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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恶心。”

沈珂听说皇宫那头出事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睡醒时差不多下午两点,起床洗了个澡,光着两条腿弯腰在柜子里挑前几天新买的内裤,楼下就传来一阵不安的躁动。

沈珂穿好衣服,没等他把头发吹干,余夫人就冲上楼来,抱着他就是哭。

“珂儿,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沈珂才从面露难色的管家嘴里听说了发生在两个小时前的事故。

暴君说要娶他。

不仅要娶,还要在下周之前立刻完婚。

沈家这种落魄贵族在领袖的话语权犹如蜉蝣撼树,余夫人不愿意也得苦着脸说愿意。

可谁都知道暴君恨沈家入骨,沈珂要

是真成了帝后,那还不是暴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说嫁人可以保护沈珂了,就是领袖第二天说沈珂突发心梗发死在了新婚夜都没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余夫人又止不住开始抽泣。

沈珂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肩头:“领袖只说了这些?”

余夫人点点头:“对……我去的时候,杰西家那两位老的也在,他们……”说到这里,不禁青着脸开始碎碎念,“早知会这样,妈妈就不该挑来挑去,早点和杰西家的把事定了,也由不得她们今天在皇宫里当场反悔……再不济……夏、夏小姐也比领袖来得强啊……”

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已晚。

沈珂看起来倒不显慌乱,眸光闪了闪,还是淡淡的表情问:“母亲,你之前只告诉我,大姐曾经得罪过领袖,害他一直耿耿于怀至今,那到底……是什么事?”

说起这个,余夫人的肩膀僵了一僵。

她慢慢抓住沈珂的肩膀撑起身来,泪眼婆娑,摇了摇头。

“都这样了,您不如直接告诉我。”沈珂道。

余夫人的表情很挣扎,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点声音:“你大姐……她其实也没有和我说得很清楚。”

沈珂的大姐跟沈珂相差八岁,虽然有一定年龄代沟,但因为他是最小的孩子,所以从小依然备受哥哥姐姐宠爱。

大姐的房间就在顶层拐角处,沈珂在她死后只进去看过一眼。

那房间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老式怀表,大姐喜欢研究这种精妙机械,所以报名参军时也励志要成为一名精通枪械的帝国军人。

事实上,她最后也的确顺利毕业,做了自己想做的工作,没有辜负父母和教官同学的厚望。

——直到,暴君继位那天,举国欢庆,大姐突然从岗位上早退回到家中,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仿佛在哪里丢了魂,面对余夫人的疑问却沉默不语,只说:

“……这位领袖,我以前认识,和我有些过节。”

过节?

什么样的过节?

余夫人想再问,大姐却不愿再说了。

在那之后,沈家的仕途就犹如绑上巨石被沉入水中一样,处处受挫,步步被打压。

余夫人的丈夫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错处被人抓住尾巴,当夜就被暴君从中心调去了距离这里足有五万多公里的偏僻空间站,任职期间都不可以回来。

沈家成了新领袖的眼中钉——传闻一经传播,立刻扩散开来。

整个贵族圈都知道沈家曾经在哪里得罪了领袖。

大姐和二哥的事业也因此受了影响,别说原本升职的机会,就是饭碗都差点没保住。

三姐在学校也蒙上了骂名,备受讥讽。

一夜之间,名门贵族沈家似乎就这么跌落神坛。

沈珂还记得那阵子,大姐曾经单独来军校找过他一次。

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在军校好好努力,将来一定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珂当时不解,但还是点了头。

