叫约翰……我是幽魂村的。天呐,救救我,我家里缺钱,我不过是要一点钱,便答应他们试了药,但谁想到,大半夜的,我被迫走在了这里。”
“谁给你的药?”
&quo;……&quo;这个叫约翰的人眼睛茫然,只说是看起来很有钱的巫师,其他一概不知道。
卢西安听到一阵动静,像是阴风刮来,声音却很奇怪,疯狂、猛烈,如同恶鬼在搜寻什么。那约翰的脸色脸瞬间铁青。
卢西安用唇语对这个约翰道:“你先走。”
“但是……”
在那位约翰震惊的眼神下,卢西安的容貌变成了约翰的样子。
约翰被他推到了草丛下方。然后,卢西安看见一群人围住了自己。
那些人气质阴冷,手里拿着一根乌漆嘛黑的魔杖。的确都是巫师。
卢西安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熟悉的气息……这些人,竟然和上次在圣教日宴会袭击他的人,气息有些相似。
但他们出现的瞬间,他装出了约翰那惊慌失措的样子。
“哦,一个想讨巧的乡巴佬。收了钱也只喝一半的药。”
卢西安被按住,灌下了一种魔药。
他嗅到了蛇血、龙艾和无花果的气息。这些药组合在一起,能够让人陷入梦魇。
卢西安修习魔药学,曾被训练,能够抵抗这种普通魔药。
他不过装出了昏迷的样子,那群人就把他带走了。
*
再次微微睁开眼睛,卢西安已被运到幽魂塔内。
他手上被套上了锁链,用余光扫视,他发现自己和许多村民打扮的人坐在了塔里面。
高塔之中,光线阴暗,高梁上似都在落灰,卢西安同样和这些人坐在一个灰尘密布的高台上。
他微微侧眸,四周传来细语:
“哦,要不是那个利亚姆破坏了这里,打伤了幽灵,那位阁下也不至于命令我们找这么多人来献祭……谁让完好的幽灵必须要有的祭品呢?”
“可恶,真是旁生枝节。幸好这幽魂塔偏僻,没什么厉害的法师坐镇。这里献祭后掩饰掩饰,我们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卢西安凝眉。
利亚姆来过这里?他现在突然想起来,老师是在不久前出去修行了一阵子,但是是在他出事之前(成为希拉礼物前)。
老师……来过幽魂塔?到底做什么了?
卢西安思考之际,那些黑袍巫师说着话,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卢西安。
他便继续装死,一动不动。直到那些人稍微走开,卢西安才用余光继续扫视四周,十位黑衣人,但没有他要找的人在里面,即谢拉希娅——
但是,卢西安也确定了,这里有和老师相关的线索。他沉下心。
黑袍巫师们费力地爬上祭台,一阵摆弄,血气扑鼻。
而卢西安观察了会儿,才认出了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画了一个献祭阵法,这种献祭阵的四周皆撒腥臭的死人血和人形鬼之血,这是唤醒幽灵的方式。
刺啦——
卢西安手腕上的锁链动了,他和其他人被牵着,被丢到了那献祭阵中,高高垒起。
他们像是贵族餐桌上的精致糕塔。
黑袍巫师们走向了另一边,锁住了塔的门。
呼呼——
天花板上,传来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努力破开了虚空。
卢西安缓缓眯起眼。
一个幽灵从天空上飘下来。那幽灵脸上还挂着腐肉,瘦骨嶙峋,腿足足有四条,指甲泛着青色的光芒,漫出几分砭人肌骨的寒意。
幽灵伸出手,指甲上还挂着碎肉和碎骨——显然,幽灵拥有搅碎人身体的能力。
双目空空的骷髅,“看”向高台上被累在最上面的一人,猛地伸出手——
铮!
卢西安突然爬起来。他冷冷地瞪视骷髅。
“天呐,什么人!”
