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你保重吧。”
夏纱野的手机从房顶掉到二楼的露台走廊上,屏幕从边缘直直裂了两道杠出来。
还能用,就是仪容仪表不佳。最新型号的屏幕也抵不住几十米的高空坠楼。
夏纱野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了沈珂头上,一晚上没搭理他。
当然,也没绞摔他。
不然沈珂会像这台手机一样,头朝下脚朝天,不知摔断几根骨头。
从屋顶下来,捡起手机,夏纱野边埋头走路边抬起袖子擦嘴,脑子里全是沈珂亲过来时的触感、味道、气息……她开始后悔刚才不该直接推开他走人,应该再给他脑袋上来一下。
“老大。”
零点一过,被她派出去打听的小弟们回来了,卷毛满脸笑容,拽着大耳巴朝她小跑过来。
“好消息!大大的好消息!”
夏纱野放下手臂,喉咙一阵灼热,声音好像回来了。她皱眉道:“说。”
卷毛说他今天出去看到了新闻,池宴礼还躺在医院里,他就寻思去医院周围蹲蹲看。
“结果你猜怎么着,真让我蹲到一个人!”
“简单来说,是池家的佣人,应该是被派去查看池宴礼的状况的。但他着急忙慌的,一个劲问医院的人池宴礼醒没醒,有重要的事要向池宴礼请示什么什么的。”大耳巴接话道。
“不过很遗憾,姓池的没醒,那佣人就回去了,说他明天会再来。”卷毛道,“我心想池家既然很受暴君重用,那佣人多少也会知道点什么,肯定比咱们在大街上随便揪一个只会吹牛的平民来得靠谱。”
大耳巴表示认可:“第五军部那些人这几天慌得跟无头苍蝇一样,天天都担心池宴礼死了,那个叫安东的会找他们清算。这俩人所属的军部是同一个兵种体系,经常有利益摩擦。”
夏纱野道:“很好。”
“很好?”
“明天去把这个佣人绑来,别让他看见脸,拿麻袋和头套去,避着监控回来。”夏纱野道。
卷毛连忙立正说好,大耳巴比较谨慎,道:“但他事后要是把咱们在到处打听的事跟池家的人一说……”
“这个不怕。”夏纱野淡淡道,“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中午,夏纱野醒来时身体哪儿都好好的,看来精神体的修复完成了。她把组装好的带消音器的九把枪全部拿去射击场试了弹,性能完好,火力充足。
卷毛就过来喊她,说他们把那个池家的佣人绑回来了。
黑子和老蔫儿去干的,卷毛个头小,大耳巴就不适合干这活。他们两个是熟练工了,在那佣人回头之前就一棒子敲晕,装进麻袋里扛上肩佯装是货物,一路七绕八绕着回来,没经过几个探头。
夏纱野进屋时,那人正好醒了。
黑子的一拳头卵足了劲儿,佣人此刻正晕晕乎乎,好像没搞清楚状况,是注意到自己伸手摸脸却摸到了头套时才登时惊醒过来,大叫道:“你们是谁?你、你们想干什么……?!”
夏纱野上去就是一脚,把他飞踹到墙边,那人呕地一声,痛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只有手脚一个劲地开始颤,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裤.裆直接湿了。
后面小弟们嫌弃地皱眉头。
夏纱野这才到佣人身前蹲下,手指隔着头套,敲了敲他的脑门,敲一下,那人就抖一下。
夏纱野还一个字都没说,他就禁不住恐惧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是池家的人,你们不能动我……不能动我啊!”
“所以池宴礼果然醒了?”夏纱野掐着嗓子开口,“他小命保住了?”
“我……我不
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夏纱野道,“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要你回池家跟那两个老的通风报信?”
“没有!真的没有!我家少爷根本就还没醒!”
佣人百口莫辩,要是他能动,估计恨不得直接跳起来抱住夏纱野的腿自证清白。
“要是少爷醒了,我怎么可能天天往医院跑,我就是因为不知道少爷啥时候醒才……”
“那谁知道。”
佣人知道绑自己的这些人肯定是奔着他家少爷来的。要么是军部的,要么是皇宫里的……反正!
反正只要不是地痞流氓,他相信话肯定能讲通。
“真的!我去医院是少爷之前交代了我一件事,眼看着日期快到了,我才想去问问他,我根本不知道少爷和你们的恩怨啊,少爷从来不和佣人讲军部的事……”
你们找上我,是真找错人了啊!
要是能看见佣人的脸,那表情应该挺崩溃的。
夏纱野无动于衷,还是一个语调:“你找他什么事?”
“是……是三个月后就是领袖的生日,少爷要我提前备好礼单,但有一件礼物要专门定制,我想去问问少爷是不是该让工人们开始做了,但少爷一直没从ICU里出来……真的!”
“什么礼物?领袖让他做的?”
“不,不是,但领袖非常喜欢,而且只喜欢这种纯手工精雕细琢出来的,大概是从前年开始吧,每到领袖生日,少爷就会花高价找人定制一个当作礼物送给领袖……”
“什么东西?”
“机械怀表!对,领袖对复古的机械表情有独钟,我听少爷说的!”
夏纱野道:“所有人都会送吗?”
“不清楚,但应该只有少爷在送……少爷说,领袖两年前才喜欢上这些,贵族圈里知道的人不多……嗷!!”
夏纱野又踹了他一脚,冷道:“屁有用的话都没有。”
老蔫儿在后面配合地用字正腔圆、听起来教养很好的声音演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放他回去吗?还是您……”
这意味深长的省略号直接把佣人吓抽抽了,嚎叫道:“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我要是死了,少爷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嗷!”
这一脚直接把佣人踢得撞上石墙晕死过去。
毫不拖泥带水的速度,没用这个姿势这个力道踢晕过几百个人,说出去都没人信。
夏纱野比了个手势。
黑子麻溜地上来搬人。
“怎么样,老大,我这演技。”老蔫儿挺挺胸邀功。
夏纱野没理他,转头对大耳巴道:“这几天跟卷毛一起去医院蹲着,看池家什么反应,如果医院的安全系统加强了,说明上套了。”
夏纱野不在乎池宴礼死不死,但起码庆典前,他不能死。
池家那边知道安东上校派人绑走了自家的佣人,肯定会比之前更加防范。
这两方斗得越狠,夏纱野他们的动向才越不容易被察觉。
虽说这次绑走佣人主要是为了打听暴君的事,但夏纱野不介意往战局里添把火,安东属实是个很好的接锅侠。
“不过,机械怀表啊……长啥样啊?见都没见过,什么老古董。”
小弟们从出生落地睁开眼的第一天起就只看电子表,只看罗马数字,要他们去认什么时针分针秒针还不如要他们的命!
文盲绝不认输。
夏纱野知道这种复古品在一些贵族圈子里是类似古玩、藏品的存在。
在现在这个什么东西都是工厂量产出来的时代,人工制作的机械表,价格必然昂贵。
暴君喜欢这个并不奇怪。
之前之所以会被强行切断和池宴礼精神连接,夏纱野现在更倾向于是因为提及了“领袖”个人的问题。
所以保险触发了。
喜欢什么东西本身似乎不是关键。
传闻血腥暴君是个阴晴不定、性格古怪的人,他允许民众在听他的演讲时带上他喜欢的东西,倒也说得过去。
“但……怀表恁小一个,咋把枪装进去啊?”
这又是一个问题了。
但怀表这条线的可信度很高。
如果暴君只是一般喜欢这东西,池宴礼就算不送也不至于影响他在军部的地位。
只有暴君非常钟爱,送了跟不送的区别大到直接关系到自身利益,池宴礼才会如此殷切地每年找人定做。
“机械表”肯定就是那天他未来得及回答的答案。
第二天,夏纱野去地下交易市场买来了机械怀表的制作图纸和大量零件,扔给小弟们让他们做一个。
这种精细活,黑子一个举手就是弃权:“老大我手指太粗了,怀表这么小,搞不来这种啊。”
夏纱野道:“不要你们做小的。”
“啊?”
“要大的。”夏纱野大概比了下大小,“这么大。不然我买那么多零件干嘛?全溶了做大号的。”
黑子很想问为啥,但除非有必要,夏纱野通常懒得交代自己的心路历程,说完转身就走了。
沈珂听见据点后面的射击场从早上就一直传来叮当叮当的敲击声,他找过来一看,黑子他们正把一大块金属放在铁砧上拿锤子敲过来敲过去。
大耳巴在旁边拿着图纸指挥:“轻点,慢点,看好图。啧,你这敲太扁了,要正圆,知道什么叫正圆吗?”
“知道个毛线,你当这数学课啊。”老蔫儿都累够呛了,但金属片还没有被他们敲出雏形。
“……你们这是?”沈珂问。
“姓沈的,你来得正好。”老蔫儿大为惊喜,赶紧喊沈珂过来,“来来来,你帮我敲半小时,我要歇会儿。”
沈珂不解地接过他的锤子,光看金属片没看出他们在做什么,大耳巴把图纸递给他。
“认识吗?”
“怀表?”沈珂道,“机械的。怎么?你们是在打这个?”
“准确的说,是在打表壳。要先敲成圆形,再把边缘敲成翘起来的弧形。”大耳巴跟他比划了一下。
“这不难……但你们要做这么大一个?”沈珂道。
“老大的意思。”黑子还在卖力干活,“不知道老大想干嘛,但老大说的准没错。干就完了嗷兄弟!”
沈珂摸摸下巴:“那得用工具辅助下才行。”
“啊?什么工具?”
“测量尺寸的……游标卡尺,校表仪什么的。”沈珂挑眉,“你们不知道?”
“……你指望我们一群文盲知道什么?”
沈珂四下看了看,夏纱野提回来的袋子里就装着几个校准工具,他拿出一个,走回去时顺势把锤子递还给老蔫儿。
“先用这个,从中心点到边缘的尺寸先定下来再敲。”
沈珂给他们示范了下,小弟们虽说是文盲但也算智力正常,大概懂了。
“我靠,你一个贵族还知道这些,之前真是小瞧你了。”黑子佩服地拍了拍沈珂的肩膀,“你有成为我们老大的小弟的潜力!”
其他人觉得黑子倒戈得太快,纷纷翻起白眼。
整整一下午,小弟们都在太阳底下勤勤恳恳挥洒汗水。
这工作实在枯燥得可以,就是不停敲敲敲敲个没完,不知道的以为你锤子转世搁那儿打地鼠呢。
卷毛也撑不住了,直说自己宁愿剃光头都不想再敲了。
好在有了沈珂的指点,日落时分,巨型怀表的表壳终于被他们齐心协力敲出来了。
这、这就是团队的力量啊!我们九个真是太牛逼啦!
沈珂被小弟们勾肩搭背围在中间,听他们嗷啊嗷啊的,不由好笑地翘了嘴角。
晚上,他回去看见夏纱野在房间里,就问她:“你怎么突然让他们做怀表?”
沈珂不知道这中间有段插曲,毕竟自从那天在屋顶上亲完她以后,夏纱野已经连续两天都躲着他走了。
就算主动跟她说话,她也冷着脸退避三舍,好像沈珂是什么有害生物。
这会儿,当然也没搭理他,沈
珂只好走到她的桌前,两手往桌沿一撑,上身微微往前倾,轻道:“叶莎,你不和我做朋友了吗?”
夏纱野眼皮跳了下,估计是觉得这话离谱。
脸上就一个表情:“谁跟你是朋友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那你理我一下。”沈珂道。
夏纱野沉默三秒,慢吞吞撩起眼皮,语气很冷淡很刻薄:“干嘛?”
“想问问你让他们做怀表干什么。”
“……据说庆典当天,只有血腥暴君最喜欢的一个东西可以被随身带进去。”
沈珂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停顿了下:“你的意思是,他喜欢怀表?机械表?”
“九成概率是。”
“……”沈珂不吭声了,放在桌边的手指慢慢屈起来,夏纱野注意到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虽说不想搭理他,但他这样只让人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
“……可能只是巧合。”沈珂翳动了下嘴唇,慢腾腾道,“我大姐,也很喜欢机械怀表,从小就喜欢,她屋子里挂的全都是……”
夏纱野没吭声。
沈珂道:“所以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他重新抬头,脸上的神情就恢复如初了,夏纱野不知道该夸他调节能力够好还是勉强自己的功力一流。
“我有我的办法。”夏纱野道,“庆典当天,我会带他们八个一起进去,你在据点里待着。”
沈珂现在是死亡人口,他要是平民百姓办个假户口混进去也行得通,但沈珂是沈珂,在庆典大门那儿估计都不用机器扫就能让那些军人侍卫眼睛冒红光。
“嗯。”沈珂点点头,“我到时候让我朋友黑一台监控探头看着你们。”
黑无人机的风险太高,好在八号城楼周围也有几个监控。
“随你。”夏纱野道。
造怀表的工作一天一天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据点后面每天都充斥着大耳巴的:“你们看着点图再下手,敲准了,安准了,哎,那儿歪了啊!”