再一次听说大姐的消息,就是她死在了上城区某家餐厅顶楼的花园里。

沈珂没有亲眼看过现场,只记得那晚母亲崩溃的嚎啕大哭,二哥和警察嘶声力竭地说着胸口有子弹,沈双不可能自杀……一类的话,三姐缩在沙发上抱头不语。

然后在短短一年之内,二哥、三姐,相继都出了意外。

二哥死于食物中毒,据说他们工作单位所有同事都吃了那顿饭,最后没抢救过来的只有沈珂的二哥。

三姐死于大学毕业旅游,一群人去潜水,据说是三姐不听从指挥,没有及时上浮,于是在途中被乱流撞掉了面罩和二级头,最后教练去救也没能救到人……

每一件事警察都定性为意外,的确,除开大姐的死,其他人的死怎么看都像是意外。

曾几何时,余夫人在一次又一次丧子的悲痛中也终于明白:这个国家没有人会为她伸张正义。

她的敌人是这个国家的王。

她只能谨小慎微地活着,像只臭虫一样安静地待在阴暗的角落,然后日日祈祷,今天的灾祸不会降临在她的孩子身上。

她强制性地停掉了沈珂的所有户外活动,用所剩无几的资金雇了一堆保镖跟着他,每天对沈珂说的最多的话是:不要忘记你的哥哥姐姐是怎么死的。

不幸让这个曾经思想单一只会循规蹈矩的贵妇人活成了一个偏执神经质不讲道理的小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沈珂不再叫她“妈妈”。

也许是因为他晚归那一次情绪失控的叱责,也许是因为他反驳自己的决定时的那一次咒骂,也许是……也许是因为……她开始把所有的责任压在沈珂身上的时候。

他开始变得沉默,开始变得隐忍,开始不再向她袒露任何情绪。

他叫她“母亲”,他说“您”,他开始不再试图纠正她的一切指示哪怕他十分不赞同。

隔阂就是随着岁月日益变得厚重的。

等回过神来时,余夫人已经开始不明白自己的小儿子在想什么了。

他很难懂。

也很陌生。

他把一切都藏了起来。

把一切都拒之门外。

他死的那天,重蹈覆辙的感觉如同当头一棒,让余夫人几乎失去意识。

她做错了吗?

她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是不是做错了?

可没有人会再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

如果可以重来……

这个愿望只短暂地在痛得麻木的胸腔中划过一瞬,就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

*

“陛下。”

偌大宽敞的大厅里,机器人在一件一件把礼盒搬入室内。

夏纱野来到暴君的王座旁,听他笑着指了指那些布料:“怎么样?”

有些是贵族听说暴君要结婚送来的贺礼,有些是暴君叫人去订的名贵布料。不知道他要把婚礼现场装扮成什么样,布料五颜六色的。

“我觉得挺好。”夏纱野道。

暴君道:“我打算让他穿婚纱,裙子。”

夏纱野不语。

暴君扬着笑继续说:“这么多年不见,我都不知道沈家的小儿子长成这样了。贵族圈里应该找不到比他还要标志的美人了吧?我刚才和礼仪官商量了下,感觉裙子也很配他。不如说……更配?”

夏纱野依旧不语。

“你看起来有话想说啊?”暴君看向她。

夏纱野始终低着头,淡淡道:“没有。”

“是吗?”暴君眯着眼睛道,“那你觉得我俩是不是很般配?”

“……”夏纱野沉默了一秒,道,“般配。”

暴君就哈哈大笑,笑得在王座上东倒西歪,等夏纱野微微抬眼,就看见他慵懒地歪在扶手上,一双眼睛从黑发下透出来深深望着她。

“很好。”

“这么听话的侍卫,我要重重奖赏——不如新婚夜那天,你留下来值夜吧,都是Alpha,我知道你肯定也很好奇那种平时对人冷冷淡淡的美人在床上会不会叫得格外动听……”

夏纱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沉沉的嗓音显得落地有

声。

“是。”

大概是她的反应非常无趣吧,暴君轻哼一声,坐直了身体。

过了一天,夏纱野才知道,暴君把沈珂招来皇宫里了。

说是婚礼日期将近,让他在皇宫里先做准备,顺便适应适应环境。

王命不得不从,沈珂临走前给沙明和巴巴拉那边发了急讯。

没有暴君的出宫首肯,他和夏纱野与外部联络的手段这下相当于彻底断了。

换句话说,在这座困死的城堡里,暴君随时想对他们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沈珂备了一手。

他的房间在暴君寝殿的隔壁,是间空间不大但样样俱全的客房,暴君给他配了两个佣人和一台管家机器人。

“所以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皇宫里这两天已经多了很多还没拆封的货物,都是跟婚礼筹备有关的准备道具,沈珂来这儿无非就是要先试衣服。

谁知机器人道:“没有。”

没有?

