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8(2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夏纱野在旁边始终没再说一个字。

两人在这里稍作休整,就得决定往左还是往右了。

因为通讯器只有一个,分开各自走并不是个好选择,何况夏纱野还受着伤。

虽然在那座实验室待了很多年,但夏纱野对这条地道毫无记忆,她没来过,也不知道正确的方位——走哪边才能离地面稍微近一点。

只要能连上信号就算成功。

“走右边吧。”沈珂忽然道。

夏纱野挑眉,意思是为什么。

“不知道……”沈珂喃喃道,“直觉?”

“……”

“你要相信Omega的直觉。”

“……”

反正这就是个投硬币,正反面各50%概率的问题。

两人转身往右边的通道走,这边建得不太宽敞,夏纱野得低着头缩着脖子才不会一头撞上顶部,拉扯到伤口时,夏纱野就不禁面部肌肉微微一抽。

“伤口没裂开吧?”沈珂注意到了,在前面问。

夏纱野不答反问:“不是说暂时分开?”

沈珂笑了:“我对普通朋友也会关心啊。”

夏纱野不语。

沈珂道:“受不了了告诉我,我身上有止痛注射剂。”

夏纱野没理他。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又走了一段几乎抹黑的路,直到在前方不远看见一处亮光。

是一扇门……

沈珂在门前停了几秒,才伸手拽住门把手,用力往后一拉。

哐当!

年久无人使用的大门缓慢开启,有石子落下来滚到脚边,二人却被眼前的一幕吸引。

冰冷的蓝色金属外壳,雪白的病床,四面熄屏的光幕……以及赫然躺在床上的一具森森白骨。

也许是地下不通风,室内仿佛仍残留着淡淡的尸臭。

床上的白骨早已不剩下任何人体组织,标准得就像实验室门口立着的骨架,无法辨认身份。

“……这是谁?”

皇宫地下埋着多少尸体多少白骨都不稀奇,但那也是不知多少个世纪前的事,早就腐化殆尽了。

现在要处理尸体,只要随便往焚烧炉里一扔,谁会特意把一具尸体留在地下,甚至是充满仪式感的留在一张床上?

看这样子,起码是近十年才被抛尸在这里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知这具白骨和暴君是否有某种关系,沈珂忽然注意到白骨旁边掉落着一个小型读取器。

读取器锋利的刀刃状连接口还残留着陈旧的血迹。

这恐怕是一个记忆读取器……

听说联邦早已发明出了不用开颅就能读取人体海马体的技术,然而帝国的记忆读取器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开颅,插管,物理读取。

既然房间的灯都开着,那说明有电……

沈珂看夏纱野一眼,她点点头。

他手指划过光幕,摁下读取器的开关,顿时——短暂的开机加载画面后,来自不知多少年前的记忆画面呈现在二人面前——

……第一人称视角,镜头很晃,记忆片段事先就被人筛选了关键部分出来,所以他们现在看见的是记忆持有者的一部分人生。

随着晃悠的镜头慢慢停稳,二人才得以看清周围的景色,竟然,像是兰斯军校的某间仓库……

装修风格很相似,就算有些设备还有些老旧,但毫无疑问,就是兰斯军校的军械库!

镜头的第一视角正对着一把枪,记忆的主人正在枪上不断摸索,二人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他似乎是在对这把枪做什么手脚……他破坏了保险,往弹匣里塞了一颗小铁片,似乎是想卡住弹匣,这样开枪的人就很有可能因为高压力炸膛。

按这把枪的火力,开枪者轻则毁容,重则脑袋没一半。

“砰砰。”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没等镜头慌乱地收起枪支,门就已经被人打开。

镜头猛地转过去——

沈珂顿时一僵。

画面中央,探头进来的,是一位……女性。

干练的短发,鬓角稍稍留长,身上穿着兰斯军校的制服,重要的是,她的眉眼和沈珂有三分相似。

只是眉峰微微往上走,所以显出严肃凛冽的气质。

她的目光往镜头的身后挪了一眼,镜头开始磕磕巴巴解释:“这、这是……”

“成教官让我过来拿个东西。”女人没等他说完就先开口,她走进来,镜头就一寸一寸黏在她身上,足以见得记忆持有者有多么紧张警惕。

拿了东西后,女人转身走回门口,她的一句话让记忆持有者浑身一凛。

“……这儿有隐藏摄像头。”

“……!”

“把枪复原,别再这样做了。”女人头也不回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他们欺负你很久了。但有些事,可以堂堂正正就别耍阴招,会害了你自己的。”

“……知道了。”镜头战战兢兢上下点头。

下一帧,记忆被剪辑,似乎在那之后过了好几天。

镜头在原地打转。

透过画面,不难看出记忆持有者的焦躁,他对那个女人有所怀疑。

敢在同期的装备上动手脚,一旦事情败露,一定会被逐出军校。

又是下一帧,画面里,女人从监控室走出来,镜头躲在后面慌乱的颤抖,他悄悄跟上女人,亲眼看见她拿着一个数据走进了教官办公室。

镜头的慌乱渐渐化为了愤怒的颤抖。

又是下一帧,走出办公室的女人

被记忆持有者捡起石头砸向脑袋。

再下一帧,画面里教官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转头就一拳头甩在镜头脸上,打得镜头一阵踉跄。

电话里传来的严肃声音十分耳熟:“兰斯军校必须严厉处理这事!我们沈家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下一帧,记忆持有者登门道歉,被余夫人当头砸来一杯开水。

下一帧,教官指着镜头说:“实在没办法,你只是一个分支得不能再分支的王室旁系,但你砸的人可是那个沈家的长女,还是Alpha,因此我们只能请你离开了。余夫人很生气。你得罪错人了。”

下一帧,记忆持有者在屋子里打砸家具,嘶声大叫。

再下一帧,侍卫队的同事双手抱臂,对镜头戏谑:“都是走后门进来的,你跟我牛什么?废物。”

再下一帧,一个贵族大臣单膝跪在他面前:“领袖于昨晚驾崩,没有留下子嗣,只能……只能请您继位。”

再下一帧,镜头对早已在军部工作多年的沈双说:“就当年的事,我想正式给你道歉。毕竟当年,我被赶走得很匆忙……”

再下一帧,是沈双回过头来,被一枪命中眉心的画面,而持枪的,正是记忆持有者,镜头上沾了几滴从沈双头颅中迸出的鲜血。

“……哈哈哈,啊哈哈哈!沈双,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从军校退学以后受了多少白眼多少冷嘲热讽吗?活该,活该!!这就是你告发我的下场!你没想到我这种人也会有逆袭的机会吧?可惜,可惜你只能去地狱里后悔了。哈哈,哈哈哈哈!”