还有卷毛的:“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以及老蔫儿的:“凭什么文人还要打铁凭什么文人还要打铁。”
然后是黑子的:“我靠,姓沈的你这也看得懂,牛逼啊,你别当贵族了去做怀表吧。”
最后是沈珂淡淡的:“家里人对这个有研究,我学了点皮毛。”
夏纱野最开始觉得他们干个活话多很吵,后面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离庆典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池家加强了医院的安全设备,成功保护着池宴礼顺利出了院。
由于池宴礼还是个很虚弱的状态,军部内部似乎提起过一阵子更换庆典总指挥的事,然后当天晚上,卷毛他们看见池宴礼坐着轮椅坐上车进了皇宫,再出来时,总指挥更换人选的事就没人再说起过。
这段时间,沈珂也托好友给夏纱野的八个小弟都办上了假户口,方便他们当天能顺利进入城楼广场,虽说费了点时间,不过好歹赶在庆典前弄完了。
那个用途不明的巨型怀表也终于在小弟们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制作完成了。
虽然跟那些行家手里出来的比就是一坨狗屎,但起码像个样子,又怀又表的,简直太怀表了。
夏纱野不挑,食指屈起来叩叩表盘上覆盖的一层透亮玻璃,说:“很好。”
夏纱野不常夸人,小弟们大为感动,这半个月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太值了!
黑子甚至因为大耳巴垃圾的指挥,被迫自学看图学会了认几个字。
要不说别小看文盲呢,文盲简直有无限的可能性!
夏纱野在这期间早就把自己的作战计划、逃跑路线,甚至失败后的B计划都跟小弟们讲了一遍,星盗们别的不会,唯独作战计划记得牢靠得很。保证完成任务。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庆典的前一天晚上。
枪、关键道具怀表、防弹衣以及夏纱野花钱在黑市找人租来的逃生艇,逃生艇在明天早上会自动开启无人驾驶模式,驶入帝国的一个自由港湾停靠。
那里不管是人流量还是船流量都很小,夏纱野他们几乎不会受到阻碍就能登上船。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天亮。
黑子相当兴奋,从法尔那儿买了一箱酒搬到据点房间里,说要喝到天亮直接出发击杀暴君。
“你说我们这票干完回去以后,老爷子会怎么奖励咱们?”
“给点钱吧,我在这破帝国待了两个多月了,除了十岁之前那会儿,还没这么穷过。”
“等暴君这事儿解决了,老爷子差不多也要退休了吧,之后老大就真要接班做星盗头子了。”
小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夏纱野从外面回来时他们已经喝上了。
黑子甚至激动得一边做引体向上一边喝酒,开始畅想回到星盗基地后自己作为拯救了星盗的大英雄,那些Omega会怎么热烈欢迎自己。
“老大!来来来,一起来喝一杯啊!”
夏纱野抬抬手指拒绝了。
“不准喝醉,想补觉的自己出去。”
“我靠,明天就是庆典,这谁能睡得着?是吧老蔫儿?”
“是,太是了!”老蔫儿一副命很苦的样子,“终于——终于能回去玩我的美少O小游戏了!真尼玛要哭了。”
沈珂在法尔那儿洗完澡回来时,房间里的状况已经是群魔乱舞了。
他不由笑了:“他们这么兴奋?”
夏纱野一点酒没沾,面无表情道:“一会儿就消停了。”
明天行动顺利,他们会直接坐船离开,一口气飞回星盗基地。
虽然夏纱野一个月前还非常不想和沈珂扯上关系,但到了现在,觉得也还凑合吧,没她想得那么糟糕。虽然谈不上朋友,也勉强也算是个熟人。
“暴君死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夏纱野难得主动问了他一次。
沈珂一愣,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似的,迟疑了下道:“回去找我妈妈?虽然我葬礼都办完了,她应该会吓够呛。”
“之后呢?再找个贵族订婚?”
沈珂道:“也许吧。在我家,自由恋爱也行,但得门当户对。”
夏纱野道:“那和地痞流氓是一辈子无缘了。”
沈珂无言地提了下嘴角,没吭声。
黑子突然蹦过来捞住沈珂的肩膀:“哎,你反正死都死了,要不干脆和我们走吧?星盗基地又大又宽敞,保证比你在家里过得还舒服。”
沈珂礼貌地拒绝了。
“太远了,而且我妈妈还在这边。”
黑子很遗憾,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他觉得这姓沈的其实人还行:“那等我们走了以后,这个房间就继承给你用吧,别客气!”
“继承个卵,暴君一死,人家就可以回去住大房子了,稀罕这破地方吗。”老蔫儿在一旁接话。
沈珂道:“我偶尔会过来看看的。”
“……”
吵闹的人声不知为何很催眠,夏纱野往后靠上椅子,慢慢阖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八点,小弟们在衣服里穿戴上装备,扛着大怀表聚集在据点楼下,夏纱野把行动重点又强调了一遍。
八点半,他们就准备动身前往这次潜入计划的最终地点。
夏纱野抬头望向天空,身后传来声音:“看什么呢?”
夏纱野收回视线,沈珂今天难得起得很早,明明昨晚跟小弟们说话到深夜。
一双狐狸眼儿带着倦意,他穿着宽松的雪白袍子,肩上披着条御寒的薄毯,倚在楼梯旁看着她。
“叶莎。”
“?”
“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夏纱野道:“不出意外的话,是。”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沈珂问。
夏纱野无话可说。
她只能说沈珂这人让她感觉很神奇,很矛盾,有时候又很不爽,但骂人话夏纱野还不至于在临别的场合说,她想了想,道:“你保重吧。”
也不知道这话哪里好笑,沈珂噗地轻轻笑了起来。
他嗓音
淡淡的:“你也保重。你那天在屋顶上跟我说的话我会记住的。后会有期。”
夏纱野点头,风从西北方吹来将她的风衣衣角吹得往后翻飞,她转身时似乎听见沈珂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你要小心”,她没回话,大步离开了贫民区。
目标是——八号城楼,血腥暴君的巢穴。
第22章 第22章你要当传奇,还是要做一……
夏纱野他们一伙九个人突然出现在街上难免有些显眼。
星盗举手投足间那股野蛮原始的杀伐气总是会不经意流露出来,平时单个出现时还可以解释为地痞流氓,成群冒出来就只能让人联想到不法集团了。
所以小弟们包括夏纱野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变装。
老蔫儿穿上法尔友情赠送的西装,黑子往鼻梁上挂了个复古小墨镜,这是沈珂送的。
卷毛长得矮没攻击性不用管,大耳巴本身只能算半个战斗人员,加上她平时自我管理严格,走起路来既不甩胳膊也不耸肩膀,可以说是全基地最优雅的星盗——所以夏纱野没要求她变装,但大耳巴还是非常遵守游戏规则地做了一点努力——把自己一头红毛给染回去了。
不过由于他们扛着一个长宽两米多的大怀表,还是一路走一路被人看。
一直出了下城区,接近城楼的检查关卡,周围的人流也渐渐多起来。
市民们正挨个排着队接受扫描机器的检查,旁边的皇家侍卫手里都光明正大端着枪,以震慑有些不老实的市民。
哪怕你今天只偷了别人一个板栗,在这个场合,都可能被乱枪扫死。
“老大,不是叫庆典吗,怎么一点没节日氛围啊?”老蔫儿在夏纱野身后嘀咕道。
他们走了很久,道路两旁始终没看见有什么摆摊的摊贩,或者热热闹闹的人群,印象里的那些气球彩带或是追逐打闹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排上悠长的队伍。
周围只有无机质的电子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请排队接受身体检查,不允许携带任何物品,不允许大声喧哗追逐打闹,不允许要喝叫卖,不允许……”
“他咋不直接不允许我呼吸算了?”黑子道。
“你俩抗好,”大耳巴冷冷道,“马上要到我们了,不会说话的都闭上嘴。”
最不会说话的黑子就先闭嘴了。
机器扫描的速度很快,偶尔有带了违规物品的都被拦下来,不是危险的东西就只当场批评当场没收,然后收回入场资格赶人走。
被赶走的人路过夏纱野他们身边:“我敲了他爷爷的,包里塞了团纸都不准我进,我拿来擦鼻涕的,你一辈子不会感冒是吧?”
“……”
小弟们越来越怀疑这怀表到底能不能过关了。
“滴滴滴滴。”
夏纱野走在最前面,她前一个人顺利通过,才刚迈了一步,旁边的侍卫就拦住她。
“哎,等下。”
他端着枪,枪口指了指黑子和老蔫儿肩上抗的怀表。
“什么东西这是?没听见刚才的广播?”
果然还是被拦了。
虽说想过这种可能,但小弟们还是不禁在内心咽了口唾沫。
“是这样的,大人。”老蔫儿推了推墨镜,笑容是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春风和煦,“这是我们想在今天呈给领袖鉴赏的机械怀表。您知道机械怀表吗?”
侍卫很不领情:“什么表都不行,东西我们扣下了,赶紧滚。”
我靠。
小弟们惊呆了。
啥情况?
不是说可以带吗?被池宴礼那傻逼骗了?!
“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老蔫儿绷着笑容,“我们是怀表店的,听说领袖非常钟爱机械怀表,这才把镇店之宝大老远扛过来,就是为了让领袖在今天高兴高兴。”
“听不懂人话?”侍卫枪口举起来对准老蔫儿的额门,“让你们赶紧滚!今天什么东西都不准带,再废话开枪了。”
老蔫儿倒是不怕死,就怕他们根本就进不去,还想开口做做最后的努力,旁边忽然过来一个军人打扮的青年。
“等等。”
“你是……安东上校的副官?”
皇家侍卫看起来并不怎么怕军部的人,头盔下的眼睛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
“干什么?你的任务不是搜身检查吧?”
那青年穿得一身白,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眉眼间有股不符合军人的温和书卷气。
“这次池少校带病上任,领袖点了安东上校今天在旁维护秩序,我想我应该还是有资格问问场内的事的吧。”
皇家侍卫看起来跟军部又是不同的派别,侍卫明显不太高兴,拿枪口敲敲怀表的金属面。
“这群人要把这东西带进去,我在赶他们走。行了吧?还有什么问题?这是规定。”
“机械怀表?”青年走过来。
“是的是的,大人。”老蔫儿赶紧道,“我们听说领袖喜爱收集这些古玩,所以才想把店里最厉害的家伙拿来给领袖看看。”
“是吗?”青年看起来对这事知情,看看他们一行人,又看看怀表,道,“但你们是怎么知道领袖喜欢收集怀表的?连他都不知道。”他指的是旁边的侍卫。
“……”
操!
这倒是一个盲点。
老蔫儿冷汗狂冒还没开口,夏纱野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池家,池少校经常光顾的一家怀表厂的人。池少校在我们这儿订过两个怀表,闲聊时他告诉我们老板的。”
老蔫儿道:“对对,大人,我们是个小厂,本来订单量就少,既然知道了领袖喜欢……那肯定还是做领袖的生意来得划算啊。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嘛,您说是不是,哈哈哈!”
青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他们的说法。
“领袖确实说过,怀表可以往里带。”
“但……”侍卫还有顾虑,青年又道,“但你们这个已经超出合规尺寸了,我必须检查怀表里面。放下来打开。”
面前一行人没动。
青年凛冽的目光扫过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老蔫儿一撞黑子的肩膀,两个人麻溜地把肩上的巨型怀表卸下来。
他们这边动静挺大,周围渐渐围了一圈看戏的市民。
“大人,您请。”老蔫儿做了个手势。
青年先是打开怀表的表盘,掰了两次才有点费劲地打开。
这人看起来对机械怀表并没什么研究,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玻璃盖下是一帧一帧旋转的秒针,时间精准,声音清脆,没有什么奇怪的图案和文字。
青年放开手,示意他们把怀表翻过来。
黑子暗中给老蔫儿使眼神:咋办啊?翻吗?
翻啊!不翻还能咋办!
他们两个小心抬着把怀表翻了个面。
“表盖是玻璃的,放地上我怕磨出印儿,您……您尽情。”老蔫儿道。
青年并没有尽快,他朝后示意了下,立马过来几个军人拿着工具,几下就把背面的盖子给打开了。
那一瞬间,空气如同静止,黑子老蔫儿四目相对,谁都不敢乱动一下。
大小齿轮、金属做工、有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青年都一一检查了,以他的水平……确实没有看出什么任何可疑之处。
“大人……?”
