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唷,那我进去看看。”
“什么?不,没必要……”
但希莉娅显然不是听旁人话的人。
她直接推门进去了。
少年骑士——梦里的卢西安脸上多了分慌乱,却也急急跟着她进去了。
而希莉娅走进木屋,一尘不染,只是有些装潢过于质朴。
少年骑士跟在她身后,手紧张地按住了木栏。
有人躺在床上,低声道:“谁来了呀?”
卢西安抬头:“婶婶,是我,还有希莉娅小姐。”
那正是一个生病的棕发妇人,脸色有些憔悴,显然病了很久了。
破天荒的,卢西安眼睁睁看着希莉娅走到了婶婶那里。她看了会儿婶婶的情况,回头冷笑:
“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但看起来似缺药啊,你婶婶的药看上去也不是最好的。”
“……”卢西安抿唇。她又嘲笑他。
他低声道,“毕竟不是你。南方作战,北方的药物本就紧张。荆棘骑士团高级骑士也不能拿到所有药。”
却听希莉娅冷哼一声,又道:“缺什么药?”
“什么?”
“缺什么药?”希莉娅昂首,不再看他,语气如猫一样随意和慵懒,“现在就说,机会只有现在,说了就送你。”
卢西安微微睁大眼睛。
“……”
*
梦境却不持久。
卢西安的意识如同在波浪中起伏。忽上忽下。
他只觉自己有时依旧扎根朦胧的梦境里,有时却又渐渐半梦半醒。他的意识像是在泥潭翻滚,突然有一会儿挣出泥面,能短暂意识到,现实里发生的事。
比如,他昏迷之际,隐约感觉到,似乎有手触着他的脸上,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只手摸着他脸的棱角,让他很不舒服。
似有人试探着喊了一个名字,他没听清。之后,他听到冰冷的声音:
“再做次圣骨实验。”
他的意识便再次沉入梦境了。
不久后,又一次清醒,他隐约听到了什么摔碎的声音。
一道失望的叹息。
一人离开了,脚步沉重。
他便又昏过去了。
——
卢西安彻底醒过来时,轻轻晃了晃头。
他在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头痛欲裂。
破碎的画面侵入他的脑海……幽魂塔、剧院、希拉、触手、老师之死。
这些记忆渐渐地回到了卢西安的脑海,他猛地睁开眼的瞬间,已经做好忍受痛苦的准备。
他几乎可以预料到,盛怒的希拉可能会怎么对待自己,魔药、锁链、或者是怪物。
然而,他抬眼,眼前一片漆黑,一番感受下,他奇怪地皱眉。
他身体没有任何疼痛。
双手的确动弹不得,但是,桎梏他的不再是那冰冷的镣铐,而是软绸。
卢西安试着挣了一下,软绸裹着他的手腕,让他不再疼痛,但似裹上了法印,他无法施法。
而卢西安突然认出了这种软绸……帝国一些作风花哨的贵族,会对想要掠夺的人、特别是比较强大的人用这种东西。一般是怕人受伤,又想制住人才用。
虽然不曾接触过,但卢西安听过,用法不大上得了台面。
卢西安抿唇,有点不大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尝试着伸出脚,靴子已经被人脱了,他赤脚踩在柔软的狐毛毯上,十分柔软,也不像之前一样被丢在冰冷的地上。
……这是要换法子折磨,还有前奏吗?还是说,希拉把他丢给了其他人?
卢西安有点奇怪。
却突然听到一阵响声,光线从背后泄来,卢西安猛地发现是有人在室内上了生暗的法术,在开门。
他忙翻身,闭眼装睡。
对现在发生的一切,卢西安十分不确定。他不能轻举妄动。
一阵脚步声,人的气息靠近。
卢西安微微收紧手指。
香气钻入他的鼻。
那像是玫瑰和迷叠香混在一起的香气,馥郁,不浓,极淡。能让他想起梦里的阳光,也突然让他想起了刚刚梦到的希莉娅坐在土屋窗边,露出的如猫的眼神。
他微微拧眉。
希拉。
他认出来她的气味了。
不知怎地,回忆起梦里希莉娅的那个眼神,卢西安心头生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他想避开她。
而希拉却一直站在他身后,凝视他。
卢西安固执地装睡。
却见希拉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猛地翻过来了。
卢西安:“……”
希拉低头。
只见躺在软毯上的青年,换上了干净的绸衣,因昏睡许久绸衣凌乱,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上,软绸也皱着,大概是因为轻微的挣扎,露出了些微的红痕。
如果用取悦人的礼物的标准看,竟看上去非常美好。希拉沉眸。
她靠近卢西安观察他。
被她这样翻动,他显然醒了,眉头受惊地轻轻皱了下,却还死死闭着眼,还在装。
希拉:“别装了,我不至于分不出你是醒了还是睡着。”
“……”卢西安这才睁开眼。
希拉再次低头。
卢西安睡眼惺忪,大概是因为刚醒,眼中蒙了层水雾。
她竟也觉得他的眼睛像猫。
小猫。
第27章
26章
卢西安坐起来,抿唇注视希拉。
他实在弄不明白如今的境况,想以静制动。
希拉冷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样子正和梦里面的希莉娅一样,让卢西安有些不适。想到梦里和现实的落差,他心中也生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被抽空了一块。
卢西安扭头。接下来,便是要罚他了吧。做这么多,恐怕只是前戏。
他闭上眼。
而胸口突然传来粘稠冰冷的感觉,是一只触手,勾上了他的领子。他被拉起来,低头,正对上昂着头的希拉。
希拉:“跟我出去。”
“……”卢西安闭眼,手指收拢。果然,折磨要开始了。
他随着希拉出去,微微垂下眼,然而,当他走出去,却微微睁大眼。
卢西安一时不太明白发生的事。
“你饿了吧。”希拉说,“先吃东西。”
“……”卢西安茫然地看着她。
……
卢西安手腕上的绸带被希拉解开了,就放在她的手边。卢西安这才发现他们坐在一节车厢内,四周布上了结界,所以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而他面前,正放着食物。
莴苣菜卷、朝鲜蓟、烤剑鱼、煎猪肉……可谓色香味俱美,卢西安扫了眼,认出这都是北地的古菜肴做法。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希拉这是要做什么。
卢西安无声地注视希拉。
希拉却双手抱在胸前,凝视他,似她在做很正常的事。
卢西安扭开头。
他想过直接问希拉想做什么。但后来又想到,如果这原本不是她的计划,那提醒并不明智。
卢西安低头,凝视桌上的食物。他闭眼想了想,现在是保存体力的时候,谁知道一会儿有没有怪物要决斗,或者再次把他锁在什么地方折磨,他还是吃了。
谁能想到,卢西安吃时,希拉依旧冷冷注视他,吃完后,没有怪物,也没有魔药。
她再次绑住了卢西安的手,克住他的法力,把他丢到了一旁的软毯上。
卢西安赤脚踏在狐毛毯上,更茫然了。
他窝在那里,他感觉自己像是宠物一样。
“……”
他闭眼思考了会儿,东看看,西看看,当看到希拉睡在长椅上,长发倾泻,脚趾雪白纤细,他微微挪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被记忆影响了情绪。
他的目光落向了窗外。虽然窗外被蒙上了结界,但卢西安依旧可以望见隐约的景色。他博文广知,熟知地理。
看了会儿,他渐渐凝起眉头。
希拉依旧沉默着。
卢西安在角落窝了一小时,才谨慎地问:“这是去南方深渊的路么?”
