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希拉却依旧死死地瞪着谢拉希娅。
混沌力量相缠。
谢拉希娅瞪着卢西安道:“你还待在她身边,像个傻瓜!”
“你知道希拉为什么要把你带去南边吗?她要用你的血引出达米安呢。”
“你会死的!”
“帮我。我们才是在一处的。”
气氛一片诡谲,卢西安冷冷地瞪着谢拉希娅,一声不语。
“你是达米安最满意的学生!相信我,我才是不会伤害你的人。”谢拉希娅不耐烦地道。
却听卢西安说:“好啊。”
希拉回头。
只见卢西安念出一声咒语,手中燃起圣堂之火。
硝焰喷涌,欲图吞噬的方向,是希拉的后方。
希拉冷冷瞪着卢西安。
谢拉希娅的脸色却微变。
不。不对劲。
虽然谢拉希娅一向表现得轻狂,却并不轻信。
她刚才来时,其实看到了卢西安是如何抱着希拉疗伤的,还以为他是希拉的新情人,还心里嗤笑希拉带情人来救诺尔。
此时,她发现他是卢修斯,只觉形势诡谲,刚才故意说些话搅混水。
而话虽然说了这么多,谢拉希娅却并不相信卢西安会真的立刻改变态度,不由生疑,也不敢动了。
然而,当卢西安召出的火真的火速蔓延,似要吞噬希拉,眼看要砸向希拉背后触手较少的地方时,谢拉希娅抿唇。
不,卢西安离希拉极近,这样的距离,几乎是为她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偷袭机会。
要动手吗。
不。
不可。
谢拉希娅心中纠结,杂七杂八的念头翻滚,却最终没敌过那欲望——赢过希莉娅的欲望。
打算试试。
她突然高声颂出一道咒语。
全身的血液都飘出,钻向了希拉,扭转间形成一条条锁链。
那是诡异的消耗心血的诅咒法阵,谢拉希娅自己也冲过去,几乎变成了一团可吞噬世间一切事物的黑火,砸向了希拉的身体后方。
这是一种献祭自己力量的献祭法阵,一招中后,希莉娅必定落败。
然而,谢拉希娅急速冲过去时,希拉抬眼,卢西安却也突然抬手。
火焰被猛地收回。
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冽风,横了希拉面前,形成风墙。
这等风起,巨大狂冽,卢西安手臂白光浮起,那是魂体脉轮在展现力量。
这意味着,卢西安用了不少的力量,风如果被打散,卢西安也会受伤。
“……”希拉默默地看了眼卢西安,紧抿嘴唇,似有点不解。
而后,就在卢西安抿唇看向谢拉希娅时,希拉的触手一把捞起他,把他甩向另一边。
也是这时,谢拉希娅的脸色彻底惨白。
有诈,她意识到,真的有诈。
希拉低声叹息:“谢拉希娅,你从不是败在愚蠢……而是过于贪婪和自满。”
而谢拉希娅猛地睁大眼。
而卢西安落地,他所在的地方,才能看到事物的全貌。
希拉的触手,早早带着浓雾灌入了地上一条裂缝,挡住了里面的数多萤火,那是希拉挪过来的阵法,却不敢轻易动用。
卢西安刚才,是在帮助希拉,找出谢拉希娅的破绽。
砰!
谢拉希娅被引到此处后,希拉的腕足和法阵,猛地缠住了谢拉希娅和她身旁的混沌组织。
卢西安咬牙,被希拉的触手猛地揽住,再次放到另一边。
卢西安却补了一道圣堂之火,火焰形成牢笼,让被困住的谢拉希娅更是无处可逃。
“啊——”
再听一声惨叫,谢拉希娅倒在了地上。
她真的站不起来了。
卢西安也是这时,因为受伤,还有先前耗费的法力,跪在地上,手撑住地面,胸口起伏,脸色惨白。
希拉默默看他一眼:“接下来,你休息,不必看了。”
只见希拉的触手又环住卢西安,似想挡住他看清什么。
但当意识到希拉是要去折磨谢拉希娅,卢西安一把握住了她的腕足,哑声道:“不,让我看。她杀了利亚姆。”
“……”青年抬头,目光是那么坚定。
希拉:“我会问她怎么杀了利亚姆的。你或许不会想听的。”
“不。我可以。我能听。”
……
谢拉希娅还在地上挣扎着。
而她的惨呼阵阵,伴随着希拉的提问。
——“你怎么杀得利亚姆?”
——“你父亲和母亲在哪里?”
希拉不止问了这两个问题,还有很多,卢西安没听明白,有一些计划,但希拉似问得很克制,大概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全貌。
而卢西安默默看着希拉对付谢拉希娅。
希拉,其实是很残忍的人。卢西安早领略过希拉的残忍。
但此时,看她怎么对待谢拉希娅,他才发现她对他算仁慈。
希拉一遍遍地,让谢拉希娅陷入濒死,又把她拉回来。
最后,希拉用了一种奇怪的蜡,让谢拉希娅的身体被困在蜡里,动弹不得。谢拉希娅逐渐要变成人偶,只留下了一张苍白癫狂的脸露在外面,或仇恨地叫骂,或浑浑噩噩地嘶吼。
而在希拉的手段下,谢拉希娅说了不少。
她说了怎么杀利亚姆的。追杀。她和她身边的人,好不容易闯入圣教所塔楼,追杀利亚姆。
但因为母亲阻拦,还有利亚姆过于能逃,她只来得及施展一点手段。
但就是这点手段,让卢西安听着,再次心痛得泪如雨下。
利亚姆……
您死前经历了什么。
他庆幸利亚姆的身体被修复了,不然他当初看见利亚姆的遗体,必定会癫狂。
“你们为什么要杀利亚姆?”希拉又问。
谢拉希娅:“因为他……他发现了一个方法……这个方法,和我们在深渊做的事有关……我们要在深渊复活……啊,不!我不能说!”
她像是突然清醒,冷冷地瞪着希拉,眼眸中带着癫狂的诅咒和恨意,“希莉娅,我诅咒你!”
希拉却对她微笑。
谢拉希娅却突然想起什么,再次笑起来:“不,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你在意什么!你要我痛苦,我也要你痛苦!”