“行了,你们走吧。”青年看了眼侍卫,侍卫只能不爽地按开机器让他们过。
滴滴滴的几声响,头顶四十寸的光幕显示出这伙人的信息,确实全都来自某家机械怀表工厂。
没抓到可疑分子,侍卫兴致缺缺地低声骂了那青年一句。
进到城楼前的广场范围,周围人更多了,全都是等待演讲开始的市民。
嘈嘈杂杂的人声里,夏纱野边朝城楼前进边低声道:“各自行动。”
话音刚落,卷毛啪一下捂着肚子弯下腰叫道:“不行不行,还是肚子痛,我要去趟厕所。”
老蔫儿骂他:“刚才让你去你怎么不去?赶紧赶紧,一会儿晚了占不到好位置,全厂的损失都算你的。”
卷毛一边道歉一边抓住一个路人就问:“请问这里头有洗手间吗?在哪儿啊?噢噢噢,谢谢谢谢。”
卷毛穿过人
群一路捂着肚子小跑,临时洗手间就设在城楼最右边的角落里。
他远离了人群的目光,天上正好有一架无人机经过,在摄像头转向前方的瞬间,卷毛一个低位滑铲迅速躲进了倾斜的空间。
这就是池宴礼说的,八号城楼背后的死角。
包括这个死角周围一两米的范围都是狙击手的盲区,只要躲过无人机,卷毛团成一团缩进来完全没问题。
池宴礼还是太谨慎了,这空间,根本不可能藏下一个成年Alpha,卷毛身高只有162都觉得挤。
但藏其他东西是足够了。
他伸手把最深处的两块大石头掰开,被藏在后面的盒子露了出来,一打开,里面叠放了九把枪。
这是夏纱野提前半个月让卷毛溜进来藏的。
那时安保还没有现在这么密不透风,卷毛把盒子藏在了最里面,用两块石头做遮挡。
就算是监控和无人机也照不进来,但如果期间有人手动地毯式搜查,那就全完了。
夏纱野也是在赌,毕竟他们九个人想干掉的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君主,那就只能在必要时大胆地赌上一把,否则没有成功的可能。
按理说,他们要进行暗杀计划,肯定要穿得越方便活动越好,实际上,黑子他们的衣服下面就是运动紧身裤。
但卷毛有自己的任务,所以今天特意穿的是那种非常宽松的裤子。
他一边躺在狭窄的空间里,闻着青苔和灰尘的味道,一边留意着外面无人机机翼转动的声响,一边迅速脱下裤子,把九把枪一一绑在双腿的不同位置,只要分布均匀,穿上裤子根本显不出来。
“老大,我听出来了。”站在广场中央,大耳巴对夏纱野低道,“六十三架无人机,只有十架的行动轨迹会经过城楼上空,每一架所在的高度都不一样,五架走S线,五架走H线,按这个速度,总有一个时间点它们会一起经过Y轴的同一个点。”
那就是夏纱野在等的机会。
“继续听,五秒前给我报时。”
“明白。”
卷毛很快回来了,老蔫儿和黑子把怀表往头顶一盖一遮,小弟们在下面背对着卷毛零零散散围成一圈。
一只手都在前面擦眼睛打呵欠挖鼻屎,另一只手伸到后面从卷毛裤子里掏枪。
大耳巴非常嫌弃,掏完还压低声音问:“你昨晚洗过澡吧?”
“没有。”卷毛道,“嫌弃就别拿。”
“靠!”
掏出来的枪全部藏进了衣服背后,小弟们又渐渐散开,仿佛是被周围人群撞开了一样,离夏纱野他们越来越远,最后掩进人群,各自前往点位。
行动是这样的,一会儿时机一到,所有人在不同方向一起开枪,夏纱野不准备把唯一的机会放在一个人身上。
枪响后,黑子和老蔫儿看情况扰乱周围群众引起混乱,其他人直接按着计划撤退,时间是争分夺秒的,甚至没有空隙去看子弹打没打中。
老蔫儿和黑子负责举怀表,大耳巴要听动静,在城楼正前方的只有包括夏纱野的四个人。
“操……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紧张过。”黑子望着还空空如也的城楼上方,舔了舔干燥起壳的嘴唇。
“Alpha就是要拼,管他呢,是死是活都是一段传奇。”老蔫儿道。
“传个屁奇,杀不掉暴君星盗就要被灭了,到时候谁还记得咱们。我要当传奇也是当活传奇。”
“活人一般成不了传奇。”这是夏纱野说的。
“那咱们是当传奇,还是当一辈子杂鱼?”
“传奇。”老蔫儿吹牛逼,“这样死了转生异世界比较有面儿。”
“拉倒吧。”大耳巴不想参与他们无聊的扯淡,“我要活着回去见老爷子。”
“早说你有恋老癖你还不信。”
“我那是……”
“安静。”夏纱野道,“快到时间了。”
正午十二点,正是太阳从云层中露头的时间,艳阳底下,两个身穿红白侍卫服的皇家侍卫举着帝国国旗从门内走出来。
原本闹哄哄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被热浪扭曲,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城楼。
尽管被阳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能看见一个身着一袭庄重红袍的男人缓缓出现在了楼顶凸出来的圆形露台上。
那就是“血腥暴君”。
一个用行动证明他渴望着战争与鲜血的破坏者。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不知是因为被那威严的身影震慑,还是想起了他的种种事迹,那是生物刻在DNA里对杀戮者本能的畏惧。
皇家侍卫嘴里喊着意思不明的口号,鼓点声此起彼伏,最后才终于回归了宁静。
虽然还什么都没说,但高压的气势已经把在场的平民们镇压住了。
然后,缓缓地,城楼上的暴君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中午好,很高兴在今天见到帝国忠诚的子民们。”
那声音意外的并不苍老,夏纱野能从扭曲的空气中看见他从君王帽下露出的黑发以及小麦色的健康肤色。
“今天,我们在群星女神和烈日女神的见证下,迎来了帝国繁荣昌盛的八百七十一个年头。正是我们的祖先驾驶着第一批战舰,用等离子炮火在银河系为后代开辟了一片天地。我们今天在这里,不仅庆祝帝国的诞生,更庆祝人类意志的胜利!”
底下人群中不禁传来一阵欢呼。
“有人或许会质疑帝国为何还在源源不断地发起殖民战争——看看现在那些战乱不断的领土吧!软弱者只会招来吞噬,而朕建起的防御堡垒,可以让九亿公民在安睡时不必恐惧异族入侵!”
暴君的声音在广播里那样高昂有力,群众渐渐被他激情的演讲带动起了情绪。
有人在小声说“对啊,不打别人,别人就要打我们了!”
“——朕要在这里大胆地说:前任领袖是一个好君主,但也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愚君!他或许维持了帝国长达百年的安稳,但接下来,帝国的命数该走向何方,是由激进派说了算的!只守不攻,总有一天厄运会降临我们头顶!”
“大耳巴。”夏纱野道。
“预计一分钟后无人机会重叠。”大耳巴道。
趁着众人都在往上看,夏纱野的手放在腰侧比了个并不突兀的手势,仿佛只是在伸展手指。
暗暗盯着这边的所有小弟顿时开始做出各种不经意的动作慢慢把手绕到身后。
“——所以,在这里,朕想公开向诸君展示一名帝国的罪人!”
对着实时直播的录像镜头,血腥暴君突然举起双手说出了一句意料之外的发言。
所有人都不禁一愣。
然后,侍卫快步压着踉踉跄跄的人上了城楼,暴君抓过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拖拽到露台栏杆上,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竟然是年迈的前任领袖的妻子!
女人并不年轻了,巨大的变故更让她一夜间仿佛老了好几十岁,此刻,她穿着罪人的囚服,满脸苍白,未知的恐惧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这个女人,昨晚竟然在朕的食物里下毒意图谋害朕!”血腥暴君道,“朕好心把她养在皇宫里,她居然想要弑君!”
“四十秒。”大耳巴道。
“这情况对劲吗?”老蔫儿有些不安。
“不用管那个Omega。”夏纱野道,“瞄准了。”
“——所以,朕要在今天对她公开行刑,让她在太阳女神的注视下用鲜血为朕、为整个帝国谢罪!”
人群一片喧乱。
“三十秒。”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暴君忽然放轻了声音,“她一个亲人都死光的孤寡Omega,是谁给了她毒药,又是谁鼓励她有胆做下这种事的?”
“二十秒。”
“——是谁,收买了她贿赂了她企图谋害帝国的新领袖?”
“十秒。”
“在场的诸位里……一定有人很清楚吧?你
是不是正在看呢?你是不是满心期待今天朕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城楼上?是不是得意地等着第一时间听见朕的死讯?”
“五。”
“遗憾!真是太遗憾了!”
“四。”
“今天死的不会是我……”
“三。”
“而是——”
“二。”
“在这里的所有人!!”
——风动。
那一刹那,时间好像静止,空气好像凝固,只看见邪恶地大笑的君王,突然挣扎着扑向君王的Omega,立刻上前阻拦的侍卫以及——一整排突然出现在君王面前的机枪。
枪口对准群众,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与此同时,黑子和老蔫儿快速开始晃动怀表,日光折射着闪住了所有无人机和狙击手的瞄准镜,小弟们立刻拔枪对准城楼上暴君的脑门。
同一时间,冰冷漆黑的枪口砰砰砰砰开火直扫向下面的民众!
“撤退!”夏纱野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高声音厉声喊道,“全部撤退——!!”
但她却在高喊声中果断扣下扳机,朝着城楼上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朝着挡在他们身前的一排机枪,朝着无数发向她射来的子弹,发射——
她被很多东西扰乱了视野,扣下扳机的瞬间其实就明白,这发子弹能贯穿暴君头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夏纱野无法放过盯上的猎物。
周围充斥着惨叫,呼救,哭声,喊声,鲜血在空气中迸发,花雕地板上淌开血海,头顶是冰冷注视着一切的无人机,广场在短短一秒间化作人间炼狱,警报广播只迟了一秒就开始嗡嗡作响。
“有入侵者,有入侵者,有入侵者。”
“保护领袖!”
所有事几乎都是在一秒内发生的,有些小弟听见了夏纱野的指令没有扣动扳机,而有一些小弟已经来不及收回手指。
生死就在这一秒钟内做出了抉择。
“老蔫儿!”大耳巴扑向老蔫儿抓住他的肩膀,发现他肩上血糊了一片。
黑子在大叫,操,操,操,什么情况!
但他们还是在混乱无比的情况下仍旧试图执行夏纱野的逃跑路线,老蔫儿和黑子的怀表本来只是用来晃狙击手和无人机眼睛的,现在却成了机枪下唯一可以躲藏的避障。
他们迅速奔向同伴,拉起他们,企图把他们藏在掩体后一起逃离。
“不行,我们被发现了,他们追过来了!”有人喊道。
“跑啊!一起跑!我扛着你们跑!”黑子大叫道,“卷毛,快点,你和耳巴一起来抗另一边!老蔫儿,捂着伤口,我背你走,快点上来!”
门口已经被皇家侍卫和军人堵住了,他们也要挡那些机枪子弹,手持盾牌追得不快,其他小弟用枪打他们脚下的地面,一群人扛着受伤的小弟边打边退,杀出重围。
“自由港口!你坚持住,等我们上了船就安全了!”黑子满脸是血,不住地对肩上的人喊道。
“暴君……死了吗?”老蔫儿咳出一口血,“我……”
“不知道不知道!这他妈都不重要,我们先走,找个安全的地方!你撑住,拜托!”
“可是老大呢?老大怎么办?她没跟上来!”卷毛回头,只看见迅速朝他们追过来的战斗无人机。
操,操,真是倒血霉了!
“老大……”大耳巴僵直了一下,“老大在我旁边,她当时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中弹了……”
这是瓮中捉鳖的局面。
从那排阴冷的机枪突然从城墙里钻出来的瞬间,夏纱野就明白了。
今天要死这里的人,不是暴君,是广场上的所有人。
她的子弹最后贯穿Omega的手臂,射中了暴君的身体,那不是致命的部位,夏纱野不用看只凭弹道就知道了。
她还是算漏了一步。
她只预想了所有常规的可能性,却没有算到血腥暴君为什么叫“血腥暴君”。
那些惨叫、痛叫、嚎哭最后全都渐渐消弭在了枪林弹雨中,取而代之的是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的海洋。
爆开的头、脚、手、脸、肚皮,狰狞错愕的瞳孔,到死前最后一秒都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星盗们轻敌了。也许可以这样说。
他们自以为掌控了目前的局面,但大错特错……这盘棋局,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
他们甚至没有见完所有的棋子,没有看清所有的暗流纷争,没有预想到所有的意外,甚至于,都没有正式登上这个棋盘,凭什么可以将掉在重重棋子包围后的那个王呢?
