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一只有些羸弱的、细瘦的……
凌晨三点,前方探查画面中突然燃起一片星火。
帝国军动手了。
提前通过路岐的路线绕到联邦军后方的一片尘埃云聚集体后躲着的小型巡查舰也感到了一阵冲击波震动,船身跟着晃个不停。
“交火了。”
路岐看着画面中百来艘小型战舰倾巢出动般从联邦的大型舰底部飞射出去。
远处的星火交织着蓝色的闪电,两军已经打得热火朝天。
“你估计船上会剩多少人?”夏纱野把两把枪都背上肩膀,大衣摩擦着枪身发出利落沉重的声音。
“后勤加上指挥中心,不会超过一百人。”路岐操控着飞船悄无声息接近巨大浮空舰的底部。
“要是遇上碍事的?”
“杀了无所谓。”
换做是夏纱野,她也会这么做,但帝国人毕竟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的态度看不出是一直为联邦造武器的科学家。”
路岐回得淡淡:“我有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联邦。”
夏纱野无意探究,等最后一架战舰驶离浮空船后,她俩的战舰嗖地穿过星云,在舱门关闭的最后一秒,溜进了浮空船内。
船内闪烁着红灯,还嗡嗡响着警报,夏纱野和路岐换上装备端上枪,飞船舱门一开,直接突入。
战斗人员所剩无几,船中大空,路岐刚才已经提前把地图调出来给夏纱野看过。
两个人脚步不停,直逼上层元帅的指挥室。
中途遇上安保机器人和防卫探头,没等夏纱野开枪,那些高精度的武装机械在路岐面前就犹如一只只被驯化的小狗,红灯都没闪出来第一下就直接黑屏死机。
不知道路岐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夏纱野的工作是点人头。
她扛着沈珂那把可近可远的狙击枪,不知道是因为从武器库里重见天日还是因为和自己的主人见过一面了。
这把枪,现在在她手上,没有之前刚拿到时的手生和难以驾驭感,用起来反而得心应手,敌人刚露了个头就被夏纱野一枪秒了。
她们就这样一路从舱底直上顶层。
逼近元帅指挥室时,路岐突然停下来。
她不知在看什么,目光往右边通道的尽头一移,道:“脚步声。好几十个人。”
两军交战,这些人不待在指挥中心,要去哪儿?
不是上头有什么吩咐,就是有更重要的事……
人质。
路岐道:“我跟着他们,你去把元帅解决了。”
夏纱野:“需要我从他嘴里逼问的事?”
路岐:“没有。非要说的话——你可以在他临死之前问问他,后不后悔之前朝我开了那一枪。”
说完,路岐身形一闪,眨眼时,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右边通道尽头。
夏纱野给手枪上膛,在安保探头激活的前一秒一枪毙了它的核心,就这样几步就来到指挥室前。
砰!
牢固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警报依旧在刺耳地作响,指挥室里闪烁着危险的红光,无数个光幕前的指挥人员在她出现后惊恐地站起来。
有人想第一时间掏枪,被夏纱野一枪击中咽喉,当场毙命。
她冷冷地把枪口指向中央那个稳坐椅子上的男人:“联邦元帅?”
周围一片紧张的窒息声,没有战斗力的指挥人员见识过夏纱野瞬间的射击速度,不敢再轻举妄动,纷纷举起双手
,脸色苍白地僵在原地。
而被枪口指着的男人盯了她片刻,也缓慢地举起了双手。
他腰间携着枪,但恐怕是判断自己的速度不一定能快过夏纱野吧,他做了个明智的选择,他站了起来。
男人有着一双鹰嘴一样弯钩的眼睛,显得凶相毕露。
在夏纱野开口之前,他先道:“你是谁?我以为……来的会是路岐。”
夏纱野道:“她雇我来的。”
男人笑了一下:“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雇佣兵?她从空间站挟持人质逃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安分。没在更早的时候处理掉她真是我的失误。”
“雇佣兵,她给你开价多少?不如,我们聊聊?我可以出她的两倍。”男人道。
夏纱野道:“你付不起。”
男人道:“那倒未必吧,还是说她给你许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她一个不属于联邦的异类……我早该向国会提议将她驱逐出境的。”
“不属于联邦?”夏纱野问。
男人道:“你不知道?她来历不明,在联邦只有一个早就死了的名义上的养母,亲生父母、过往经历,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这么个可疑人物,国会居然还允许她进入体制,掌管了很大一部分权利,一掌管就是好几十年呢!前任元帅跟她有一腿的事在联邦不是秘密,连军事处都被她渗透了,你替这种人办事,心里难道不怕吗?”
夏纱野:“……”
“我隐忍到现在,好不容易找机会控制了前任元帅,才得以威胁住了她,我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联邦?还不是为了彻底拔除她在联邦的势力?可惜,上次没能一枪杀死她,那女人、那女人不对劲……”
“说完了吗?”夏纱野道,“说完了就该我了。”
她枪口一抬,元帅的脸色登时一片铁青,恐怕不敢相信路岐真的敢杀自己。
“等等!等等,你没听懂我说的话吗?你不能杀我,杀了我,联邦就……”
夏纱野扣动扳机的瞬间,她看见男人动了,躬身躲开她的子弹,然后弹射般朝她扑过来。
腰间的枪拔出来上膛指向她,夏纱野左腿一抬,没等他扣动扳机就将他猛地绊倒在地,然后一拳上去卸了他的下颌骨,男人的手枪还没发炮就被踢到一边。
夏纱野单手扼住这个根本没法和自己相比的“瘦弱”男人,一把将他推到了旁边的墙上。
这就是犹如猛虎与鼹鼠的力量差距。
男人不禁瞪圆了眼珠,眼白翻出,嘴里咯吱咯吱作响。
夏纱野在下面看着他:“功底不错,但临场反应差了点。听说你才刚上位半年?”
男人咬牙切齿道:“操……路岐从哪儿雇的你这种怪物……!”
“她让我给你带个话,问你后不后悔朝她开了那一枪。”
“哈……!后悔,真是草他爹的很后悔!当初那一枪我就该直接杀了温敛!”男人吼道,“你不能杀我,你敢杀我,温敛也别想活了!我已经派人赶过去了!你敢杀我我就弄死他!”
“他活不活不在我的任务范畴里。”
“你——”
“砰!”
简单利落的枪响,鲜血喷射,撒了满墙满地。
手上上一秒还在挣扎的人体,下一秒就犹如一条死鱼般无力垂落。
夏纱野用左手慢慢擦去眼睛上的血,放开手,尸体落地,她转头看向后面呆愣一片的指挥人员。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阻拦她,有些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夏纱野走过去拿起指挥中心的话筒,在地图上调出帝国指挥官事先布下的五个点,一一给所有战舰发送位置坐标与信息。
然后把话筒塞给地上那个指挥员。
“让所有战舰往我标的位置走,那个地方可以突破帝国军的防线。”夏纱野道。
指挥员不敢不从,哆嗦着手脚连滚带爬拿过话筒,抖着声音按夏纱野说的交代了。
联邦袭击帝国后还一次都没开过战,军备充足,帝国军这次行动必然大败。
元帅的尸体还瘫在地板上,夏纱野没再理会一屋子人,转身就走。
外面更是混乱一片,墙壁坍塌,碎石瓦砾散落一地,多半是路岐去找人时跟元帅派去的人起了冲突。
夏纱野顺着痕迹一路赶去,就看见囚禁人质的密室已经被人炸开,防弹玻璃和金属铁皮墙毁得七零八落,地上横着二十来具烧焦的残缺的尸体。
没有活口。
臭味混杂着血腥味。
在一阵黑雾与浓烟中,夏纱野看见女人正弯下腰把一个东西从地上捡起来,俯身递给旁边的人。
她旁边……是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见那人的样子,只看得见那一头长到过肩的柔软黑发,有点颓然的、脆弱地散在一边,那只缓缓伸出去接路岐手上的东西的手,则是苍白……遍布着细纹的。
指甲被修剪得整齐,手上到处都是常年握枪后留下的茧,不难想象这个人从前是一位多么骁勇善战的好枪手。
可如今,那只手上没有握着枪,手指在灯光下白得毫无血色,非要说的话……那是一只有些羸弱的、细瘦的、衰老的手。
好像一根摇摇欲坠的树枝。
一点动静都会轻易折断。
元帅说路岐和前任元帅“有一腿”。
但只看这两个人的年龄差距,很不像能有一腿的样子。
“……你先去舱底把总舱门打开。”路岐注意到了夏纱野脸上的血,心下就明白她已经把人干掉了,“我马上就到。”
夏纱野没有吭声,转身就走。
走前最后一眼,她看见路岐单膝蹲下来,连膝盖都跪到了地上,在废墟硝烟中,抬手替那个男人擦去了他眼睫毛上的灰尘。
等夏纱野下到舱底启动引擎把门打开,路岐才姗姗来迟。
“往哪儿飞?”夏纱野操控着飞船光幕,头也不回问。
“往38度47分01.3秒的坐标去。那儿停着我的船。”路岐道。
“这场仗打不了多久,联邦会赢。你可以直接留在浮空船上接管局面。”夏纱野道。
路岐道:“不急,也没那么简单,而且……”
她没再接着说下去。
透过操控台的反光镜,夏纱野瞥见身后的路岐和轮椅上的男人。
男人始终背对这边,面朝着飞船唯一的小窗。
背影很单薄,海藻般柔软的长发色泽很暗淡。
路岐没接着说下去的话,大概是这男人的情况不太好,需要一些治疗,所以她在接管局面和离开中选了后者。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放心。”路岐道。
夏纱野道:“这就是你说的前任元帅?”