希拉缓缓抬起眼。在刚才,她在看卡诺朗送来的法术书,也在思考浮在心里、那让她烦躁的问题。
此时,烦躁的根源突然发话,打破沉默,她不由看过去。
卢西安靠在那里,不知是不是阳光的缘故,脸色比起初时被带出时多了分红润,清冷的眸湛湛,看起来平静,实际上话音神色都在掩饰他谨慎的试探。
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希拉抿了抿唇,不知怎地,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卢西安的眼睛上,一时没有挪开。
“……希拉。”卢西安一直被希拉盯着看,也抿唇,催促了声。
他轻轻握住手掌,终是打算不坐以待毙,但不直接询问。他选择旁敲侧击。
希拉看了会儿,这才说:“是。”
卢西安却蹙眉,低声道:“是么?但这条路,分明是去北部卡诺朗区的路。你在骗我。”
“……”
青年仰起头,目光倔强,正如曾经在梦里对上希莉娅为难时的表现。
希拉缓缓合上法术书,眯起眼:“你在看路?”
卢西安:“……是的。”
“虽然有结界,但我可以推断出地貌。”
希拉:“哦,卢西安,很明显,你不该暴露自己可以推断。因为我并不想让你看见太多东西。”
“……”卢西安仰头。
而很快,卢西安后悔他的发问和戳穿。
因为希拉招了招手,一团黑雾便蒙上了他的眼睛,让他再也看不清四周的东西。包括她。
黑雾湿润,浸着他的眼,不痛,比起过去的处境不知好了多少。但是,失去了视觉,还是让卢西安十分不安,其他感观瞬间敏感起来,包括听到的希拉敲击桌面的声音,手指碰到的绸带的冰冷,还有脚下毯子的柔软。这感觉让卢西安很难受。
他胸口起伏,紧抿嘴唇。
而希拉看见被遮住视线的卢西安,负手坐在角落,弓身扭头,掩饰脸上的懊恼,一副气成河豚还想掩饰的样子,不由勾起嘴唇。
但想到那不确定的事,她脸上的笑又消失了。
……
这状况的确让卢西安不安。但很快,他发现不安没有任何作用,便闭眼梳理了番幽魂塔里发现的线索。
玫瑰十字。
还有……幽魂塔顶层,卢西安看到的符号。那是老师的笔记,上面写着“顺序”——
“一,深渊之血”
“二,人体”
“三,逃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西安细细思索着。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卢西安一直没有被为难。这让他难受。未知比可知更可怕。
希拉依旧定期让他吃食物,还会让人换他的衣服,让他去清洗。
有一次,卢西安茫然地“望”向希拉的方向,终是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希拉压根没理他,一句话也不回。
“……”有必要卖关子么。卢西安竟有点生气。
而让卢西安更生气的,是希拉的触手。
他被当成权贵的“玩物”一样被绑在角落,她的触手时不时来干扰他。
如触他的脚,玩他的耳朵,嘴唇,摸着鼻梁,像是在辨认什么。
但更过分的是,几乎是入睡的时间,触手伸入他的裤管,再往上,拨几下,最后找到合适的地方吸血。
“你到底在做什么?”卢西安有几次实在忍不住,仰头质问希拉。
然而,一道声音低声提示他,不是希拉的,是她身边的老仆:“小公爵,主人睡了。不要影响她。”
“她睡时触手会失控。但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够好了。明智的做法是忍受一切,甚至主动取悦她,让你在深渊献祭前好受些。”
“……深渊献祭?你们要杀我,我为什么还要取悦?”
卢西安缓了缓,低声问道,“我可以问问希拉小姐的想法吗?”
“她的态度,让人不解,也让人不安。”
“……”对方却沉默,卢西安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老仆像是为希拉盖了被子,离开了。
卢西安只有独自忍耐,为了不出声,嘴唇都咬出血痕。
而带着对希拉的怨气,他枕在触手里,渐渐落入了梦乡。
*
说起梦,不用多说,卢西安梦到的是他和希莉娅的过去。
依旧是花香四溢的蔷薇乡。卢西安也逐渐发现了自己梦境的规律。
这梦境,竟是按照时间顺序呈现的。
这一次,梦境顺着希莉娅闯入他的屋子,送了药呈现下去,也给了卢西安更多的信息。
比如,他看清了自己的容貌,梦里是十七六岁的少年骑士,和现在的他有几分相似,但长相不同。
再比如,卢西安弄明白了一些地理位置。他是在神院里上课。那神院后是蔷薇丛,蔷薇丛后是希莉娅的家,再远三里是他的家。
每天,他几乎是三点一线,去神院和希莉娅修行、然后从蔷薇丛抱着她的东西去她家,之后自己回家。
而经过上次的送药事件后,希莉娅依旧带着他,一会儿命令他拿东西,一会儿命令他陪她练法术。梦里的他,垂眸,都应了。
而希莉娅似乎因为上次的事认定了他的“贫困”,便时不时把一些昂贵的东西,“不经意”地丢给他——宝石,灵器,符咒。
“拿去!”她经常收东西收到一半,挑出一部分直接丢他怀里。
“……”
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其实是好事。
但梦里的卢西安不知怎地,有点矫情,并不开心。
他抱着那些希莉娅丢来的、璀璨昂贵的东西,心中生出了一种比单纯被欺负时还难受、还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觉得似有一道沟壑,横在他和蔷薇乡的希莉娅之间,在他心中越来越明显,也让他莫名越来越在意。抱着她的东西,也感觉指尖生起绵麻之感,心里浮起说不清的酸涩,是在气自己比不过她吗?