手脚都中了弹,鲜血早就浸湿了衣服,血像水柱一般淌过脚下的小路,夏纱野的视线都是血肉模糊的,但她奔跑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后方的无人机,追兵朝她开枪,地面被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洼。
冰冷的风拂过她满是血腥味的鼻腔,肾上腺素让她暂时麻痹了痛感,只感觉血液的温度烫得吓人,自己的四肢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机器人即将耗尽电量时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无力,但无法自救。
只能感到自己越来越迟钝。
她闻到咸湿的味道,是从海上吹过来的,来帝国的途中,她经过了那片海。
那片海很大,大到可以埋葬所有的一切。
后方的帝国追兵大概是在让她举手投降,可一旦夏纱野敢慢下来一步,等待她的就是贯穿大脑的一发激光。
“纱,你要记住,聪明的掠食者会耐心等待时机,在你还没有完全认清你的猎物前,不要出手。”
“纱,这一次行动,如果杀不掉暴君,那你就死在那里,不要再回来。”
夏纱野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活着回去。不管暴君是死是活。
所以昨晚小弟们嬉笑打闹,幻想着回到基地后要怎样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夏纱野都没有参与。
她会死在今天。
因为她一定会打中暴君的头颅,没有人掩护的情况下,他们谁也不可能从帝国的地盘里逃走。
所以夏纱野决定留下来。
那艘逃生舰提前设定好了载客数量,一旦载人数量达到8,飞船会自动离港返程。
夏纱野有时候觉得小弟们是文盲也不算坏事,毕竟他们不会去细想,小型逃生舰根本就没有有九个位置的型号。
注定有一个人要被留下。
所以沈珂早上跟她说后会有期,夏纱野没有回答,因为她不想对不可能实现的承诺点头。
夏纱野是动物,动物不会想象死亡,所以动物不畏惧死亡,到死前最后一秒,它都会一刻不停地为生存和命运战斗下去。
你是要当传奇,还是要做一条碌碌无为的杂鱼?
夏纱野脑子里甚至想不出这样精妙的、只有人类才能想出来的话语。
那夏纱野现在大概既算不上传奇,也算不上杂鱼。
她现在,只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她是失败者。
甚至没能射出第二发子弹,暴君的整个身体就被侍卫掩护在了身下。彻底让她失去了机会。
只有那个疯疯癫癫、大哭大笑的女人始终趴在栏杆上麻木地观赏着下面的一切。
追兵逼近了,越来越近了,夏纱野再怎么强壮,再怎么能忍耐痛苦,血也终于快要从体内流尽了。
她手里的枪早就空了弹匣,命中了十几个追兵的脑门,拧断了好几个人的脖子,但随后有更多的追兵追了上来。这是夏纱野能吸引到的极限了。
断崖下就是那片海,只有尸体、没有生命的漂亮水晶棺。
作为她葬身的地点,也许有些太过奢侈。
夏纱野捂住中弹的腹部,站在崖边往后看了一眼,在激光向她脑门射来的前
一秒,她往前一栽,直直坠落向无垠的大海,很快就化成一个小点,被海浪吞噬。
没能成为传奇,也没有资格碌碌无为地活着。
第23章 第23章“你哭了吗?”
这里一直是暗无天日的。
发动机、马达、引擎、电子音和各种各样的声音。
但唯独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男孩按着嘴边的口风琴,轻轻慢慢地吹着一首《斯卡布罗集市》,空灵纯净的音色绕上房梁,飞不出被金属封死的屋檐。
“这是什么曲子?”身旁的女孩问他。
男孩道:“不知道,拉里教我的。”
“她没有告诉你这叫什么吗?”
“她死了。”
女孩道:“这样……又死了一个啊。”她抱膝缩在稻草堆上,小脸脏兮兮的,全是泥土和不明的污渍。
男孩放下口风琴,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会死的。”
“这谁说得准呢……”
“不,”男孩转过来,双手都捧住了她的脸,强迫她正视自己,“我们不会死的,等我长大了——”
等我长大了,什么?
他那时,说了什么?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咸腥的海水呛入肺部,人就像金鱼一样不停吐着泡泡。
海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四肢僵硬到连挣扎都做不到,渐渐的,水泡越来越少,等到肺部的空气全部被挤出,身影庞大宛如巨城的海怪就会一点一点出现在身下,到了那时——
“叮——”
微波炉结束了加热工作,有人唰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夏纱野的意识从水中露头,缓慢地、缓慢地,一点点睁开眼睛,模糊不清的视野仍在随着海水不停地摇晃、沉浮。
“哦,你醒啦?”
端着塑料餐包从厨房里出来,屋子的主人有些轻佻地冲她露出两颗虎牙。
夏纱野茫然注视着天花板,伸出手,僵硬、疲软,但还有触觉,有感知能力。
她慢吞吞地抓住沙发靠背,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坐了起来。
毛毯从胸口滑落,起身的瞬间五脏六腑传来被刺穿般鲜明的痛感。
“哎,你伤还没好呢,别急着起来。”屋子的主人只口头阻拦了她一下,“渴了吗?烧得有热水。”
这是一间小二层的公寓,门口摆着两盆绿植,角落里有一架钢琴,电视机正用极小的音量播放着新闻,唯二的两扇百叶窗被拉下来捂得严严实实,屋内并没有多少阳光。
昏暗的环境让本就视野模糊的夏纱野更加看不分明了。
她没有吭声,屋子的主人已经倒了水,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玻璃茶几上。
“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夏纱野没有说话。
“好像是问了句废话,你肯定感觉不怎么样,毕竟从你身上取了十几颗子弹出来。”
屋子的主人在她旁边的一个小沙发上坐了,双手交握,放在胸口,他始终带着点佻达的微笑。
“你肺里全是海水,那片海曾经被用来排放过各种军事实验废水,有毒的,吃下去说不定会变异,不过幸好你全吐出来了。”
“你的头部呢,撞上了海底礁石,好在有一定缓冲,不然肯定就跟个西瓜一样当场炸开了。”
“我们把你从海里拽上来,做了紧急处理,然后就连夜运到了这儿,一路上我好几次都以为你挺不过去了……你运气很好,大海女神拒绝了你,所以你才能在这里。”
“……”
“你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感想想要发表吗?”
“……”
“好吧,看来没有。那你想不想吃点东西?虽然家里只有速冻就是了。”
男人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什么又扔进微波炉。
微波炉转动,食物的香味飘出来,在这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乱中有序的房间里,富有生活气息。
夏纱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整片皮都没了,红色颗粒状的新生组织如同怪物的皮肤般长在她的掌中。
除此之外,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深褐色硬痂。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没有人样。
速冻披萨热好了,屋子的主人端过来放在她桌上:“你那些伤口耗费了我好多医用缝合枪,现在正是修复阶段,痛也忍忍,吃饭最重要。快吃吧。”
他说完就走开了。
对面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电脑光幕,男人坐进椅子里,手指娴熟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他旁边是一个大型鱼缸,打着透白的灯,两条夏纱野叫不出名字的小型鲨鱼在水里缓缓游动。
她把目光放回桌上,拿起披萨,慢慢低头咬了一口。培根芝士火腿,不是又咸又腥的味道。
三两口,盒子里的披萨就被消灭了。
男人回来倒水时发现自己16寸的五人份披萨一个边角都没剩下,不由笑了。
“看来你是真饿了,还吃吗?还有。”
女人没吭声,她的目光自从醒来后就一直徘徊在半空,不知在看哪里。
男人又热了一份意面和炒饭端给她。
“吃吧,吃饱饱,别客气。”
夏纱野伸手拿起叉子。
“不过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虽然你脑子确实有伤……”
男人自言自语地叽里咕噜着什么,最后自顾自地下了判断,肯定是脑损伤影响了语言功能,也就是常见的失语症。
“没事,这里的医疗设备算不上先进但也够治你的脑子了,你就安安心心养伤吧。”
男人说完又坐回电脑前。
夏纱野一个人默默把剩下的意面和炒饭都吃光了。
时间显示现在是四月七日,下午一点。
过了十七天了。
但对夏纱野来说,她睁眼的一秒之前才刚刚从断崖上跳下去。
伤口隐隐作痛,甚至有幻觉感到鲜血还在流个不停,枪声还在耳边嗡鸣。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面前是微微泛着蓝光的电视,装着食物的三个纸盒。
“你吃完了就再睡会儿吧,东西放那儿我一会儿让机器人收,要是想上厕所右手边进去左转,想洗澡……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我不建议你洗澡。我都不嫌你脏,你也忍忍吧。”
夏纱野重新抓起地上的毛毯,慢慢躺上沙发,闭上眼睛。
这一觉混混沌沌,恍惚梦到很多东西,夏纱野再睁开眼,已经下午六点了。
房间里依旧没什么阳光,屋子的主人依旧在后面敲击着键盘。
夏纱野才刚一动,那人就道:“哦,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他推开椅子朝夏纱野走过来。
“不错不错,看你脸色好多了。”他坐下道,“饿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这十七天里,发生了什么?”夏纱野问。
她的声音粗糙,如同被砂纸磨过,男人显然吓了一跳:“你原来没失声啊。”
“……”
“嗯,虽然很想详细告诉你,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呢,我知道的都是新闻上说的,半真半假的资讯。”男人思忖道,“庆典演讲时群众里有人意图暗杀领袖,防御反击,侍卫开枪射击,结果那人身上藏了炸弹,当天广场上的三百来号人全被炸死了,无一幸免。”
“……”
男人看夏纱野没反应,又道:“这是媒体的说法,当天其实是有直播的,但播到一半就被掐了,所以帝国大部分民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网上的舆论也被压下来,现在一片岁月静好。你真得庆幸自己想到了拿怀表闪他们瞄准镜的方法,不然在你开枪之前你们就已经被一枪爆头了。”
“现在军部把这一切归结于恐怖袭击,反正确实有波人想杀领袖,只是他们比你们早行动了一天,而且还暴露了,所以你们倒
霉,正好撞上了枪口,还替他们背了黑锅。所有人都以为下毒的事也是你们干的。据说现在军部正地毯式搜索全城,要找出你们幸存的残党。”
“……”
夏纱野还是无动于衷,男人开始怀疑她不是得了失语症,是情绪中枢神经受损了。
“至于你嘛……你不用担心,这儿不是帝都,是一个叫阿斯坦的自治区,本来以前是帝国周边的一个小国,两年前被征服后就成了帝国的尾气垃圾桶,往这儿来的不是被骗来打工的就是偷渡的,还有就是些原住民。你可以在这里放心养伤。”
“哦对了,我,我叫沙明。”男人指着自己,“今年二十四岁,职业是黑客,这里是我名下的一套公寓,我偶尔会过来看看我养的鱼死没死。幸好今天过来了一趟,不然你一睁眼看见这房子得多懵逼呀,哈哈。”
这男人笑得很纯粹又很轻浮,简单点来说应该叫欠揍吧,他的措辞很礼貌,但语气很欠收拾。
“为什么救我?”夏纱野问。
“嗯?为什么救你?这倒是一个好问题。”沙明作思考状地打量她,“也许是因为……你是个蛮优质的Alpha?”
“……”
“你平时肯定没少被人追求吧?”
“……”
“怎么?不用害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一点都不在乎Alpha的感情经历,我只注重感觉。”
“……”
“不过说这个还太早了,你才刚醒,再养养。”沙明笑道,“晚饭想吃什么?我点外送。”
夏纱野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个路人,路过海边看见我,就把我救了?”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男人的话难辨真假,起码夏纱野不信。
“喂?我点个餐……”沙明拨了串号码,洋洋洒洒对着那头点了十几道菜,完了嘱咐要清淡的,才挂了电话。
“一会儿就来了,你胃口那么大,别客气多吃点。我有钱。”
“……”
外送不到十分钟就送到了,看着满桌子的丰盛菜肴,夏纱野无言地动起筷子。
她吃得并不快,但动作很利落,盘子里的食物肉眼可见地迅速减少。
沙明笑道:“你不怕我给你下毒吗?”
夏纱野道:“要下早下了。”
“那倒也是。就是觉得你有点没警惕心,明明好不容易捡回了条命。”
夏纱野没有答话。
女人的求生欲不强,在给她治伤时沙明就看出来了,所以这次意外睁眼复活,对她来说可能算不上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吃完了饭,你就接着睡,我这几天都在这儿陪你。”
“为了什么?”夏纱野道。
“人就一定要为了点什么吗?”沙明笑得暧昧,“为了开心行不行?”