——画面在这一刻停止,然后熄灭。记忆就到这里为止。

屋内迎来一阵长长的沉寂。

沈珂在画面化为漆黑后依旧一动没动,仿若呆滞。

“那是……”夏纱野道。

“我姐姐……”沈珂僵硬地动了下嘴唇,“我大姐……可是,为什么……”

夏纱野瞥向床上的白骨。

“那——这段记忆就是属于这个人的?这个人就是血腥暴君?”

“那,外面那个暴君,是谁?”

第75章 第75章“睡了呢,睡了三次。”……

外面那个暴君,是谁?

比起这个问题,沈珂显然有其他更在意的事。

“我妈妈、我大姐说的,外面流传的那些‘沈家和暴君有过节’……就是指的这个?”沈珂道,“就只是这样?”

这样的过节,就足以让沈家用三个孩子的命来补偿吗……?

沈珂在原地站了很久,夏纱野看见他的手指攥得很紧,骨节在微微泛白。

“沈珂,走了。”她走过去,沈珂忽而倏地抬起头来,她看见他的眼眶竟然在微微发红,嘴唇因为忍耐情绪而抿得很紧,夏纱野顿了顿,嘴角不由动了几下,但在她说出些什么之前,沈珂已经快速低下头去抹了眼角。

“走吧。”

“……”

这间屋子除了那具白骨外什么也没有,二人很快从另一个出口继续往前。

不知是不是沈珂真的骰运不错,一直泛红光的通讯器在两人越来越靠近出口时,终于开始闪烁微弱的绿光。

连上信号了!

这也许是转瞬即逝的机会,夏纱野没有犹豫,立刻按下按钮,然后转头对沈珂说:“靠近出口了,但这个距离不可能出皇宫了,等巴巴拉他们一到,我们立刻出去。到时候皇宫肯定一片混乱,你先去给他们汇合。”

“那你呢?”

“我去找暴君。”

沈珂看起来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那你小心。”

这里离地上大概真的很近,不到一个小时,上方就传来明显的脚步声、躁动声、喊叫声——巴巴拉他们一群人到了。

夏纱野一脚踹开出口的弧形铁门,回头看沈珂一眼,没有‘再见’,没有‘保重’,只有一句:“抱歉。”

沈珂一愣,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轻轻一翘嘴角摇头。

“就当分手炮了?”

“……”夏纱野沉着脸,身影很快消失在出口外。

沈珂才彻底卸了力,往石壁上一靠,扶了扶隐隐作痛的腰背,闭上眼透了口气。

他稍微休息了五分钟,觉得身体好点了,头脑也没那么昏昏涨涨了,才离开了地道。

这里是远离皇宫的某个小行宫背面,动静还未波及到这边,沈珂看着远处此起彼伏、飞驰交织的枪械激光,小心隐入了黑暗中。

巴巴拉跟他提过,她的人会从东侧门和西侧门突入,沈珂所在的位置离东面最近,虽然不排除那里也已经交起了火。

城墙上空空荡荡,探头和防御塔全部因为沙明的侵入熄火,没等沈珂穿过一间又一间哨塔,一个人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行色匆匆,估计是闻讯赶来支援的。

两个人在楼梯旁撞上,沈珂轻轻一挑眉,而对面则是满脸惊愕。

“……沈珂?”池宴礼大概是真有点错愕,收到紧急消息,皇宫深夜突然被一伙持枪恐怖分子攻入,他身为留守帝都的军官立刻就赶来支援,谁能想到沈珂一个贵族少爷居然这个时间还留在皇宫里?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急道,“快离开,宫里有恐怖分子,据说在到处找领袖。你……我送你出去……”

他往前抓住沈珂的手腕,一时间竟然也顾不上自己的职责,要是沈珂出了什么意外……

没等他再往下想,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脖颈。

池宴礼一怔,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见持枪的沈珂面无表情盯向自己。

那把手枪在他掌中显得锋利、刺眼。

什么时候……

“池宴礼,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军校待过几年?”沈珂道。

池宴礼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是不解,最后才是难以置信的怀疑!

“你……你和突入皇宫的那伙人……”

“不如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没有弑君的动机?”沈珂道,“我的哥哥姐姐都死了。”

“那你不还活着吗!”池宴礼比他更激动,“沈珂,你疯了,你敢和反领袖

分子勾结在一起!你知道要是事后被查出来,别说你,你妈妈你爸爸都死定了!”

“我知道。”沈珂比他声音更大地回击,“所以我不能失败!”

“你……”池宴礼似乎忽然觉得他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一样,“你……你原来一直都那么恨么?沈珂……可这是弑君,这是叛国!”

“所以你反而一直觉得我不恨是么?”沈珂不答反问地笑了,他的眉眼弯了弯,像是一个漂亮凛冽的月牙,“池宴礼,在你看来,我到底是一个多么温顺的任人宰割的玩偶?我连给家人报仇都是不被允许的么?”

池宴礼死死盯着他。

“池宴礼,我早就想问你了。”沈珂在他耳边低道,“我的哥哥姐姐是怎么死的?”

“你——是怎么把他们杀死的?”!!

池宴礼蓦地一下子瞪大双眼。

那是惊讶吗?是愤怒吗?还是不敢相信沈珂居然猜到了自己在背后做的一切?

“沈珂……”

“回答我的问题。”脖子上的枪口顶了过来。

“所以你就是这么想的我……?”池宴礼自嘲地牵了下嘴角,“难怪你从来都不肯……”

“我不肯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谁?”池宴礼用力扯起嘴角,抬高声音道,“那个乞丐?那个土匪?那个女人?!——呃!”

砰地一记枪声,子弹擦着池宴礼的脸颊过去,留下深深的血痕。

沈珂拽起他的衣领,放沉声音咬牙:“我的哥哥姐姐是怎么死的?”

“哈……!沈珂,就算真是我动的手,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鲜血淌过池宴礼的嘴角脖子,他眼中尽是偏执,“我还不如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你往后此生,一辈子都会想着我。那个女人跟我比不了。”

沈珂一脚踹向他的膝盖,骨头关节处咯吱一声,池宴礼扑通一条腿跪倒在地。

沈珂拽着他的领口,居高临下地瞪视他。

池宴礼仿佛享受他这种愤怒的目光:“沈珂,我从没见过你这种样子……你以前到底在我面前藏得有多深啊?”