“你两个最在意的人,都曾落在我手里。”
“诺尔,一个贵公子,落在我手里,虽然逃了,也在封印里受尽折磨,不得不沉睡百年。”
“至于西顿,你还没看过他怎么死的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我会带你去找你的母亲。”希拉却只冷冷说了这句话。
谢拉希娅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戳中,差点跳起来,似若不是被困在人偶里,就要抬手掐死希拉。
然而,这都没用。
希拉像是在看蝼蚁一样看谢拉希娅,正要抬手封住她。
谢拉希娅却哈哈大笑:“你要用我母亲伤害我?”
“那我就,我就用你在意的人,来伤害你——”
“你知道西顿死前,说什么吗?”
“他说——”
“''你们,不可能,在我这里,找到希莉娅的下落。''”
“''永不可能。''”
她话音刚落,希拉猛地抬头。
她一双眼忽然血红,那竟像是一双亡灵的眼睛,可以让人死亡,取人性命,之后拖着人下地狱。
她猛地抬起手。
那流动的热蜡灌入了谢拉希娅的嘴里,在谢拉希娅痛苦的惨嚎声中,谢拉希娅被封住了。
她保持着那痛苦的神色,眼睛还在动。
封印,诅咒一样的封印术。
希拉冷冷瞪着她,放下手,手指却微颤。
谢拉希娅的话,像是对她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她想起了痛苦的事。
卢西安,也和希拉一样痛苦。
因为他得知了利亚姆死时的场景。
他缓了会儿,才抬头看向希拉,希拉却似更为痛苦,双眼依旧通红。
他从没看过她这个样子。
卢西安缓缓起身,抿起苍白的嘴唇,看到希拉这样,想靠近,却又不敢。
……他,真的是,卢修斯吗。
为希拉造成过这样的痛苦。
而那位西顿,为什么让希拉这么在意?
听说是卢修斯的表亲。但在他复苏的记忆里,从没看见过。
是后来出现的吗?让希拉痛苦至此。
卢西安低头,心中生出从没有过的颓丧。
他默默地坐在一边,却听希拉,低声说:“过来。”
“……”
卢西安犹豫了下,过去了。
希拉却一把攥住他的手。
卢西安抬眸,希拉却握住他的手,像是在仔细地端详什么。
她又渐渐抬头,凝视他的脸。
那目光让卢西安不舒服。
而他突然想到,希拉最早抓住他,看他如在看“礼物”。
而她那时明明应该把他当成仇人,却总是很享受触弄他的皮囊,眼睛中也有一种奇怪的占有欲和探究。
但现在,希拉像是在试探什么,透过他看什么人一样。
……西顿是谁?和你什么关系?是通过卢修斯认识的么?卢西安想问。
但是,他怕刺激希拉,没有问出口。
希拉却突然问:“为什么刚才要为我上药?还为我挡谢拉希娅的伤害?”
“……”卢西安默默看着她。
他考虑要不要说出梦。
但不知怎么,话刚到嘴边,心脏却突然抽了下,似有一股力量阻挡他说出来。
而这股力量不是外力,来自卢西安的内心。
他突然很怕。
他怕说出来,他听到自己真的是卢修斯,和希拉,就回不去了。
他们现在,似奇怪地进入了浑浑噩噩,说不清的状态。卢西安想多留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人的情绪和情感,深深地影响了卢西安。哪怕希拉曾经折磨他,他现在都全然抛在一边了。
他心里生起恐惧,怕真的,重新进入仇敌的状态,从此迎接的都是希拉的漠视和仇杀。
卢西安自私了,胆怯了。他不想赌。他要自己……去慢慢查。
而对于希拉的问题,他最终低头:“你为我上药,我也还你一次。而谢拉希娅是杀利亚姆的凶手,你如果真落败了,我一个人也打不过,我权衡利弊,只能帮你挡。”
“是吗?”希拉狐疑地看着卢西安。
“嗯。”卢西安点头,已经不敢再看希拉。
第32章
卢西安从来没这么纠结和痛苦过。
然而,他的斗篷,被两只手拉住了。
希拉帮他理了下斗篷。
触手缠上他的脖颈、腰和手,却不再是在伤害,而是为卢西安治疗。希拉的法力如涓涓溪水,涌入了卢西安的魂体灵脉,让他舒服了很多。
卢西安缓缓抬眸。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真是,为了他的什么表亲吗?
还是……
卢西安一时闪过许多念头,但都不敢下定论。毕竟,他曾察见梦里的自己,和卢修斯那许多吻合的细节。而至于那个西顿,光他并非来自荆棘骑士团一条,就和卢西安对不上。
他垂眸,掩住黯然。
而他乖巧地坐着,也不如过去一样试图挣脱触手,任由触手的粘液卷在伤口上,手指竟还轻轻蹭了下腕足。让腕足们更加开心地卷起他的手脚。
希拉眼中的猩红逐渐散去。她望了眼石室的深处,似倏然想起了什么,紧抿嘴唇。
犹疑了一下,她对卢西安说:“待在这里。不要逃。”
“你是去……”
“还有件事没做。”
卢西安没有忘记谢拉希娅先前提到的名字。
卡诺朗的诺尔。
——也是希拉的“前未婚夫”。
卢西安微微蹙眉,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毫无立场,便没戳破,只能点头。刚才不逃,他现在也没地方逃了。
希拉正要离开,上方的穹窿一阵动荡,竟又有碎石落下。
竟是法力场又紊乱了。这也符合事理。
希拉和谢拉希娅作战,破坏了不少结界,这里机关无数,应该是被牵动了。
穹窿“刺啦”一声裂开,巨石轰得落地。
希拉想了想:“算了,你和我走。”
卢西安握住了斗篷,和希拉走了。
……
一路上,碎石坠地。他们走了一段时间,碎石才消失,光线却越来越昏暗。希拉的手上,浮起一个紫色的光团,用以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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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西安观察四周,上面写的皆是守护祭文,“愿魂灵安息”,但一旁却刻着非常恶毒的诅咒封印符文,显然是有人困在这里。
渐渐地,卢西安踏着石阶,来到了一座高门处。
希拉抬手,高门被推开了。
远处传来了水声。
那竟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坐落下洞底的湖泊间。
湖水晶莹幽碧,中间的湖泊却凭空浮着一层薄冰,下面飘着一座棺材。
希拉踏着冰走过去。
卢西安想了想,跟上。
他倒要看看……那个诺尔。
为什么让他心生讨厌。为什么让他喜欢不起来。
希拉解开封印很迅速,竟比梦里的她还要敏捷,她投下早准备好的灵石,封印几下被她破除了。
符文在棺材上绽放星空的色彩,流光溢彩间,棺材浮出水面。
而又一道咒语,里面的人出现了。
卢西安看见,却猛地止住呼吸。
那是一个如婴儿般沉睡的俊美男子。一头浅金的长发黏着水,贴在他健美如神院雕塑的赤、裸身体上。而他的面容是如此俊美,仿佛受了神明恩赐,而他睫毛很长,微微弯着眼,竟有几分温柔。
而他并非完美,手脚之上,皆有疮口,像是钉子所造。圣伤。
希拉凝眉:“诺尔。”
“……”卢西安抿唇,看着希拉。
希拉正伏在棺材之上。
棺材里的人,却依旧在沉睡。希拉的手伸入,把人揽起来。
而那人被希拉抱出来后,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是朦胧的冰冷,面露惘然,看见希拉,如初生的小鸟。
半晌,他的眼睛突然睁大:
“我一定还在做梦。希莉娅。”
“你来救我了。”
他的声音和乐器一样动听。
卢西安指节发白,无声地盯着眼前人。
那抗拒感增加了。像是刻在灵魂深处,与生俱来。
而诺尔,抬起他那双朦胧的眼睛,赤裸地坐起,长发垂落,似因湖水寒冷,轻轻瑟缩了下。
“冷吗?”