路岐轻轻“啊”了声,说“对”,然后就看见她弯下腰,低头靠近那男人说:“温敛,想跟我的临时盟友打声招呼吗?”
她和男人说话时的声音跟平时很不同,平稳的,甚至是极其温和的。温和得夏纱野不禁皱了眉头。
男人久久没有动,过了一会,只看见他的脑袋幅度很轻很轻地往下低了低,路岐抬起头道:“他跟你说你好。别介意,他有点困了。”
夏纱野:“……”
飞船内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嗡嗡作响,中途谁也没有再说过话。路岐自始至终一直陪在男人身边,一步也没离开。
也不知道那个安静的男人到底是醒了还是睡了,但一个事实是无疑的……他恐怕已经逐渐接近生命的终点了。
头发能还是乌黑亮丽的颜色,恐怕是联邦的某种技术吧。
连帝国现在都有不少抗衰老的科技,能让七八十岁的人类长得像二三十岁。
联邦在这方面只会更先进。
路岐如果做过这种手术,能这么年轻也说得通。
但一个科学家都用得起的技术,联邦前元帅不至于用不起。
可那只手……并不是年轻的状态。
夏纱野常年和各种死人打交道,一个人的生命之火呈现着怎样的状态她再清楚不过,就算人类利用长寿鲸鱼的提取液强行延长了自己的寿命,也终有耗尽的一天。
也就在路岐身上,夏纱野才感受不到生命之火的气息。
如果联邦的前元帅已经是这样的状态,也难怪路岐这种身手居然会被威胁,元帅的位置会被那种废物取而代之。
巡查舰驶离危险地带后,夏纱野把航线调成了自动行进模式。
手机来了消息,是沈珂的。
“如何?”
夏纱野回他:“把人救到,刚出来。”
沈珂:“前面布的五个点都被攻破了,教官在疏散撤离。”
夏纱野:“那你回去待着,我明天回来。”
沈珂:“是吗?哥哥还说去接你呢。”
夏纱野正要回复,突然路岐道:“不对劲。”
夏纱野:“?”
夏纱野转回操控台调开探头画面,飞船四周一片祥和,没有追踪过来的联邦战舰。
“不对。”路岐道,“有东西。”
夏纱野立刻把反侦察信号打开,然后打开扫描器,这时也发现不对了——航线不对,被扰乱了,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的飞船带离了原本的位置。
是什么?
扫描器无法锁定,说明目标物体也有反侦察信号。
它难道一直跟着她们?
夏纱野立马拉动操纵杆,飞船纹丝不动,就在这一刹那间,一艘迅捷战舰突然如幻影鬼魅般从旁边的星陨堆里闪现出来。
不是联邦的船!
是谁的?
没人知道,没人反应得过来。
一发等离子炮火直接轰向船体!
巨响如雷鸣,小型舰扛不住轰炸剧烈翻滚,强大的压力如绞肉机般碾压过舱内。
一阵头晕目眩中,夏纱野知道这边的船型不可能有反击空间,强行打开迫降装置。
“下面有一颗小行星,我们下去!在这儿打不过迅捷号。”她道。
路岐在一边冷道:“冲击力太大,还没落地就会晕过去。”
夏纱野道:“那你就撑一下。”
说完,夏纱野立刻调快速度,已经半报废的飞船就如同一颗找回了重力的陨石,一路火花带闪电砰地直直朝下坠落下去——
一直到彻底看清星体表面,夏纱野死死攥住操控杆的手才一松,过大的冲击力让她从肺部猛地挤出一口血,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才刚爬出舱门,就两眼一黑,直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第62章 第62章“夏纱野,你说了你不会……
夏纱野是在剧痛中醒来的。
全身肺腑如同被车轮狠狠碾压过一样,一呼一吸间都拉扯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醒来后先是花了十几秒习惯这股疼痛,然后视野才渐渐清明,她转了下头,床板就被带着咯吱咯吱作响。
这是一个狭窄的四角房间。
床对面放着一张单人躺椅,椅子上靠着一个人。
没等夏纱野定神分辨那个人影的身份,那人就突然一顿,然后砰地站起身冲了过来。
他直直冲到夏纱野的床边,夏纱野的手被一把抓住,他的力气很大,五指在她的指缝间微微颤抖。
夏纱野才勉强看清他的样子:“……沈珂?”
沈珂。
但不是沈珂的脸,是里耶的。
身上没有穿着帝国的军服。
他看起来没受什么伤,但脸色很不好,一双漆黑的眼睛将她的脸、她的浑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扫视一遍后,才如同卸力一般扑通跪倒在床前,抓着她的手还是没放开。
“……你昏过去三天了。”他沙哑的声音喃喃。
从飞船里爬出来吐血晕倒在记忆里像是上一秒才发生过的事。
夏纱野咽了口唾沫,喉头都是腥甜,全身跟被人打碎了似地动弹不得。
“……这是哪儿?”她吐了口气才缓声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沈珂道:“你没回我消息,我去空间站的指挥室找到了你手机的信号……”
然后就看着那个信号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突然脱离航线,朝着未知的方向一个劲前进。
沈珂觉得不对,趁教官和军人们都没回来,开了自己的机甲追着信号一路找了过来。
“我到那个小行星的时候,你就躺在那艘飞船旁边……”
“你没看见其他人?”夏纱野问。
沈珂摇头:“只有你一个。”
那路岐那两个人……
从那么高的地方迫降,夏纱野的身体尚且都顶不住,有点难以想象那个羸弱的男人能撑得下去。
“那个行星距离联邦非常近。”沈珂道,“她很可能是先一步带着人回联邦了。那艘飞船上有一架微型载具,我到的时候看过,存储仓里已经空了。”
那多半是了。
那个男人状态不好,虽然夏纱野最后也没能看见他的脸,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不管怎样,都不适合被放到这样危险的环境里来。
路岐既然带着他走了,可能恰恰说明他还有救吧。
“嘶……”夏纱野想撑起身坐起来,可稍微一用力骨头连着皮肉就痛得像要炸开,沈珂抿着唇一把搀住她的手臂。
“别起来,你内脏受了伤,得躺着。”
夏纱野眉头因为痛楚皱紧:“这是哪儿?这儿有医生?”