夏纱野没理他。
她就这样在这个叫沙明的陌生Omega家里住下了,每天睁眼就是吃,吃了就是睡,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受损的大脑让夏纱野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地发呆,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起,虽然血液还在体内流动,但其实早就空空一片。
她有时候在厕所洗脸,看见身上的弹孔缝合痕迹,会恍惚地想这是谁弄的,为什么子弹会出现在她身上,然后过了几秒,才又迟钝地想起前因后果。
她有时候记得所有事,有时候又会忘记很多事,这两种状态的界限模糊不清,交织混乱。
而这里就像沙明说的那样,很安全,没有帝国军人,没有皇家侍卫,每天的晨间新闻是播报邻里纠纷和醉鬼互殴,和平得像身处乌托邦。
过了大概一周,夏纱野恢复到差不多可以正常下地走路了,沙明很满意,指指脑袋道:“等身体彻底好了,脑子就差不多也要开始进行修复工作了。”
“……”
除了刚醒的那天,夏纱野在这些天里说的话屈指可数,沙明最开始还天天鼓励她说话,后来自己反而先习惯了。
“沉默寡言的Alpha也很有魅力。”他这样打趣。
夏纱野以沉默回应。
“你自己看电视或者睡睡觉,我还有工作,晚上陪你。”沙明拿手指关节勾了勾夏纱野的脸颊。
他平时就喜欢这样时不时蹭一蹭勾一勾的,搞得好像两个人很熟,夏纱野每每都冷漠着张脸毫无反应,但沙明看起来并不在意。
又一觉睡醒时,听见沙明在和人讲电话:“……我看你不是忙么,就没告诉你,醒了快两周了都。嗯?身体状况良好,就是脑子出了点问题……啊?你要过来?现在?但是……嗯,也行吧,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沙明转头对夏纱野道:“你去楼下的贩卖机给我买瓶汽水上来行吗?要樱桃味的。正好锻炼锻炼,不然肌肉都萎缩了。不用担心,我公寓方圆八百米都有监控看着,不会有安全问题。”
夏纱野站起来。
沙明住的是高级公寓,进楼出楼都要生物认证,夏纱野也没管自己出来了还怎么回去的问题,直接来到三百米外的自动贩卖机前。
沙明给了她一张卡,夏纱野刷卡买水,公寓楼大门居然在她接近时自动打开了,她坐上电梯,回到沙明家门口,打开门,里面的声音刚好漏出来。不是沙明的。
“我忙不忙你起码都要给我打个电话。”
“是,是,错了,这不是没想起来么。”
夏纱野进来换拖鞋,关门声引得客厅里说话的人顿住,再然后,他从沙发上腾一下站了起来。
夏纱野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和记忆里没什么变化,毕竟夏纱野的体感并没有过那么久,离她坠崖也才过了一周而已。
那人向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很慢,一直到了她的身前才停下。
夏纱野还没开口,他伸出手,给了夏纱野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手臂揽住她的脖颈,温热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她嗅到了熟悉的沐浴露的香味,离得近了才感觉,怀里的人好像瘦了。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很久,沈珂放开她,退后半步凝视着她的脸,反复打量着她,浅浅的呼吸伴随着清晰干净的声音,他轻轻地提了下嘴角。
“叶莎,这次真是死神想收你,全靠我把你拽了回来。”
“还有我呢。”沙明在后面道,“你俩控制下行吗?”
沈珂没理他,手还搭在夏纱野的肩后,看她没有反应,他抿了下嘴唇:“沙明说你脑袋伤了,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沈珂把头发剪短了,以前能散在肩上,现在只够在脑后扎个揪揪,所以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变得干脆利落,有股张扬的锋利感。
夏纱野的目光从他发尾挪开,挪到地板上不知哪个角落,不是离得很近几乎听不清地“嗯”了一声。
沙明没跟夏纱野说实话,准确来说,是选择性地说了实话。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
他确实救了夏纱野,但是是沈珂在监控探头里看见了当时的情况,他们一路切了无数个监控追了夏纱野一路,看她坠海后立刻跑到海边把她捞了上来。
捞上来时浑身的血和海水搅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水还是血,沈珂做了两次人工呼吸,夏纱野才把海水全吐了出来。
沙明虽然是黑客,但黑客技术是自学的,本职跟医生有点关系,所以把备好的救急药品掏出来挨个给夏纱野打上,他们一边躲在海边的洞窟里,一边死死盯着机器进度条缓慢地涨。
最后,夏纱野的状况终于平稳了一点,天也快黑了,他们立刻坐上沙明安排的飞车,趁着军部还没来得及设置出城关卡,逃离帝都,来到了这座偏远的小自治区。
沙明在这里有一套房子,也备得有基础的医药设备,夏纱野就暂时被安置在了沙明家里。
最开始沈珂几乎每天打一次电话来问他夏纱野的身体状况,后面沙明说她一醒我就通知你,沈珂才去忙自己的事了。
“结果人都醒了一周了才告诉我。”沈珂在沙发上捧着那瓶樱桃味汽水,语气不是不高兴,但肯定也不是高兴。
沙明笑得毫无愧疚感:“都说了是怕打扰你工作啊,好吧,其实是对这个Alpha有点好奇,毕竟我也在监控里看过她好几次了。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沈珂道:“结果呢?”
“结果就是逐渐理解一切啊。”沙明露出怪笑。
沈珂淡淡:“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沙明闻言还是望着沈珂笑,两个人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
“她的身体情况我在电话里都跟你说了,以她的身体素质,再过段时间外伤就全好了。唯独就是脑子……”沙明道,“恐怕还要一阵子。”
“现在有什么反应?”
“平白无故发呆,思维迟钝,记忆错乱,应该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的语言能力,不过她吃药倒是很准时,都不用我提醒的。”
两个人就像夏纱野不在旁边一样大谈特谈她的事。
而夏纱野本人则一脸无欲无求,望着天花板发呆。
“那……她现在会有情绪起伏吗?”沈珂问。
“我看着不像有的样子,主要她也没怎么搭理过我。”
沈珂想了想,坐到夏纱野身边,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夏纱野侧头看过来。
沈珂跟说悄悄话一样凑到她耳边:“……叶莎,我现在要是亲你一口,你会生气吗?”
夏纱野的反应是——皱了下眉表示自己拒绝,然后就移开视线,继续无欲无求。
“看起来不是没有,但很钝感。”
“是吧,我早说了呀。”沙明摊摊手,“先让她就这样大脑空空地养着吧,至于别的乱七八糟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她的神经,这是我给你的建议。”
也只能这样了。
沙明去忙自己的事了,沈珂和夏纱野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沈珂看起来若有所思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那天早上,”然后,他忽然慢慢开口道,“跟我说了保重,但没有和我说‘后会有期’,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要去死吗?”
夏纱野停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完了才道:“是吧。”
“为什么?”沈珂看向她,“不是你和我说的别放弃吗?”
“我没有放弃。”夏纱野道,“成功与否,我都决定了这么做。这次只是失败了而已。”
“在我看来,这就是放弃。”
“你的看法和我无关。”
“……”沈珂不动了,下巴尖儿在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瘦很紧绷,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望着夏纱野,夏纱野也看着他。
然后看着看着,看着看着,她发现沈珂的眼睛竟然一点点变红了。
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夏纱野那张本该情绪缺失的死人脸有那么刹那凝滞了下,再然后,沈珂把脸转了回去,转到了她看不见的角度。
“……沙明,借下你洗手间。”
“哦。”
沈珂站起来,手臂下一秒被啪地抓住。
在思考之前,夏纱野的手先伸了出去。
于是,局面变成了她皱着眉抓住沈珂,沈珂垂着眼皮默默看着她。
“……”
沉默。
沉默了四五秒,夏纱野才迟迟地开口:“你哭了吗?”
沈珂说:“没有。”
他的眼里确实没有丝毫流泪的痕迹,甚至还很平静,但他轻声说:“我只是有点伤心。”
“……”
夏纱野无话可说,思维跟齿轮中间卡了根螺丝一样转不起来。
“那……”她只能板着脸,依旧用着那种无起伏的、有点冷酷的声音说,“那你别伤心。”
甚至是命令句。
沈珂一顿,好像觉得意外,愣了半秒,却噗地翘起嘴角浅浅地笑了。
“……叶莎。”
“?”
“要不,你脑子一直伤着吧。”
第24章 第24章不恐O的夏纱野,恐怖如……
这间公寓虽然是沙明的,但他平时似乎不住在这里,沈珂去洗手间了,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对沙发上的夏纱野道:“那我就先撤啦?改天有空再来看你,别太想我。”
想夏纱野肯定是不会想的,她没理他。
“哎,你对亲爱的房东就这个态度,好伤心呀。”
说要走结果还没走。
“怎么不对我也说一下‘那你别伤心’?”
夏纱野:“看你笑得挺乐。”
“我这是悲伤,悲伤。”沙明道,“说起来……你应该听沈珂提起过我才对,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我和沈珂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之类的。”
夏纱野道:“你们什么关系?”
沙明道:“我们的关系……非常非常复杂,三言两语还说不清楚,反正,我认识他时,他还是军校的年级第一。那个时候的沈珂跟现在可太不一样了……不过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也最好别和他提军校的事。至于其他的,沈珂愿意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夏纱野往洗手间的方向瞥了眼,没吭声。
“那我就真的走啦,你跟沈珂说他要是想在这儿住下可以随便住,二楼有房间的——”
沙明是个性格相当奔放的Omega,说二楼的时候人还在她面前,说到房间时人已经飘到门外去了。
“沙明走了?”沈珂从洗手间出来了。
他大概是洗了个脸,鬓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骨拐角处的那颗小痣。
“嗯。”
“那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听说沙明使唤你下楼给他跑腿了。”
虽然最后买回来的汽水是给沈珂喝的,那Omega挺会借花献佛。
“随便。”夏纱野道。
沈珂拿了个杯子,把自己的那瓶樱桃味汽水倒了一半给她。
“你不嫌弃的话尝尝?”
夏纱野接过来喝了口,面无表情,但立刻把杯子放下了。
“难喝。”
“难喝吗?”沈珂仿佛那个没有味觉一样,把汽水瓶转过来看生产日期,“没过期啊。”
有没有可能就是味道很糟糕,跟过没过期没关系。
夏纱野没把这话说出来。
“你醒过来的这一周多,沙明没对你做什么吧?”沈珂也放弃再研究樱桃汽水,转而问道。
“什么是指什么?”夏纱野把杯子推还给沈珂,一口都不会再喝了。
“沙明的性格……有点,”沈珂想了想,道,“有点热情?特别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夏纱野眼皮一抽,这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没。”她道,“我现在的感官跟以前不一样了,很钝,像蒙了一层雾,所以没感觉。”
“意思就是他还真做了点什么啊?”沈珂笑了,“有多钝?”
这句感觉不是什么好话,夏纱野选择无视。
但沈珂好像还挺想知道答案的,他把手往沙发靠背上一撑,上身微微俯过来,和夏纱野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漂亮,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幅度轻微翳动。
嗓音很低很低地问:“下面也钝了?”
夏纱野反应了两秒下面是哪个下面,顿时脸色一黑,沈珂还没等到回答,先等到手腕被钳住,夏纱野当场起身把他摔倒了后面的沙发上。
沈珂还是头一次被摔,眨眨眼,躺在沙发里有点懵懵地看着她。
“做个人吧。”夏纱野对他道,“对着病人也能讲骚话。”
“……”现在轮到沈珂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脑损伤的夏纱野好像不仅是情绪变淡了,原来的那种羞耻心,或者该叫敏感区域的限制也变低了。起码受伤之前的夏纱野肯定不会这么说话。沈珂猜她以前最多也就在心里想想。
“你不会也这么摔沙明了吧?”他问道。
“没。”夏纱野道,“感觉他没你这么讨人厌。而且还给我吃了很多饭。”
“……”你是什么要把出生第一眼看
见的人当成妈妈的小鸭子吗?
这样的夏纱野好像是一个全新的夏纱野,沈珂躺在沙发里眼睁睁看着她路过自己,靠近角落的大海缸,盯着那两条鲨鱼开始看。
他手指伸到额前,撩了撩自己的额发,道:“沙明没有跟我说得很清楚,就当是参考你大脑损伤有多严重……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看鲨鱼。”夏纱野盯着缸里的两条鲨鱼,诚实回复。
“其他的呢?”
“没有。”
沈珂沉默了会儿。
“那你想出去走走吗?”他问。
“去哪儿?”
“我工作的地方。”
沙明也提过沈珂工作很忙,他一个贵族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工作,夏纱野往外望了眼,差不多傍晚了,余晖把窗外染得一片绯红。
“也行吧。”她说。
这个叫阿斯坦的自治区位于帝国西部,风土人情和车水马龙的帝都很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有点像不法地带。
房子大多是曾经保留下来的建筑,老破旧,人与人的距离感似乎很近,街上的路面电轨和房子无秩序地交叉在一起,不知通往哪里。
这样的地方,治安当然也不会很好,但对夏纱野和沈珂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恰好代表安全。
在这儿,连去酒店开银趴都不用看身份证明。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人情和钱来解决。
警察也都是原住民,本来以前就是混饭吃的,被帝国殖民以后就更摆烂了。除非是闹出人命,否则就两手一摊,啥事不管。
夏纱野一路走来沿途观察了一下,确实没看见监控探头,只有人流量大的马路上才有一两个,但似乎电路都被破坏了,没有在正常工作。
“那件事之后,沙明黑进过军部的内部系统,你的信息在他们那儿被标注为了死亡。本身这些也只有高级军官才能看见,更别说对你的通缉已经结束了,就算有摄像头也不用担心。”
沈珂说完停下脚步,到他工作的地方了。
夏纱野抬头一看。
一块闪烁着五颜六色LED灯的大招牌悬在上方,上面写着七个字。
“丽丽哒哒大赌场”
夏纱野皱眉,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沈珂已经打开了后门,示意她跟着进来。
进了后台,迎面碰见一个妆容花枝招展的兔女郎打扮的Beta,口吻很娴熟地跟沈珂打招呼:“怎么才来呀,你迟到了。”
沈珂道:“不好意思,有点事。”
“你跟我说不好意思有什么用,快去换衣服,老板一会儿要骂人了。”
兔女郎经过沈珂,才看见后面的夏纱野,先是一愣,然后马上撅起嘴巴娇媚地给她抛了个飞吻。
夏纱野看着他白白的胳膊白白的大腿,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珂让她在更衣室前等着,大概过了五分钟才出来。
不好的预感灵验了——虽然没有兔女郎那么暴露,但也露了胳膊和肩膀,是那种改良版的旗袍,开叉一直开到大腿,沈珂甚至把头发扎了个揪揪在后面,颊边鬓发用十字夹别在了耳后,露出了右边耳垂上的银色耳钉。
夏纱野默默看着他。
沈珂问:“好看吗?”