“是的。”
希拉召出一件褐色的斗篷,和卢西安身上的斗篷同样质地。她递给诺尔。
诺尔对她弯起眼,一双眼都是温柔,乖乖披在了身上。
“……”
卢西安扣着一旁石柱的手,都有些苍白。他低头,大概是因为也有寒气入侵伤处,他轻轻咳嗽。
也是在咳嗽之际,卢西安不动声色地扯开了些许领口,也挽起也些许袖子。
抬眸时,那诺尔已经因为他的动静,看过来了。
诺尔看见他,轻轻微笑:“他是谁?”
“希莉娅,是你带来一起救我的朋友吗?”
然而,卢西安却注意到诺尔的眼神倏然凝固。
只见卢西安还沾着水的脖颈和手腕上,一处是腕足的黏液——正和希拉背后的腕足相似,而那手腕上,是女人紧攥过的指印,可怜地透着一圈红,让人一看便会想,似是经历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诺尔的冰蓝眼眸微微一颤,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未减,但眼底笑意消散不少,冷静地盯着他。
卢西安装作被他的目光扫过,发现后不舒服一样,把袖子放下来了。
他看向希拉。
“……”好的,希拉还在观察棺材上的封印。
“算不上朋友。”
希拉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上去,诺尔,卢西安。”
……
重见天日。卢西安出去,才知道他们在下面竟过了三日。不知是法力场的原因,还是卢西安睡的时间超过了他的估算,他总觉得这时间比预料中长了。
卢西安也这才看到了卡诺朗的风光。这里是北边,在晚春早夏,山脉上还沾着雪,四处都开着花。
而希拉的管家瑞娅正带人处理了不少披着斗篷、身上刻着玫瑰十字的人,谢拉希娅的人偶被希拉亲自封存。而卢西安也见到了另一批没见过的人,他们举止优雅,低声喊诺尔“公子”。
诺尔低声道:“都要谢谢希莉娅,如果不是她,我出不来的。”
卢西安从他们的话里,听出了诺尔似是很久以前被暗算后消失,而后被人发现是被封印在这里,但在试图唤醒他前,这里又被克斯摩那方苏醒的人镇守设局,几次试图唤醒他无果。希拉得知消息,来了。
似乎是这样。消息听得零碎,不少是卢西安猜出来的。因为出去后,迎接他的又是警惕和猜忌了。
“怎么处置卢西安·霍德?小姐,是不是该把他……如先前那样锁起来。”
“我会亲自处置的。”
诺尔听见这段对话,回头,看向卢西安,微微挑眉。
卢西安没有理他。
之后,希拉便把卢西安带上了马车。
如先前那样,卢西安再次被锁起来,但是和之前不一样,他白天手上套着一个克魔手环,是镶着紫宝石的银链,不会限制他的行动,只有再晚上,他才会再次被完全锁住手脚,希拉还是用的绸带。
自从卢西安再次被抓住,希拉再也没用过那会伤害他皮肤的镣铐。
“我不会放你走。”希拉道,“你得和我去南方。”
“随意。”卢西安抬眸冷冷看她,“你怎么处置我。一向不是我决定的。”
而卢西安不是没有察知希拉对他态度的改变,低声道:“但希拉,你能告诉我,我在南方具体会经历什么么?还有,是否能告诉我谢拉希娅那一派系的人的线索,我还记得,谢拉希娅说,是利亚姆,发现了他们在南方做的事才被害。到底什么事?”
“哦,卢西安,他们在做什么,我不能告诉你。”
希拉说,“但我会去确认一些事。确认前,你不会死我手上。”
这说辞倒是全然和先前不一样。
卢西安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希拉:“不是说要杀我么?为什么变了?”
“……”希拉说,“我说了,我要查一件事。”
二人对视,虽然洞里难得脉脉温情,但现在,不知怎地,莫名又有了点奇怪的对冲味。
但是,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对视时,卢西安总觉得心里有点怪异,哪怕出来洞口后清醒了几分,卢西安也觉得那梦里的感觉没有消退。
希拉的腕足抱起卢西安,把他放到一旁的软毯上,那上面都是柔软的兽毛。卢西安扭头。
而后,希拉布下一道封印结界,走了。
……
接下来的几日,卢西安都被关在马车里。时不时有人送来食物。
剑鱼。卢西安观察送来的食物,又是剑鱼。他不喜欢鱼,让他从小生理性反胃。
希拉如今对他的恶意远不如过去,但为什么总是送这个食物?
“……”但过了会儿,卢西安又想起来,梦里的自己去找希莉娅时,索兰说:
——“听说你喜欢吃鱼。”
所以,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卢西安有些辗转。
而每天晚上,卢西安被重新绑起来后,希拉会来看一次他。
她一方面看他的伤口,一方面检查他所在之地的禁制。
不过,希拉也只在夜晚出现。她白天似很忙,也似在朝南方赶路。
在途中,卢西安有时会被带到一件屋子里关起来,除了希拉,谁也进不去。但大多数时候是在马车上。
而有一天,卢西安靠在马车的窗边,倏然听到诺尔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落在窗边,竟隐隐约约地闯入结界。
“谢谢你,送给我如此多的礼物……你竟还记得。”
“……我也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希莉娅。”
“这次却南边,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卢西安听到他的声音,冷冷地抬起眼,凝视窗外,然而,因为禁制,他看不清窗外的场景,便只有作罢。
而当晚,希拉走入卢西安所在的马车车厢中时,卢西安的腿被她放在膝盖上,如在洞穴时一样查看伤势。其实卢西安的伤好了许多了,远没有她折磨时严重,但希拉依旧每天来。
卢西安想了想,低声问:“听说,你送了卡诺朗的诺尔不少东西。”
希拉抬眼,蹙眉:“怎么问这个?”