沈珂道:“那好歹让我去跟领袖打声招呼吧。”

机器人没吭声,意思是准了。

沈珂就跟着他们往谒见厅走。

刚到门口,里面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喊声。

“陛下,沈珂真的娶不得!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听呢?”

“您如果在这时提携了沈家,那些曾经……曾经受您恩惠的世家会怎么想?您让他们以后面对帝后如何自处啊?”

“况且沈珂……在军校的那些传闻您又不是不知道,平心而论,他配当一国之后吗?这样心术不正的Omega,难当大局。恳求陛下三思。”

室内紧接着就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过了有一会,才听见暴君的声音:“别跪着,看了烦,说完了没?说完了就滚。”

“陛下!”

谒见厅大门不由分说开启,跪在地上的男人满脸愤懑地站起来就往外冲。

和沈珂擦肩而过时,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沈珂认得他,艾伦家的当主……一把年纪了平时跑步都摔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么高的音量呛暴君。

暴君不知是看在他一把年纪头发花白,还是看他侍奉了帝国宫廷一百多年,忠心耿耿,才在他三番五次的犀利谏言中,没叫人把他拖出去毙了。

这样的人,放在上一任领袖那会儿还称得上是一句忠臣。

但放在现在的昏庸暴君面前,约等于个笑话。

你日日夜夜对牛弹琴,谁都会觉得你是个笑话。

现在的帝国宫廷,早就没人敢像艾伦爵士那样忤逆暴君。大家都开开心心贪污,快快乐乐挣钱,什么前途什么国家未来,想这些有什么鸟用,能赚一点是一点,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才最重要。

而艾伦劝暴君的说法,也很简单,你之前对沈家喊打喊杀,默认了不知多少世家对沈家痛下杀手,事到如今,你又要娶人家小儿子当老婆,那些曾经同样受你提携的世家会怎么想?

人家会不会惶恐,会不会开始害怕沈珂上位了报复?

那他们是不是就会生出二心,就像俞家那样?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建立在,暴君真的打算娶沈珂的基础上。

“陛下。”

沈珂进去单膝跪地行礼,表情平淡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哥哥姐姐丧命那天的种种景象在他眼皮后面无情地一遍一遍上演着,他轻轻眨了眨睫毛,那些炼狱般的火焰就顷刻间被他掐灭。

“你是今天很早的时候来的吧?怎么样,朕的宫殿?”暴君问他。

沈珂道:“富丽堂皇,威严赫赫。”

暴君就哈哈大笑。

转头对夏纱野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昨天问你,你只会说‘挺好’。莫非我的贴身侍卫是个屁都放不出来的哑巴?”

这话里的玩笑意味很重。

印象里,暴君没对谁这样说过话。仿佛就像……朋友嬉笑打闹一样。

沈珂不由掀了下眼皮。

夏纱野在他视线一角,穿着凛然的红白侍卫服,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是。”

暴君闻言笑得更大声了。

笑了好一会,仿佛才像想起沈珂这个人来,他扭头又看他:“起来吧。你下周就要嫁给朕了,怎么还这么见外?”

“陛下荣光万丈,不敢亵渎。”

暴君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似乎含着嘲弄,他手握权杖,慢慢朝沈珂勾了勾:“你过来,到朕面前来。”

沈珂上前,直到到了暴君身前不足半米的距离才被喊停。

暴君道:“坐我腿上。”

沈珂不禁一顿,抬头看向他。

暴君脸上仍是那副不可捉摸的笑,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翘起来的双腿。

空气有些凝滞。

暴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陛下,还有人在。”沈珂轻声道。

“当她不存在,她就是个空气。”

沈珂还要再说第二句推辞的话,突然,一阵脚步声如急雨般步步逼近大厅,转瞬就冲到了暴君座下:“陛下!前方传来战报!联邦把俞家一家三口全拷了,要我们全军退回501战线,否则就灭口。”

暴君双眼一眯:“俞家?”