沈珂停顿了一下才道:“这是联邦附近的一处帝国空间站,我把你搬过来的……有医疗机器人。你现在还是危险期里,三天之后如果能好起来就会好起来了。”
夏纱野没吭声。
她想起出事之前突然出现的那艘迅捷号了。
那是谁的船?看那个样子明显已经跟了她们一路了。
帝国?不,她没在空间站听到这种计划,更不可能是联邦,那到底是……
她脑子还很乱,沈珂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这三天你都得静养,其他事都不要想了。”
“所以结果呢?帝国输了?”沈珂前脚刚说完,夏纱野后脚就问,虽然是要静养,但有些事她必须得知道。
沈珂点头:“大败,死伤惨重,那边已经紧急联络帝国陆地中心,请求支援。不知道这一招能不能把暴君逼出来。”
夏纱野道:“我看有九成概率可以。”
沈珂:“……别九成了行么,你再这样冒险,没等暴君出来就得玩儿完。”
夏纱野咳咳了声:“沈珂,有你这么咒亲Alpha的吗……”
沈珂不理会她的这一点玩笑,抓住她被子的手紧了紧,从刚才到现在,他的面部表情一直是绷紧没有放松过的,说出口的声音也近乎于冰冷:“夏纱野,如果我再晚到一会,你就死了。”
谁知夏纱野低头,很干脆地说:“是,是我的错。”
沈珂:“……”
她说得这么利落一点也不反驳,倒让沈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张脸此刻没有夏纱野熟悉的笑容和漫不经心,只有一股子冰冷和紧绷,但颤抖的瞳孔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夏纱野总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再说出点什么不对的话,沈珂能直接掉眼泪给她看。
所以对谁都不怂的夏纱野服软了,想从被子里伸手出去抓沈珂的手,但动不了,只能放平声音和他说:“真没事,刚才有点痛,现在好多了。”
沈珂:“仪器都说了,你危险期还没过。”
夏纱野:“我的身体我自己了解,不然不会从那个高度迫降。”
旁边仪器滴滴作响的声音大概还是有点刺激到沈珂的神经了。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轻声道:“夏纱野,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昨天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走的。”
“你搞得我像已经要交代后事了一样。”夏纱野不爱笑,但这会儿是玩笑的语气。
但沈珂面无表情,只是定定盯着她。
夏纱野道:“我渴了,想喝水。”
沈珂顿了好几秒,才站起来去给她接水。
拿了勺子回来,一勺一勺往夏纱野嘴里喂。
全程依旧是不言不语,也没有表情。
看得出来这回她是真有点把沈珂吓到了。
“你也喝点。”夏纱野不知道他就这么不言不语在那张躺椅上待了几天。
沈珂像个机器人一样木木地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才拿开勺子,自己低头啜了一口过滤水。
“再喝一点。”夏纱野道。
沈珂就又听话地喝了一口。
嘴唇稍微没那么干涩了,夏纱野莫名觉得他这几天瘦了点。她想了想,道:“等我伤好了,想办法和路岐取得联系,我们再回701去。”
沈珂没忍住道:“那不然呢,你伤没好想去哪儿。”
沈珂用这么带刺的方式跟她说话的情况不多,夏纱野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点稀奇。
就跟你平时一直摸摸摸的小兔子小猫突然冲你哈气一样的。
“别生气了。”夏纱野道。
沈珂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他垂下头,摁住额角,放软了声音低道:“我不是在生气……”
“嗯,是在担心我。”
“……”
“我从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睡了几天就好了。”
“……”
“沈珂。”
沈珂慢慢抬起头来,夏纱野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很难想象夏纱野这个人会在床上躺着不能动弹,她明明一直是那么可靠的、坚不可摧的。
像现在这样,连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都有些模糊到不清晰的情况,什么时候有过呢?
沈珂和她四目相视,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他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弭殆尽,沈珂慢慢闭上眼睛,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夏纱野的嘴唇。
没有激烈的热情的话语,有的只是两个人彼此都知道的静默。
之后的三天,除了夏纱野睡着的时候,沈珂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房间。
他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夏纱野醒了就和他聊聊天,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冷淡的,一声不吭的。
夏纱野不知道沈珂在想什么,只知道他时常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发呆,有时候,午夜梦回,夏纱野痛得浑身发颤,沈珂才会走到她床前,握住她的手,低低的声音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夏纱野,你说了你不会死的。你说过的。”
也许是因为夏纱野身体素质过强,也许是因为沈珂这三天来寸步不离地跟她待在一起,第四天时,夏纱野醒了过来,身体就明显感觉不到前三天时的虚弱无力了。
不过还是得静养。
说来这段期间,她没见过除沈珂之外的任何人,平时也听不见房间之外有人走动的声音。
可看样子这又不像是个废弃的空间站。
沈珂对此的回答是沉默。
他这几天来一直都很沉默。
等夏纱野穿好衣服,下地走了这三天来的第一步,沈珂才道:“这空间站只有一个人。是被暴君派来守在这里实时监视联邦的军人。”
“……然后呢?”夏纱野知道他话没说完。
沈珂扶着她的胳膊,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轻轻道:“没。等你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走吧,空间站后面有一艘小型载具,应该够撑到回701。”
“怎么回事,沈珂。含糊其辞不像你。”夏纱野低垂眼皮看他。
沈珂埋着头嘟囔:“那怎么才像我?”
“直接跟我明说比较像你。”
“……我感觉你在pua我。”
“怎么……”
夏纱野刚想说“怎么会,我是那种人吗”,突然房间的门被叩响。
怀里的沈珂微微一顿,竟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目光。
夏纱野抬起头就和开门走进来的男人四目相视。
男人有着一头利落的寸头,穿着周正的军服,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和沈珂差不多的年纪。
“你醒了。”男人看见夏纱野,嘴角拉出一个阳光的笑容,“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你被里耶带着急急忙忙来到空间站时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你好。”夏纱野没有去握他伸出来的手,“沐纱。”
“我知道,沐纱和里耶对吧?701空间站那边的人。我在这边都听说你们那边现在已经和联邦军打起来了,哎,真是日子不好过啊。”
男人跟她唠了两句,看得出来他知道的并不多,把手收回去,也不觉得尴尬。
“哦对,忘记自我介绍了,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克里斯!这里是瑟维兰空间站,就当作是你们自己的家,把伤养好了再走吧。”
第63章 第63章“姐姐。”
空气有点沉寂。
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报出名字,面前两个人就不说话了,他看眼夏纱野:“那个……”
然后,那只刚才握都没握他的手反而伸了出来。
夏纱野道:“多指教。”
克里斯一愣,忙握住她的手,笑道:“我才是,701空间站的军人能光临我这儿是我的荣幸!”
克里斯的笑容和师悉的不一样,竟然给人真诚的感觉。
他说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太久,一直也没回去过,整天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自娱自乐,今天终于来了人,他很高兴。
罢了,他说要带夏纱野两人逛逛空间站里面。
夏纱野无言走在前面,克里斯在带路,一会儿说他利用特殊技术在空间站门口挖了块地出来种田,一会儿说他晚上给夏纱野二人做饭吃。
这三天来夏纱野吃进去的食物不多,都是些应急压缩食品,沈珂拿来的。
看这样子,克里斯恐怕也提出过给他做饭,但都被沈珂拒绝了。
沈珂跟在夏纱野身边,脸上没有表情,但比刚才显得更加沉默了。
一只手搀扶着她,一只手背到身后,那是一个很明显的防御姿态,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转了一圈,克里斯去工作了,夏纱野和沈珂又回到房间里。
“师悉说过克里斯被暴君派去了瑟维兰。”
沈珂看她,有点不解。
夏纱野道:“之前,我找人去打师悉那次,从他嘴里套了些话。”
克里斯自己拒绝了暴君给他的优待,来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偏僻空间站。任务是帮暴君监视联邦军事航空站的一举一动。
沈珂几天前带着她来到这里,恐怕没想过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会是克里斯。
夏纱野稍微想象了一下沈珂当时的心情,遇到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事物,逃,是人类的本能。
但自己那时身负重伤、意识不清,沈珂根本没法逃。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硬着头皮,压下了多少难以言说的情绪,才向克里斯传达了自己需要他帮助的意思,然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夏纱野安顿了下来。
“……你看着我干什么?”沈珂注意到夏纱野的视线,挑眉,“怎么?”