卢西安微微垂下眸。
“我无意听见的,你似送了他不少东西。而且……”
他抿唇,似在纠结,而默默观察希拉神色,希拉也皱起眉。卢西安心里有了数。
“你说。”
“他说,其中一物,能让他防范我。”
卢西安定定地盯着希拉,“你真送了么?你要知道,我现在这样,伤不了你喜欢的他。你要伤害我,也大可以亲手来。”
“……”希拉皱眉,像是彻底茫然了。
“这是你听见的?”
“是。”卢西安扭头,“或许是我听错了吧。”
希拉看了眼外面,似想起什么令她不悦的回忆,皱眉。
她理了下斗篷,便要离开。
卢西安却追问:“所以,你送了吗?”
“……为什么问这个?”希拉回首,和他对视。
“我在意。”卢西安抿唇。
“那我告诉你,我只送了他一些普通药物。”
“……”
希拉彻底离开了。
而卢西安这才缓缓抬起身子,无声地望向窗外那模糊的夜色。他看不清,但隐约知道诺尔在那个方向。
然而,诺尔温柔的笑声也传来:
“希莉娅,我在找你……太好了,你又来了。”
“什么?你说找我吗?”
卢西安身体微微一僵,目光也变冷。
他在圣教所、在皇宫和人斗了十几年了,不至于完全看不出诺尔的伎俩。之前只是不确定,现在完全察出了。
卢西安因此对诺尔这个人更生反感。
窗外,两个人的脚步消失。
卢西安才低头。
这个诺尔何必用这种手段来防他?
需要防的,根本不是他。
西顿。而想到这个名字,卢西安有些惘然,也有些烦躁。
到底是哪里来的人?
他的梦里,从来出现过。
渐渐地,卢西安睡着了。
梦里,传来了希拉父亲索兰的声音:
——“和我一起回去看希莉娅吗?她生病了,但一直念叨你……哦,我知道你不过一天没去,但她就是念叨了一天。”
第33章
“和我一起回去看希莉娅吗?她生病了。”
卢西安自然毫不犹豫地跟着索兰走了。这次的梦似乎距离上次的梦有一段时日,蔷薇乡的景色有了变化。卢西安从未见过的紫藤繁盛,那是要至少两年才有的长势。
距离上一次的梦的时间,竟两年了。
希莉娅的家里,瓦洛里亚不在。索兰是个行事作风极为大胆的父亲,和仆人交代了一些事,便让卢西安自己去看望希莉娅了。
梦里的卢西安早就对这宅院不陌生,他轻车熟路地走上雕花楼梯,推开了一扇门,梦里的仆人也习以为常地把他引入。最后,卢西安直接踏入了希莉娅的起居室。
她的卧室点满了熏香,而希莉娅本人,正卧在床上,床边的木桌上放着她的药物。她在一次试炼中染了寒气,竟病了半个月之久。
按常理来说,卢西安这时应该避嫌的,希莉娅的父母若是懂得体面也应该阻拦。
但他没有避嫌,梦里的希拉父母也没出面,他竟直接走到了希莉娅面前。
希莉娅抬头问:“今天教了什么。”
“霍德兰赐福神术。”
希莉娅道:“我有些累,你坐上来吧,念给我听。”
她竟直接拍了下她床的另一半。
卢西安:“……”
梦里的他似总算是知道得要一些脸的,并没有听她的。
而也是梦里,卢西安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是关于希拉父母的情史。
似是在一次训练后索兰自豪地告诉他的。索兰曾是的骑士团成员,和来巡查的主教瓦洛里亚共事时看对眼,便一起翘走了克斯摩一世家族为瓦洛里亚的未婚夫,二人通过一些手段才让教廷承认婚姻。所以这家人,多少有点不守规矩和离经叛道。
但卢西安却没这么不守规矩,他只抽开了希拉床边的雕花椅,坐在了上面,顺便帮希拉理了下垫子,让她能够坐起来。
而他读了会儿笔记,却发现希拉目光落到他的手腕上,眼神有点深。
他皱眉:“你看我手做什么?能认真点吗?”
希拉这才收回了目光。她记忆力很好,除了刚刚走神之外,竟很快记下了内容。
而希拉到后来有些疲倦了,卢西安便又为她盖上毯子,打算告别。说来奇怪,他连在床边照看这种出格的行为都做了,靠近希莉娅时,似生怕碰着她,目光也微微挪开了。
“快要花神节了。”希莉娅突然抬头。
“……哦,我知道。”卢西安闷闷地说。
花神节,他知道这个节日,就在五天后。而这个节日,最早是庆祝阖家团圆的,但由于索兰在花神节对瓦洛里亚求爱成功,这个节日在蔷薇乡有不一样的意义。那就是,如果有心上人,都可以在这天示爱。
每个人可以准备一个藤篮,放到蓝楹花树下,对她或他有意的人,便把写着情意的羊皮卷放到里面,第二天午夜,放下藤篮的人会把篮子收回,去看里面的留信。
所以,当看到希拉拿出一个藤篮时,卢西安的心猛地跳了跳,有些茫然地看向希拉。
希莉娅:“你帮我拿去蓝楹花树下吧,看看有谁为我写。”
“……我?”
“是的。”
“……”
……
希莉娅这一出手把卢西安打得措手不及。他是鲜少内耗的人,然而,在蓝花楹节的前几天,他如在破解南方秘密群体的密信一样,冥思苦想希莉娅那天说的每一个字母。
……她到底什么意思?卢西安就连训练都难得地犯错了。
他隐约觉得希莉娅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但二人虽然是朋友,身份差距却极大,他从没敢深想,也从没想过造次。
而且,她说得如此隐晦,他又怕自己理解错了。若是理解错了,冒进了,可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卢西安白天的冥思苦想变成了夜晚的辗转反侧。
花神节的前一天的夜晚,这种纠结更是到了顶峰。卢西安在屋里试图冷静,很快盘算出,从理性出发,按兵不动是对他最有利的做法。不用担心失去朋友,不用担心看见索兰尴尬,辜负信任。
但感性上,他又在骂自己是个胆小鬼。
他咬牙,最终还是拿出羊皮纸,开始写了起来:
[亲爱的希莉娅,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提笔写下这封信时的心情。但有些话,终是打算告诉你……]
卢西安正字斟句酌,震颤将要克服胆怯,门外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卢西安如惊弓之鸟一般收起了信,他问:“请问是谁?”