总之,卢西安不知道。
梦里的他,不过沉默地收下东西,回家后,这些把希莉娅送的东西全都放在最昂贵的箱子里收好,一件都没碰。
不过梦里的卢西安似的确需要钱来支撑他的修行和婶婶的病。他把骑士团的报酬拿来为婶婶治病,对于自己的修行用度,他拼了命地去做一些外派任务,那佣金不菲。
而外派任务占用了他的时间,他因此还对希莉娅说谎,说家里有事,课后不陪她了。
“有事?”
“嗯。”
“有困难?我不是给了你不少东西么?”
“不是那些东西可以解决的事。我走了。”
然而,在梦里,卢西安的谎言,最终被希莉娅发现了。她有一天发现他说谎去做没必要做的任务,推掉她的邀约,不由认为他此举是为了不和她待在一起,勃然大怒。
她堵住他,问他在做什么?说什么谎呢?
而梦里的卢西安,在现在的他看来回得极没情商:“……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之间太难堪。”
“难堪,我们之间有什么难堪的?”希莉娅问。
“……我不是必须什么都要听你的,希莉娅小姐。”卢西安偏开头,垂眸挡住眼中情绪,“我也谢谢您上次的帮助。”
“但是,我……不想接受你的施舍。”
希莉娅脸色都气青了。她盯着卢西安手臂上魔物的伤痕,最终冲去了卢西安的屋子。
她发现了那个放着她礼物的箱子。全部都收好了,但全然没碰,旁边还标记好了数量,显然随时准备还,她气得眼睛都闭上了。
“不接受施舍?”
“是。”
“那这是什么!”希莉娅吼卢西安。
她拿起一个灵器,大声吼道:“这是利奥的治疗法器!”
利奥,之前的梦境碎片里展示了,是卢西安和希拉一位同窗的名字。
卢西安猛地垂眸。
希莉娅彻底生气了,大声道:
“所以,别人的''施舍''可以,就我的不行,是吗?”
“你讨厌我,你还是一直讨厌我!”
“……”卢西安猛地抬头,浅绿的眼睛看她,张了张唇。
希莉娅勃然大怒,推开他就走了:“那随你的意,我不和你来往了!”
她冲出门,但送他的东西,一样没带走。
“……”看到她离开,卢西安蓦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失。
而若是让现世,梦境外的卢西安来看,这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梦里的自己太矫情,看重自尊,不懂别人的好,至于希莉娅……她还是爱控制。
但现在,沉入梦境和记忆里的他,看到希莉娅离开,坐下来。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握住。
他垂下眼,看着窗外暮色冲出去,希莉娅却不见了。
*
而梦没有结束,梦,还展现了后来的事情。
梦里的希莉娅,真的不理卢西安了。
平时上课时,她总是要威胁卢西安一起走,但现在,她拉着新的女伴,理也不理卢西安。
卢西安靠近她,她转身就走。
卢西安沉默很久,鼓起勇气提醒她课本要掉地上了,她一把把法术书抽出来,起身大声问:
“有谁愿意帮我拿法术册呀?”
“有谁呀?”
自然有很多人愿意帮希莉娅拿。卢西安默默地看着她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他垂眸,阴影润上眼睫,说不清心中滋味。
直到一次,希莉娅因为家族的事,暂时没有来上课。他在神院走廊等她,站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本笔记:
“这是你没来的课的笔记。”他轻声说,“我按照你的习惯写了备注。&quo;
然而,希莉娅“哼”了声,扭头就走了。
“……”
……
卢西安渐渐醒过来,实际上,他的胸口依旧是湿漉漉的,手腕的绸带皱了。但他早忘记了先前被冒犯时的不快。
他眨了眨眼,胸口莫名浮起一层酸涩。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卢西安闭眼。他很难受。
就像是……总算再见到,失去很久的东西。
幸好,黑雾挡住了他的眼睛,卢西安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依旧不能视物,耳边却传来希拉的一声冷哼。
“哼。”
卢西安:“……”
“卡诺朗那群人还是跟过去一样讨厌。”希拉说。
“那还去救那个人吗?小姐。”仆人瑞娅说,“那个人和他的家族心眼一向多。”
“当然要去。”希拉说,“我需要去,你也知道我放不下那个家族的事。”
“行了,到了,带卢西安下去吧。”
卢西安这才抬头,蹙眉:“到卡诺朗了?希拉小姐,此地和深渊一南一北,你为什么来到这里?这里……也有玫瑰十字的人么?”
他想探听更多玫瑰十字的信息。
第28章
希拉并没有回答卢西安的问题。不久后,他被带下了火车,希拉似见到了什么人,他隐约听见希拉似在和什么人交谈,但这次,希拉施展的黑雾似可以让他的听力也受干扰。他什么都听不清。
之后,卢西安关在了一个房间里,四周似有人巡逻。
再不久后,卢西安再次闻到了希拉的气息,微微抿唇。
不知道为什么,希拉的接近,让现在的他有几分心慌意乱。卢西安说不出原因来,微微垂眸。
却是希拉给他罩上了一个像是斗篷材质的衣物,像是要挡住他的样子,而后,冰冷的液体送入了卢西安的口中。
魔药。卢西安别开脸,不知道为什么,希拉现在对他做这些事,远没有先前过分,甚至算是处境好了,但想到也许会发生的事,他心里比过去都要难过。
之后,卢西安被带出去了,他以为希拉要带他去什么新的牢笼,但他渐渐感觉不对劲。
四周的空气都更为阴冷,他脚下嶙峋,地面十分不平整,听到的声音模糊,但有回荡之感,他竟像是走在山洞里。
希拉的触手,一路都缠着他的腰,牵着他走。走了会儿,卢西安听到希拉似在和人交流什么。有人靠近他,不是希拉,取了血。卢西安默默闭眼承受了。
“砰”——
一声巨响,卢西安抬头,然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热浪冲向他,而后他失去平衡,腿部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插入,他一阵剧痛,缩起身子。
是魔兽。
卢西安闭眼,心里想的却是希拉——
果然,还是要折磨他。这次,完全制住他,是要拿他喂妖怪吗。
他低垂眼睫,蒙着雾的眼中,浮上自己也不明白的影。
卢西安抿唇,缩在那里,只觉有什么要再次冲向他,然而,他腰上突然又一阵疼痛,而后手脚都被触手缠住。
天翻地转间,卢西安恍惚间听到了更多声音,希拉似在附近,正在发怒:“你们为什么刚愎自用?我说了,进来后,听我的。”
而地面的摇晃更甚了,卢西安很快发现,刚才的魔物和地震竟不是冲他来的,希拉和她身边的人似在和什么战斗。
他隐隐听见希拉也闷哼一声,不由仰起头。
而腿部的伤口却再次传来疼痛,这疼痛不同以往,带着灼烧之意,竟十分凶猛,卢西安紧咬嘴唇,希拉的触手却没松开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头晕目眩,卢西安听到许多人的叫声被落石隔绝,他突然听到一阵寂静。
他“环顾”四周,他竟像是……来到了一个独立的山洞空间。发生了什么?