他现在倒是恢复了正常,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但这副模样是伪装的可能性有多高,取决于你对沈珂这个人的了解有多深。
反正,夏纱野走过去弯下腰就把椅子上的沈珂强行圈进了怀里,沈珂发出了一点小小的诧异声,但没动弹,任由夏纱野用着这个有一点别扭的姿势抱着自己。
“怎么了?”他
笑了下说,“想跟哥哥撒撒娇啊?”
夏纱野道:“嗯。”
她这么干脆地承认,倒让只是开玩笑的沈珂有点哑口无言了。
“……你好好休息,这点伤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他以为夏纱野是受了伤以后身体表现出了无力而没有安全感,夏纱野却在心里想沈珂人真的有点太好了,好得到了现在还在关心别人。
他难道就没想过自己吗。
夏纱野不禁手臂一用力,把人抱得更紧。
沈珂被勒得有点难受,轻轻拍她的背脊:“好了好了……哥哥要被你勒死了。”
“姐姐。”
“……”沈珂道,“你说什么?”
夏纱野在他颈间低道:“我觉得你更适合这个称呼。”
沈珂:“……夏纱野你眼睛坏了吗,我是男的。”
夏纱野就扯扯嘴角,扬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珂的体温在她怀里莫名升高了一截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个称呼而已。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称呼啊,沈姐姐。”
沈珂:“我没有我不是你别胡说……还有你别乱叫了。”
夏纱野直接无视他的诉求,转而道:“你就这么对我直呼其名没事吗?脸上的监听没了?”
沈珂的手伸下去推了推她,想把熊抱一样搂着自己的人推开一点:“你昏迷的时候我试过好几次和他们对话,全都没反应。我猜现在监听后面的人出于某种原因暂时不在了。”
“现任元帅死了,前任元帅被截胡。虽说大败了帝国,但那边现在内部八成也很混乱。”夏纱野道。
沈珂嗯了声:“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监听会恢复,以防万一,我之后还是叫你沐纱吧。”
“你也可以喊我姐姐,这样就不用纠结名字了。”
沈珂:“你正经点好么妹妹……”
说了些有的没的,沈珂看样子比刚才放松了些。
夏纱野这才发现房间里有面镜子,她斜过眼一瞥,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居然是久违的“夏纱野”。
凶神恶煞,眉目锋利。
看惯了之前的温柔多情人渣脸,现在竟然反而有点不习惯。
“拟态遮罩在之前的冲击中被震掉了。”沈珂想推开夏纱野推不开,索性手往旁边一伸,就着这个被她环住的姿势,从抽屉里把拟态遮罩拿出来,“就掉在我来找你的路上。”
小小一个,摊在沈珂掌中,已经没电了。
“本来想让克里斯见你之前让你把这个戴上的……”沈珂道,“但没来得及。”
何止是没来得及,沈珂压根儿就没给它充电。
他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能忘记这事儿,不是不想,就是根本没想得起来。
因为有别的事让他完全没法冷静地思考。
夏纱野往旁撇过眼,盯着沈珂的脸侧、玉白的耳朵,开始思考自己昏迷不醒的这三天他会不会还偷偷掉过眼泪。
“……又怎么了?”沈珂把那个拟态遮罩扔到柜子里充电去了,回头就看见夏纱野一个劲盯着自己看。
夏纱野道:“没什么。”
“……”
“沈珂,和我谈恋爱有一个好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我肯定死得比你晚。”
这话题跨度略大,沈珂挑了下眉:“这算什么好处?”
夏纱野:“因为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比较惨。”
“是吗?”沈珂笑道,“意思是你宁愿做比较惨的那一个?”
夏纱野:“我比较抗造,你不行,我怕我死了,你第二天就得抑郁而亡。”
沈珂轻笑了声“真臭屁”:“谁规定我一定得为你‘守寡’了?”
夏纱野:“你还想找别人?”
沈珂:“嗯哼,哥哥是个耽于享乐的人。”
夏纱野:“……”
沈珂:“所以不想这样你就好好活着,听懂了么。”
夏纱野懒得理他了,直接一个用力把沈珂抱了起来,又是那种只能坐在她手臂上的抱法。沈珂只能抱住她的脖子才能维持平衡:“你、放我下来……”
“你再说一遍你要找别人呢。”
“错了错了……我开玩笑的。”
“沈珂,以后你干脆别落地了,就这么被我抱着生活吧。我天天给你穿衣服喂你吃饭帮你洗澡还能帮你上厕所……”
“不要,不要……你放我下来!”
夏纱野本来还想说“等我死了你就不习惯不被人抱着生活了”,结果话到嘴边,眼前突然一片头晕目眩,下一秒,她就抱着沈珂连人带人,两个人直接一起摔到了床上。
咚地好大一声响,沈珂感觉床板都要被他俩砸碎了。
赶紧撑起身来看夏纱野,夏纱野捂着额头晕乎乎的,但没受伤。
他才好笑地从她脸上撤了手:“身体都没养好逞什么强。”
夏纱野无话可说。
“你再不好好养伤,以后怕不是只能我抱着你生活了。”
“……”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好像……也不是不行。
夏纱野翻了个身,手臂一捞,把沈珂又抱回自己怀里,是那种包裹感很强的抱法,沈珂身材瘦,体格不大,抱在怀里刚刚好,很舒服。而且沈珂一旦被她这么抱住了以后就会很老实地一动不动,像个大号洋娃娃。
她的嘴唇低下去擦过沈珂的耳尖耳垂,手指卷着他的头发掌住他细瘦的脖颈,沈珂的身体有些敏感地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轻哼:“夏……”
“你脸上的面具,”夏纱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时温热的吐息直往他耳洞里钻,“是谁给你戴的?”
沈珂顿了一下,明明夏纱野说这话时的声调极其平淡,却又像有某种不寒而栗的冷意藏在那之后。
“我一个一个帮你收拾了。”夏纱野轻声道。
沈珂不知道说什么了:“等你伤养好了再……”
“这点伤,三天就好。”
夏纱野撑起身靠墙坐了起来,还把沈珂也拦腰抱在了自己腿上,一只手掌住他单薄的背脊,一只手穿过他的双腿腿弯,抱什么似地把人抱在自己胸前,声音还是很平淡,仿佛很有理智的样子。
沈珂莫名觉得她这样有压迫感,哄她:“好、好……但你得先听话养伤。”
“那好说。”
夏纱野抱起他靠近自己,在他额角鼻间亲了亲,沈珂整个身体都像要被团成一团了一样,好在是锻炼过的,柔韧性够好,才能像个怀中宠物一样被夏纱野抱来搓去。
“你……差不多行了吧……放开我。”沈珂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被她抱来抱去的多少有点不合适。
夏纱野充耳不闻,抱着他又往侧一躺,沈珂就被迫以一种有点扭曲的姿势被禁锢在了夏纱野双腿和双手之间的小小天地里。
肇事者还在淡淡地说:“今晚就这么睡吧,那张躺椅你也不嫌硌得慌。”
沈珂:“……你、真是……”
“不允许发表反对意见。”夏纱野压低的嗓音在他耳边,“沈珂,我早就想这么抱你了。”
沈珂:“…………”
沈珂还能说什么?
只能说服自己这都是为了安慰没安全感的病人。
今年二十四岁了,被人当玩偶抱在怀里睡
觉算什么体验啊……沈珂不好说。
深夜。
克里斯结束了一天的汇报工作,几乎一沾枕头就沉入梦乡。
宇宙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寂静的。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声。
铁制的狭窄房间里,光幕上正无声显示着空间站外围的各个角落,实时侦测着对面那座超级联邦共和国的情况。
“叩叩。”
就在这时,一道轻声响起,克里斯被敲门声从梦中惊醒了。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打开房门,以为是那两个暂时借住在空间站的客人有事找自己。
毕竟整个空间站从里到外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半夜的敲门声本来是不可能存在的。
可他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黑暗中光幕的一点淡蓝色暗光勉强将屋外的冰冷风景照得朦胧。
……什么意思?幻听了吗?