“是我。”门外的人,似隐隐约约喊了个名字。
但奇怪的是,哪怕是在梦里,他都突然一阵耳鸣,仿佛有什么在撕裂耳膜,他听不见了,那排异的恶心的感觉,竟在梦里都感受到了——是现实里的身体传来了。
卢西安直觉,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人说:
“我是达米安老师。”
……
而卢西安目前为止,在梦里见到的所有人,面目都是清晰的。
但奇怪的一幕出现了,当门外的人走入时,卢西安突然生出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他看不清来人的脸,来人的脸蒙在一层雾里,如镜子扑上了水汽。
然而,身体排异的同时,梦里的他似对这个人十分尊敬和信任,而且,也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这种熟悉,并非来自梦。
“……”这个达米安,被他请着坐在了桌前,似又喊了声他的名字,卢西安没听清,之后,又听他说,“老师这次来,索兰和瓦洛里亚都不知道。你也不需要上报当地的骑士团。”
达米安的语调十分优雅,也和蔼,正如一位爱护孩子和乐于栽培孩子的父亲。
“所以,我让你来时做的事,做了吗?”
卢西安点头。
而后,他拿出了一叠信件:“老师,这是我拦截的,圣教骑士团送到卡诺朗的信件。”
他又推出一个册子,“这是当地神院的活动记录。”
“……”达米安点头,略略翻过,却安静了很久。
在静默中,达米安说,“孩子,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头。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收养你,把你当成儿子一样培养,你应该知道我的诚意,所以,我也要求其他人的诚意,如果诚意不够,我会怀疑我做错了。”
卢西安脸色慢慢变白了,他听懂了达米安的言下之意,垂下头。
“听说你成功地和希莉娅·德·莱德罗斯走得很近。”达米安说,“好孩子,收集她的一百根头发给我。教会会感谢你的。”
“如果你不做,你的姨母,可能会在莱斯蒂亚病更久。”
卢西安却突然抬头,问道:“老师,我以为当初派我来蔷薇乡,只是要监视瓦洛里亚一家的神圣性。”
“局势变了,每个人都身不由己。”达米安说,“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记恩的人。听我的。”
……
“你为什么突然申请去法莱尔神庙试炼?那可是在南方!”希莉娅竟来到了神院,脸色苍白,直接挡在了卢西安的面前,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拖到了藤架下。
卢西安扭开头:“那里有合适的机会。”
他又把藤篮递给了希莉娅,“这是你之前让我做的。”
卢西安神色平淡,希莉娅把藤篮放在膝盖上,脸色更差了。她默默看了会儿藤篮,都拆开看了遍里面的名字就放下了,越拆越慢。
看到最后一个,她把藤篮彻底放下了。她半晌没吱声,一向强势的她,竟眸深处透出些惘然。
“原来我竟想错一些事。”
“……嗯。”卢西安不知道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便如此回她。
不想,希莉娅总算发火了,站起来就骂他:“我说''我想错一些事'',你就回''嗯''!你真是奇才啊。”
她随便拿出一封,“算了,你走就走,我随便找个人接触一下好了。神院里的同窗,应该都不错。”
她拆开的那封,最后的署名正写着“诺尔·卡诺朗”。
卢西安扫了眼这个名字,也没细看内容,却也因为希拉的话青了脸,一把拉住希拉的手:“随便找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没必要这么做!”
“我可以这样做,我母亲就这样做的,我也可以!”
“你就这样说你父亲,你母亲''随便找的''?”
“我可没说我父亲,你——为什么曲解我的话?我不和你说话了!你走吧!”
希莉娅推了他一把,卢西安重重地撞上了石墙,苍白着脸看着希莉娅抱着藤篮走了。
他垂下眼,一旁有骑士出现。
“真要走?达米安团长如果发现这是你编的不得不去的理由,会生气的。”
“不会发现的。”
卢西安最后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层遮盖,但奇怪的是,身前的水池上却映了个月亮,被风一吹即散。
第34章
梦未止。再次回到蔷薇乡古罗克,似已经过了三个月。这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卢西安没有看见。
他只知道自己重新穿上骑士环甲,纵马回到了古罗克的城墙时,树叶金黄了一片。
希莉娅在门口等他。
卢西安也是这才隐隐约约想起一些片段。
他是背着达米安接了去海上除海妖的危险任务。中途,去了两个月,局势稳定后,他知道达米安因为克斯摩教廷的斗争分了心,才开始给希莉娅写信。
不过,希莉娅第一封、第二封都没回。卢西安写了第三封,她才开始回。他们默契地没有提上次的事,互问平安。也是这样,卢西安走前悬起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些,但还是有些担忧。
在看到来接他的希莉娅,他才松口气。
但是,卢西安没想到的是,希莉娅……表现得不太对劲。她刚见面时,竟然提裙跟他问了好——要知道,过去的希莉娅几乎从不对他守这种礼数。在路上,她也表现得有些生疏。
过去两人在一起时,卢西安一向是帮她拿她的法术书、魔杖、藤箱,但是,希莉娅这次都转头让其他人拿了。卢西安收回手。
他尝试走近她,希莉娅便总是躲开,到后来卢西安有些生气了。
“我们可以直接谈谈吗?”
“谈什么?谈你不说一声突然走三个月吗?”
“……”卢西安蔫了气,他抿唇,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他不能说出一点自己和达米安的冲突。他也知道自己曾做了些不对的事情,如把当地的神院线报传给达米安。
“我……”
“你是要躲什么人吗?”希莉娅试探的声音突然出现。
卢西安猛地抬头,心跳猛跳一下,只当希莉娅发现了达米安的问题,或者她有所察觉。
他有些慌乱,手握成拳,最终垂眸,对希莉娅“嗯”了声。
“是的。”
本以为希莉娅会继续问什么,不想,她突然变了脸色,连连冷哼三声,走上马车,还拉上窗帘。卢西安本想跟着上去,没想到希莉娅说:“别让他上来!让他自己骑马!”