卢西安尝试摸索,不想,手每一次都碰到带着粘稠液体的触手表面,想到这是希拉的,不由猛地收回,更为小心谨慎。他想摸到不一样的东西,了解处境,直到他的手,握住了一个冰冷但有些柔软的东西。
希拉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声音有一分过去的深沉,比起梦境里的她多了分魔女那似能蛊惑人的韵律:“卢西安,你握住我的脚踝了。”
“……”卢西安当即收回手,手握成拳头,决定再也不乱碰。
而他紧张僵坐原地时,希拉也在观察他。
青年负手,漂亮的脸上蒙着黑雾,嘴唇轻轻抿起来,腰肢都紧张地绷着。他微微垂着眸,竟有几分乖巧的模样。
希拉微微挑眸,有点意外。
她清楚她之前做的事可以让卢西安对她产生多大的恨意,他先前表现得也的确如此。但现在,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触手之中,像是被捕但听话的小美人鱼。
他微微侧眼,似因为无法视物,有些不安。希拉想了想,把他眼上的雾气去了。
卢西安这才抬眼,渐渐恢复视觉,他眨了眨眼,望向希拉时,眼中涌起了水雾,一双眼意外的漂亮。
而后,他紧抿嘴唇,大概是因为伤口的疼痛,缩了下腿,低头胸口起伏着,忍耐着这疼痛。
而希拉却坐下,施法布下了一道结界,而后握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腿放在了她的膝上。
希拉的触手,也可以代替她施法,有疗伤的能力,但这次,卢西安的伤口极深,有深深的齿印,上面还渗着几分毒,触手们,便七手八脚地打开一瓶魔药,希拉竟戴起手套,低头和触手处理起卢西安的伤。
卢西安微微睁眼,不明所以,抬眸看向希拉。
“……”有瞬间,他眼神恍惚,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而希拉的手冰冷,却完全没有过去那乖僻的行为,她施法处理伤口,处理得十分细致,很快有带着魔法因子的毒液被她的法力抽了出来。她用的是正宗的圣教所治疗法术。
过了会儿,希拉抬头,却见卢西安望着她。
“你怎么不折磨我了?”也是这时,卢西安才真的问出口。这个问题困扰他两天了。
希拉沉默了下,垂眸了,她一双紫眼睛十分冷淡,低声道:“你希望我折磨你吗?”
答非所问。
卢西安抿唇,身体向她靠近了些,凝注她:“我只是很好奇您态度的改变。分明,你上次放我回皇城之前,我那次逃跑,您还在严厉地折磨我。”
“但这次,您不止没有折磨,还为我疗伤。”
“我很不解。”
“……”希拉沉默了,冷淡地扫他一眼,像是想了想,才“唔”了声。
“哦,那是因为我在皇城时看见了你对波莉的态度,让我对你有一些改观。”
“……”卢西安抿唇。
希拉分明在说谎。先前他在圣教所塔楼保护波莉的时候,她还粗暴地用触手把他甩出去,用幻象恐吓他到冷汗淋漓,每次见面都刻薄地说一些戳心窝子的话。那会儿的态度和这时完全不同。
但若说希拉完全对他扭转态度,好似不再把他当成“罪人”,也不是。她还是在防范他,一直把他绑起来,只是不伤他了。
卢西安满心困惑。
而希拉处理了伤口,放下了些草药,触手为他绑了绷带。
卢西安不知道到底伤他的是什么,全身无力,继而十分寒冷。他闭眼,嘴唇哆嗦了下。
希拉又递来魔药,让他喝下。
对于魔药,卢西安没有如过去那样反抗,喝了。感觉好了些,但依旧没有缓解,他昏昏沉沉地躺着,却见希拉离开了。
不久后,希拉拿来了烤好的魔物鱼,这像是在山洞里唯一能找到的食物。她解开了卢西安的绸带,在卢西安无声凝视她时,道:“自己吃。吃完自己用通灵术修复灵脉。”
“……”卢西安双手恢复自由,更加茫然。
对上希拉的眼睛,隐约感觉希拉似眼睛很深,看着他,像是想验证什么。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四目以对,卢西安轻抿薄唇,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他真是卢修斯,为什么后来会和希拉反目?
因为从梦境中的记忆看,他和希拉,曾经亲近过。
是的,虽然希莉娅很强势,他们有时相处不太愉快,但每天一起练剑习法,同行数月之久,对彼此都有了解,算得上别样的亲近吧。
然而,最近的梦里,因为他没接受她的帮助,她认为他讨厌她,便疏远他了。
卢西安想到这里莫名不舒服。
而明显之后还发生了其他的事。
但所有的信息拼凑起来,让卢西安感觉很矛盾。
希拉初见时就在算计折磨他,明显是恨他,有可能后面发生了更不愉快的冲突。
但是,如果后面只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希拉现在的态度转变又让他很困惑,这态度不像在对仇人。难道,是在温水煮青蛙吗?
卢西安垂眸。
希拉把他丢角落,走一边去了,他看着那鱼,其实卢西安过去和家人一样不喜欢吃鱼,但吃了。之后,他把手枕在头下,默默看她的背影。
又不久后,因为伤痛,卢西安带着深深的想探索希拉和自己过去的欲、望,睡着了。
幸运的是,他真的继续梦到了过去的事。
*
“听说你和希莉娅有了冲突,是真的吗?”