“我哥哥姐姐是怎么死的?”

“沈珂,你会记我一辈子的,你和那个女人走不长久的……”

“我和她分了。”沈珂道。

池宴礼一愣,诧异地抬起头来,沈珂这才轻轻笑了起来。

“你知道么池宴礼?无疾而终的爱恋最让人难以忘怀。我不会记你一辈子,我会记她一辈子。很遗憾,你来晚了,连在我脑子里留下一席之地,你都赶不上趟。”

“……!”池宴礼睁大眼睛,“不……你跟她分开了?你……”

“她甩的我。”沈珂道,“所以,我会更忘不了她的。她是我的‘第一个’。”

“第一个……”池宴礼喃喃自语地重复这个单词,然后像是终于领悟,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又像是憋出茄色,“你……你让她睡了?!你让她睡了是不是?!”

“如果我说是呢?”

池宴礼脸色越发难看。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沈珂!你跟一个不可能结婚的乞丐睡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作践你自己!”

“睡了呢,睡了三次。”沈珂道,“给乞丐都不给你。”

“你……你……!”池宴礼颤着声音道,“沈珂,你还是沈珂吗……你这样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沈珂……你在侮辱过去的自己……”

“池宴礼,你可能会错意了。”沈珂握枪的姿势不变,把身位微微往下压低了一些,与这个如同被戴了绿帽般气急败坏的“丈夫”四目相视。

“不管是现在,还是从前,我都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沈珂轻声道,“从来没有。”

池宴礼的脸已经彻底青了。

“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他不相信。

“一点点都没有。”沈珂道,“就算我们重新开始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永远不会喜欢你。”

这句话大概彻底击溃了池宴礼长久以来拉起的一根防线,他双目突出,眼白暴露,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沈珂,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看清。

可他连从前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沈珂都看不清楚,又怎么可能看清眼前这个早已舍弃过往一切的崭新的沈珂呢?

他是那样自信,那样淡然,那样从容,那样……让人自惭形秽……

头顶的白炽灯仿佛在他身周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神性的光芒。

那一刻,他破茧而出,从前的所有没有击溃他,只让他站起来的脊梁更加坚实挺拔。

曾几何时,池宴礼就是这样在远处默默注视年幼的沈珂,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用黑暗的想法将他歪曲覆盖。

不一样的是,那时的沈珂对他温柔友好,把他当成最好的哥哥。

而现在的沈珂,拿看敌人的目光看着他。永远不会再对他展露一点友善。

池宴礼另一条腿也轻轻一抖,整个人跌坐在地。

沈珂的枪口指向他的额头:“池宴礼,别让我把对你的仇恨和厌恶也带进坟墓里,好吗?”

池宴礼的下颌骨在空气中剧烈地颤抖几下,最终,他像是放弃了一切,颓然绝望地垂下了头颅。

“……是我干的。”

“都是我的干的。”

“领袖暗示我这么做就保我仕途无忧,我……我买通医生让你二哥被送往医院检查时给他多推了一点氯.化钾,高浓度钾离子导致心脏骤停,他死得不痛苦。”

“你三姐也是我提前让旅游接待点的人……她死于氮醉,溺水之前就已经晕过去了,所以也走得不痛苦。这是我尽可能可以考虑到的。”

“至于你的大姐……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我猜,是领袖……”

沈珂一声不吭。

良久,他的声音才响起:“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我交代。”

池宴礼也沉默了良久:“……我觉得我能一直瞒下去。”

他说完,听见了一记很重的冷笑声。

沈珂……原来也是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他大概是第一个能让沈珂这么恨的人吧?

那……谁来了也比不了,不是吗。

池宴礼想到这里,居然低低笑了起来。

可他的笑容没持续过一秒,就永远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瞪大的眼睛上方,两条眉毛中间,一个突然出现的红色的小洞,缓缓流出了鲜血。

扑通!

尸体就这样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沉重冰冷的声音。

沈珂举着枪,枪口冒出一缕白烟。

他面无表情地说。

“——放心,我永远不会记得你的。”

第76章 第76章她想知道天使长什么样(……

夏纱野从路边尸体上扒了把激光枪,然后直直冲向暴君寝殿。

探头和警戒塔关闭的五分钟尤为关键,她一路上干掉不知几个皇家侍卫,赶在最后的一分钟里踹开了寝殿大门。

然而等在那里的不是血腥暴君——

“有一招叫,守株待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金发的女Alpha缓缓转过身来。

她立得笔直,标准的军姿,犀利的眉眼如一道寒光般射来,比夏纱野矮了足有两个头的身体里蕴藏着能够统领一整个军部的力量。

“我认得你,你是一直在陛下身后的那个……”

夏纱野直接把耳朵上的拟态遮罩扯下来丢了。

随着她的真容从虚拟的防护下暴露出来,安东上校也不禁惊讶地笑了。

“没想到啊……竟然是这样的障眼法。我们都松懈了。”她话锋一转,“我……好像认得你,你就是曾经在城楼广场试图暗杀领袖但失败的那伙恐怖分子……是不是?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我也认得你。”夏纱野道。

“哦?”

“在宴会上想杀了池宴礼以免他跟你争权,结果他从海底里回来还活了。”夏纱野道,“是我救的他。”

安东上校一愣,噗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虽然在笑,但眉眼中俱是被惹恼的暴戾之色。

“原来如此!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你就已经深入我方了。那皇宫今天被你们攻入,也实在是情有可原。”

“可惜,我还想继续执掌大权,尤其这场战争过后,领袖想不提拔我都难,哪怕吃了败仗,所以很遗憾——虽然那个没人性的人渣帝王的命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还不想让他死,他对我来说还很有用,所以——只能让你去死了。”

“就凭你?”

话音一落,场中空气一动,只见一黑一黄两个身影如旋风般眨眼间交缠在一起。

安东上校右手握枪,左手持刀,袭面就朝夏纱野脸上劈来,是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的速度。

可夏纱野比她更快地扣动扳机,安东上校不得不侧身闪躲,但立刻就被夏纱野追了上来——

两个人既

近又远,既用冷兵器又用热兵器,在宽敞的寝殿里如同两道不断交缠闪烁的电光般来来去去。

桌椅碎了一地,窗帘被轰出几个大洞,玻璃渣迸发而出,室内很快就成了一地狼藉。

“操。”饶是安东上校也想不到这个女人的身手会这么好,竟然能把她逼得节节败退,“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

“你……!”