“希莉娅小姐!”卢西安喊她。
希莉娅却让人把门关了。
卢西安只有骑马跟着她,一直在想什么希莉娅的话。她是知道自己曾是派来传消息的吗?所以排挤自己。
但走到一半的路上,这位紧张的身份不明的少年骑士,才总算反应过来,希莉娅或许是在问他是不是在躲她。
莱德罗斯家为卢西安回来准备了接风宴。于是到了莱德罗斯的蔷薇乡宅院后,卢西安快步走上希莉娅,想要和她解释一番,不想,希莉娅说:“我不想和你说话,我现在有新朋友陪我说话了。我要去找新朋友。”
“……新朋友?”卢西安紧抿嘴唇,听到这个字眼,有点生气,也有点无奈。
他知道希莉娅的朋友不算多。
因为她性情强势乖张,身份高,又在同龄人里属于天才,部分人敬畏她,把她当成首领一样的人物,不太敢靠近;
而有部分人愿意靠近,希莉娅又不愿意结交,她眼光有些挑剔,不是所有人都能让她产生“交朋友”的意愿。
而在卢西安已有的记忆里,过去几年,没看到第二个人,能像他和希莉娅那样亲密。
“希莉娅,你听我解……”卢西安并没有全然相信希莉娅的话,正要和她解释,一道清澈如水的声音,从缀着紫藤的走廊传来。
“希莉娅,你回来了吗?”
卢西安抬头,从没听过的少年声音,却语气熟稔地喊着希莉娅。一个俊朗的少年,穿着雪白的法师长袍,正过来。
他看到希莉娅就温和地笑了。
希莉娅:“你怎么来了,诺尔?”
“刚刚索兰叔叔观了天,说可能有狂风,我怕你冷,就来接你了。”诺尔对希拉轻声道,“幸好,天还没变。”
诺尔手里,竟握着希拉的毯子。
卢西安紧抿嘴唇看着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沉默地,止住了脚步。
他突然发现,两个人手腕上,都戴着一样都手环,都是树藤编的,上面都编着那日他放藤蓝的地方形态相同的蓝楹花。
希莉娅回头看他一眼,似有点纠结要不要把他刚才的话问全,但看了眼身旁的人,她抿唇,介绍道:“唔,这就是我的新朋友,诺尔·卡诺朗,也是我的远方表哥,我外祖母的哥哥过继的养子。”
“诺尔,这是……弗克林。也是我朋友。”
诺尔回头,对希莉娅笑了,看向卢西安的眼神有点惊喜:“我知道,我听说过他,是你父亲最喜欢的学生。”
卢西安的视线冷冷扫向诺尔和希莉娅手环上的,已经没有关注再次没听见自己名字的事了。
他看向希莉娅:“……诺尔·卡诺朗?”
……
卢西安醒了。再次回到了囚徒的状态,但他没觉得梦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处境有什么变化。
达米安……这个名字的出现,让他感受到深深的混乱。
而他曾经把蔷薇乡的消息传给达米安这个场景,对卢西安来说如同惊雷一样。
还有……为什么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以及,他为什么听不见自己的名字?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卢西安想找到原因,只想继续做梦,但接下来的几日,他重复坐着这个梦,让他精神更恍惚了。而且,这重复的梦还有个弊端,最后看见诺尔和希莉娅待在一起的场景的情绪,深深地侵扰了现在的他。
诺尔。为什么他会那么讨厌诺尔这个人呢?卢西安从不会轻易厌恶人,他深觉不对劲。
而他在仆人瑞娅来时,试探着旁敲侧击,却意外地发现诺尔名声不错。
当时,仆人瑞娅沉默了下,就在卢西安以为这位稳重的仆人要和过去一样保持缄默时,瑞娅说:“卡诺朗少爷也很不容易……当年,1527年,如果不是他跳下卡诺朗的雪心湖献祭,冰封了卡诺朗的道路,为古罗克争取了时间,那场战役也许不会胜利。”
“……献祭的人是他?不是他的弟弟泽维尔吗?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泽维尔是设献祭阵的人。跳下的是诺尔。”
“这么大的功劳,为什么不写?”卢西安却发现了不对劲。
瑞娅却沉默了下,脸色有些微妙:“诺尔少爷不在意功绩吧。”
便退出去了。
换卢西安凝眉。按照他过去了解的历史,如果是对猎巫开国有功,一定大书特书,可能会存在同家族为了利益把功劳冠在一人头上的做法。但是卡诺朗,在帝国开国初期并不算受益……只有一种常见的可能,或许真有功,但绝对也有过。
而有功也有过的人,历史常为了家族荣耀掩藏。
卢西安正在思考诺尔的时候,腰上突然传来一阵黏湿之感,裹上了他。
腕足。卢西安转身昂头,希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拿住了他的手腕。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但不会告诉你是哪里。”
“我会下禁制,让你无法看见和听见,也让你无法出言。”
“但你也不会受伤害。”
“随你。”卢西安微微扭头,“我又不能说''不''。”
……
的确听不见声音了。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就连唇上都上了噤声术。
双手也再次被禁制绸带锁住。
卢西安脸色苍白,紧拧着眉,被希拉的触手牵住腰,走在空旷的过道里。
哪怕现在对希拉放心了些,他也受不了这种处境,这种完全被掌控,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无法感受,一切由人主宰的感觉。
而在刚才,卢西安想在希拉上噤声术前问她到底要做什么,至少他稍微清楚些形势。她也不说。
这让卢西安有点生气。
任何人都不该这么对他。
他想,希莉娅也不行。
而过了会儿,希拉的触手才停下了拉拽,卢西安似被放到了椅子上。
随即,卢西安感受到似有两道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卢西安更不喜了。
他突然想到了,不久前在卡诺朗救诺尔时,希拉也曾这么对他下禁制,但是他用老师留下的法术,解开了些禁制,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的事。
卢西安谨慎地,默默地尝试。
一次。
两次。
三次。
刺——
风吹来。竟像是很安静的房间。
卢西安微微昂首,感受希拉在不在,考虑希拉如果发现会怎么样。但半晌没人阻止,显然是没发现他能听见。
诺尔的声音却突然传来,如梦中一样清澈温柔:“希莉娅。”
卢西安忍住了抬眸的冲动。
“我真的很吃惊,你会这么对这个人。”只听诺尔说道,“这么敏感的身份。”
希拉:“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他?”