座下的女人一愣,抬起头:“是您说要缉拿俞家,要活口……”

暴君这时才哦了声,想起来有这个事了。

“那你来得巧了,安东。”他摩挲着下巴道,“最近一周,朕听说前线连吃败仗,701空间站都没守得住。你是总指挥官,朕还等着你回来给一个解释呢。”

“是。”安东上校双手握拳行礼,低着头道,“这次是我疏忽大意,联邦敌军有一个……有一个如同怪物般的士兵,她那天潜入我们驻扎的空间站,破坏了我们一百多辆机甲和战舰,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和陛下汇报……”

“朕看你不是没来得及,是不敢吧?”

安东上校低头不语。

连门外的侍卫都替她紧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以为领袖弄不好会把安东上校直接拖出去毙了时,领袖脸部线条一松,居然露出洁白的牙齿,从嘴角拉出一个笑容。

“战场上,胜败常有,最重要的就是稳住自己的心态……安东,不要忘了我当初为什么不选池宴礼,选了你。而你又是怎么和我承诺的……你不要让朕觉得,朕这么多年,养了一个废物。”

安东上校顿感一股寒气直逼心头,忙俯下身去应声。

“是!”

闹剧谢幕,暴君似乎没了兴致,压根儿不带看沈珂一眼,站起身就走。

夏纱野跟上去,和沈珂擦肩而过时,从袖子底下一触即离地抓了下他的手,两个人甚至没有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夏纱野很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沈先生,我们回房?”

守在一旁的机器人问。

沈珂点点头。

回到房间,门一关,就只剩沈珂一个人了。

机器人和佣人会时刻守在他房门前,以防他到处闲逛。

沈珂事前确认过这个房间只有门口装有生物认证系统和探头,屋内是没有的。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蹬了靴子,翻身上床,蒙在被子里。

被中的光线昏暗无比,他展开那团夏纱野塞过来的纸团,里面竟然只有一朵浅蓝色的小花。

沈珂凝眸一顿,掀开被子来到窗边,只见不远处的那座偏僻花园里,正栽着这种幽香满溢的花朵……

“陛下不高兴?”

回到寝殿,暴君就丢开权杖,脱去衣服,行为举止中带的戾气不像是伪装。

“你觉得呢,空气?”

夏纱野道:“因为即将战败的事实?”

暴君“哈”的不怒反笑:“事实吗?不错……你讲话近来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不怕朕射穿你的脑袋?”

“……”

暴君道:“你知不知道帝国为什么不敌联邦?”

这话不好接,接了可能真要被射穿。

还好暴君没等她回话就接着道:“很多人恐怕都会说……国力差距太大。”

“但朕要说……因为朕是一个文明人!”

夏纱野挑眉。

“你今年几岁了?”暴君坐上柔软舒适的王座。

夏纱野道:“二十二。”

暴君道:“那你也许是不清楚,但问你的年龄也没有意义,因为你这种贱民,恐怕根本听都没听过这种王室秘闻……”

夏纱野不语。

“前任领袖还在位时,曾进行过一种非常愉快的实验,你知道吗?”暴君是笑着说这话的。

“不知。”夏纱野道。

暴君道:“当时的帝国,国力十分……衰弱,没有高端科技,也没有多少能驾驭和创造科技的人才。归根结底,是帝国的血脉太废了,一代比一代废。所以……当时的领袖想到了一个办法,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基因筛选实验’。”暴君朝夏纱野招了招手,“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某种办法,

让两种优秀的基因相结合,诞下更加优秀的基因。”

夏纱野慢慢到了他身前。

她全程低着头,所以暴君一抬手,就卡住了她的下巴。

他逼迫她和自己对视,两种相同颜色的瞳孔在半空中交织交错。

“要达成这样的结果,在自然情况下,很难,很难。”

“所以——”

暴君把脸凑了过去,鼻尖在暧昧得仿佛像碰上的距离,交换着对方的鼻息。

夏纱野的瞳仁缩了缩。

暴君压低声音道:“所以……他用了一种非常、非常愉快的方式做成了这件事。”

“如果他最后成功了,帝国如今的国力一定强盛到随随便便就能碾死联邦吧。”

“可惜……”

暴君说。

“可惜他最后失败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失败的吗?”