那法师们不过刚惊呼了一声,卢西安已摆脱了锁链,抬手便念诵了一道风诀。
这风诀,他念得不算熟练,因为是他从老师的笔记里新学来的。
然而,话音刚落,风刃从四面八方卷来,交缠之际,忽然化为飓风,撞得整个高塔飘摇,幽灵一声厉呼一声。
卢西安自己都怔了一跳。
威力似乎大出了他的想象。
“是谁?闯入了这里!”巫师们站起来,警惕地要冲过来。
那幽灵咆哮,撞上卢西安。
卢西安的身体,却化作影子消失了。
他窜向了高塔的上方。
与此同时,幽灵四处张望,也如闪电般冲至上方。
*
卢西安很快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老师留下的法术力量竟然比过去他接触过的法术要强大。
一种古老的熟悉,熟悉的力量在他指尖蔓延。
卢西安不解地皱眉。
而面对幽灵的追击,不知是不是希拉的“训练”的缘故,”那传说中可怖的幽灵,竟被他三下除五二击倒,在惨叫中烟消云散,只留下了一个灵性遗物——“幽灵的心脏”。
那些黑衣法师也冲了过来。
卢西安扫视了他们一眼,念咒。他消失了。
法师们惊慌失措。
“哦,他在那里,一团影子窜入了顶楼!抓住他!”
法师们小心翼翼地围上去。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是——大门直敞,里面浮起蒙蒙白雾,却似没什么攻击力。
他们愣住了,瞬间不敢动。这太不寻常了。
*
而卢西安奔到最上方的幽室,已在地上画出了一个法阵。他不断地把材料,如贤者石,生命树叶放到正确的位置,并施展咒法固定其与阵眼的法力场联结。
他冷冷扫了眼室外。
卢西安如今施展的阵法,需要时间准备。他正是在赌敌人多疑的心理,不过故作玄学,而现在看来,他蒙对了。这些人不怎么聪明。
卢西安逐渐要做好法阵,目光扫向另一旁的墙,上面竟涂着一些散漫的字迹。他瞳孔一震。
因为他认出了笔迹的来源:“……老师&quo;
然而,屋外却突然传来巨响,一条黑蛇一般的影子冲来进来。
卢西安猛地抬手,握紧法杖——是对面总算有人想起来试探了。
“什么都没有!进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然而,当黑衣人冲进来之际,一阵惊天震响,那早被布置好的法阵,绽放出强大的圣光,如巨龙般的光芒猛地撞向诸人,撕裂了黑蛇般的影子,也将黑袍法师们撞倒在地。他们吐血,震惊抬眸。
是谁?这么能算计?
有人似乎想要报讯,但被卢西安用法术打掉了手中的魔杖。他几乎把所有人制住了。
卢西安也是这才发现,和这件事相关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希拉和谢拉希娅那样碾压的力量。
他们中只有一个人非常强大,似是领头的人,法力古老。但是,由于卢西安的阵法占据了先手,这人很快也倒在地上,怒气冲冲地、震惊地看向卢西安。
“你是谁?”
卢西安面目冰冷,走过去,已准备好审问的魔药。
“我想,需要阁下先交……”
然而,他身体又一晃。
卢西安脑袋嗡了下,又一阵眩晕。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然而,他还来不及细细思索发生了什么,呓语撞上他的耳膜。
[serpēns……]
[serpēns……]
耳边像是有人在对他说什么,声音诡异、庄重却和蔼,像是长辈正在告诫晚辈什么。
那气音发出咝咝声响,卢西安脸色苍白,一阵呕意从胸口漫上喉咙,像是有蛇在他身体里爬。
这是什么?
不行。他必须撑住,保持理智。
然而,卢西安失败了。那恶心的感觉沸腾起来,似在撞击和撕扯他的血肉。卢西安恶心得不得了,只觉得这一刻,血肉似不是他的。
他气喘吁吁,冷汗淋漓,他的后背猛地撞在了墙上。
想要拿稳法杖,手腕一阵发软,眼前一黑。他无法思考了。
不,现在绝不可……
卢西安心里涌起不甘,然而,混杂、恶心的滋味,让他有一段时间看不清、也听不清四周发生的一切。
渐渐地,光芒再次出现,卢西安绝望地发现自己四肢无力,正靠着墙坐下。
而他对面,正是气息奄奄的、被他击倒的黑袍法师。
那法师一边吐血,一边声音嘶哑地吼着:“看到了吗?看到这金币了吗?”