明显,刚才是他在凝视卢西安。没有旁人的声音,竟像是只有希拉和诺尔。
诺尔沉默了。
希莉娅:“你的药,圣琉璃苣。”
“……”诺尔竟似愣了下,声音有些惊喜,才轻声道,“你竟真去拉罗雪山秘境取琉璃苣了?那地方,我父亲可都不敢在直接去……危险不小吧。”
“我既然回来了,那危险便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卢西安听着,几不可察地蹙眉。
诺尔沉默了下,却又继续说话了,他语气有些惆怅:“刚重逢时……你那样对我。我还当你,真不关心我了。”
“……你做的一些事,不值得我记住吗?”希拉似叹了口气,竟有几分对面前人的无奈,但这无奈,没有任何厌恶,竟十分亲近,“还有,你之前对他做的事。别做了。你不必看见个人就这么做,又不是十八九岁的人。”
“这次又被你发现了。这让我有些难为情。”诺尔低声道,“不过,这位卢西安·霍德,不也在问你的时候,编排我了吗。你不能只问一位吧?”
希莉娅:“好了,诺尔,是你先挑事的。至于他,达米安的人,会这些,不奇怪。”
卢西安:“……”
他在雾气后冷冷抬眸,最终闭了闭眼,手指却都失去了一些血色。
二人的关系,似并不是他初时以为的那样。希拉,竟对诺尔的语气十分友好,还带着分尊敬,全然不像对他那样,甚至比梦里对他的语气都还要好。
他们见面总是希拉欺负他,或者在吵架。
但希拉对诺尔,像是很耐心,诺尔似能温温和和地接住希拉的所有情绪。
接下来,诺尔似在翻书:“要开始了吗?”
第35章
“对了希莉娅,我也需要一些卢西安·霍德的物件。你知道,那对我很重要。”又听诺尔说。
“我这里有他的一些法术册、用过的剑,还有头发和血。是在公爵府取的。够吗?”
“目前够了。”
“……”卢西安猛地抬眼。
希拉竟把他的物件给诺尔?
据卢西安所知,私密之物可以在巫术中用来控制旁人,或者说用来防范一人的。
这也是当初他费力取希拉血,和在梦里拒绝给达米安希莉娅头发的原因。学习法术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希拉,竟然把他的私密之物给诺尔?是要防着他伤害诺尔么?
旋即,卢西安听到诺尔轻声念诵了一道咒语。
几股潺潺水流,缠在了他的皮肤上,似要侵入他的脉轮魂体,去探索什么。
卢西安冷冷地抬起眼,心里的火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他扭身,毫不留情地躲开诺尔的水流。他打定主意要避开。
然而,身体却被触手缠住。希拉却似看清了他的逃避,裹上他的手腕,扣住他的肩膀,用腕足把他稳稳在诺尔面前扶住。水流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卢西安和希拉抗争无果,垂眸,眼睫氤湿,紧抿嘴唇。
水流渐渐缠上卢西安,卢西安只觉有什么浸入入了灵体。
他闭眼,竟睡着了。
“雾气……为什么……”
睡前,他似听到诺尔困惑地感慨了句。
一道衣物摩挲声,似是诺尔求助般地拉起了希莉娅的衣服。
*
卢西安醒来时,撞入耳朵的也是诺尔清浅的声音:“希莉娅,我想要寻来圣血根草、番红花和戈尔岭的四叶草,可以吗?”
希拉:“可以。我都会为你寻来。”
卢西安听到二人的对话,微微抬眼,睫毛一颤。
又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诺尔起身了。
但不知怎么,他似忽然失了些力气。卢西安听到希拉用他从没听到过的轻声细语说了声“小心”,而后,竟是腕足缠绕在一人皮肤上的声音。那细小,但让人感到微妙的声响。
却不是卢西安身上。
“希莉娅,它们竟然可以疗伤。”诺尔笑了声,“我还真不习惯。”
“你会习惯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受伤。”
不久后,室内一派寂静,似是诺尔出去了,只有希拉和卢西安。
听到希拉靠近自己的脚步声,卢西安扭头,脸色苍白,嘴唇都抿得紧紧的。
希拉注意到卢西安的脸色,脚步微顿,却还是把触手缠上卢西安的腰,打算牵着他走。
然而,一只腕足转瞬缠上他,卢西安绷着下颌,突然猛地扭开身子。因为被桎梏,因为被上了噤声术,他没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动作十分决绝,似宁愿摔下椅子,也在抗拒她的触碰。
触手要再次抓住他,卢西安却再次躲开,猛地使力甩开腕足。
希拉低头:“……”
只见青年的脸色苍白,那被上了噤声术的嘴唇紧抿,金发上滴落了汗。
而他的雪白衬衣轻微起伏,竟似在愤怒,满身都写着“抗拒”一词。
但明明最近,卢西安不再反抗。
每次任她带走,再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态度。
她皱眉。而卢西安就差脸上不写着“滚”了,疯了一样地不让她碰。
中途,为了躲避希拉,他转头决绝地往另一边的柜角撞去。
那可是尖锐的棱角。
希拉眼疾手快地挡住他,心里也有点发火了,亲自抬手拿住卢西安的手腕,把他甩到了自己面前。
而后,她掀开卢西安的眼上雾,解开了他的噤声术。
卢西安双眼通红,低垂着头,柔软的眼睫如蕴雨雾,正胸口起伏着。
“你在做什么?”
卢西安恶狠狠地道:“走开。”
希拉反应过来了:“你能听到?”
卢西安抿唇。
他知道自己该忍,但对于诺尔的事,他像是与生俱来忍不了。
希拉冷冷凝视了他一眼,不顾卢西安意愿再次把他缠上,把他拖回了之前被关押的地方。
中途,不知道希拉做了什么,没有其他人。
卢西安被丢在了毯子上,也倔强地抬起眼。
希拉走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你为什么能听见?”
“你应该,破不了我的禁制的。”
她语气冷漠,带着逼迫,正与刚才对向诺尔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卢西安一直知晓这差别,梦里,现在都有,对于希拉的问话,他也不想回答,扭头不言。
“……卢西安,我以为你变乖了。”希拉眯眼,“你是想逼我用从前的手段对你吗?”
“那就用从前的手段对我。”
卢西安抬首,不知道为什么,他试图冷漠以对,竟压不住声音里的哽咽,“随便你伤。你对我不一向是随便伤害的吗?”
“是的,我背叛过你,伤害过你。你怎么伤害我,都是应该的。所以随你。”
希拉:“……”
卢西安竟看上去十分伤心,十分生气。
希拉一时懵了,手里的动作止住。
而卢西安,也垂下头,原本不想在希拉面前露怯,但是,还是这么丢脸,说话声音变成这样,这种奇怪的声音。
他痛苦得想要钻到希拉看不到的地方。
但他能做的,只是闭眼遮掩自己的眼睛,不让希拉看到里面的情绪。
希拉沉默了会儿。
“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她冷冷道,“而且,是你先隐瞒了自己的能力。”
“所以,我被你关起来,制住感观,被那样对待,还要把我所有的能力告诉你。”卢西安看上去很伤心,语气却很强硬,“凭什么?”