梦境里,卢西安依旧在和希莉娅闹矛盾。这场矛盾旷日持久,在许多人心里都无足轻重,毕竟没有造成什么损害,但这矛盾却让卢西安想起了神历632年的苏流河冷战,那场战争执掌南北的两个大家族不开火,却竭尽一切能力让对方难受,无力施展拳脚。
卢西安觉得,梦里的希莉娅成功地学习了两个大家族掌事的精神,让他很难受。
而本来没多少人在意这件事,却还有一个人火眼金睛发现了。那个人正是希拉的父亲索兰·德·莱德罗斯,在他们冷战的半个月后修行回归。梦里的信息有些破碎,但卢西安知道这个人是前生的老师,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而一看,卢西安就觉得十分亲近。
索兰也是骑士,长得非常英俊,和希莉娅一样有一双紫眼睛,二人鼻梁也一样挺,似都有接住阳光的能力。不过,父女气质完全不同,索兰是一个看起来英勇善战,但性情十分温和的人。
听说卢西安和希莉娅的矛盾,便在修行后让卢西安陪自己打猎,先是旁敲侧击问了他一番近况和对神殿中同窗的态度(里面自然是在问希莉娅),而后,提起自己知道了他们的事。
“我知道,希莉娅为难你了。”索兰睁着那双紫眼睛,里面透着些怒气,但说话时,他语气温温和和,那怒气似并没有多少杀伤力,“主教(指当时的瓦洛里亚)和我想让她从小养成独立的性子,不被人牵着走,不被蒙蔽,没想到让她脾气乖张成这样,也霸道成这样。
“我回来后听说了一些事,她有欺负你。但是我猜我没打听到所有细节,告诉我,她还做了什么?”
“……”卢西安知道,索兰指的是希莉娅因为和他意见不同,便拼着一口气抓住他把柄迫他做这做那的事。但实际上,他现在心里想的不是这件事,梗在他心头的只有不久前的争吵,还有希莉娅的冷落。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说希莉娅没有对他做什么,还说,希莉娅其实在他家出问题时还帮助了他,希莉娅做的事并不是索兰想的那样。
索兰困惑:“那你们现在怎么不说话?”
“……”卢西安本打定主意把二人的矛盾埋在心里,但索兰似天生有让他愿意亲近的气质。他犹豫许久,结结巴巴地告诉了索兰一切。
没想到,索兰眨着眼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老师。”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了以前发生过的事。那你们之间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大事。没我想的那种恶劣的事。”
“……”
“愿意来老师家里的晚宴吗?家宴。听说你喜欢吃剑鱼,老师让厨子做好吃的柠檬和菠萝汁拌的煎剑鱼。”
而当天晚上,卢西安换了很久衣服,总算找到了满意的装扮,穿上环甲,佩上勋章,去了希莉娅的家。
在餐桌前,希莉娅正双手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什么,抬头看到他,身体突然一僵,把头扭开了。
“希莉娅小姐。”卢西安抿唇喊她。
“哦。”希莉娅还是没喊他名字,敷衍了事地回了声。
记忆有些破碎,不久后,便开始晚宴。瓦洛里亚也来了。出乎卢西安的意料,瓦洛里亚也和希拉性格不同,看上去并不强势,是很温柔的人。梦里的话语内容有些破碎,瓦洛里亚说听说过他,是达米安派给索兰的学生,十分出色。
“以后要长留在古罗克啊。”瓦洛里亚对他微笑,眼中透出的光芒,似让人天生相信她,想让人臣服。
而希莉娅只和索兰交谈。索兰有几次把话题引到了卢西安和希莉娅的修行上,说到不久后有试炼,卢西安抬眸看她,她却都沉默着,不搭腔。卢西安手握紧。索兰却盯着他们笑了。
不久后,吃完晚宴,卢西安本想找她说话,希莉娅一溜烟地跑了。
索兰打趣:“你真有奇怪的力量,第一次见希莉娅的话这么少。”
“……”卢西安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他望了眼希莉娅离开的方向,她的冷落依旧让他难受。
*
而梦里的卢西安过了一天,开始佩服起希莉娅的记仇功力。
吃完晚宴后,她竟和他一起上的课都不来了。但不久后,卢西安又知道自己误会了,他打听到希莉娅最近很忙,要去准备圣法师试炼。
——那个时候,希莉娅是神院学生里最优秀的圣术法师。而且,几乎没有短板,各种法术都十分精通。这让她十六岁时就可以参与评级试炼,若是成功,就可以进入当地的主教团任职。
有一阵子见不到希莉娅,卢西安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梦里的时空再次破碎,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卢西安在神院练剑,却突然听到有人喊道:
“不好了,火山出事了!”
第29章
卢西安几乎是冲去了火山。
身为荆棘骑士团的成员,他有义务保护平民。
当他和其他骑士杀死了从火山中跑出来作乱的怪物后,却突然听到一道慌乱的哭喊:“希莉娅小姐还在下面……”
他脑子“嗡”了声,回头:“你们说什么?”
那人哭着道:“希莉娅小姐还在下面!”
竟是他和希莉娅在神院的同窗。他们站在火山口结界前,十分焦急。
卢西安突然心生愤怒。他知道这几日都是这群人跟在希莉娅的身边。然而,这时,他们只知道在这里哭喊。
不过,卢西安后来想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判断并不太妥当。
火山的法力场并不稳定,也并非所有人都有希莉娅的力量。他们进去极可能是送死,还会增添麻烦,但卢西安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面有什么?”
“火龙……”
“等等,别下去,主教说了,火龙纹十分危险!你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死的!”
卢西安推开试图阻拦他的人,闯入结界。他或许天性情有些执拗,也不畏惧死亡。
而进入地界,触目所及,满是火焰。
“希莉娅!”卢西安喊道。
旋即,他却止住呼吸。
只见洞穴的尽头,希莉娅正站在石头上,她的裙摆被烧去了不少,赤脚踩在地上,腿和脚趾上满是烫伤。而她的脚下躺着一只火龙。
她抬眸:“你怎么也来了?疯了吗?”