砰!又是一记宛如重达好几百公斤的重击,安东上校的军靴几乎要把瓷砖地板踩烂才勉强在撞上墙壁前停了下来。

交叉抵挡于胸前的手臂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

近身战这样下去打不了。

安东上校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军人,立刻切换战术,往后一退拉远距离,然后瞄准夏纱野高大的身影——直接开枪!

砰砰砰砰砰!

高压电击加上等离子激光的轰炸,想要轻易在有限的空间里完全闪开几乎不可能。

最后一击!

轰在了夏纱野受伤的肩膀上。

她猛地一顿,哪怕只停止了短短不到两秒,但立刻就被安东上校抓住机会,飞身袭来!

刀光一闪!

夏纱野在最后关头偏头躲开,刀尖狠狠扎进她脸侧的墙纸里。

可还没完!

等待她的是安东上校另一只手上蓄势待发的激光枪——她是一个双持的好手。

夏纱野猛地一脚踹在她心口。

同一时间,扳机被扣动!

激光偏斜着扫过夏纱野的发尾,削掉了一截她本就不长的头发。

两个人拉开距离,安东上校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夏纱野那一脚踹得她吐出一口血。

就在下一回合交手之前,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疾跑的声音,寝殿房门被轰地推开来!

涌进来的……是一行十几个人,穿戴防弹衣的皇家侍卫,打头的则有三个人。

其中有一个夏纱野还认识,就是那天在谒见厅苦苦劝告暴君不可以娶沈珂否则难以服众的那个忠臣老头,叫什么艾伦的……

但追兵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难道不是被巴巴拉他们拦截在两侧大门了吗?

一念之差间,夏纱野果断抬起枪口瞄准艾伦,与此同时,安东上校在大吼:“快给我上!抓住她!”

——唰!

所有侍卫齐齐举起步枪,可他们瞄准的人却是……安东上校。

“你们?!”

“放下武器。”叫艾伦的老头指着安东上校,也指着夏纱野,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夏纱野脸上,“我们没有敌意,也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穿着皇家护卫的衣服?”

“哦,这个嘛,见谅,开战太突然了,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脱。”艾伦老头笑了笑,“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一直认识你。”

夏纱野怀疑,他又道:“……城楼广场那一日,前任领袖的王后惨死,无辜民众也死在了枪口下,还有一伙倒霉的恐怖分子替我们背了黑锅……我后来看了新闻,还一直在为你的不幸离世感到惋惜呢。又少了一位反暴君的强大盟友……”

城楼广场。

王后。

“——夏纱野,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贵族圈里有些人在密谋什么。庆典那天,对你们来说是好机会,对他们来说也是。但我不知道他们居然串通了前任领袖的妻子,赶在庆典之前给暴君下了毒。”

然后事情败露,暴君为了揪出凶手选择无差别扫射,让夏纱野和小弟们背了黑锅,而他们成功逃过一劫……

“……是你们。”夏纱野眯起眼睛。

艾伦点了点头:“我很抱歉。”

“抱歉?”夏纱野冷道,“我的朋友差点死了。”

艾伦道:“所以现在是我们报答你的时候了,让我们成为你的一份助力吧。”

“艾伦爵士,你——!”安东上校不可置信道,“你是多年重臣,你居然胆敢背叛领袖?”

艾伦轻轻叹气:“我虽然被叫忠臣,但不是愚忠,更不是安东上校你这样被权利熏得找不着北的奸臣。而且……”他道,“而且,我的女儿在他继位那天只因为要坚守岗位而没给他倒酒,被他一脚踹下了城楼,当场毙命。他可能都已经不记得了吧。”

“到底还是为了私情。”安东上校冷笑。

“安东上校,如果他那天杀的是你那位年轻貌美的副官,你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事不关己了吧。”

安东上校脸色登时一寒。

艾伦这才转头对夏纱野道:“血腥暴君往城中悬崖那边逃了,快去吧,她就交给我们来对付。”

夏纱野没有再说,枪往枪夹中一塞,转身就走。

呼啸的海风卷着浪潮一阵一阵地拍向悬崖。

黑夜里深不见底的海水,如同巨大怪鱼的大嘴,正在下方饥肠辘辘地等待失足跌落者。

从帝都最高的悬崖跳下去的话,大概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夏纱野的衣角被吹得左右翻飞,额发将视野扰得看不清前路,可她如炬的目光还是牢牢锁住了悬崖边的人影。

身披红袍,金饰优雅奢华的遍布全身,权杖,以及那枚象征着帝王绝对权利的传国星星戒指。

他不像一个负隅顽抗的亡国帝王,而是一个优雅的诗人,那份从容就像他是即将发生的一切的记录者,而不是遭受者。

哪怕夏纱野已经到了他的身后,他也没有回头。

“……啊,下雨了,竟然下雨了,真是应景。你说,雨水是甜的,还是跟这片大海一样,是咸的?”

“看着我。”夏纱野道。

“不对,大海现在填满了化学废水,所以应该早就不是咸的,而是苦的了吧?”

“看着我。”

“皇宫里好吵啊,都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有打完?都影响到我在这里赏海景了……”

“我让你看着我!”

夏纱野一把拽住暴君的后领,扯着他让他转了个身面向自己。

本就不大的悬崖落脚点在二人更朝后一步后变得更加狭小。

“……看着你就看着你,这么凶干什么?”暴君慢慢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他还是眯着红色的眼睛笑着,“这就是你对待君王的态度么?你想死了不成?”

“你算哪门子君王,”夏纱野道,“你的国要亡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我的军备力量都在太空打仗呢,就凭宫里这些三瓜两枣,恐怕不是你的对手。”与说话的内容相反的,暴君没什么危机感地笑了笑,“那,你现在抓到我了,你想怎么样?”

“……”夏纱野道,“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谁?”

“嗯?什么?”

“你、是、谁。”

“我是血腥暴君啊?”

“你不是。”夏纱野道,“我在地下看到了那具白骨。你不就想让我看见那个吗?”

暴君笑着的表情慢慢松开,变成了很淡很淡的弧度。

“最开始,我想用我的美色色诱你,但你无动于衷,后来我想着用你喜欢的人激怒你,但你还忍住了,再后来,我干脆就直接引导你打开那扇通往地下的暗门,谁想到你居然受刺激过头,直接晕了过去——我的计划真是没有一处如意的。你的马子为了保你也是真的拼了命,我为了不误伤他,只好放你走了。”

“不过还好——你还是一个人找到了这里。这叫什么?命运?”