夏纱野:“难看。”
“工作需要,难看也将就看看吧。”
“……你这什么工作?”
沈珂挑眉,给她比了个洗牌的手势。
“美O荷官,在线发牌。”
“……………………”
丽丽哒哒大赌场是阿斯坦地区目前最大的合法赌场,日均一万的客流量,每日流水可达好几千万。
夏纱野对赌博没兴趣,但职业原因,去过好几次,赌场在她脑子里约等于宝箱,因为不知道每一次打开后会吐出来多少钱。洗劫起来很有乐趣。
但看熟人在赌场里工作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沈珂今天来晚了,代替他上了半小时班的同事难免要不满地抱怨几句,沈珂低头跟人道歉,在一桌子赌客前坐上了牌桌。
“小珂,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今天可特意在等你呢。”桌子前的Alpha叼着根雪茄,开口就是浓浓的烟嗓。
“抱歉,临时遇到点事。”沈珂笑道,“您下次要来提前打声招呼,不管有什么要紧事儿我肯定都准时赶到。”
“这话我听着就舒服,哈哈,来来,开一局德州。今晚要是赢得多,就多给你点小费。”
“谢谢涛哥。”
另一个Alpha道:“那我也再多给点,一会儿这局完了,小珂留下来跟我们聊聊天。”
沈珂拿出一叠牌:“姐,真不是我不想陪您,但老板有规定……”
“那一会儿把你们经理喊来,我跟他说去。”
那Alpha直接抓了一把钱塞进沈珂手里,顺带捏了捏他的手指。
沈珂没说什么,笑着接了:“那我们开始吧?”
“开吧开吧。”
虽然现在线上赌博比线下更繁荣,但网上全是数据,参数随便挑,帝国没有对其进行管制,所以一百个里有一百个都是诈骗。
线下赌博用的实物,虽说出老千的赌场也不少,但相对来说阿斯坦人似乎更愿意去线下来一把。
虽然天天都有输得倾家荡产的赌狗在场子里发疯被保安赶出去,但依旧有无数人甘愿踏进这个纸醉金迷的欲望囚笼,祈祷上天能无缘无故眷顾自己一回。
一局德州结束,桌上赢的人就笑,输的垮着张脸,沈珂理着牌,那个姓白的女Alpah指间夹了根烟,点点场子后面的通道。
“小柯,我刚看见那个Alpha是你带进来的?跟你什么关系啊?有情况?”
沈珂回头看了眼,夏纱野的人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姐,别开玩笑,我不喜欢比我小的。”沈珂道。
“哎哟,说一句就玩笑了?那你喜欢多大的?涛老板这种四十来岁行不行?哈哈哈。”
室内暖气开得有些大,夏纱野觉得闷,中途出去透气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沈珂才出来,还穿着那身衣服。
“我说你去哪儿了。”他道,“喝水吗?给你拿了瓶。”
夏纱野蹲在墙边:“你什么意思?”
“嗯?什么什么意思?”
夏纱野回头示意了下赌场的招牌:“贵族的下一步是当性感荷官?跨度挺大。”
“怎么了?”沈珂问,“你在不高兴吗?”
“没有。”夏纱野冷淡道,“沙明说你工作忙,我以为是正经工作。”
“其实不算工作,沙明跟这儿的老板是朋友,每天晚上这个时间会让我进去坐坐,荷官只是装样子,刚才那桌上的两个人都是演员。当然,也不是每天都有演员,有时候也有真赌客。”
“为了什么?”
沈珂道:“不告诉你。”
要是以前的夏纱野这会儿肯定懒得理他直接回去了,现在脑子出问题了,所以她还可以继续问:“为什么?”
大概有点意外她的追问,沈珂想了下,道:“这也不能告诉你。”
“……你能告诉我什么?”夏纱野道,“那你带我过来干嘛?”
沈珂也蹲下身,抱着膝盖和她平视,这个动作,旗袍领口间就不得已形成了一小片阴影,像能看见什么,又像什么都看不见。
“带你过来看看我每天都在忙什么。”沈珂轻道,“贵族少爷沦落成发牌荷官,这故事还挺刺激的是不是?”
刺激个鸡毛。
夏纱野不说话。
沈珂站起来:“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既然你不喜欢,那以后不用再来了。”
“……”夏纱野沉默两秒,站起来就走。
沈珂没再喊她。
回到牌桌前,两个Alpha都问他出去干嘛了。
“还说没关系呢,出去这么久?”白姐在笑。
沈珂道:“怕她渴了,给她拿了瓶水。”
“我看你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是两瓶水啊?她没要啊?”
沈珂笑了笑:“别说她了,姐。咱们继续。”
“好好好。”
夜晚正是人最不清醒的时候,没有了白天的警惕和理智,很多人很多事
会逐渐暴露出来。
一直到晚上零点,沈珂才结束工作,回到更衣室,一边把耳钉摘下来,一边接起了沙明的电话。
“今天怎么说?”
“没发现目标。”
“嗯……果然没那么容易啊。你带她一起去了?”
“嗯,随便走走。现在的情况等她脑子好了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没事,反正还有时间。”
“也没那么有时间,不然也不用动用你富二代的人脉了。”
“害,这都是小事,我答应了帮赌场老板帮他给他的另一个老虎机厅调了一个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作弊参数。他不知道一晚上能白赚多少钱,放你进去冒充他们的员工发发牌而已,简直是小case。”
“就是衣服勒得慌。”沈珂把头发解了,衣服脱了,提着肩上的细带晃了晃,“腰收太紧了。闷。”
“你都嫌紧那肯定是真紧,或者你穿穿兔女郎?我听说他们那儿有这种。”
“算了。”
“怎么?你不是对这种衣服还行吗。”
“我怕穿了有人更要不高兴了。”
“?”
“那就这样,先挂了。”
沈珂换好衣服出来,隔壁beta更衣室的帘子后面,两个打完一局回来休息的荷官正边补妆边说话。
“那个什么小珂,他才来两周吧,业绩怎么这么好。这不正常吧?”
“包不正常的啊,本来这个时期就不会有新人进来,我看……别是跟老板有点什么吧?被‘保送’进来的。哈哈哈。”
“那还当什么荷官,直接当老板的小老婆不就完了,不过看他那张脸也像爬床上来的。”
沈珂低头理了理额发,抬腿在铁门上就是一脚,更衣室里的声音立马停了,他这才拉开门走了。
阿斯坦的夜晚很冷,一条主路上的路灯几乎都是坏的,沈珂借着月光,插着衣兜走在夜深人静的小道上。
很远的地方传来谩骂声、殴打声,这座城市仿佛永远没有安静的时候。
沈珂刚来的那几天也不习惯。
没有巡逻的警察,没有满天飞的飞车,没有灯火通明的夜景,没有满天监控探头,很多设备都很老旧,好像时间还停在一百年前。
沈珂是这样出挑的长相,出门总会被一堆脏兮兮的Alpha暗暗盯着看,有时候甚至会直接一路尾随他到家门口。
他在帝都虽然时不时被人追杀,但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后来沙明找了关系让他进了赌场,阿斯坦的很大一部分收入都来自于赌场,老板相当于这儿的地头龙,这才没人敢再跟着沈珂了。
但也说不好,毕竟阿斯坦不缺法外狂徒。
走完了这条大路,沈珂要右转进小巷,夹在两个住宅区之间的一条狭窄小路,经常有人在这里被抢劫。
他手在衣服口袋里捏住一把折叠刀。
以前还在帝都时,他其实也有防范,身上经常藏着武器,要么跟着保镖,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珂开始懒得带保镖,也懒得藏那么多防身的东西在身上了。
他觉得无所谓,能活就尽量活,死了也就是自己命确实不好。
他已经够坚持了,但命运回馈给他的却全是不好的东西。
诺埃尔那次,他其实也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带就去了。
直到最后,他看见那部电话,想起一个人,突然就想要再努力一次试试。
当然,最后的结果,取决于接电话的人会不会来。
“叮、叮。”
清脆透亮的铃声在沉寂的夜里响起。
沈珂转进拐角,看见不远处的一盏坏掉的路灯下,高大的人影斜斜靠在那里,姿态有点吊儿郎当。
她的右手正抬起来,食指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青色的风铃,撞珠正随着夜风轻轻撞击着半透明玻璃。
沈珂愣住,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夏纱野身边。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刚才有个人硬要送我。”夏纱野道。
“然后呢?”
“我一接过来他就管我要钱,我给了他一拳,他跑了。”
“……”沈珂不知该说什么,“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夏纱野道:“吹风。”
“吹好了吗?”
“没。”
夏纱野抬起手指,把那个风铃凑到他面前,沈珂接过来,发现这东西做工还挺好,染色玻璃很漂亮。
“沙明说,你想住他家可以住。”
“你不是走了吗?”他问。
夏纱野道:“走累了,歇会儿。”
“你在这儿歇了四个小时?”
“……”
“我现在住的地方其实也是沙明的房子。”沈珂道,“离赌场很近,比较方便。”
夏纱野压根儿不理他,转身就走,而且方向根本不是沈珂的归路。
他追上去几步跟她并排,风铃在走动间叮叮地响。
“叶莎。”
“……”
“你会怪我救了你吗?”
夏纱野没想到他一点铺垫没有,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救都救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也许该在你跳崖之前就找个机会把你救了,不然脑子也不至于摔出问题。”
夏纱野总觉得他这句话就像电视剧里嘴碎亲戚的“啥都好,可惜是个傻子”一样。
“你对我的脑子有什么意见?”她皱眉。
“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吗?”沈珂把风铃勾在小拇指上,两手的食指和拇指伸出来合在一起,圈成一个爱心。
“桃子。”夏纱野不上钩。
“那这个呢?”沈珂又把两根食指横着轻轻勾在一起。
“卍的一半。”夏纱野继续道。
“那这个?”沈珂这回把拇指和食指蜷缩在一起,虎口处留出了很小很小的缝隙。
夏纱野不知道他搞什么,刚眯起眼凑近了细看,左脸在这时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唇瓣轻柔地在她脸上碰了一下,转瞬即离,仿佛只是个错觉。
“…………”
夏纱野按住脸颊,还留有一点沈珂嘴唇的温度。
明明该说点什么,但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气谈不上,嫌恶不至于,整个人就是有点无语地擦掉了沈珂的口水。
“你搞什么?”她看向他。
沈珂观察着她是这么个反应,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下,道:“趁你脑子还没好,逗你玩啊。”
结果夏纱野居然这样都还是没甩脸,听完像思考着什么,沈珂还等着她给点反应,结果就被夏纱野伸出手,从下往上捏住了两颊。
虎口卡在他下巴尖儿那儿,她的手很大,所以包住沈珂的脸轻轻松松。
沈珂没反应过来,被往前一拉,拉到了夏纱野面前。
她低下头来,两人就近到几乎鼻尖相抵,夏纱野开口时炙热的吐息洒在沈珂鼻子上:“沈珂,别在这儿给我发骚。”
沈珂:“…………”
微哑的声音,依旧是冷漠的腔调,但近距离看着夏纱野野兽般暗红色的眼睛,沈珂极快地眨了两下眼皮,莫名其妙地轻轻咽了口吐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恐O的夏纱野。
恐怖如斯。
第25章 第25章“滚开。”
那之后,夏纱野回到了公寓,沈珂一路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就是一句话也没再说过。
夏纱野把灯打开,去洗手间洗漱,顺便看了看身上的伤。
基本已经好了,沙明让她每天要吃两种药,一种消炎的,一种修复脑神经的。
夏纱野吃了快两周,伤好了,脑子没见有什么变化,每
次都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发了好一阵呆。
刚才在赌场后门口等沈珂,和在巷子里等沈珂时,都这样,基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治脑子的药需要你每天准时坚持吃,量变达到质变,懂吧?”