“……”希拉再次被卢西安怼得闭嘴了。
她冷漠地注视卢西安。二人对峙。
他们之间似是有某种奇异的联结,似天生就会和对方吵架,并容易吵上头。
卢西安对上希拉的眼,见她眸色变淡,脸色也难看,他不由警惕地抿唇,身体紧绷,已做好了被她用过去手段逼问的准备。
不想,希拉叹了口气:“算了。”
“……”卢西安掀起眼。
“但刚才的事你不该看见和听见,我会消除你的记忆。”
卢西安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愣了下。
而后,他缓缓询问希拉:“消除记忆?”
“就因为我刚才听见了诺尔需要的材料么?”
希拉沉默了下:“嗯。”
卢西安:“…………”
他胸口起伏。
他突然明白,梦里希莉娅听他回应“嗯”时的愤怒。这感觉竟然是这样。
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荒凉,但也生出了然,这时,他竟没了反应,一时只有靠麻木来缓解所有的滋味。
“不会有伤害的,卢西安。”希拉靠近他。
“我知道这等法术消耗多大。”卢西安嘴角扯了下,“难为您费心了。”
他扭头,垂眸,保持不看希拉,不再说话。
希拉把他的头按在怀中,不久后,卢西安再次昏迷了。
……
夜深,卢西安才渐渐清醒了过来。
奇怪的是,刚才的记忆没有消退。对于每个细节,卢西安都记得清清楚楚。
希拉不在,大概是以为施法成功,他真的忘记了一切,便离开了。
卢西安坐起身,望着窗外的夜色,闭眼。
所以,他连知道诺尔要做的事都不行吗。
卢西安心境起伏,竟说不出心情。
他想了很久,想着,为了自保,也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情和感情,他从现在起,会把自己对希莉娅·德·莱德罗斯的心思收得干净。
不过,这对希拉来说,或许也没什么区别。
她不伤害他就不错了,让她对自己像对诺尔一样偏心,在现在看来,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
既然不可能,就不要一直想了。
而对于梦里见到的过去的记忆,他的态度或许错了。过去就是过去。
他现在是卢西安·霍德,另一个人,那些记忆和自己,都该分开看。
卢西安昏昏沉沉地想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框和鼻头一酸,像是有什么过去的情感,从他不知道的记忆里刺入他的心脏,他忍住了狼狈,没人会看见。
当天,卢西安又睡着了,梦到了过去。
“你说篝火会……可以一起去,但我可以带上诺尔吗”梦里,希莉娅的眼再次出现了。
她的眼睛映着烛火,毫无疑问,卢西安会一直注视着这双眼睛,难以挪开。
希莉娅说:“他先前问我,我说好了一起去。我不能爽约。”
“……”梦里的卢西安缓缓抬眼。
诺尔。哪里都是这个诺尔。
第36章
诺尔,哪里都是诺尔。
这的确是卢西安梦里心理的写照。
在卢西安离开蔷薇乡之前,分明是他和希莉娅形影不离,但现在,处处多了个诺尔。
去试炼,诺尔会跟着希莉娅;
去庆祝节日的篝火会,诺尔也会捷足先登,约希莉娅一同前去。
卢西安和希莉娅独处的时间远没有过去多。
卢西安总是一个人,闷闷地,走在希莉娅的身后。
在希莉娅面前,他没有把不快表现得特别明显,因为不想失却风度。
但希莉娅的眼神,分到了诺尔身上。
她喜欢诺尔。他们很合拍。她对他,对其他人不一样。卢西安看出来了。
他因此辗转反侧,去打听了诺尔和希莉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后,卢西安更是心中腾起一股火气。这怒火中,多了分说不出的茫然。
诺尔,是在他离开希莉娅之后半个月出现的。作为卡诺朗礼貌俊朗的公子,他被家族送了过来,说是要和希莉娅议亲。
而诺尔和希莉娅刚接触时,听说是不太对付。
那封藤篮中的信,竟是诺尔的家人代写的。
——诺尔来后,和希莉娅坦诚了这一点,希莉娅十分生气。
但是,诺尔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据卢西安打听到,好像是诺尔围着希莉娅打转了三天,两人关系就近了起来。
“不过,真要说他们关系亲近起来,是在克徳斯山脉试炼的那次吧……诺尔少爷遇险了,希莉娅亲自去救了诺尔出来,在山底待了一段时间。两人出来后,气氛就有些微妙了。”仆人告诉卢西安。
卢西安听得要发火,手指也抠入掌心。
他曾怀疑过诺尔是什么天使降凡,才能这么容易地把希莉娅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诺尔的那些微妙手段到底是什么。
诺尔并不坦诚。诺尔也会使用一些手段。
这些手段,卢西安见过。
他在南方时,一些善讨女人欢心的公子便会这些法子,通过微妙的接触,点到为止的情话,让少女脸红心跳。
不过诺尔设计得更为隐秘,更为自然,常让人以为是巧合一样。卢西安看得发火。
他对诺尔的厌恶和敌意,大概便是那时产生的。
卢西安总是不动声色地挤在希莉娅和诺尔之间,更是化解了不少“巧合”。诺尔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总无声地注视他。
而他们之间的敌意,很快双方都心知肚明。卢西安和诺尔开始了不见火的“战争”。
诺尔试图排挤卢西安,卢西安想要拆穿诺尔,让他离希莉娅远点,但都没有真正意义的成功。不过,他们倒是对对方厌恶不少。
*
诺尔的问题倒是一方面。但卢西安现在面临的最大困境,存在于他和希莉娅的之间。
他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缝。
友情是很微妙的存在,从不具有排他性。所以,当一个人心里期望排他性时,这友情就会变得让人痛苦,也会变得让人别扭。
卢西安和希莉娅说话时,总是要忍住心里酸得冒泡的感觉,所以作为掩饰,他说话的语气或许就有些生硬和冷漠。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回来后和我说话,语气总是带着隐秘的攻击性。”希莉娅说。
“从来没有。”卢西安扭头。
而哪怕卢西安刻意压住自己的感受,由于过于在意,他的语气会变得笨拙,甚至做出一些不明智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