“我在问你,你是谁。”夏纱野依旧显得无动于衷,“最开始的血腥暴君死了,你悄无声息成了二代血腥暴君,还没有惊动任何人,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耳朵上没有拟态遮罩。”

暴君一愣,似乎有些失望:“什么啊?你来就只是为了问我这么无聊的问题么?你……还是没有想起我吗?”

夏纱野皱眉:“…你认识我?”

“对。”

“在实验名单上?”

“怎么会。”暴君笑了,“你见过所谓的实验名单吗?”

夏纱野见过。

很小的时候,负责管理他们的人每天都会在名单上涂

涂改改。夏纱野的头像那一侧总是非常笔迹鲜艳。

“那你记得在你头像左边……有一个人吗?他是笔迹第二多的。”

——轰轰轰轰!

像是大脑被雪花点覆盖,失聪前的征兆是刺耳的耳鸣响个不停,最后逐渐形成一个永恒的点。

夏纱野瞪大双眼,层层记忆被唤醒时,那个点突然在眼前不断扩大——

“这是拉里教我的。”

“她死了。”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会死的。”

“我们不会死的,等我长大了——”

“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今天会死在这里,而你,你要活下去,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要活下去,明白吗?”

“……”

记忆回到八年前。

夏纱野还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牧场里。

晚上,在男孩往输液囊里下毒毒死所有人之前,管理人来了一趟,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没见过的,身穿威严可怕的重甲制服,配着枪支的大人。

言语间,只听见零星几个词语“卖价”“战场”“黑拳”“试水”“出荷”,管理人在旁边卑躬屈膝地赔笑。

“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这儿的都还没训练好呢,你要拿去打地下黑拳是没什么,就怕给你丢脸。”

“丢什么脸?输了就是活活打死,死人谁管他?挑两个你们最好的苗子来,我拿回去养几年。老子有的是钱。”

管理人随手从笼子里拽起一个小孩的胳膊,把它拖出来抓在手上左右给军官摆弄,如同在抓小猫小狗。

“这个太瘦,不行。”

“这个一看就没种,不行。”

“这个太小了,老子是要养它打拳,不是要给它当爹。”

“这个……”

提前得知消息的男孩跑来一把拽住夏纱野的胳膊:“前面来了一个买家要买我们去打拳,好像输了就会被打死!”

“那怎么办?”

“跑啊,躲起来,等他买完我再通知你回来。”

“那你怎么办?”

“我体格瘦,他看不上我的,放心吧,快去。”

夏纱野只能点头。

可这里就这么大点,别的地方有警备机器人把守,她又能跑去哪儿呢?

她只能离出声的那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不知不觉就缩到了角落。

明明从不知道死亡,人却本能地畏惧死亡,手脚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好想离开这里。好想离开。好想逃。好想逃。好害怕。好可怕。

“……妈妈,这里好臭。我不能出去吗?”

突然,轻快到与这里的环境不符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夏纱野抬起头,看见高高的围墙之上,站着一对衣着华丽鲜艳的母子。

那个少年有着一头柔软富有光泽的头发,皮肤白皙到像是天使降临,嘴角弯弯地翘着,眼睛也弯弯地眯着,举手投足带着这里的孩子从未拥有过的那种优雅明快。

夏纱野从没见过天使。

但那一刻,天使二字似乎具象化了。

她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看着一身白的少年有些不舒服地揉了揉鼻子,随口挑剔这里的空气,仿佛他闻过比这好一万倍的空气。

但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夏纱野以为空气的味道本就这样。

他宝石般浅金色的眸子漫无目的地扫过底下一排一排的格子,那里关着等待进入发情期的Alpha和Omega们,所有他们的衣服是完整的,就好像只是住在有些逼仄旅店的旅人。

“妈妈,他们为什么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

他的妈妈慢腾腾地说:“他们没钱,穷。”

“……那我们不可以分他们一些钱吗?反正我们的钱多到用不完。”

“傻孩子,穷人之所以是穷人,就是因为你给再多钱他们也不会加以利用,一群只会好吃懒做的无药可救之徒,更何况,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穷人,你都能分钱给他们吗?”

少年似乎陷入思考,不做声了。

他的目光就这么游离在半空,最后……定格在角落的夏纱野身上。

那目光明明毫无重量,可夏纱野却仿佛感到被千斤重的东西压住。

压得她动弹不得,无法呼吸,她那时隐隐知道……压住她的东西,叫做命运。

这就是命运。

命运让他能用洁白到没有瑕疵的目光打量一切罪恶,命运也能让她如同被折去翅膀般深陷泥潭无法动弹。

可夏纱野不知为何,还是不受控制地抬起头颅,朝上,对上了少年好奇的视线。

他的瞳孔那样清澈,他的皮肤那样雪白,他的唇瓣那样红润,他的笑容……那样温暖。

“——”

夏纱野站起来落荒而逃。

“妈妈,那么小的孩子也住在这种地方吗?”少年道,“我不能帮帮她吗?”

“珂儿……你才几岁,你先帮帮自己,让自己这周末的考试拿个满分再说吧。”

“妈妈……”

“你要帮她还是帮谁,都等你长大了再说。”

“长大?长到多大算是长大?”

“二十三岁。”

“……为什么是二十三岁?”

“大学毕业,能独当一面的年纪,哦,如果你考得上大学的话。”

“……妈妈!”

贵妇牵住少年的手。

“那边应该谈完了,等吴军官选好人,我们就原路返回。记得妈妈跟你说的吗,到了岔路口,不要乱走,走右边。”

夏纱野跌跌撞撞回到了集中营,听说军官一眼就选中了男孩,已经跟管理人下了订单付了好多好多的钱,明天一早,男孩就要被打包出荷,送去军官家里。

“我不想去。”男孩站在她面前没有表情地说,“我会死的。”

夏纱野道:“我也不想你去……可是,怎么办?”

男孩轻轻道:“我们逃吧。”

“逃?”

“我很久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但,那是等你长大以后——”

“等不到我长大了!”男孩紧紧抓住她的手,“等我长大以后,我们会重逢的。我会来见你的。你,我,都不会有事。”

那时的夏纱野并不知道他话语的含义。

直到当晚,男孩给所有人下了毒,然后放了一把火。

滔天的大火。

曾经那些呻.吟全部化为惨叫,夏纱野从不知道家畜被活活烧死时会发出这样凄惨的叫声,宛如人类一样。

站在火焰中间的男孩对那时的夏纱野来说,像是救世主一样英勇,又如同地狱的魔鬼一般可怖。

他不仅烧死了那些怀孕Omega,也烧死了自己曾经惺惺相惜的同伴。

他对夏纱野说了那句如同诅咒一样的话:“你要活下去”。

可是怎样才算“活”?怎样才算“活下去”?