希莉娅似想处理伤口,但因手脚受伤不便,咬牙踏出血泊。
而卢西安撑着护界,却冲到她面前,捞起希莉娅就朝外跑。
中间的场景又开始破碎起来。
光影流转。不久后,卢西安再次看见场景时,他们来到了一个穴室。这里火焰消散,再无动荡的法力场,只余一道明敞的结界浮在外面。安全了。他们只需等待救援。
卢西安把希莉娅轻轻放到手头上,便蹲下去。
待看清了她的伤,他紧抿薄唇,就要为她上药。
“我不要你的''施舍''!”不想,希拉拍开了他的手。
“……”卢西安万没想到她还在记仇,无奈地扬高声音,“不要任性了,大小姐。”
“我没任性,其他人的药我都要,就是不要你的。”
卢西安瞬间无话。
抬眸,一道森凉的影挂在石块上,也映在希莉娅的眼上。
卢西安又想起了那日他的执拗,还有说错的话。
希莉娅要抽开脚。
卢西安却猛地握住。
“那天的事……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干涩,闷沉沉的。
“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欠你。”
希莉娅:“不想欠我?”
卢西安凝注她:“是。怕欠多了。还不了。”
“……”
然而,有些话,卢西安没说口。
其实,他是怕欠多了,便永远比不过,永远无法并肩。
接受施舍,就代表低人一等。
那他便永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真的被当成她身边的其他人一样。他不想。
而卢西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猛地挪开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出几分无措。
他的脸突然被捧起来。
希莉娅的眼睛熠熠发亮,甚至有炯炯逼人的气势,正对上他。
“那你可真傻。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不要你还。我若给了还让人还,我算什么?”
二人四目以对,但不知怎地,都不由自主地一愣。
卢西安心中蔓延出一种奇异的滋味,他不知怎么了,目光游移,不敢再看希莉娅的眼睛。
他低头,目光落到那伤口上,轻声道:
“别动。”
“让我为你上药吧。”
……
光影再次变幻,梦里的石室变了。
卢西安缓缓睁开眼,他依旧身在穴室。
他躺在冰冷的石块上,棉麻斗篷阻挡了寒意。挪腿,不痛了。腿伤好了许多。
他抬眸,希拉正站在不远处。
法阵如粗丝络的蜘蛛网,连成一条条血红色线条交织的长带,她立在巨石上,正在施法。
黑影滚滚,里面闪烁着刺眼的红,蛛网又漫成黑压压的一片海。
卢西安起身。他缓缓地系好斗篷的带子,便走向希拉。
不久后,卢西安来到了希拉的身后。
希拉回头。
卢西安正安静地望着她,闷声不语。他柔软的金发随风微微飘动,苍白俊逸的脸上,双眸轻垂,弓形嘴唇微微抿着,竟又是十分乖巧的模样。
卢西安却又继而扫向四周。
山洞上下,怪石嶙峋,横着疏疏落落的火星一样的光点,卢西安认出是结界。上下,皆是把人困在空间的结界,还有……
“山道有祭文,用的卡诺朗公国的古语,石室呈圆角长方形,辉绿岩为材料,砂岩用以装饰石材,还有守护生物……”
“这里不是普通石室。是墓穴。”
卢西安抬眸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然而,希拉一声不语,触手卷起他的手臂。
卢西安的手臂浮出一道针一样细的伤。触手取了血。
血流下,和那希拉脚下法阵上的血光融合。四下轰隆。
“这是封印之术?”卢西安皱眉,认出了,“你是在救人?”
“……”希拉还是没答。
“但刚才,我观察了我的伤口,似有暗蜘之毒,那正和我上次看到的谢拉希娅身上的组织相同,刚才的作战是否和谢拉希娅相关?”
希拉回头,眯着眼:“卢西安,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你可以在我面前提问,我会回答?”
“我说了,你应该管住你的眼睛。”
卢西安:“……”
……
卢西安并不是不长记性,只是刚才的梦,多少干扰了他的情绪和判断。
然而,接下来,卢西安紧抿嘴唇,扭开头——
他坐在石室的角落,手再次被缚上绸带,眼睛也被黑影蒙住。
什么都看不见了,四周也一派寂静,他“环顾”四周,低声喊道:“……希拉?”
她还在吗?
却没人回应他了。
这种环境,又这样被困住,谢拉希娅也可能还在,卢西安下颌紧绷,背着手,努力摸索。
他的手却摸到一道影子,竟像是呈伞状。
他摩挲着,细细揣摩……
这竟像是圣教所的防御与遮蔽用结界。作战时把人藏在里面,便会与外面隔绝,不让人发现。
希拉这是在……
却忽听一道轰隆巨响。
卢西安猛然抬头,刺耳的笑声隐约撞入他的耳朵。但又消失了。
——谢拉希娅。
他双手握成拳,靠过去,但由于结界的限制,声音消失了。
卢西安心急如焚,细细思考……却忽然想到——
老师。老师的法术。
利亚姆留给卢西安的法术册上,写了“逃离”术。虽然复杂,但卢西安上次借此逃离了皇城。
他闭上眼,低声念咒,一道法力,带着卢西安少有感受过的清澈力量,冲击他身上的桎梏。
然而,他没能逃离。
法术的冲击,却让绸带松了些,雾气散了分,卢西安隐约听清外面的声音了。
谢拉希娅似在嘲讽希拉。
她在说:哦,希拉,你还是放不下卡诺朗,刚才还中暗算了,躲在这里,真可笑。
她还问希拉,带了那些人。
希拉的声音,却也带着股傲慢,像是懒得理她,不过声音比梦里柔媚多了。
她说:就在这里迎接姐姐。
总之,接下来二人说了两句互相表达不友好的话,室内的声音,倏然被尖锐的蜘蛛之声刺破。
卢西安微微抬眸。
*
谢拉希娅·德·莱德罗斯。
卢西安知道她的身份,正如当初知道希莉娅·德·莱德罗斯。
谢拉希娅是希拉的表亲。是那曾经发起猎巫的昏庸教皇克斯摩的女儿,
历史中,她和希拉共同被称为“疯女”。
不过,谢拉希娅疯得不同,她以在猎巫中的残忍出名——她曾经在猎巫前是著名的淑女,数人求娶,猎巫时,却大变样,她发明了十大极刑,还组织杀人游戏。
她在历史上,还留下了一句著名的话,是对当时的大国王礼奥多三世说的:“看看,我杀人取悦了你,能当你的王后吗?”