沙明好像是这么说的。
漱完口,夏纱野把两颗药咽了。
客厅里,沈珂正站在那个大海缸前,听见她出来,转头道:“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这么说起来。
“没。”夏纱野道。
“沙明这儿不知道有没有吃的……”
沈珂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空空如也,冷藏倒是塞满了各种速冻食品。
“你想吃速冻吗?还是我给你叫个外送?”
“速冻。”
沈珂知道夏纱野的食量,捡了四五袋种类不一样的放进微波炉。
“你和沙明倒挺像的。”他道。
夏纱野:“?”
“都对食物没追求。”
对食物有什么好有追求的?夏纱野的眼神很认真地不解:能填饱肚子不就得了?
叮的一声,食物转好了,沈珂拿了五个盘子分别盛了端到茶几上。
沙明给夏纱野弄东西时,什么盘子不盘子的,纸盒连着塑料袋打好了就扔过来。
——他应该不是故意敷衍,就是自己平时也是这么吃东西的。
五个纹样华贵奢侈的盘子盛着均价不到二十的各种速冻披萨意面焗饭和馄饨。
沈珂无疑是夏纱野这辈子见过最讲究的人。
她沉默地吃饭,沈珂就坐在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没坐她边上。
“要不要听点响?”沈珂把电视打开,切换各种节目。
综艺足球赛车……新闻重播,不是阿斯坦的地方新闻台,而是帝国帝都的新闻。
新闻上滚着蓝底白字的一串,夏纱野只来得及看清“警方正扩大范围持续搜索恐怖分子,现已有一人……”沈珂就直接换了台。
“听歌吧。”歌唱节目,仿生机器人混在人类里唱着旋律未知的哀伤曲目,沈珂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倒水了。
夏纱野继续低头吃饭。
也就两首歌的时间,夏纱野就把五人份的食物全吃光了,沈珂的水也喝完了,冲她示意了下给她倒好的水。
“你不是要吃药?吃了再睡吧。”
“吃过了已经。”
沈珂“哦”了声,要把她面前那杯水拿走。
但夏纱野的意思是自己不用再吃一次药,没说不喝水。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拿水杯,她晚了点,所以碰到的是沈珂的手指。
比她稍微低一些的体温,夏纱野正准备往下,抓住玻璃杯的底部把杯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沈珂却突然间抽回了手。
啪擦一声。
夏纱野也没拿住,玻璃杯倒在茶几上,又咕噜一滚砸在地上,虽然没碎,但水淅淅沥沥滴了一地。
“……”
“……”
空气净化器在无声运作着,夏纱野看着沈珂,沈珂盯着地上的玻璃杯。
“我去把机器人打开。”说完他转身匆匆去了洗手间,夏纱野在后面望着沈珂的背影挑了下眉。
几个意思?
晚上睡觉,夏纱野一直睡的沙发,这个沙发可以展开当床,睡一个夏纱野刚好,不挤但也没有多余的空间。
按照沈珂以往那德行,夏纱野以为他不凑过来说几句楼上房间的床更大,暗示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睡,今晚肯定不会安安分分休息。
结果关了灯,沈珂在楼梯上回头跟她说了句“晚安”就直接上楼了。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漆黑的客厅,只有那个巨大的海缸透着微弱的白灯,夏纱野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天花板上爬过一只小虫。
刚醒来那会儿,关上灯后的夏纱野就是两眼抓瞎。
看来药也不是完全没效果,夏纱野的精神力确实在慢慢恢复。
视觉、触觉、嗅觉、听觉……
二楼,夏纱野正上方是沈珂睡的房间,她闭上眼睛,就隐隐听见了花洒放出水的声音,沈珂在洗澡,过了一会,他湿着脚踩在地板上,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件浴袍……
不止是声音,连画面都好像渐渐呈现在眼皮内侧。
夏纱野蹙了眉,翻过身,揉揉自己的眼睛,画面被揉散了,她把被子往耳朵上一捂,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早上,夏纱野醒的时候沈珂当然还没醒,客厅里被阳光溢满,一片宁静。
她起床洗漱吃药,然后打开冰箱随便挑了几袋速冻,吃到第六袋时,楼梯传来动静,沈珂裹着一身雪白的浴袍从二楼走下来。
他看起来还没太睡醒,手臂交叉在胸前,依旧坐上昨天的单人沙发,看着茶几上没被动过的一袋意面。
“给我留的?”
“嗯。”夏纱野在吃自己的饭。
沈珂去拿叉子,浴袍袖子因此往上撩,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夏纱野瞥见他腕骨拐角处的那颗小痣有点红红的,像是被人反复吻过一样。
沈珂没注意到她的视线,挠了挠手腕:“这屋子里有虫子。”
夏纱野:“你被咬了?”
“嗯。”沈珂道,“胸口也被咬了一口。”
他讲这种话仿佛在暗示什么,但神色又很平常,还回视她一眼,意思是:看我干嘛?
夏纱野:……
算了。
她继续低头吃饭。
解决了早饭,沙明打了个电话过来,他打的是挂在自己电脑上的Chat,沈珂去楼上换衣服了,是夏纱野接的。
“说。”
“哈哈,哪有接陌生电话还像你这么拽的。”沙明在那头笑得很开朗,“怎么样?今天状态还好吧?药有在按时吃吗?”
“嗯。”
“很好很好,是这样的,我给你发个地址,你一会儿过来一趟,我给你的脑袋做个测试,看看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那我挂电话就过来。”
“行,对了,沈珂是不是在你那儿呢?”
“怎么?”夏纱野道,“他说这屋里有虫,他被咬了。”
“哈哈……我就是想跟他说这件事,主要你躺了那么久我也没见你被虫子咬,还以为虫子搬走了呢。”
“……”
“你让他把系统的除虫模式打开,一般要五个小时,下午你俩都别待在房子里,等晚上就好了。”
“行。”
“那就这样,早点过来,等你哦。啵啵。”
挂断电话,看着Chat上的结束通话界面,夏纱野心想不愧是物以类聚。
等沈珂换衣服下来,夏纱野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你来之前这房子确实也不知道空了多久了,”沈珂去摁墙上的调控板,“那一会儿你去沙明那儿,我去赌场后台待会儿吧,差不多六点也要上班了。”
夏纱野其实有点意外他没说要和自己一起去。
“行。”
打开除虫模式,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沙明发过来的地址离这儿有五公里,不远,夏纱野打算走过去,就当锻炼肌肉了。
赌场和夏纱野的目的地在同一个方向,她和沈珂要一起走一段路,出门时他给她拿了瓶水,让她路上喝,之后就走在她身边,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到了分开的岔路口,沈珂才道:“我今天也是晚上12点下班,你先结束了就回去吃东西早点睡觉吧。”
夏纱野“哦”了声。
两个人分开,沈珂走左,夏纱野走右边。到了沙明家里,他正在吃早饭,说自己改了一晚上什么数据,这是晚饭连带着早饭。
“我干这行早晚得猝死。真的。”沙明打了个呵欠,夏纱野看他眼下确实有点微青。沙明其实长得还行,但和沈珂不是一个路子,非要用点不礼貌的比喻,像那种睡过一百个人的酒吧驻场。
沙明不知道夏纱野面无表情的背后在腹诽什么,撒开键盘,过来就是一个拥抱,下巴搁在夏纱野肩上,笑吟吟地说:“你想什么呢?”
“没。”
“是不是在想我很像那种睡过一百个人的轻浮O?”
“……”夏纱野震惊了。
“哈哈,开玩笑的。”
“……”原来是开玩笑。
沙明松开她,摆摆手示意她随便找个地方坐:“喝咖啡吗?”
“
不。”
“也是,你吃着药还是别喝咖啡。哦,酒也不能喝哦。”
那还让她喝?
沙明应该是住在这儿,这里就比那间公寓要大得多,粗略看看有两百多平,两扇大大的落地窗朝东,采光很好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导致这间房子在白天也阴暗得像魔女的巢穴。
沙明倒了咖啡回来,看夏纱野一直盯着窗户就道:“怎么了?”
“没。”
“你是不是在想我简直就像个阴暗b?”
“……”这真没。
“我这种昼伏夜出的人太讨厌太阳了,理解一下,跟沈珂那种outdoor人见人爱的白天鹅不一样的。”
夏纱野无话可说。
喝完咖啡,沙明好像终于找回了点精气神,把夏纱野带到客厅后面的一间检查室。
这里面很大,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在静静地运转,时不时发出富有规律的电子音。
“你把这个戴上,坐到椅子上去。”沙明把一个插满了管子和数据线的沉重头盔递给夏纱野。
等夏纱野戴好坐上去,沙明在控制台一边操作什么一边笑:“你就不怕我对你的脑子动什么手脚吗?”
“理论上,我早就死了。”
“这倒也是,但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嘛。既然活下来了,咱们还是得给自己找点盼头。”
盼头。
夏纱野静如死水的神经难以对这个词汇有延展性理解。
“好了,你现在闭上眼,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乱动。”
“听我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一。”
——哗。
周围的一切陷入死寂。
夏纱野站在一片漆黑之中,她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光幕。光幕最开始是黑的,后面好像通了电,渐渐亮了起来。
雪花点。噪音。
噪音里夹杂着一些微弱不可被听取的人声。
“……撤退!全部撤退!”
“老大……老大怎么办?老大没跟上来!”
“老蔫儿,你撑住,老蔫儿,等我们到了自由港,上了船……”
“射击!射击!”
“今天会死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在场的所有人……!”
“砰砰砰砰砰——”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纱,你记住,星盗不死,生命永不消逝。”
“……”
无数混乱的、重叠的、血腥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调色盘上的颜料般被重重搅乱,一切都是割裂的,难以分辨的,没等夏纱野仔细去辨明那快到难以识别的画面究竟是什么,唰地一声,她的世界又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站在没有尽头的白色空间,看着脚下灰色的倒影,倒影上长出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阴影后冰冷地凝视着她。
“……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
“你害死了他们。”
“是你。”
“夏纱野。”
“你!”
夏纱野:“——!!!”
她猛地睁开眼,头顶还是一成不变的白灯,心脏宛如要跳出肉.体般剧烈鼓动着,操作台前的沙明道:“你醒了?比我想得要快啊……看见什么了?”
夏纱野大口大口喘气,咽了一口唾沫,才找回干涩的声音:“我……”
看见什么了?
“我……”
她凝视着墙面的一个点陷入沉思,沙明飞快操作着键盘:“看来你不记得了,这也正常,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把你的神经敏感度回调回去,你会想起什么……嗯,不过仪器的数值显示你的脑神经修复速度很快,也许再过个一周……”
沙明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夏纱野一句话都没听,她确定自己刚才看见什么了,但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算想要在脑海里翻找,也像坏掉的弹簧卡在了坏掉的齿轮里。
“好了,你不能再继续想了,给大脑一个放松的环境,OK?”沙明走过来摘掉她的头盔,“你现在是病人,需要修养。”
夏纱野沉默地皱眉。
“看过养猪吗?就当自己是头猪,吃吃喝喝该干嘛干嘛。”
夏纱野懒得理他,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哎,别急。”沙明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客厅沙发前,“这是我根据你的脑神经电波数值给你配的新药,和你之前的那个一起吃,睡前一次,一次两片。”
他把药瓶递给她。
“记好了,一次两片,虽然多吃可以加快你的神经修复,但会有副作用,记住了啊。”
从沙明家里出来已经下午了,走到家差不多五六点,夏纱野先解决了自己的晚饭。
她记得吃完的时候是七点,然后神游看了会儿电视,但下一秒再回神,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透了口气,夏纱野披上衣服,关灯出门。
丽丽哒哒大赌场每晚都很热闹,夏纱野到的时候,前门又进去一批客人,她打开后门,完全不在意自己既不是客人也不是这儿的员工,直接走到人家后台。
昨天那个跟她打过招呼的兔女郎Beta正站在更衣室门口整理自己的兔耳朵,一看见夏纱野,立刻笑起来:“你昨天是不是来过?小珂带来的那个。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夏纱野道:“看他下班没。”
“谁?哦,小珂?本来快下班了,但被几个客人缠住了。”
Beta给她指了指,会场角落里,几个人围着一个荷官在说话,仔细一看,是沈珂,他今天头上也戴了一对白色的兔子耳朵。
“我去喊他。”
“哎别了吧。”Beta抓住她,“那几个客人出手很大方的,就是聊聊天而已,你看小珂还笑呢,我都羡慕他小费要收到手软。”
夏纱野压根儿不理他,甩开他的手就进去了。
“……小珂,你这发牌的技术比起你刚来那会儿是越来越熟练了,是谁给你日夜‘操练’呢?”
“哈哈,这老色胚,说什么屁话呢!不过小珂啊……你要是对自己没信心,找我们陪你练就好了,别人没我们给得多,也没我们会来事儿是吧?”