他染血,颤抖的手,递给了一人一枚金币。
卢西安认出了那人,睁大眼睛——约翰。正是他路上救了的约翰。
约翰畏畏缩缩地站在那法师身边,法师咆哮:
“快去把他的手脚割断,法杖也拿过来。我们这里,还有三百枚金币。你做了这些,我们就告诉你位置,你把金币带走,这足够你在赌场逍遥三年,快!”
那约翰一脸无措,但当听到那“三百枚金币”之时,再次看向手里闪烁的钱币,眼中亮起了光。
他嘴唇哆嗦了下,走向卢西安。
卢西安抬眸,难以置信。
“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我,我真的穷太久了,我缺钱呐。原谅我,原谅我吧。”约翰说。
他声音很愧疚,手里的刀却扬起来。
卢西安张了张唇,他想说些什么,劝阻他,但竟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发不出声音了。
这一瞬,卢西安手脚都在发冷。一股气,一股不甘之气,冲撞他的心口,搅着他的胃,他难受恶心极了。
然而,对着这个不会法术,卑劣的人,他怎么也站不起来。
对着卢西安的眼神,那约翰突然面红耳赤,咬牙:“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还不是借我身份,利用我!我,我没错!”
卢西安冰冷的目光让他发渗,而约翰咬紧牙关,猛地要划卢西安的眼睛。卢西安冷笑一声,别开脸。
然而,疼痛没有降临。
一道巨大的“噗”声——
卢西安身体一震,抬眸。
满眼都是血。
只见一只巨大的触手,穿透了约翰的心脏。
约翰四肢狂乱地挥舞着,手里还捏着刀,震惊地朝下看去。
“啊——怪物!怪——啊!!!”
约翰的呼声惨绝人寰。
他的身体猛地被撕裂了,如烟花般炸向了上野,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卢西安缓缓地睁大眼睛,又仰起头。
许多紫色的触手,从天花板上的虚空中探出。
狂乱,霸道。
它们伸向地上的黑袍法师,在黑袍法师们仓皇的惊呼和接二连三的惨叫中,他们的人体,不成人形,白骨散了一地。
最后,地上只留下了一两个法师的活口,包括先前下令的法师,他的腿扯断了,一道法术化为金绳,把他束起来。
一片血泊中,卢西安靠在墙边,垂眸,呼了口气。
那不舒服的感觉消失了。
然而,一双染血的足落入他的眼帘。
他抬眸,希拉站在他身前,乌发上黑珍珠垂落,她身穿一条乌黑的蕾丝长裙,紫罗兰眼睛冷冰冰的,她抬手。
卢西安冷冷闭眼,别开脸。
他预料到了。大不了再受她一巴掌。
他走时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然而,希拉却没动。卢西安缓缓睁眼,才发现希拉双手抱在胸前,正低头凝视他。
“……”
触手突然把他牢牢地裹起来,让他动弹不得,托在中间。
如在对待宠物,也如在对待囚徒。
“先出去。”
卢西安脸色苍白,挣了下,冷汗淋漓,瞪着希拉,正如当时在南方的海边被抓时,他的反应。
眼中满是不甘。
然而,那触手没有做其他的什么事,只是把卢西安抱起来,制住他不听话的无力手腕,卷着他出了幽魂塔。
这过程中,希拉扫了眼卢西安,目光如寒冰。
卢西安被触手裹着,汗水顺着眼睫和脸颊流下,滴在了腕足的表皮上。
他终是头一歪,靠着腕足昏过去了。
昏迷前,被捆束手脚的小公爵想,醒来会再次面临折磨吗?
