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嗜杀者的慈悲「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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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肆起身下了床, 走到角落里,低头看向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睡觉的叶栖风, 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叹息。

随后,他蹲下身, 动作无比轻柔的掀开了叶栖风的衣摆, 叶栖风身上的伤就这样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青紫色的痕迹遍布腰腹和脊背,手臂腿上都有着一道道血肉翻滚的狰狞伤口,沈听肆看着这些伤痕, 眼睛暗了暗,里面闪过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心疼, “这得多痛啊。”

他说着话, 从包裹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瓶,修长的指节蘸取了药膏, 涂抹在叶栖风身上的伤口处, 随着指腹轻轻的按压摩擦, 药膏渐渐被伤口吸收,刺目的红色也暗淡了下来。

处理完叶栖风身上所有的伤口, 沈听肆又将他的衣服恢复成了原样, 再次回到了床上打坐。

就仿佛刚才的那一幕, 从未发生过。

然而, 昏暗的角落里,叶栖风的眼睛却突然的睁开了。

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身负血海深仇的他, 又怎么可能会安然入睡?

只不过是装个样子, 给那床上打坐的僧人看罢了。

可让叶栖风万万没想到的是, 沈听肆白日里对他不苟言笑,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恶言相向了, 却又为何在晚上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他上药?

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叶栖风混乱极了,他感觉自己的脑海当中仿佛有无数个线团在缠绕,他想要将其解开,却死活找不到那个线头。

【宿主,】9999尽职尽责地提醒着沈听肆,【叶栖风没有睡着哦,他一直是在装睡的,你刚才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眼睛都还眨了呢。】

【我知道,】沈听肆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弧度,【我是故意的。】

就当他是在pua叶栖风吧,但是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对叶栖风的那么一点点好,才会被叶栖风牢牢的记到心里头去。

给的太多了,可就不值钱了。

在叶栖风不停地纠结下,外头昏暗的夜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艳丽的霞光洒落了大地。

叶栖风的腰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他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就见沈听肆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中全是不耐烦,“还不起来?等着贫僧把饭喂到施主嘴里吗?”

又是这样!

为何人前人后会是全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叶栖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昨天察觉到沈听肆的行为以后便一整夜的没有睡好觉,梦里断断续续,又是尸山血海,又是语气温柔。

都快要将他给折磨疯了。

但很快的,叶栖风就不纠结了,终究是救了他一条命,不可能再把他杀了就是。

他动作迅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主动去找店小二要了热水端进了屋里,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全然都是阳光无阴霾的笑,“恩公,早上的饭菜已经在准备了,您洗好脸了就可以直接用。”

沈听肆淡淡地瞥了一眼叶栖风,“怎么,开始献殷勤?”

“但是施主别忘了,无论施主做什么,施主都只是我的一条狗。”

年轻的僧人走到水盆前,修长的手指探入其中,清凌凌的温水被他捧起,拍打在那张格外出尘的脸上。

他像是一个谪仙人,不染尘埃,总是用这种淡的好似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的眼神,淡漠的看着叶栖风。

叶栖风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减淡,“是,恩公。”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甚至还有些享受其中。

当狗就当狗吧,毕竟俗话说的好,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主人的武功够高,就算他当一条狗,也能够性命无忧。

等到沈听肆洗漱完毕,叶栖风态度殷切的端起铜盆,把脏水给倒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又端了早饭。

瞧着似乎是要将伺候沈听肆刻进了骨子里。

简单的吃完了早饭,叶栖风无比忐忑地站在沈听肆面前。

犹犹豫豫,扭扭捏捏,欲拒还迎。

看起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沈听肆可没有像原主那样把叶栖风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护着,他全然当做没有看到,自顾自的坐在床上打坐,也不出门。

眼瞅着这一天即将过去,叶栖风再也忍不住了,“恩公,我?*? 想要回叶家堡看看。”

从他被追杀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留在叶家堡,他想回去瞧上一瞧,一方面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他和战一柔约定好了让对方在原地等他,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另一方面是想要搜查一下,叶栖风必须要弄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到了叶家堡的灭门案当中来。

他们所喝的酒水当中被下了舒筋散,所以才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可能让这么多人全部都中了招,那下药之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或许,叶家堡当中有魔门圣宗潜入的细作。

他现在经脉尽断成了一个废物,想要报仇雪恨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还是想快点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因为一旦拖的时间足够久远,那么很多证据也就会随着时间一并消散了,到时候就算他成为了天下第一,也杀了魔主梵清,可倘若那个给叶家堡众人下药的人依旧隐藏在背后,好端端的活着,那又有何用呢?

爹娘在地底下也不会安息的。

叶栖风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恨意压下去,抬眸看向沈听肆,无比真诚地说道,“想必恩公也是清楚叶家堡被灭了满门的事情的,血海深仇,不得不报,等我查明了事情的真相,一定回到恩公身边来,继续给您当狗。”

沈听肆面容微冷,语调漠然,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叶栖风所说的血海深仇,只着眼于他要离开这句话上,“施主若跑了,贫僧岂不是白救施主一命?”