那人伸手掐着沈珂的兔子耳朵尖儿。
沈珂笑着:“是,吉老板是最照顾我的……”
话没说完,那人捏沈珂兔子耳朵的手被人抬手挡开了。
高大年轻的Alpha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边,半边肩膀插进来,面相不善的眼睛吓得几个老板俱是一愣。
“不好意思,”夏纱野的用词淡淡,“他该下班了。”
她这么个体型,这么个气质,这么个理所当然的措辞,所有人当然就以为她是这里的保镖。
赌场背后的那位大老板可不准客人们破坏规矩,纷纷赔笑道:“我们只是跟小珂聊聊,行行,下班吧下班吧,累了一晚上该休息了。”
跟着夏纱野进了后台,沈珂才道:“你怎么来了?”
夏纱野道:“晚饭吃完了出来消食。”
“就消到赌场来了?”沈珂笑道,“你是来接我的?”
夏纱野翻了个白眼:“不来你准备让他下一步掐你哪儿?”
“这耳朵又不是真的。”而且还是几个赌客硬要塞给他戴的。
他把兔子耳朵摘下来:“你在外面等会儿?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哦。”
夏纱野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沈珂出来了,还给她拿了一盒白桃味的汽水。
“统一发的员工餐,你不喜欢樱桃味的,这个应该还行。”他把吸管插上递给她。
夏纱野无言地接过来喝了。确实比樱桃味好喝一万倍。
他们就这么一起离开赌场,走上回家的夜路。
沈珂在她旁边扭扭胳膊和手腕,说手疼手酸。
夏纱野之前没细想,现在算算时间,沈珂从下午6点一直工作到晚上12点,意思是要在牌桌上一直发六个小
时牌。
“也没有,每一个小时可以休息五分钟。”沈珂把手腕抬起来给她看,腕骨上那颗痣还是红红的,“但被虫子咬的地方一直痒,挠都不能挠。”
过了这么久,还是红的话,八成是被什么有毒性的虫子咬了。
夏纱野抓住他的手腕扯到眼前:“你这可能得擦点……”
“药”字还没说出口,沈珂突然把手猛地往回一抽,夏纱野没用力所以也没抓得住。
她一顿,看向沈珂,沈珂抓着自己的手腕没看她这边。
“这样……”他若无其事道,“那回去问问沙明他房子里有没有药膏吧。”
夏纱野:“……”
就一直看着旁边水泥石墙上的涂鸦看了一路,两个人到家了。
沈珂直接上去洗澡去了,夏纱野问沙明哪儿有药膏,沙明说没有让她买一个,夏纱野就不客气地用他的余额买了三支。
因为不知道具体哪个有用,夏纱野干脆都买了。
她上楼去沈珂的房间,打开门,浴室里传来水声,她把药膏扔在他床头柜上,敲了敲浴室的门。
里面的花洒声瞬间停了,但沈珂没立刻出声,所以夏纱野先开口:“药膏甩你床头柜上了。”
“嗯。”沈珂的声音在浴室的显得雾蒙蒙的,“行,谢谢。”
夏纱野走了。
沈珂之后应该是出来把药膏擦上了,第二天吃早饭时,夏纱野瞥见他手腕上的红点明显淡了一些。
“……叶莎?”
“?”夏纱野抬头。
“怎么了?”沈珂挑眉道,“喊你三声了。”
夏纱野道:“怎么?”
“我是问……”沈珂停了一下才道,“今晚,你也来接我吗?”
他捏着叉子在对面望着她。
夏纱野没吭声,低头扒了口饭,点了点头。
刚才夏纱野倒不是在例行发呆,自从吃了沙明给她的新药,她发呆的频率开始明显下降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晚上睡觉会梦见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夏纱野知道有血,有枪声,有人,但醒来以后那些画面就会逐渐淡去,等到吃完早饭,就已经彻底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
她试着去想,但想不起来。
一旦努力想要深入,脑海深处就会传来精神体的嚎叫,接着就是过电般的剧痛。
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夏纱野继续当着沙明嘴里的“吃吃喝喝该干嘛就干嘛”的猪,每天醒来和沙明沟通下自己今天的状态,晚上掐着时间去接沈珂下班。
他的工作服也是变来变去,有时候赌场搞什么女仆主题活动,不管Omega、Beta还是Alpha的壮实保镖们都要换上一身黑白短裙女仆装。连胸口处开的口都是爱心状。
沈珂邀请夏纱野也穿下试试,老板让人做了各种尺码,有合她身的,夏纱野无情地表示拒绝。
“你怎么这次不问我好不好看了?”她看着一身女仆装的沈珂,腿上是黑丝,头发是散下来的。
沈珂道:“反正你也只会说难看。”
夏纱野:“……”
今天沈珂应该是真累到了,回去的路上一个劲捏手腕,说自己再打几天工可能会得腱鞘炎。
一到家就趴到夏纱野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挺尸了半个小时,夏纱野催他,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要不……你抱我上去洗吧?”沈珂低着脑袋从臂弯下看向后面正倒水准备吃药的夏纱野。
没等夏纱野开口,他又先一步道:“算了,当我没说。”
然后就慢悠悠上楼洗澡去了。
夏纱野:“……”
入睡前,夏纱野照例要吃药,接的热水已经彻底冷了,她在黑暗中盯着沙明拿给她的药瓶。
“记好了,一次两片,虽然多吃可以加快你的神经修复,但会有副作用。”
多吃可以加快神经修复。
夏纱野已经连续做了一周噩梦,那种摸不透看不透的烦躁感正肉眼可见地在她体内日益加剧。她有时候甚至想把自己的脑袋砍成两半,伸手进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在哪里。
想起来。
有人在夏纱野耳边说话。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想起来。你必须想起来。
夏纱野倒出四颗胶囊,就着水一口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夏纱野又做了梦,很清晰的梦。枪声、血、惨叫、尸体,以及……那个艳阳当空的清晨,那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睡袍,披着薄毯,倚在楼梯口对她说话。
“你也保重。”
“你那天在屋顶上跟我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后会有期。”
还有她转过身后,那句被她忽略掉的,根本就没有在意过的“你要小心”。
“你要小心。”——叮,铺天盖地的耳鸣突然席卷而来,夏纱野浑身一凛。
晚上,沈珂下班,又给夏纱野带了一盒赌场发的汽水,这次是梨子味的。
夏纱野接过来但没有喝,沈珂道:“我还是喜欢樱桃味的。池宴礼……”
他顿住,没继续。
夏纱野道:“池宴礼什么?”
沈珂看她一眼,才慢腾腾道:“池宴礼不喜欢樱桃味的汽水,所以每次跟他出去玩,他都给我买梨子味的。”
“所以你才不想喝?”夏纱野示意了下手里的饮料。
“差不多吧,喝腻了有点,每次都逼着自己喝,但我其实不太喜欢。”
夏纱野没说话。
到了家,夏纱野把那盒汽水扔进了冰箱,沈珂要上去洗澡,夏纱野道:“你洗完澡下来,我有事跟你说。”
沈珂看她表情严肃,有点不解,但还是道:“行。”
等待沈珂洗澡的期间,夏纱野闭上眼,食指按住额头,痛感让她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她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直到楼梯上传来沈珂的脚步声。
他依旧穿着浴袍,把湿湿的头发扎了起来,还没吹就下来了。
他依旧坐上了那张单人沙发:“说吧,什么事?”
夏纱野没第一时间开口,她把手指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和另一只手交叉在一起,她稍微坐正了一下身体,才淡淡地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天早上,你和我说‘后会有期’,最后还说了一句‘你要小心。’”夏纱野道,“你记得吗?”
沈珂道:“对,怎么了?”
“在那之前,我没跟你透露过任何详细,我们的计划、行动、逃跑路线……你凭什么跟我说‘你要小心’?”她道,“你是不是……其实知道那天在城楼广场那儿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才那样和我说的?”
沈珂没说话。
“是吗?”夏纱野问。
她没有去看沈珂的表情,但沈珂的沉默对她而言或许就代表了一种答案。
“你知道我们这次行动大概不会成功,所以你才那样说,是不是?”
沈珂依旧沉默着。
他沉默了很久,夏纱野也等了很久,才听见他道:“我不知道……后面会出那么大的事。”
“意思就是你真的知道那天会出事了?”夏纱野倏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那样冰冷,那样锐利,“你知道了些什么,或者预想到了什么,但你没有选择提醒我,对吗?”
沈珂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没有表现出窘迫的样子,他始终是平静的,所以夏纱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那不是微笑,是讽刺的弧度。
“难怪……难怪你要救我,你不救我,你们贵族清高的良心怎么过意得去?”
“我没有。”沈珂看向她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才……”他的瞳仁轻轻颤抖起来,但他没有接着说下来。
“我没有怪你。”夏纱野道,“毕竟我当时也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所以哪怕你事先知道当天有某件事会发生,会导致我们的
行动失败,选择了坐观壁上,我也不怪你。我只是有点好奇,出发前,你故意对我说那些话是什么心态?执棋手戏耍棋子的心态?还是单纯觉得好玩?我的反应就这么让你觉得有意思吗沈珂?你直到现在也瞒了我很多事对不对?看我天天跟个废物一样活着你很开心是吗?”
“……”
沉默,堪称僵持的一阵长长的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沈珂才动了动唇瓣,僵硬地吐出一句:“我没有……”
这些在现在听来不过是苍白的狡辩罢了。
夏纱野的头又开始痛了,神经像是触电了一样滋滋地响,她分明想起了这些,但还是有很多事想不起来。
为什么愤怒?为什么沮丧?为什么痛?不是脑子,是别的……
她捂住头,被迫压低了上身,沈珂站起来想触碰她的手臂:“叶莎,你……”
“滚开。”夏纱野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冷声说,剧痛让她咬住了后牙槽,那些扭曲的画面,那些如大海般将她淹没的声音包裹住了她。
“滚开……别碰我。”她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沈珂站在她身旁很久很久,剧痛还没有停歇,但终于,他先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叫我,我给沙明打电话。”他低声道,“等你冷静下来,等你脑子好起来,我可以和你解释一切……如果,你还愿意听的话。”
夏纱野没有答话,沈珂转身离开了。
第26章 第26章“你能活着,活下来,我……
客厅的灯一熄灭,室内就彻底静了,百叶窗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两条鲨鱼仍然无事发生般缓缓游动着。
夏纱野侧倒在沙发,脸埋进被子里,尝到了一点来自声带被迫撕裂后的腥甜味。
脑内仍旧乱得像信号不良的破旧收音机,记忆碎片在噪音中时杂乱交织。
她渐渐就忘了这里是哪儿,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过往和未来的一切,也不在乎了。
她缓慢地,把意识沉入深不见光的海底。
夏纱野一向是早起的人,而且是那种无论多早起来都不会觉得疲惫的类型,但早上沈珂从楼上下来,却看见沙发上的人影依旧捂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叶莎?”他叫了一声,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沈珂判断不了她是还在睡,还是单纯地不想理会自己,所以他没再开口喊第二声。
他去厨房给自己和夏纱野弄了点早餐,端着盘子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下,然后坐回电脑桌前,默默把自己的早饭吃了。
等他回头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夏纱野还是一动也没动,连头都没露出来给他。
沈珂想了想,披上外套,开门出去了。
临走前,回头对夏纱野那边说:“我晚上下了班再回来。”
一直到沈珂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里,夏纱野才掀开被子,露出面无表情的脸。
桌上的盘子在冒着热气,她换了个姿势变成仰躺,手臂抬起来搭在自己眼前。
其实在昨晚说完那些话以后,睡了一觉以后,夏纱野的理性回来了一些。
她其实很少会那样完全受情绪操控,吐出那么多没完没了的不过脑子的话,起码从她当星盗以后,就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
现在,猛烈的情绪宣泄之后,是死水一样的平静,夏纱野的大脑又开始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她不想做任何事,也不想再做任何的思考。沈珂的事……也不想再想了。
她的眼角余光瞥了会儿盘子里热腾腾的早餐,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一直睡到中午,实在睡无可睡,夏纱野本来就不是觉多的人,现在也很少发呆了,只能坐起来,端起那盘凉得不能再凉的面条,这才发现不是速冻的,大概是沈珂自己煮的。
他一个贵族少爷,居然还会下面。
过了太久,面条已经变得软趴趴的,毫无口感可言。
夏纱野拿起筷子,慢吞吞地一口接一口,每一口都咀嚼得奇慢无比,仿佛连磨动牙齿都耗费了巨大的能量,足足花了近十分钟,才把面条吃完。
夏纱野已经不会再做噩梦了,她开始能听见声音。自己的声音。
一直在她耳边模模糊糊、似远似近地说着什么,难以分辨,像是耳鸣。
晚上,沈珂下班回来,夏纱野仍躺在沙发里,被子蒙住了脑袋,人是朝里睡的,但桌上的盘子空了。
沈珂拿起盘子去厨房洗了,出来后望着沙发上的夏纱野,他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背着包,一步一步上楼去了。
夏纱野这一觉一直睡到凌晨。
她是被声音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