而想到利亚姆大概率是可能死在谢拉希娅手里,卢西安心脏又蔓延起疼痛。
他冷冷抬眸,“瞪”向谢拉希娅的方向,眼中露出了仇恨。
远方传来动静。
法力缠斗,势态汹涌。
又一阵地动山摇。
卢西安险些被撞在地上,他撑住了一旁的石头。
但隐隐之间,卢西安突然听到了谢拉希娅的狂笑,再听一声巨响!
如惊雷乍破。
惊雷之后,传来了希拉的一声闷哼。
寂静,一派寂静。
卢西安抬头。
他眼上的雾气消失了。
手上的绸带落地。
他的脸色变了。
这或许意味着……希拉彻底阻断了会儿他空间的联系,或者,她彻底失去了力量。
第30章
困住他的伞状结界也消失了。
卢西安站起来时,石室中只余他一人。上方的结界被撕出一条裂缝,下方的结界死气沉沉。
灰雾弥漫,先前的红点疏疏落落,正灰压压如海浪般向下倾涌,里面透出森冷的寒意,刺出荆棘,似可让靠近的人,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但卢西安发现这结界上方,只有几道金色的线如蛛网般横竖了几下挡着。
他认出,这是“单向困界”。把极致的力量倾涌到单向,能够困住下方强大的人出来,但由于法力全部集中到向下的禁制,不可控制人从上进入。
他盯着那灰雾,脸色苍白,紧扣石块的手都失去血色,咬牙闭眼。
他快速思考了一番如今的处境。
卢西安知道,他现在该逃,这几乎是天赐的自救机会。
但是,谢拉希娅在下面。
还有……希拉在下面。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到希拉这个名字,卢西安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但他保持冷静的神色,低头写了封信:
[波莉:
不必再去幽魂塔。我已在幽魂塔发现线索。线索附在信的最后。
我也遇见了莱德罗斯家族的掌事人,正在查这件事。你不必再参与此事。若有意外,请去寻求莱德罗斯的庇护。
卢西安]
一道默诀,血字化入风中。这是圣教所的紧急传讯法,法师身上没有传讯物品时,可以用血传送信息。
之后,卢西安望向地底。
灰雾升腾,阴冷之气翻涌,发出嘶嘶巨响,如妖魔在哭泣,等着吞噬一切猎物。
然而,卢西安犹豫了一瞬,不过闭了闭眼,便翻身下去。
——
黑雾迷蒙。卢西安小心地走过,却发现这里比他所向的更危险。
四处巨石嶙峋,能把人刺得皮开肉绽;几乎十步以内便会出现魔物和机关,致力于让闯入者生不如死;而再远,竟然还有冒着泡的沼泽。
卢西安行在一片晦暗中,小心前行,默不作声地杀死了两只魔兽,便看见萤火飞过山道。
这里的法力场,十分诡异。卢西安微微睁眼,满心警惕。
然而,接下来所见的场景,超乎他的意料。
“老师的笔迹?”
石碑前,飘着星星点点的萤火。
他蹙眉。
上面竟写着:
“生的尽头是死亡。”
“克斯摩之血……幻觉……”
卢西安没看懂。
他困惑地低头,却突然发现更诡异的景象,萤火闪烁着,盘旋着,在空中舞出奇怪的符号。卢西安观察了一阵子,隐约觉得有点奇怪,警铃大作,眯起眼,萤火消失了。
一阵窸窸窣窣声,从远方窜来,卢西安脚下一愣,敏捷地抬头,只见一道藏在黑影中的庞然大物自空中袭来,狠狠地打向他,卢西安翻身就要施展圣堂之火,却突然停手。
是一只触手打在了他的身边。
那触手……是熟悉的紫色。
但是软绵绵的,如失去了力气,表面裹着血。
卢西安猛地抬眼,嘴唇动了动。
顺着触手,他突然看清了不远处的场景。
只见希拉正虚弱地躺在石头之间,裙摆和皮肤上都沾着血,但更多的血,粘附在她裙下的触手上。她手边隐隐有萤火出现,转瞬消失,如同错觉。
但卢西安现在没心情思考萤火了。
他只觉一瞬间,梦里的感受又出现了。
卢西安快速走向希拉,希拉看到他,瞳孔一缩,似有些紧张地坐起来,但像是没什么力气,又躺下去。
她紧抿嘴唇瞪着他。
为什么这样瞪着他?是觉得他会伤她吗?
但是,他分明……不会。
做了那个梦,他就不想再伤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会背叛,但是现在的卢西安,不想。
卢西安无声地望着希拉,蹲下来,一把抱住希拉受伤的触手,低声问:“药呢?”
“……什么?”
“我是说你的药。”
“……”
希拉半个字没回他。
卢西安见希拉似紧张地贴着石头,听不懂他的话,终是吸口气。
他一把捧起希拉的腕足,掐在手里,念出了咒语。
希拉的手伸过来,正要伸向他的喉咙,但猛地止住。
因为卢西安念出的咒语……是治疗术。
只见金发的青年,带着面色冰冷地捧起她的触手。
他低头,掩住了眼中神色。
虽然看上去很冷漠,神色疏冷得不近人情,也似对她的回应有点不耐烦,但治疗得细致温柔。
触手上的伤被一点点修复,不久后,恢复如初。
希拉渐渐沉默了,无声地看着脸色逐渐苍白,像是要耗尽法力的青年。
她的手轻轻敲在石头上,似想起了什么,她垂下眼,眼中也荡过黯然。
不知过了多久,卢西安把触手们放下,缓缓站起来,咳了好几声。
这是耗费法力过多时,法力的表现。
希拉无声地望着他,眸色幽深。
卢西安冷冷扫她一眼:
“能动么?”
“……”希拉没吱声。
卢西安见她不说话,终是再暗叹一口气,想抱起希拉。
希拉最终被抱起来了。
而两人在地道走了一阵子,卢西安的理智才稍微回笼。
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他现在是被希拉囚禁的。
而希拉,还在限制他的自由。
他刚才应该和她谈条件再出手的。
让她不要再限制他的自由。他不喜欢被控制。
也不想再看她不信任、冷漠的眼神,随时随地被她绑起来,被她训斥不要到处看。
他要自己去查清楚。
如果他真是卢修斯……他会去找她。
然而,如今,像是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还要再试试吗。
“……”
卢西安和希拉对视,两个人的目光都很冷。
但最终,卢西安把希拉放到了石头上,又低头看了会儿她腿上的伤。
他沉默着,虽然刚才想了那么多,但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点话也没说,一点心意也不想让她发现。
不过冷漠地,帮她再处理了一遍伤口。
之后,卢西安扫视四周,走入迷宫一样的死路了。这里相对平安。
他也懒得说话,披起斗篷便打算去探路。
希拉却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里?”