罢了,无所谓了。
*
然而,卢西安最近频繁地……陷入奇怪的梦境。频率大到,让他都觉得奇怪。
是的,这次昏迷,他还没醒来,便再次进入了,让他想要探索,又有些不喜的梦境。
因为里面对着希莉娅,让他感觉像是对着现实的希拉时,一样失败。
但奇怪的是,这次卢西安先看到的不是希莉娅。而是一个穿着丝袍、趾高气昂的贵族少年,他也自称约翰。
“外乡的骑士,如果你如果你再固执己见,这里的人都会遭受折磨。”
蔷薇的香气袭来——正是蔷薇乡南部的土坝上,那里修了排排土屋,这是平民居住的地方。而这位贵族少年,身旁站着税务官、十个骑士,还有十五个仆人,趾高气昂。
卢西安正拔剑,把其中一个骑士的剑击落。
但是,那叫约翰的贵族青年,对他笑起来:
“你上次非要为这里的人出头,去圣殿告我们亲爱的税务官阁下——在征税时存在不公正、不体面的行为,这显然是不明智,也是错误的,杜撰的。”
卢西安说:“这不是杜撰,我送上了证据。”
“哦,是你送了。但那就是杜撰的,为我的家族惹了不小的麻烦!”那约翰大喊,“所以,我要让你吃苦头!”
“听着,我知道在蔷薇乡照顾你的、你弗克林家的远房婶婶温妮莎最近得了病,她的病是罕见畏幽症,需要''不朽千穗谷''治疗。哦,但可惜了,我买了这十里八乡的所有的''不朽千穗谷'',这药材,是要花些门路才能得到的。”
“你求我也没用。你得不到了。”他开始大笑。
梦里的卢西安抬起眼,满脸怒容。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脚冰凉。
一道声音却突然传来:“什么东西买不到?这么稀奇。让我看看!”
卢西安猛地抬头。
看见阳光下走来的人,他微微睁大眼睛。
只见希拉,或者说少女希莉娅,骑着一匹鬃发油亮、佩着鞍具华丽的黑马,鞭马而来。她身后跟着随从。
而阳光落在了她额心的珍珠,丝绸的面纱,指上的紫宝石,最终照亮的,是她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驾马而来,和过去一样趾高气昂,扫了卢西安一眼,便冷冷哼了声。
卢西安紧抿嘴唇,手握成拳,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哦,希莉娅小姐!”那贵族子弟约翰却大呼小叫,殷勤地走过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上次蔷薇乡的莱德罗斯家宴,我是被卡诺朗大公带来的。近一些说,我们可能成为亲家呢,您想得起来我吗?”
“我当然想得起来。”
“哦,希莉娅小姐,我和这位骑士阁下,生了些矛盾,也想让您来定夺。听说,他为人本就不怎么样,还惹了您呢……您可得评评理!”约翰的声音,饱含邀请希莉娅一起看笑话的意思。
卢西安垂下眸。
不想,希莉娅突然对那约翰道:“评什么理?我只听到了极不合理的事!不朽千穗谷,全部拿出来。在蔷薇乡,绝没有一个家族全收走一种药材的道理!”
“希莉娅小姐!”
卢西安猛地抬起眼。
希莉娅脸色极冷,显然是震怒。
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包括梦里的卢西安没想到的是,希莉娅严厉地处置了这个人。
*
这梦还在继续。
半晌,在平民的居住区,骑士少年——梦里的卢西安垂下了头,脸色有些苍白。
而希莉娅,走过来,他微微别开脸。
希莉娅对他昂起头,皱眉道:“之前非要离开,不和我去试炼,就是在处理这里的事?”
“……是。”
“你怎么不直说?”
“你会在意么。”
“……”
希莉娅冷淡地、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的土屋。砖墙垒起的土屋,外围被打扫得十分干净,不过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小。
骑士少年顺着她的目光,心里生起警惕,猛地抿唇。
虽然,这里是蔷薇乡平民常住的地方,但他被逼着去收拾过希莉娅的屋子,知道她的宅院多么奢靡,里面堆了多少珠宝,这里对她来说,恐怕过于简陋。
希莉娅却不顺他意地开口了:“你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