“是我——我一上位,就把他残留下来的‘优秀基因’们统统杀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它虽然非常、非常令人愉快——”

“但也非常、非常……”

“恶心。”

第72章 第72章伸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

那场谈话之后,暴君给夏纱野又批了半天假。

就好像他知道夏纱野要出宫去干什么一样。

她来到宫外,见了四个小弟,把一封早就写好的手信交给了大耳巴。

暴君死后,带回去给老爷子。

那说法就好像她不打算回去了一样。

大耳巴没有接。

她看了她一眼。

夏纱野才解释。

我有可能会死在这里,以防万一。

大耳巴也许信了她的说辞,也许没有,她让夏纱野一定小心。

回到皇宫,为筹备婚礼的佣人和工人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来来往往的人让皇宫的秩序也变得比往常更加混乱。

夏纱野去厨房管机器人要了一瓶红酒,提着去见了暴君。

时间正好是黄昏,下午六点半。

暴君对她提来的酒瓶微微挑了眉。

夏纱野面不改色地解释。

为庆祝您新婚,想和您喝一杯。

信不过的部下拿了一瓶不知有没有下毒的酒来,暴君却嘴角一勾,允了。

他们相对而坐,一杯一杯地往下灌。

不像君臣,反而像是单纯的酒友。

昨晚你听完我说的那些,一句话都不说了,我还以为你被吓到了呢。有精神喝酒就好。

君王的关心显得并不真切。

夏纱野没有吭声。

酒一杯一杯下肚,一瓶子酒暴君喝了快一大半,酒意熏得脸微微泛红,面色终于显出几分醉态。

夏纱野这时才开口道:我只是在想,您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外部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暴君闻言,微微笑了。

他撑着脸颊,歪在他的王座上,酒精麻痹了神经,说起这个话题就犹如自满一样。

为什么?因为……我把他们的尸体处理得很干净啊。

您把他们烧了?

不,不。烧起来动静就太大了。我把他们……埋了。

暴君抬起一根手指,晃晃悠悠地指向夏纱野身后。

我把他们埋在了……皇宫北边的机关门里。

*

深夜。

万籁俱静。

最后一趟巡逻的侍卫走过皇宫一角的幽兰花园,前去接替换班。

沈珂看准时机从墙边拽着布条往下滑,轻轻一跃,鞋跟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

他抬头望了眼三楼自己的房间,窗户大开,没人发现异常。

夏纱野塞给他的花,应该就是栽在这个花园里的……

他谨慎地穿过一道道树藤与鲜花编制而成的门,接近中央喷泉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阴影里。

沈珂手在口袋里攥着,直到看清那个人影的脸,才慢慢松开。

——夏纱野没有穿侍卫制服,穿了件色调很暗的常服。

看见沈珂,她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我没迟到吧?”沈珂走过去。

夏纱野没吭声。

沈珂挑挑眉看她。

她才道:“从暴君嘴里打探到一个地方。”

沈珂以为夏纱野半夜叫他出来顶多是交换一下情报。

“这么快?”

夏纱野道:“所以也可能是陷阱。本来想喊你别来了。”

沈珂道:“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夏纱野瞥他一眼,他朝夏纱野眨了眨眼睛。

夏纱野没有再说什么,抬步往前走:“跟上。”

晚风缓缓拂过二人的衣角。

今晚的夏纱野格外沉默,不知是不是沈珂的错觉。

他跟在她身后盯着她晦暗一片的黑影,想伸手过去夏纱野却在这时突然加快脚步,所以沈珂的手指只虚虚抓住了空气。

这段路并不长,没有巡逻的侍卫,但路过了好几个监控探头。

夏纱野却像根本不在意一样,径自往前。

最终他们到达了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这里就像是一处当初修建到一半突然被喊停的烂尾工程建筑,杂乱堆放一地的材料布满灰尘,凌乱的各类油漆罐散落在地几乎都被风干。

在这堆废墟和垃圾的前方,有一堵与周围华美庄严的建筑格格不入的原色矮墙。

沈珂看着夏纱野上前在墙面上不断寻找似地按压,像是知道这上面有某种机关,没等沈珂说话,只听噔的一声响,那堵矮墙轰隆隆往下移动,竟然出现了一扇金属大门。

夏纱野毫不犹豫,开门进去。

“等等,夏纱野。”沈珂心里有顾虑,追了几步,抓住她的衣角,“里面有什么?你带武器了?”