“我去探路。这里是死路。”卢西安低头,也不看她,声音冷漠。
正要离开,手却突然被希拉攥住。
“别走。”
卢西安回头。
他对上了希拉有点狐疑,有点复杂的目光。
却听她低声说:
“你现在只有待在我身边能活。”
“什么?”
然而,上方却突然传来巨响。
卢西安抬头,瞳孔一缩。
竟是窸窣声响和混沌气息都再次降临,浓雾弥漫,如长龙般卷向他们。
卢西安低头,转身欲带希拉走。
然而,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卢西安睁大了眼睛。
希拉的腕足,突然浮空!
那原本软绵绵的腕足,竟是瞬间变了样。其力惊人,猛地卷起四周的空气,扫向四方。
卢西安也是这才看见,那方才他进来时瞧见的点点萤火,竟都汇聚成冥火一样的硝烟,浮在了触手上,触手抬起来,地上出现了一道法阵。
金线交错,如上古恶神的织网,其上青光闪烁之际,杀气横浮,竟如蔓延地荆棘般光速生长,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绞向上方!
而除了希拉和卢西安所在的地方,都瞬间被碾碎,被法阵撕咬。
轰!
卢西安被一只腕足按下,他震惊抬头。一方面震惊希拉的能力,也震惊希拉……的状况。
他看向希拉,满眼困惑。
而希拉已经站起来了。
方才的虚弱,消失无踪。
她抬手,法杖出现在手里,只听她低低诵出几道咒语,一道女人的惨叫声自上方刺来。
只听一阵闷响,蛛腿落地。
一个漂亮的女人落到了法阵中间,她金发紫眼,身材小巧,但面目疯狂。
……谢拉希娅,正是卢西安熟悉的谢拉希娅。
她被荆棘缠绕的同时,痛呼。
而卢西安看向希拉施展的法阵,瞪大眼,他认出了。
绞杀阵。
希拉刚刚,竟是以萤火为阵角,她自己为阵眼,悄然布了绞杀阵。
她是在拿她自己当诱饵!
数道巨大的声音,绞杀阵碾碎了巨石,轰隆声响中,疯狂地刺向法阵中间的人,血肉翻滚,谢拉希娅阵阵惨叫。
“希拉!”
“希拉!!”
“恶神诅咒你!”
然而,又听一声巨响,让卢西安吃惊的是,谢拉希娅,竟这样都冲出来了。
她冷冷地瞪着希拉,满身都是鲜血。
拖着断肢,她施法冲向希拉。
二人的混沌法力,再次冲击在一起。
卢西安眯眼。
这对表亲的力量似都很强,分庭抗礼。
卢西安也看向了谢拉希娅的脚下。有影子。谢拉希娅这次是真身。
但为什么,她们都在修行混沌法术?
她们应该在过去都是圣术法师。这和她们活这么久有关吗?
希拉的触手横到他面前,为卢西安挡住了混沌冲击。
而谢拉希娅看见他的存在,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兴奋地睁眼,向他冲来,蛛腿和混沌火焰砸向卢西安。
卢西安施展自然法术,敏捷翻身,却因为刚刚过度使用治疗术,还有先前的伤,体力有些不支。
他翻到地上,手撑住碎石,斗篷的兜帽垂落,露出了脸。
年金发绿眼,苍白俊朗。
“哦,你不是……”谢拉希娅看了他一眼,正要冲过来,却突然愣住,“卢西安·霍德吗?”
“你怎么在这里?”
卢西安抿唇,并不想答她的话。希拉丢给他一瓶魔药。
“喝了。”
卢西安捏在手里,微微一怔。他没忘记上次被希拉折磨时的经历。但嗅了下,他认出了治疗用的黑莓和南蛇藤魔药,便喝了。
他那微微垂头的乖巧模样,让谢拉希娅看见,却突然瞪大眼,“咦”了声,
“这么看,你有点像西顿·弗克林啊……”
希拉的后背猛地僵住。
却听谢拉希娅继续道:
“哦不对,更像卢修斯,毕竟是堂兄弟。啊,我突然想到了不久前的传闻,希莉娅和她的虫子在处置卢修斯的转生,还秘密转移……难道是你?”
“但你怎么刚才怎么那么对希拉?”
卢西安抬眸,寒声道:“你杀了利亚姆,难道让我站你旁边?”
混沌力量还在交缠,希拉的气息也忽然冰冷。
砰地一声,法力交缠,谢拉希娅却尖叫道:“但我听说她狠辣地折磨了你,我们的人也找不到你救出,你为什么待在她身边?你是我们最好的伙伴!”
轰隆——
卢西安抬眸看向谢拉希娅,眼中泛起恨意,心脏仿若被狠狠搅了下。
谢拉希娅的话,正像是上次希拉说:
——“谁知道你会不会半路恢复记忆,捅我一刀呢。”
——“顺便,你还可能毁去利亚姆死去的线索。”
而卢西安冷冷注视谢拉希娅,她眼中的惊诧,却如此真诚,让他心生痛苦。
谢拉希娅看了他半晌,像是突然发现什么,愤怒地道:
“哦,天呐,我知道了,你被她蛊惑了——她分明在拿你当西顿的替身!当西顿的替身!你要不是西顿的表亲,你觉得她会好好对你吗?别昏头了!”
西顿?那是谁?卢西安皱眉。
希拉的法术倾涌而来,猛地鞭打向谢拉希娅。
希拉双眼竟似爆发怒气:“谢拉希娅,不要提西顿。”
谢拉希娅却难以置信地看她,看到希拉的神色,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啊哈哈哈,希莉娅,你还真多情。”
“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谢拉希娅夸张地扫视四周:
“三百多年了,你还不忘两位故人。竟带着西顿的替身,来救前未婚夫的诺尔,你是想学安妮女王,前朝后朝大小王夫吗?”
希拉突然抬眼,她冷冷地瞪向谢拉希娅,目光似可以杀人。
诺尔?
西顿和诺尔,这都到底是谁?
怎么出现两个人?
卢西安猛地抬眸,缓缓看向希拉。
不知怎么,听到诺尔这个名字,像是与生俱来般,他心里竟产生了几分疼痛。
卢西安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