克里斯不解地打了个哈欠,继续躺上床,可这回还没等他入睡。
“叩叩”
又是两道敲门声。
不急不缓,格外清晰。
克里斯皱起眉,爬起来就去开门。
“……”屋外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是谁在敲他的门?
总不可能又是幻觉吧?
他小心翼翼走出房间,大厅里也没有任何人影,门口的探头警报没有响,说明不可能是有什么人闯进了空间站。
那……那是谁?
他拐了个弯来到两个客人居住的房间,门缝下没有光源透出来,凑近耳朵细听,里面没有动静。
都已经睡了……
那是谁在敲门?
克里斯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是觉得是自己梦魇住了,索性掉头就要回房间睡觉。
可他才刚回到大厅,就发现原本淡蓝色的光幕变了。
那张用以显示监控画面的巨大光幕上,没有监控画面,没有淡蓝色的光——是血红色的背景,红光把周围所有事物也都被染上了诡异的血色。
那血红的背景中央,是一片新闻报道。
报道上只有一行简单利落,却又恐怖如斯的字体,干脆又利落地写着——
“速报!沈家小儿子夜晚惨死酒店!真相至今不明——”
克里斯不禁腾地瞪大了双眼,过多的眼白压过了眼珠,过度的惊愕伴随着可怖的红色侵蚀着他的视网膜。他突然感觉背后仿佛有谁正在暗处静静凝视着自己。
他几乎是以逃的速度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啪地甩上门,藏进了被窝。
心里在不停地响起自己的声音: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是谁?是谁?
冷汗转瞬就打湿了额角下巴,哪怕是被褥也没法带来丝毫温暖。
“叩叩”
偏偏在这时,敲门声又响了。平缓安静,犹如死神伸出白骨的食指叩在金属门板上。
克里斯猛地甩开被子打开了门。
“——”
黑暗,冰冷,空无一物。
那张原本闪烁着红光的光幕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就好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克里斯自己的幻觉。
可他知道。
那根本不是幻觉。
有人在午夜敲他的门。
是谁?
沈……沈珂?
不、不可能!不可能!
克里斯面如白纸,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面前无尽的虚空。
第64章 第64章“温敛在等你。”
第二天,克里斯明显有些没精神。
早上坐一起吃饭时,夏纱野还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脸色肉眼可见的蜡黄,饭都没吃下去几口就让他们慢慢吃,匆匆忙忙起身去工作了。
沈珂在旁边一言不发。
早上起床那会儿,夏纱野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饭,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沈珂点了头。
吃饭的时候,夏纱野就一直拿余光在瞟他。
沈珂吃饭的速度不快,到了这儿就更慢,目光没有从自己的饭碗里抬起来过,但当克里斯说自己要去工作时,又抬眸冲他点了点头。
“不用勉强自己和他吃饭的。”夏纱野看了眼克里斯的背影。
“也不算勉强吧。”沈珂捏着叉子,用着一种轻松又无所谓的语调,“我总不能一直这么怕下去吧,还是怕那种人渣。那多逊啊。”
“……”
但也可以慢慢来。
夏纱野是这么想,但沈珂既然能这么说,尽管有些逞强,她也没再多嘴。
克里斯今天一整天都在提心吊胆,给夏纱野做健康检查时,夏纱野说话稍微大声一点都把他吓得往仪器后面缩,仿佛有什么恶灵随时会从角落里蹦出来取他性命。
夏纱野问他:“怎么样?”
克里斯才把身体正回来一点:“很……很好,恢复得很好,照这样子下去,过两天就该好完了。”
夏纱野道:“到时候我们可能要借你这儿的一艘载具走。”
克里斯忙道:“好、好,这没问题!”
夏纱野:“你还好吧?”
“什、什么?”
“觉得你脸色很差。”
克里斯忙摇摇头:“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真的。”
夏纱野道:“之前我们空间站那边闹鬼,好多人也像你这样。不是就行。”
“……你说什么?”
夏纱野似乎不解他为什么脸色更差了,解释道:“以前有人在里面蒙冤死了,都是因为上级军官不作为,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点灵异事件,包括那个军官,现在杂七杂八也莫名其妙死了十几二十个人了,每一个都死状凄惨,我听同事说的。”
克里斯汗如雨下。
晚上,克里斯洗完澡就坐在电脑面前打开网页搜索。
“沈家”“酒店”“惨死”
他毕业后就一直留守在这个空间站,对陆地上的新闻并不关注。
短暂的加载后,蹦出来的新闻标题可以说是让克里斯浑身一颤。
就算瞪着眼睛逐字逐句往下看,也全是一些让他不敢相信的字眼。
——“2月7日晚间8点38分”
——“福莱大酒店”
——“沈珂死于恐怖枪袭”
——“尸体从高楼摔下去,摔了个七零八落”
啪嗒。啪嗒。啪嗒。
是克里斯在深夜无人的房间里疯狂点击鼠标的声音。
可不管他怎么点怎么看,多家媒体的报道内容,白底黑字都在冷冰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沈珂死了,而且死相凄惨。”
沈珂……死了?
死了?
死了?
死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他怎么、怎么会死呢?
克里斯不知在电脑前僵直了多久,也许有十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手指都麻了,才沉默地松开鼠标,就在他关闭电脑的瞬间——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再次响起!
声音离他很近,无疑就是在敲他房间的这扇门。
克里斯顿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点点回过头。
大门如同有吸力般牢牢锁住他的目光。
没人去开门,所以门后的人就又慢慢敲了两下。
“叩、叩”
下一秒,克里斯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扑到门上直接反锁,然后把房间里的两把椅子都推到门后挡住,做完这些就跑回床上盖上被子蜷缩起来,牙齿在控制不住咯吱咯吱上下打架。
可门外的敲门声还是没有停。
“……叩叩”
“……叩叩”
“……叩叩”
每一下都不徐不疾,不快不慢。
在深夜无人的走廊下,敲门声如幽影般独独响彻,仿佛门板是一架乐器,敲门的人只是在演奏乐器一般。
可克里斯团在被子里,浑身上下的关节都越来越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不……不是我害死你的……你来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啊……!”
突然,敲门声停了,那一只抓挠他头皮的瘦骨嶙峋的可怖的大手也停了下来。
克里斯等了几分钟。
没有。
没有人在敲门了。
安静了。
他……他走了?走了吗?
克里斯一点一点从被子里探出头,房门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他踮着脚尖,静悄悄下床来到门前,没有感觉到有人在门外的气息。
他大着胆子,慢吞吞地把两张椅子挪开,小心翼翼凑上前去查看猫眼——
——狭窄的视野。
空无一人。
走廊下连只蚊子也没有。
“……”
是……是幻听吗?
果然只是被白天那个女人说的什么闹鬼给吓得疑神疑鬼了吧……
这都什么……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真的有鬼!
哈……哈
哈……搞什么啊,真是虚惊一场……
克里斯擦掉额角的冷汗,长长吐了口气。
他转过头——
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窗户玻璃后面死死凝视着他。
“!!!!”
克里斯张大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天。
克里斯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每况愈下。
早餐时夏纱野看见他脸色惨白地用叉子一个劲戳面前的合成肉饼,问他怎么不吃,他说没有胃口。
沈珂有点不解,但没说话。
克里斯最后是一口也没动,站起来想走又没站稳,撞了下沈珂的肩膀。
沈珂看着他魂不附体的样子,两天来第一次开口主动跟他搭话:“……你没事吧?”
克里斯埋着头猛地摇头,跌跌撞撞,差点把椅子也一块儿带倒。
“……他怎么了?”沈珂问夏纱野。
夏纱野面无表情:“不知道。”
沈珂:“……”
夏纱野:“但我觉得他要倒霉了。”
沈珂:“……?”
晚上,克里斯早早结束了工作,把房门和窗户用东西堵得严严实实,玻璃都用黑胶布封死了。
但他抱着被子缩在床里,还是镇定不下来,空调冷风吹得他一个劲打颤,他又跳起来哆哆嗦嗦把空调关了。
但关了没一会儿又觉得又热又冷,浑身难受,他咬着牙跳下床钻进浴室。
哗啦啦的水流冲洗着他的头发和身体,热水终于温暖了一直冰冷僵直的关节。
他闭着眼不停琢磨,琢磨昨晚隔着玻璃看到的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
他早上去监控室看过了,明明昨晚整个空间站内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半夜到处乱晃,更没有人闯进来过。
那到底……到底是谁在他窗外装神弄鬼?