但夏纱野没有理他。

手中抓住的衣角被抽离,沈珂就这样望着夏纱野步履不停地走下铁制楼梯。

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几乎像是渴求着下方的黑洞一样。

沈珂没有办法,只能追着她一路往下。

不知被放置了多少年,生锈的楼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崩坏声,让人不禁怀疑他们下去了是否还能上来。

就这样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沈珂终于踩到了底……深深的底部,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外界的风声,就算往上看,开着的铁门早已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一旦失去视觉,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沈珂……听到了一点水声。

这里似乎连接着皇宫地下水道。

……竟然这么深?

沈珂心里顿时涌出很多猜想,可夏纱野不说,他也只能猜。

“夏纱野?”他喊了她一声,然而,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只知道她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了。

明明可以释出精神力探查前方的路,可沈珂不知怎么的,脚下还是被突然的段差绊了一下,眼疾手快间扶住了墙,才勉强没有摔倒。

再抬头时,夏纱野已经到很远的一扇门前。

沈珂轻轻抽了口气,收回手慢慢来到她身后。

“……这是?”

夏纱野望着眼前绿色的铁门,门上贴着“实验危险”的黄色警告标识。

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她久久没有动弹。

好一会,沈珂听见她缓慢深沉的吸了一口气,抬手抓住了门把手。

——“纱,这封信我会替你带到。但临走前,我可以问问你吗?”

——“你是不是……要去干什么?我的意思是,不止是暗杀暴君。”

——“……”

——“告诉我。”

——“耳巴。”夏纱野说,“之前你要找亲生父母时,我虽然对你是那么说。但真要说起来,我可能还不如你。”

——“什么……”什么意思?

“砰——”

铁门被打开。

昏暗的环境被刺眼的白光一下子照亮。

夏纱野看见了……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的房间。

房间里用红色的砖瓦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砌成了一个一个长宽两米高半米的四角格子。

每一个格子上都配有功能不明的导管、气袋、液体储存仓以及显示器。

密密麻麻的格子,有序地挤满了整个空间,就像牧场关猪牛羊的笼子一样,多得竟然一眼竟然望不到头。

夏纱野看着这样的光景,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愕然地、呆滞地、僵硬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记忆开始像寻找烂肉.缝隙的蛆虫一样一个劲往她脑子里钻。

啃咬着她的神经,她的头皮,她封存在海马体深处的潘多拉魔盒。

“不要听。”

“不要看。”

“不要想象。”

“你要把他们当成动物。”

“动物的天职就是交.配和繁殖。”

“而你……也会有这一天。”

“你也是动物。”

“……”控制不住,杂乱不堪的充斥着恶臭味道的记忆不断压迫夏纱野的大脑神经,迫使着她的喉头不受控制地开始挤出一些没有意义的气音。

沈珂听出了她颤抖

的,粗重的鼻息,抓住她的手臂,这时才感觉到,夏纱野的体温冷得仿佛濒死。

而她的身体,像一张紧紧拉满的弓,不知什么时候,弦就会崩断。

“夏纱野!”

夏纱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眼睛捂住了头,浑身的骨骼开始颤抖,大张的嘴发出无声的嘶鸣。

“‘基因筛选实验’。”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某种办法,让两种优秀的基因相结合,诞下更加优秀的基因。”

“他用了一种非常、非常愉快的方式做成了这件事。”

“可惜他失败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失败的吗?”

“是我——我一上位,就把他残留下来的‘优秀基因’们统统杀了——”

杀了?

杀了吗?

全杀了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她没死?