没人告诉她。

行尸走肉地活着也是活,血舔刀口也是活,忘记自己是谁只沉溺于本能也是活。

夏纱野就这样毫无目的、毫无动力地活了接下来的八年。

有时候,她真想找到从前那个男孩,告诉他,自己不想活了。

可那个男孩大抵已经死了吧。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可如今,他却站在她面前,被她拽着领子,用面目全非的脸跟她说,他就是当年的那个男孩。

……多么荒谬。

“……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居然长成了现在这样。”暴君抬手,慢慢抚上了夏纱野的脸颊,像是在怀念什么,他笑着。

“记得那艘突然把你从高空撞下去的迅捷号么?”

“那是我的船。”

“我知道前方两军开火,提前偷偷到达现场,但有一艘巡查舰却逆流而行,从联邦的战舰里溜走了。我想看看那是间谍还是……但没想到,把你们轰下来以后,我在沈珂赶来之前,看见了你的脸。”

“虽然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但你的眼睛,你的瞳孔颜色不会骗人。”

“还记得吗?我们的眼睛颜色是基因改造的一环。当初那个军官其实选中了我们两个,要把我们两个打造成红眼兄妹的噱头推上黑拳舞台……我没有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以后害怕得动都不敢动。”

暴君说。

“你以前明明是那样一个沉默寡言的胆小鬼,现在——居然武装成这样,成了一个敢弑君的亡命之徒。”

“……我非常惊讶。”

胆小鬼。

是了……夏纱野以前,是一个胆小鬼。

大多数时候都缩在角落,一动不动,被管理人调侃是一块石头。

她冷着脸,是因为她害怕。她一言不发,是因为她害怕说错。

她害怕。她恐慌。她想要消失。

她是一个竭力把自己武装起来的胆小鬼。

除了死亡,什么都害怕。

后来不害怕死,是因为发现活着并没有什么好处。

活着没有让她更开心,没有让她更自由,也没有让她变成一个正常的小孩。

那间酸臭阴暗的牧场始终笼罩她的人格,伴随她的终生。

谁也帮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

干完这一票就去死。

这是夏纱野主动挺身而出,请命来到帝国暗杀暴君的原因。

因为领命前,她听老爷子说,帝国是一个夏天很热,冬天很冷,绿植十分茂盛的地方。

她想死在一个有日光也有雪,有花朵也有树木的阳光明媚的地方。

这样,也许可以净化她身周无法散去的脏污和黑暗。

她死后,想要上天堂。

说出来也许会引人发笑,但这是杀了不知多少人的,夏纱野虔诚的小小的愿望。

她想知道——天使到底长什么模样。

她想见他。

第77章 第77章“我有喜欢的人了。”(……

寒风越来越大了。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响了。

悬崖上的二人对峙着一动不动,一旦动一步,平衡就会崩溃。

“那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夏纱野说。

暴君瞥眼她另只手上的枪:“的确……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在不说破的情况下,让你认出我。明明我那么友好,你却满脑子都是想杀我。难怪,难怪你的行为总是有些怪异……我都没有细想过。我们明明是老朋友啊。”

“那我也还是要杀你。抱歉。”

“为什么?”

“暴君必须得死。无论暴君是谁。”

暴君道:“那你就把地下那具白骨带回去交差嘛。”

夏纱野道:“我不会回去了。”

暴君道:“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找回自己吧。”

“……我可以和你一起找。”

“……”夏纱野看了他一眼,“我有喜欢的人了。”

暴君一愣,“哈”地笑了出来,他用有点咬着牙齿的腔调说:“你就这么让我失恋啊?”

“……”夏纱野往手臂加注了力气。

“等等,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是怎么狸猫换太子的吗?”暴君被扼住脖子也毫不畏惧地和她商量。

“不。”

“为什么?”

“除了沈双是被真暴君杀的,其余剩下的所有事,都是你做的。”

大建军事地基,剥削人民,杀了沈家满门,在城楼塔顶开枪扫射,扩大战局,威胁星盗——

“等等,等等。”暴君说,“这不能怪我啊,他一开始就给人树立了这么个形象,我只能接着往下演了。”

他迎着夏纱野锐利的目光,缓缓道:“他死在杀沈双的第二天晚上……那天,他大摆宴席,皇宫的佣人和机器人根本不够用,所以有很多很多来自宫外的佣人。我就是其中一个。我在怀里藏了安眠药,他叫一个侍卫给自己倒酒,侍卫只是说了一句自己要执勤就被他一脚踹下了城楼,最后……他叫了我。”

然后,在暴君摇摇晃晃要他扶他去休息时,他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一刀毙命,藏匿尸体,换上暴君的衣服——

“他登基前一晚脸受了伤。你说巧不巧,刚刚好,他脸上有一大块伤疤,他那几日都蒙了面,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长相。”

“我和他的体格年纪都差不多,把脸一遮,回到王座,所有人依旧喊我‘陛下’。”

“我就知道我成功了——”

“我报复这个该死的国家的时候终于到了。”

暴君说到这里,忍不住愉快地翘起嘴角。

“我找机会看过暴君的所有记忆,他喜欢沈双喜欢的怀表——因为他沉浸于大仇得报的感觉。所以我也喜欢怀表。他想要沈家所有孩子都去死,所以我设计了一出戏让沈家的小儿子体验同样被赶出军校的绝望滋味。”

“我要伪装得天衣无缝,然后折磨参与过所有那次实验的人,我说我上位后杀了所有实验体的话你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了吧?毕竟……实验体早就在那场大火里全烧干净了。但当年那些执行者,那些收钱的,花钱的,研究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那些因为战火而死的人民呢?”夏纱野道。

“他们对我见死不救,当然也该死。”

“所以你不是为了扮演,你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不,也许从你嘴里说出来才算正常。”暴君道,“我为了复仇潜伏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你这么善良,总不忍心让我的计划泡汤吧?”

“加入我,我们一起平分这个天下,毁了这个国家,报复所有人,怎么样?”

暴君的红眼睛正如同一只怪物般闪闪发光,那是非人的、病态的、癫狂的光泽。

这也许才是老爷子追求的“动物”吧。

“不。”夏纱野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暴君道:“不想活了?那些折磨你的人可都还活着!”