他心中还剩下一种可能性,但不敢去想,因为不可能。
不可能!
“滋滋”
“滋滋”
头顶电灯泡突然在这时闪了闪。
克里斯抬起头,过亮的浴霸刺得眼球底部生疼,他却不敢挪开视线,手指慢慢伸到墙面摩挲到开关。
水停了,他往后缓缓退了一步,又突然一个激灵,转头往后看。
未被照亮的昏暗角落里空无一物,整个浴室都只剩水珠砸落在地的声音。
……是错觉。
明明周围热气环绕,他却徒然觉得很冷,抓起一旁的浴巾往身下一围,开门就往外走。
——室内灯亮起的刹那间,他看见一抹白色的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
汗毛倒立!
克里斯叫出来的声音都破了音:“——谁?是谁在那儿!?”
轰轰轰。
电脑不知何时被人启动了,从音响里传来诡异的一阵接一阵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越来越烈,越来越响,像狠狠敲击在人的心脏上,克里斯的心跳声都像是被挤压着发出来的。
唰!
室内的灯突然整个熄灭了,室内恢复了一片漆黑。
他瞪大眼睛望着刚才白影消失的地方,室内的监控探头光幕恰好把灯打向了那个位置,于是——克里斯看见了从门框后露出来的一条手臂。
一条披着白布、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菜刀的手臂。
反光的刀刃映出了自己满脸惊惧的脸。
“!!!!!”
顿时,耳边嗡鸣,心脏被碾碎,寒意直冲天灵盖,他在那极其缓慢的一秒之间看见刀刃反射出了持刀人的脸——
眉目干净,眼尾狭长,但却满目狰狞,张开的嘴里没有舌头,头部被射穿了一个大洞——
沈珂。
是沈珂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桌子椅子柜子被掀翻一气,克里斯惨叫着坐倒在地一个劲往后退,嘴里发出不成句子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沈珂……沈珂!不,学长……不要,不要!!”
那披着白布的人一步一步走向他。
“我错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不可名状的恐惧几乎让他要尿出来。
“我当年干完我就后悔了,我后悔了!真的!!不然我还会在这里吗?是我拒绝了领袖的邀请,我想……我想来这里,一辈子老死在这里就是为了赎罪啊!”
“呜……呜呜……是真的,是真的啊!学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被利益熏了眼睛……”
“不、不……是师悉,是师悉怂恿我答应的,他说了会帮我,说这样绝对万无一失,我才会跟着他干的!!不是我的错,不是啊……!!”
极度恐惧的哭叫之间,白衣人已经到了他面前三步的距离。
克里斯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他脸色死白,涕泪横飞,手脚抖成了筛子。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白衣人浑厚低沉的声音分辨不出是人是鬼。
恐慌已经让克里斯彻底失去理智,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成绩不好,就算从军校毕业也没有出路……!就是领袖……领袖来学校视察的那一天,他……他找上我,跟我说……说要让沈珂名声扫地在军校待不下去,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做这件事,如果我帮忙他就在我毕业之后安排我进军部!师悉也受了邀请,因为当时我们两个和沈珂的关系最好……!”
“我我我不知道领袖从哪里打听到这件事,又为什么要针对沈珂,可他开的条件对我这种人来说太……太丰厚了,我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呜呜……”
克里斯把领袖交代的计划,他和师悉是如何共同谋划骗沈珂吃了迷药,又是怎么在那间教室布局,事后又如何把这件事夸大宣扬的全都交代了。
他说沈珂当着所有人的面前给他和师悉鞠躬道歉,他们是怎么和周围人一起大声嘲笑沈珂的,让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接近十分钟才让他起来,又是怎么把那封私发给他俩的道歉文巧妙地透露给同学,让同学又转发到了群里的。
为的就是彻底让沈珂没脸再继续待在学校。
后续也很顺利,沈珂对退学的处理毫无异议,准确地说,是再也提不起任何精力对这个处理说不。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和他的那个叫沙明的朋友一起离开了军校。
“我承认,我嫉妒过你……我很嫉妒你……可我做完以后就后悔了,我不是想看学长变成那样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别什么都一帆风顺,我只是想让你稍微吃一点人生的教训……!”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呜呜呜……我想让师悉和我一起走,可他不愿意,还骂我是怂货……呜呜……呜呜呜……学长……学长你放过我吧,你已经死了,求你别再、别再缠着我了……啊……!”
无论克里斯如何哀求,白衣人始终不语。
那把锋利的菜刀在漆黑中闪着无比凶恶的寒光。
只听“唰”的一声响!
菜刀劈头盖脸砍了下来,克里斯在那瞬间,看见了白布后,沈珂满是鲜血、死不瞑目的凄惨死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纱野养好伤,离开空间站的那天,沈珂在门外往回看了一眼。
夏纱野在前面停下来等他。
沈珂问:“昨天和今天都没看见……克里斯……”他说那三个字时有些勉强,但还是很轻很慢地说出来,“他怎么了?”
夏纱野道:“谁知道,可能睡死了吧。”
沈珂:“你确定他答应把载具借给你了?”
夏纱野嗯了声。
沈珂有点怀疑地扫她一眼,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坐标我倒是已经拿到了,现在就回701?”沈珂道,“但你不是要先跟路岐小姐取得联系?”
夏纱野:“这个……”
她扶了下耳朵上重新充满电的拟态遮罩,正想说只能回701以后再尝试跟那边联系,突然,一辆小型巡查舰毫无征兆地闪现到了空间站门口。
在这之前,两个人谁也没发现。
是隐身战舰。
夏纱野刚握紧腰间的手枪,巡查舰的舱门就突然打开。
身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慢腾腾跳了下来。
接近一周过去,她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是文质彬彬的微笑,跟夏纱野打招呼:“好久不见。”
夏纱野:“……你居然没死。”
路岐道:“说来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不会死的。”
夏纱野:“那我也不会死。”
路岐笑而不语,往旁瞥了沈珂一眼。
大概是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珂冲她低了下头算是打招呼:“说来话长……”
路岐笑道:“那正好了,不如到我家里来说吧?”
夏纱野皱眉。
路岐接
着解释道:“我来就是想请你们过来一趟,有些事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才好商量。反正现在还有时间,上次又见得匆忙,温敛也说没能好好跟你们打声招呼,昨天就一直让我来找你们。”
夏纱野:“他不说你其实根本没准备过来吧。”
路岐道:“哪里,不过他交代的事确实得做才行。”
夏纱野懒得跟她逼叨逼,抬抬下巴,示意她带路。
路岐就往后一退,伸出手向舱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体还好吧?”夏纱野问了句,她都怕那个男人在之前那阵冲击中直接挂了。
路岐闻言安静了半秒才道:“你是指什么?”
指什么?那不是显而易见?
“……”夏纱野没再说话,路岐也没再解释。
一路上三个人都很安静,沈珂怕监听后的人随时会回来,所以坐得离她们远远的,也尽量不和她们说话。
一直等飞船飞进了联邦国界,停在了一处港口。
路岐没走路面,直接带着他们穿过地下通道,来到了她的房子的底楼门口。
“主人,欢迎回家。”
门口的AI解除生物认证,自动打开了大门。
路岐道:“请吧。”
她先一步走进去,松了松黑色的领带,马上有机器人上来接过她的白大褂。
路岐的声音很清淡:“他人呢?”