叶栖风愣了一瞬,随即举起自己的右手对天发誓,“在下叶栖风,在这里以叶家堡满门的名义起誓,倘若我一去不回,便让叶家堡一百三十六口全部枉死,复不得仇恨,入不得轮回。”

这誓言立的相当于很辣了。

鼻尖传来一阵静雅的檀香,叶栖风听到沈听肆的嗓音,“叶施主可是贫僧的狗,贫僧这个做主人的自然要替叶施主做主,叶家堡倒也不远,贫僧便陪施主一起去吧。”

叶栖风下意识抬眼,清凉的瞳孔中迸发出惊人的喜意来,“太好了!”

他一个人上路,总归是不安全的,有沈听肆陪着,就算叶家堡里头还残留着一些凶手未曾离开,他也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第二天一早,沈听肆先带着一人一狐狸找了个牙行,买了一辆马车。

沈听肆坐进马车里,将缰绳交给了小丑,“你来驾车。”

叶栖风再一次震惊无比,“恩公,这真的可以吗?”

沈听肆冷着一张精致的容颜,“不会驾车就烤了吃了,贫僧不养废物。”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小丑的后腿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便十分轻盈地跃到了马背上去,他也没有用爪子抓着缰绳,只在马儿的脑袋上面轻轻拍了拍,那匹马便自发地向前走动了。

小丑转身看向车厢里头,帘子遮住了沈听肆的身形,瞧不真切,小丑竖着两只耳朵,尾巴也一晃一晃的,“恩公,我会驾马车,我很有用的。”

只是低垂着的眼眸里面,却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暗沉。

车子行驶了大半天,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叶家堡附近,原本十分精致典雅的叶家堡,此时成为了一片废墟。

倘若不是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将漫天的大火都给浇灭了,恐怕叶栖风现如今连这片废墟都看不到。

叶栖风先是跑到了自己藏着战一柔的那处房子,可他翻遍了全部也未曾发现战一柔的身影。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这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也许,战一柔是自己走了吧,叶栖风只能如此这般的安慰着自己。

他没有办法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了他的面前,“诺。”

叶栖风愣了一瞬,定睛瞧去,却发现是一封信。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心念了出来,“叶哥哥启……”

“恩公!恩公!”念完信的叶栖风那双眼睛亮的惊人,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骤然间迸发出无限的生机一样,“柔儿还活着,她给我留了信!”

原来这封信是战一柔留下的,她在信里说自己在原地等待了两天,没有等到叶栖风,但再也没见到魔门的人。

她猜测叶栖风可能出事了,就自己先行离开回到中原的战家去。

沈听肆似乎也被叶栖风的喜悦情绪所感染到,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整个人都温柔了下来,“那便好。”

只有9999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宿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剧情里战一柔根本就没有留下这封信吧?】

【这东西到底哪来的?】

沈听肆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昨天半夜伪造的。】

他拥有着原主的记忆,自然也见过战一柔的字体是什么模样,伪造出来一封信轻而易举。

9999:【……】

只能说,宿主威武。

叶栖风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踏进了满是废墟的叶家堡。

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倒塌的墙壁,即使已经过了好多天,浓稠的血腥味依旧随着风溢散开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浓厚味道。

地上的污血被大火灼烧过后变成了黑褐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尸体也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叶家堡众人临死前狰狞的面孔和极度恐惧的表情依旧在尸体上保留着。

尸体暴露在空气当中,又被灼烧,又被雨淋的,有的都已经腐烂了,没有人来替他们收捡尸骸,这些尸体就变成了秃鹫和乌鸦的食物。

叶栖风红着一双眼睛冲进了废墟当中,随意的扯起一根断裂的木头,用力的挥舞,“滚开,都给我滚开!”

这些臭乌鸦,烂秃鹫,怎么敢去啃食他的族人的尸体的啊!

他们怎么能?!

可这里的乌鸦和秃鹫的数量颇多,即使叶栖风拿着木棍拼命的挥打,可还是有一些当着他的面在吃着腐肉。

叶栖风彻底的崩溃了,他颓然的跌坐在原地,双手无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膝盖,眼泪糊了满脸,“我怎么这么没有用?”

族人在被屠杀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阻止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凶手将雪亮的刀刃刺进族人的身体,拔/出来时染成了鲜艳的红,甚至就连他能活到现在,都是靠爹娘的拼死保护。

他看着那些贼人一刀一刀的砍在爹娘的身上,他那么骄傲的爹爹跪在地上祈求贼人放过其他无辜的人。

可无论爹爹如何的低下头颅,如何的放下尊严,那些宛如魔鬼一样的贼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停下行凶的手,直到刺耳的惨叫声彻底停歇,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无法动弹的尸体。

仇恨的火焰蕴藏在叶栖风的心底,支撑着他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

可他连体足人收尸都做不到,连一只秃鹫都赶不开!