“无所谓了。”

“你说什么?”

“无所谓了。”夏纱野道,“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了结你。给老爷子这八年的养育之恩一个交代。”

暴君似乎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是曾经的女孩,尽管他们不知彼此的姓名,可他们之间有某种灵魂般的牵动,现在,那股牵动分明变弱了。

“是吗……是吗是吗。”暴君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来,抓住夏纱野的手臂,他从嘴角咧出一个弧度极大的诡异笑容,“你就这么想死是吗?不,不,不,你不能死,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诅咒你要一直活下去!你绝不能死!”

大概是察觉到他突变的态度,夏纱野皱起眉。

暴君靠近她,额头抵住了额头。

“你还记得吗?我刚才说了,我们是‘红眼兄妹’,我们是这世上唯二存活的实验体,我们身上背负着他们罪孽的证据。我们绝对不能死在他们前面。我们要欺骗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

“但既然你不愿意杀他们,那不如就——控制他们吧。让他们,让他们的后代,世世代代都只能跪在你的脚边,尊称你为王,亲吻你的脚背,五体投地——”

“实验体,永永远远地成为他们的主人。”

咔嚓一声轻响。

暴君把自己那枚代表帝王象征的星星戒指嵌进入夏纱野的中指。

尺寸竟然完全吻合,严丝合缝一般,不给她任何可以摘下的余地。

“如果我非要找一个接替人,那只能是你了。”

“从此以后,你来做他们的王吧。”

“这是一场不用杀生,不用再用罪孽创造罪孽的无声的复仇计划——你把这个国家管理得越好,他们越会不停地生,然后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都会长长久久向你叩拜。”

“哈哈……哈哈哈哈!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更好的办法呢,对,

就这么做吧!”

……夏纱野觉得眼前的人已经疯了。没疯,也离疯不远了。

“我杀你,也不代表自己要坐上这个位置。”夏纱野道。

“但你杀了我以后就无处可去了不是吗?”

“……”夏纱野不说话,事实确实如此。

“你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那就创造一个容身之处。——一个超级帝国。”暴君似乎觉得这是非常有趣的事,“你可以在春暖花开的国度,慢慢寻找自己的意义,你想寻找多久就寻找多久,但你不能死。”

“既然今天必须要死一个,那——就死我一个好了。”

“而剩下的你,必须活下去。”

“我们的人生——是一场大型模仿秀。”

“就这样,一直、一直、一直骗下去吧。”

“骗他们,骗他们的子子孙孙,骗他们你是他们至高无上的王——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其实只是一只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臭老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夏纱野想说你疯了吧,可在她下一个字说出口之前,暴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面无表情地,平静地看着她,海风吹过二人的额发,他口中的低语如同一句古老的诅咒。

“活下去,这次,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听说,你的养父是把你从海里捞上来的?那——我就在海里等你,等到你结束漫长的统治,完成我们的报复后,下来找我。”

“——别忘了,我们是人类群里唯二的‘动物’。”

唰。

夏纱野没有用力,暴君的身体就如同断线的风筝,往后一倒的同时,夏纱野分明看见他眉间闪现了一颗红色的点。

那是——狙击手的枪!

可没等她有所反应,暴君就以直线的轨迹坠落入海,转瞬就被淹没在深不见底的汹涌浪涛中——

夏纱野回过头,狙击枪的光点不见了……

而耳边,回荡着的是那句犹如诅咒般的话。

“活下去,这次,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破晓的黎明渐渐从远处的云层中漏出。

天亮了。

第78章 第78章“好久不见。”……

那一天,警备空虚的皇宫被一夜攻陷,血腥暴君坠崖惨死,等到黎明时分,大局已定,反叛分子占领了整座皇宫。

新闻在民间一经播放,引起剧烈轰动。

据说那一晚,皇宫城墙边的熊熊火光直到天亮医疗队进来给那些侍卫收尸时都没能燃尽。

——半个月后。

距离那场皇城攻陷战已过去十五天,由帝都中心一路蔓延至外部的轩然大波渐渐开始平息。

帝国人民对于改朝换代的惶惶不安也终于随着那位重臣艾伦爵士的公开演讲而迎来终结。

帝国,会迎来新的领袖。

一位明智的,贤能的,仁德的新王——

夏纱野低头扯了扯脸上的口罩,穿过只有一盏昏暗路灯的狭长石板小径,走进傍晚灯火通明的下城区。

吃饭的逛街的人流将这条路挤得水泄不通,车流来来去去穿行在头顶,有人从旁跑过撞了下夏纱野的肩膀,转头来说抱歉,看见她那明显超规格的身高,不禁愣了一愣才想起来说话。

夏纱野没有理会,几步消失在人群中。

她先随便找了家餐厅吃饭,吃的时候店里不知道在吵什么。

她坐在角落,抬头只看见中央是一伙蹦蹦跳跳的大学生,拿着麦克风的女生正满脸嬉笑:“——今天,是我们的朋友萨林的二十岁生日,也是她终于留学归来的日子,麦克,你还等什么?你俩异国恋三年了,此时不吻更待何时,快吻她!!”

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夏纱野上一秒刚把一块牛排送进嘴里,还没嚼,下一秒对面那对久别重逢的小情侣就吻在了一起。

店里其他客人纷纷吆喝鼓掌,连店员都配合地把钢琴曲BGM换成了一首喜庆的爱情歌。

夏纱野放下叉子,拎着挎包带子站起来,结账走人。

沿着下城区的商业街一直往里走,人流渐渐少下去,周围的建筑也褪去商业化的装修,回归了原本的色调。

微弱的黄光打在砖红色的石壁上,夏纱野走进了一家低调精致的小众礼品店。

店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服务员热情地上前问她要买什么礼物。

“是要送给谁呢?我可以给您推荐推荐。”

“随便看看。”夏纱野道。

服务员点点头,识趣地走开。

夏纱野就在店内随便逛了逛。

这里大到木雕的家具小到戒指耳环,各式各样,什么都有。然而地理位置不好,所以并不受游客喜爱。

“滴滴滴。”

夏纱野正拿起一枚银色的耳钉端详,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响。

她接起来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艾伦火急火燎的声音:“您去哪儿了?出去时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逛街。”

“那……您回来以后,我在书房等您,我想……”

“艾伦,”夏纱野道,“我不会当你们的皇帝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现在只是需要有个人稳住局面,我才顺手帮个忙。等你们一找到合适的人,我就走。”

“……您打算去哪儿?”艾伦问。

夏纱野沉默几秒,道:“跟你没关系。”