机器人:“回主人,先生刚才还在问您什么时候回来,这会儿正在二楼给花浇水。”
“哦,那不用打扰他了。”路岐回头对夏纱野二人道,“我们先谈事吧,中午留下来吃个午饭?我们家机器人的厨艺应该比你们那个空间站要好一点。”
“我就不了。”沈珂淡淡道,“你们聊,给我个地方坐坐就行。”
路岐闻言,浅色的眸子在沈珂脸上又停了几秒。
这个眼神并不含任何分析和审视,给人的感觉就是“无”,不像在看一个生命,同时又不像在看一个死物。
只是有一种……像能轻易看穿任何事物的感觉。
她转过头对机器人道:“去跟温敛说一声,让他用0091号仪器把这位先生脸上的东西取下来。”
说完才又对沈珂道:“去三楼吧。”
“他在等你。”
第65章 第65章“我哪儿也不会去。”……
夏纱野和路岐去另一间屋子商量她们的事去了,沈珂就被小机器人领着进了电梯。
这机器人不像现在市面上贩卖的款式,反正跟帝国的不一样。身体镶嵌处几乎看不出工艺的痕迹,材质不是铁不是钢,大概是……防弹防爆材质的一种矿石原料。
虽然是个管家机器人,但前面后面都搭载着好几个微型摄像头,不出意外,身体某处恐怕还藏着激光枪枪口。
沈珂不懂科技研发,但以前经常跟着沙明去他父母在职的威尔科技大楼参观那边研发的最新机器人。
这种款式的……在帝国怎么也能算是战斗类机械。
“叮”的一声轻响。
电梯很快到达三楼,走出电梯右手边就是一个开放式的空中花园。小喷泉在红色蔷薇园里缓缓流淌,清澈的水流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在那其中,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正拿着剪刀慢慢修剪蔷薇那过于茂盛的花枝。
沈珂看见他绸缎般的黑发安静地披在肩上,周围围了两个负责捧篮子装他不要的枝丫的小机器人。
这一幕莫名让人不忍打扰,就好像是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油画。
沈珂在机器人的引领下慢慢走向花园门口。
“……你好。”
男人没有说话,他背对着沈珂,点了下头算是回答,然后把剪刀放回机器人捧着的竹筐里,双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转向。
男人慢慢转了过来。
沈珂在那之前已经看见了他苍白的,如同蔷薇般纤瘦的手腕。那不是一只年轻人的手。它虽然优雅,但很衰老,皮肤呈现出并不松弛的状态。
可当男人转过来时,沈珂却看见了一张美人般的脸庞。
碧绿色的瞳仁被睫毛阴影轻轻遮盖了一半,显出几分颓然的懒意,男人有着一张苍白而病弱,但依旧彰显着年轻的美丽面容。
从阴影里慢慢显露出来,像一颗碧色的宝石。
这样强烈的反差让沈珂几乎失去语言。
“路岐叫你来的?”然后,男人开口了,声音轻而缓慢,并不苍老,只是显得单薄。
沈珂嗯了一声,道:“你好,温先生,我叫沈珂。”
“你跟我来吧。”
男人坐着轮椅,带着他前往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灯一亮,说不出名字的各种器材摆放在各种角落里,显得杂乱无章。
男人拿起桌上的一个手持型仪器,朝光幕上输入着什么指令。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不徐不疾,不知是本就性格如此,还是身体限制了他的机能。
夏纱野如果在这里,也许可以看得出来。
而沈珂从这短短一分钟的相处中,大概能知道一点……这男人恐怕是顶好的贵族出身。
大概是指令输入完成了,男人松开一只手,往旁边点了点,意思是让沈珂坐。
等沈珂坐好,他调整轮椅来到他身前,举起仪器凑近他的脸。
沈珂闻到了一点点蔷薇的花香混杂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这个男人……说来其实不像元帅。
他身上没有那股战场上的杀伐气,没有血腥气,就好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悠然度日的贵族。
……但他的手上又有很多枪茧。
“谢谢,也替我谢谢路小姐。”冰凉的触感爬过沈珂的脸颊,仪器似乎正在卸载他脸上的面罩,强烈的刺痛感如同把脸皮整个撕开,沈珂没有表情,只是轻声说,“这个面罩……应该也是路小姐的发明?”
“不用谢她。”男人低低柔柔地回应,也许并非柔和,只是这样说话最不费力气,“她早就看出来了,直到现在才说要帮你。她不是个好人。”
沈珂无言。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直覆盖在脸上的一层硬质薄膜被撬开了。
明明戴着时没有丝毫感觉,取下来的瞬间却如同重见天日,每个皮肤毛孔都在争相呼吸着新鲜空气。
“是谁给你戴的这个?”男人把面罩放进一旁机器人的竹筐里,调整轮椅转过身,把仪器放回桌上。
沈珂道:“俞后南……您认识吗?”
男人摇头。
沈珂就没再说。
俞后南是已经被夏纱野一枪爆头的那位雇来的帝国间谍,温敛这个前元帅此前不知道被架空了多久,不认识俞后南当然也很正常。
“主人,快到饭点了。”守在一旁的小机器人突然道。
男人调控轮椅,转身向门口:“有点累了,午饭我不吃了。”
“明白。”
“你慢用。”男人冲沈珂淡淡勾了下嘴角,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被两个小机器人伴着离开了房间。
午饭,温敛是缺席的。
和夏纱野商量完事出来的路岐听机器人说了这事,没说什么,只让他们两个坐着先吃。
路岐上楼去了,夏纱野才把目光挪到对面的沈珂脸上。
沈珂在人前是一副样,但夏纱野面
前又是另一副样子。
“终于不用整天顶着29岁老男人的脸了。”他刚才还一副压根儿不在意脸上面具的模样,等外人一走,立马懒懒地嘀咕起来。
夏纱野无慈悲道:“你也没多年轻。”
沈珂:“年轻了五岁呢。”
夏纱野:“五岁很多吗?”
沈珂:“等你过了二十岁就知道什么叫跟时间赛跑了。你现在还小,妹妹。”
夏纱野:“……”
没聊几句,路岐就回来了。夏纱野知道她是上去看温敛了,但她没多问,路岐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三个人比较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不得不说,确实是比空间站的各种压缩食品好吃太多了。
吃完了饭,本来两个人就该走了,路岐却说可以再喝杯下午茶再走。
她能这么悠闲的原因大概只有一个——联邦内部的局势非常混乱,混乱到还没到需要路岐出手的时候。
——总得让各派各系先斗一斗,消耗消耗,路岐才好正式登场。
路岐挑了个顶楼阳台和夏纱野二人喝茶。
夏纱野是个土生土长的纯血土匪,对茶叶可谓一窍不通,所以路岐问她想喝什么茶并给她报了五六个听都没听过的茶叶名字时,夏纱野直接面无表情把眼睛往旁一瞥——
这就到沈大少爷出场的时候了。
路岐之后回厨房拿柜子上的茶叶,先前那个给沈珂带路的管家机器人汇报道:“先生刚醒。”
“嗯,他饿了就给他送点吃的去。”
“是。”小机器人的光幕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主人,那个Alpha……真的是您的盟友吗?她长得好吓人啊。”
“吓人?”
“她都不笑的。”
“嗯,天生不爱笑。”
泡好茶,路岐带着机器人去而复返,三个在顶楼阳台晒着太阳,难得享受了一会儿这段时间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光。
夏纱野感觉沈珂在旁边就是一整个要睡过去的状态。
差点忘了,这人就是个大写的瞌睡虫。
场面一时只剩下两个女Alpha沉默地喝茶。
喝着喝着,夏纱野余光突然瞥见楼下的那座空中蔷薇花园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是那个姓温的男人。
他操控着轮椅走得不快,身后跟着两个小机器人,柔软的长发随着微风轻轻地晃动。
这下亲眼看见人了,夏纱野才算确定他确实没死在那天的迫降中。
“……”旁边的路岐端着茶杯,看不出情绪,但目光大概也落在下面。
本以为男人是要在晴天的花园里读一读书,浇一浇水,结果他抬手从机器人的竹筐里拿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另一个机器人在很远的前方竖起靶子,然后——夏纱野就看见他慢慢抓住轮椅扶手站了起来。
尽管那身影有些不稳,有些单薄,但他最后依旧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然后——举起右手,瞄准,砰砰砰砰。
四声响,三枚子弹都落在了红心附近,远处的小机器人打出了大大的“”,雀跃欢呼。
男人倒显得平静。
把枪往小机器人的竹筐里一放,又慢慢坐了回去。似乎是累了,他仰起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夏纱野道,“我以为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路岐清清淡淡地说:“能站起来,还能跑几步,但没事还是坐着,对身体损伤没那么大。”
夏纱野:“这是谁的判断?”