叶栖风满脸颓然,声音嘶哑,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的淹没了他。

突然,站在一旁的僧人脚步动了,他攥着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身形如鬼魅般前进,眨眼间地面上就落下了数十只秃鹫的尸体。

有一只被拍落在叶栖风的头顶,最后又掉进他的怀里。

他愣愣的看着那死的不能再死的秃鹫,突然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秃鹫的翅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两边一拉,鲜血淋漓中,秃鹫的尸体被撕成了两半。

此时的叶栖风瞧着面目格外狰狞。

小丑绕过满地的脏污来到叶栖风的身边,伸出一只前爪拍了拍,那双宛若琉璃一样的狐狸眼里,流露出几分蔑视,“瞧你这怂样,就这还要报仇雪恨呢?”

“不如直接一刀抹了脖子,和你的族人死在一起罢了。”

撕碎了一只秃鹫的尸体,再加上小丑所说的话,让叶栖风的理智回了笼,他站起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让恩公见笑了,我的确有些失态,今后不会了。”

小丑高傲的转过身,拿屁股对准叶栖风。

见他不回答,叶栖风也不恼,自顾自的将那只秃鹫的残尸踢到一边去,抬眸寻找着沈听肆的身影。

年轻的僧人目视前方,脸上无甚表情,只宛若一个无情的杀戮机器一般,一掌一只秃鹫,僧衣在风中翩翩,眉心的那点朱砂红得越发艳丽。

转眼间,整个叶家堡再也不见了任何一只活着蚕食腐肉的鸟。

沈听肆抓着佛珠,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微微低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间恩怨已了,你们且去投个好胎,下辈子便不要再做秃鹫了吧。”

小丑的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这个死秃驴现在表现的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刚才动手的时候可不见半点手软啊!

解决了这些秃鹫沈听肆在一旁淡定的站着,不再动手,叶栖风掀开一根又一根被烧成了灰炭的梁柱,寻找着爹娘和其他族人的尸骸。

守门的李叔四肢朝下,腰背几乎被砍断,可被他牢牢护在怀里的孙女还是早已停止了呼吸。

后厨的胖婶一条手臂被砍了下来,似鹰爪一般弓起来的手中还抓着一只被烧成了黑炭的鸡。

平日里喜欢偷懒的二娃,最会油嘴滑舌哄原主开心的小五,总是偷吃被胖婶揍的六子……

叶栖风最后也找到了相拥在一起的爹娘,记忆当中的爹爹高大威猛,娘亲温柔恬淡,此时却变成了两具看不清楚容貌的焦尸。

若不是身上未被烧干净的衣服碎片,叶栖风都完全认不出来,这被灼烧的惨不忍睹的尸体,竟是他的爹娘。

一具具尸体被叶栖风翻了出来,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演武场。

得让族人们入土为安,叶栖风选择在叶家堡的后山挖一些坑,将族人们都好生安葬了。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也没有提出让沈听肆帮忙,只自顾自的到库房里面找了一把铁锹,对着后山泥泞的土地挖了下去。

可奈何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内力也消失不见了,只看看挖了一个坟坑,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甚至连抓着铁锹的手臂都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

叶栖风只能选择先将自己的爹娘给安葬了,剩下的族人只能慢慢来。

夕阳渐渐坠落,月儿爬上树梢,一个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坟堆出现在了叶栖风的面前,他找了块干净的木板当做碑立在了坟头,又寻了砚台和墨,在墓碑上面提了字。

迎着星光,踩着落叶,叶栖风跪在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爹娘,你们放心,孩儿现在一切都好,孩儿遇到了一个僧人,他心地善良,救了孩儿,用不了多久,孩儿就可以重新练武,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叶栖风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没有哭,反而是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似乎未来已经被他牢牢的把握在了手中,报仇雪恨也只不过是抬抬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一样。

“爹娘,你们瞧,我现在过的很好,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为了能够让爹娘放心,叶栖风报喜不报忧,或许是在爹娘的身边,让他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吧,叶栖风竟然就这样靠着坟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沈听肆见他确实熟睡后,从遮挡的树木后面走了出来,夜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沈听肆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夜里头风大,再加上这个地方靠北,气温也蛮低,就这般靠在坟堆上睡上一晚,别说叶栖风这种身体受伤柔弱至极的人了,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恐怕有些遭不住。

沈听肆轻叹了一声,拿出一件外裳盖在了叶栖风的身上,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他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忽然变得舒展开来。

叶栖风翻了个身,察觉到身边有个人的存在,但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他便又继续紧闭着双眼熟睡了起来。

但就在下一秒钟,沈听肆的手轻轻的落在了他的额间,动作轻柔的将他因为挖坑而显得凌乱的碎发拨开了去。

紧接着,又有一股温暖的内力顺着后背传到了他的四肢百骸,这内力不多,却也让他原本破败的经脉得到了些许的舒缓,浑身上下的刺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去。

叶栖风通体舒畅,闭上双眼,完全睡熟了。

沈听肆也没有再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就一直在旁边安静的打坐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