皇城攻陷战结束那天,夏纱野在暴君的寝殿里搜出了大量的一级精神类药物,不是药丸就是胶囊的,在柜子里地上散乱一片,说明书显示服用过多会有致幻的副作用。

他在悬崖上那副疯癫的自说自话的样子,似乎有了具体原因。

事后从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笔记里也可以看出,他的精神状态从开始杀第一个人时就开始渐渐变得不正常。

笔记里满是他对未来两百年如何统治和摧毁帝国的病态计划,多是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笔触。

他在笔记中称自己为“至尊大帝”,说自己是高于人类不知几个维度的高等生物,说自己前十几年遭受的折磨是外星神明对他能否统治人类的考验……

夏纱野问过皇宫的御用医生,也证实了暴君的确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并且在三年里症状日益加重,不管服用什么药物都不见好转。

“……我觉得,这或许是天生的脑部功能障碍引起的。”

只是是否和基因有关系,医生当然不敢提出要给暴君检查。

基因。

夏纱野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就忍不住笑了。

原来如此。

还是“基因”啊。

他自以为逃脱了也报复了那场基因实验,结果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能摆脱“基因”。

那场实验毫无疑问是失败的。

暴君的精神异常,被害妄想,癔症。

夏纱野异于常人的体格,情感缺失,以及无法控制的创伤应激反应。

可能都是在无法复刻的多种“基因”的重组下生成的一种“功能障碍”。

说得直白一点,他们是人类中的瑕疵品。定时炸弹。不知道什

么时候就会因为基因出现各种各样无法挽回的功能问题。

鉴于暴君发病时的异常模样,夏纱野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会没事。

挂了艾伦的电话,夏纱野结账走出礼品店。

手机里,消息在短短半个月里就多到根本划不到底,全是各种各样政务上的事宜。

夏纱野现在是“代理”帝国新领袖。

国不能一日无王,所以亲手解决了暴君的夏纱野当得新王的资格。

那枚象征王权的星星戒指还是被暴君亲手戴在她手指上的。

艾伦那天就是这么带着残余的皇家侍卫,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说的。

王族的分支血脉已经全数灭亡,她是暴君亲选的下一任领袖。

恳求她上位继承大统。

夏纱野拒绝了。

但没有王,帝国接下来必然会迎来战乱,不知多少贵族和邻国正暗中虎视眈眈,所以夏纱野只能松口说自己可以先当个代理领袖。

媒体已经连续半个月堵住皇宫大门,但夏纱野始终不见媒体,所以帝国百姓并不知道从传闻中的新王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既然说了,新王是明智的,贤德的,人民就愿意相信,人总是愿意相信一些侥幸。

毕竟要是再有一个残暴无度的君王,他们的生活哪儿还能有希望呢。

聊天列表接着往下滑动,夏纱野手指停在了半个月前的某个聊天框前。

那里只有对面发来的一句简单的:

“我想出去看看世界。”

那天在悬崖边,夏纱野只看见了那粒红色狙击枪的光点,之后一直到今天,夏纱野都没再见过沈珂。

倒是余夫人进宫过一次。

面对身份大变的夏纱野,这个可怜的贵妇人表现得十分诚惶诚恐,夏纱野没有问,但她主动告诉她:“沈珂在三天前,拖着行李箱离开帝国了。”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都在躲躲藏藏,已经很久没有自由自在地享受过自己的时间了。

他想去南边的热带国度,想去北面的冰雪孤岛,总之想到处去玩一玩。

三天前就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说完余夫人就垂下肩膀瑟瑟发抖,生怕夏纱野要说点什么。

但夏纱野什么也没说。

也没什么能说的。

毕竟分开是夏纱野先提的,虽然她没直接说,但沈珂懂了她的意思,他甚至没让她先开口。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繁忙的政务和麻烦的人际关系处理中,仿佛眨眼就过去了。

离开商业街,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晚上9点,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街上的人流一瞬间就少了。

夏纱野赶在两个城区的大门关闭前回到了上城区。

七月的晚上还很热,下了雨,空气中都是沉闷的燥热的气息。

夏纱野没带伞出来,雨下得越来越大,不到半分钟,脚下的路面就全湿了。

她把刚才买的东西塞进挎包,加快了上坡的脚步。

回皇宫要先经过贵族们的宅邸,朦胧间,有人在瓢泼大雨中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拖着一个白色行李箱,伫立在一扇铁门前。

那身影削痩笔直,姿态从容地靠着行李箱,没有急着按门铃,手机屏幕的微光打在他下颌角上,勾勒出熟悉的味道。

夏纱野的步伐慢慢停了。

伞尖轻轻往上一扬,那人从伞下露出一双浅金色的漂亮眼睛,带着一点点雨雾和酷暑交织的雾气,显得很不真实,仿佛一只从雨夜中诞生的妖精。

夏纱野默不作声地站在离他有五米远的树藤下。

一阵长长的沉寂后,是对面先开口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夏纱野言简意赅地回。

说完,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明明只有半个月,但这说话的口吻,似乎已经像是陌生人一样疏离了。

甚至已经开始有点记不清之前是怎么和对方相处,又是怎么说话的。

“……”沈珂打量了一遍她的穿着,“你这是刚去下城区办完事回来吗?”

夏纱野从鼻子里“嗯”了声:“你今天到的?”

沈珂道:“下午六点飞机落的地,我在机场里逛了会儿,给我妈妈买了点东西。”

“哦。”

说完就又是一阵寂静,只有雨声仍在不厌其烦地叫个不停。

“你吃过晚饭了?”沈珂把手机熄屏揣进银灰色的外套兜里,站起来。他的精神不错,嘴唇红润,皮肤白皙,看起来去旅游了一圈,状态变得比在帝国时好得多。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给人的感觉更加自信张扬了。

“嗯。”

“那我就先进去了,我妈妈说给我煮了南瓜汤。”

沈珂伸手去按门铃,夏纱野直接低头扯了扯口罩,穿过他径自往皇宫的方向走。

啪嗒啪嗒的响声是雨落在后面沈珂的黑伞上的声音。

吱呀一声,是铁门被他推开的声音。

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在石板路上滚了一段距离,夏纱野从口罩里吸到了异常冰凉而潮湿的味道。

“……那个。”

轮子声忽然停下来,夏纱野脚步一顿,回过头,沈珂站在那扇铁门前,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

“你衣服都湿透了……”他道,“这雨应该下不了多久,要不,先进来躲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