路岐:“我的。”
联邦不像帝国,军备充足,周边又没有战事,元帅不需要也没机会亲自上战场。和平时代的联邦,元帅的职务多是处理军务和负责战术指挥。
放在帝国,恐怕很难想象军部最上级的人物是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人。
“平时没事会这样锻炼锻炼。”路岐道。
“我能问一个问题么?”歪在椅子上的沈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
沈珂抿了下嘴唇:“他的脸……”
路岐“哦”了声,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下面:“联邦的体制内斗争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虽然军级按资历排序,但前提是你的外表不能让人一眼就看轻了你。虽然我觉得无所谓,但……他是个有点喜欢逞强又很追求完美的人。”
那张脸,是不愿意示弱又不愿意露怯的结果。
“跟我脸上那个一样?”沈珂问。
路岐道:“是更温柔无害的技术。不过近两年,很多事越来越有心无力,我跟他说过他差不多可以休息了。”
休息……
人类的寿命是有终点的,他还能休息多久?
夏纱野在心里想,路岐却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一般,轻道:“七年八年……或者十几年,都有可能。人类真的是很脆弱的生物。”
她说得好像自己不是人类一样,夏纱野难免撇头看了她一眼。
也意外于路岐的坦然,很少有人能做到如此坦然地面对爱人剩余不多的寿命。
“你还这么年轻,”夏纱野道,“准备一直当联邦的科学家?还是以后准备去哪儿?”
她没说得很详细,但意思很清晰——温敛死后,你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出路?
路岐却笑了起来,她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屋檐后,道:“我?我不年轻了。”
“两百岁了?”
“也差不了太多。”路岐的口吻一向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说真的。
她只是把那深远的目光慢慢往远处藏入云层的太阳上一挪,声音在午后的露台上显得缓慢而平静,就像一个早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的风尘仆仆的旅人。
她说。
“我会和他一起死。我哪儿也不会去。”
*
在路岐家接受了一番款待后,夏纱野和沈珂要继续上路了。
路岐临走前给了夏纱野一个微型通讯器,可以随时和她保持联络。
港口处有路岐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一艘巡查舰,是最普通的型号,没有联邦的纹章,两个人乘着这艘飞船回701,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701那边早已自顾不暇,恐怕也没功夫把多余的注意力放到夏纱野身上。
两个人乘上飞船,离开了联邦港口。
然后——路岐接下来的攻势可以说是如雷霆闪电般的迅速。
两个人上路第一天,收到舱内战报,联邦前元帅重新掌握大权,由路岐充当了全权代理人,拿下军事处的指挥权,全力向701空间站发动攻击。
第二天,701彻夜死守空间站,最后扛不住攻势,举白旗投降。
第三天,当夏纱野和沈珂的飞船逐渐靠近701空间站的领域时,舱内震动,警报乱响,一艘划破星辰的巨大战舰突然从黑洞中闪现出来,直直插进了联邦和帝国的两军之中——
在那艘雪白的巨大战舰上,刻着彰显着帝国皇室的纹章。
——是血腥暴君的船。
血腥暴君现在就在那艘战舰上!
终于……终于,他还是被逼出了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以为只要自己亲自领兵就能扳回局势,一路高歌猛进,被打得节节败退的701空间站的人员也纷纷发出了雀跃的惊呼声。
在那艘巨大的战舰阴影下,联邦的军队没有再上前。
就在夏纱野和沈珂的战舰悄无声息躲在陨星背后靠近空间站时,突然!白色战舰上投映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
血腥暴君之所以叫血腥暴君,一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二是因为……他有着一双暗红色的瞳孔。
纵观皇室几十条分支,也没有血瞳之人。
所以,才有人说,血腥暴君的登基是命中注定,众望所归。
而现在,年轻的帝王身披红衣王袍,手握帝国权杖,傲然无物地伫立在宇宙星辰的尽头。
一出声,就仿佛能震动整个星系——
他说:“很遗憾,各位臣子和敌人们。朕今天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和你们交战——”
“朕想要由衷地奖赏我的一个子民!”
说着,夏纱野突然感到了一道注视!
明明那座投影没有变换方向,甚
至暴君的身影都没动过一下,但她确实在那一刻,突然感到了来自死面八方的注视。
然后暴君扬起嘴唇,在模糊不清的投影里,唯有他光洁削痩的下巴在激动地一上一下:“沐纱!”
“我要奖赏兰斯军校的沐纱,成为我的贴身皇家护卫!”
“现在,立刻,马上——!”
第66章 第66章你得找个靠谱的贵族家嫁……
路岐是在一周后收到夏纱野的联络的。
联邦全速朝701空间站进军的那一天,血腥暴君乘着瑞斯号战舰突然出现在两军之间。
撼动全场。
按照之前和夏纱野约定的那样,路岐当即下令撤退。
帝国军一时大受鼓舞,连忙乘胜追击。
联邦边打边退,帝国就这么一直追到了瑟维兰空间站。
指挥官想要在这里安营扎寨,把瑟维兰空间站做成第二个701空间站。
然而,当他们进去寻找驻扎在瑟维兰空间站的军人时,却只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查看他的身份ID才知道,他叫克里斯,无论被问什么,嘴里永远只嚷嚷着两句话“我对不起沈珂”“沈珂是被陷害的”……
沈珂。
在场的军人没人不知道沈珂。当年那个军校的传奇Omega。
这事太过隐晦,克里斯嘴里诉说着的必然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就算心有疑惑,也没人敢细问。
指挥官立刻下令把克里斯送回大陆医院……和他同乘一艘船的,还有那些兰斯军校的学生。
当初兰斯军校遭到突然轰炸,彼时战局还不明朗,别无他法,指挥官才会把他们暂时留在701空间站。
如今,领袖亲自带兵赶赴战场,联邦军被吓得接连逃窜,帝国才总算抽出了时间处理他们。
一群学生待在战场上也只会拖后腿,所以一个不留,全被指挥官塞上了船。
而被领袖亲自点名的沐纱——早已在五天前乘着运输船返回帝国,现在估计连皇家侍卫入职ID都领完了。
领袖会突然点一个学生的名,指挥官是有些吃惊的。
但据后来兰斯军校的教官补充,他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位学生在校的表现极其优秀,在他们那一届可以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但——仅仅如此就能直接被破格提拔成皇家侍卫吗?还是贴身的那种?
这种例子此前从未有过。
没人知道领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所以……你现在人在皇宫里?”路岐把通讯器挂上耳朵,打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内灯光昏暗,光幕上正播放着联邦的军事新闻,男人坐在轮椅上,脑袋微微歪着,似乎是睡着了,耳机里传来夏纱野一成不变的声音:“是,制服都领完了。但暴君不在。”
“他估计明天就回去了。”
“你说什么?”
“他撤退了。”路岐道,“昨晚四点,我们一路退到了瑟维兰空间站后面,就听前面的斥候船发来信号,说血腥暴君的船走了。”
“——他没留在战场上?”夏纱野的语气难得有点诧异。
路岐轻轻嗯了声:“看来也不太‘血腥’。”
“……”
夏纱野不知在思考什么没有说话,路岐弯下腰轻轻把散落在男人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然后双臂一勾,把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把人弄醒了,动了动长长的睫毛,男人的手轻轻环住路岐的脖子。
“谁?”他沙哑的声音问。
路岐把通讯器收音口捂住回他:“前几天那个大冰块。”
男人轻轻勾了下嘴角,还是沙沙的声音:“这么说人家小朋友干什么。”
路岐转身走向房中大床,俯下身把人放到床上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年纪越长,越喜欢小孩了?”
男人用喉咙发出一点轻轻软软的哼笑声,搂住人脖子的手退下来在路岐眼角慢慢勾了一下:“你不也是吗?”
路岐笑而不答。
耳机里,终于传来夏纱野的声音:“我觉得,暴君整这一出不对劲。”
嗯。
能对劲才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