她是、她是——

眼皮内侧,人类的□□仍然如同蜈蚣般糜烂可怖的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的呻.吟就像被宰割时尖叫的牲畜,液体和液体没日没夜混合的酸臭味直冲鼻腔,曾经她以为暗无天日的世界——只是皇宫地下的一小片牢笼。

它被无声无息埋葬在这里,永远不会有被人知晓的那一天。

这里不是实验室,是一片把人类当作动物,24小时不断繁殖改造的罪恶牧场。

大耳巴有住在帝国城里的父母。

那夏纱野的父母是谁?

是牛?是羊?还是猪?

那她……怎么不算是一种动物呢?

“夏纱野!”

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夏纱野的精神海彻底被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浪卷起吞噬,沈珂抱着她僵直冰冷得不像话的身体,努力想让她站起来但夏纱野失去意识的身体重得根本抬不动。

空气中,浓烈的化学气体和焦臭味混杂在一起,促成了让人类本能厌恶的味道。

这里肯定已经被废弃很多年了。

可皇宫地下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沈珂什么也不知道。

夏纱野什么也没和他说过……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他身后道:“看来我来晚了一步。”

沈珂倏地抬头抓住口袋里的东西,同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居然一点也没感觉到有人靠近。

站在门槛处的——是一身红袍,手握权杖的暴君。

他似乎毫不意外夏纱野和沈珂会出现在这里。

连身后那整齐密集到诡异的格子也没让他新奇的多看一眼。

他始终盯着夏纱野的背影。

“你们终于发现了这座皇宫的秘密……”暴君微笑着说,“这可是知道了要被灭口的秘闻。”

沈珂警惕地盯着暴君,把夏纱野的手臂放到肩上,勉强架着她站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沈珂问。

“哎呀,这就是你对未来丈夫的态度?”暴君笑道,“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来看看她找对地方没有……看这样子,她已经很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了。”

“别人的根都是繁华的城区,再不济也是绿植丰富的山野,而她嘛……”

“嗖”的一声响。

沈珂摸出手枪直指暴君脑门,面如冰霜:“我没工夫听你废话,让我们走。”

“走?”暴君被枪指着也十分坦然,冷笑一声,“你们知道了这些,想去哪儿?”

话音刚落,下一秒,暴君身后涌出了一批皇家侍卫!

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沈珂和昏迷的夏纱野。

“朕建议你们立刻束手就擒。带武器进皇宫,视为有弑君之嫌,量你还没有打出第一枪,我也许还能看在你可怜的母亲的份上,不计前嫌,娶你为后。”

沈珂道:“我大姐是怎么死的?”

暴君道:“什么?”

“我问你,我大姐是怎么死的!”沈珂头一次露出这样冰冷凶狠的眼神。

暴君或许也有点惊讶吧,他笑了笑:“啊,你是说,沈双吗?”

“闭嘴,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沈双真的是一个很容易轻信别人的人……我告诉她我想就当年的事,让她给我一个解释,她居然就真的一个人手无寸铁地来了,最后被我的子弹打中时还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呢,啊哈哈……啊哈哈哈……!”

“砰!!”

沈珂的子弹直击暴君面门,但刚到他鼻前,就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没用的,你以为我是沈双么?”暴君勾出笑容,“抓住这两个,另一个要活的,沈家的死了无所谓。”

一声令下,和皇家侍卫同时开枪的还有沈珂,他射穿了最前排一个侍卫的脑袋,架着夏纱野就扑进掩体后。

枪声如雨般充斥在地下。

出口被堵住,躲下去也是瓮中捉鳖。

怎么办?

沈珂四下张望,视线忽然定格在最深处的尽头,有一排被杂物挡住的铁门,铁门右下角开了一个小口。

自己能钻过去,目测使使劲也能把夏纱野一起拖进去。

换弹,上膛。

脚步声已经逼近自己所在的掩体,沈珂突然起身朝右边开枪,两个侍卫被枪声吸引,沈珂立刻架着夏纱野往后逃。

迟来的枪声紧跟着扫向一排一排的杂物,沈珂费劲地先钻进去,然后在子弹射向这边之前,一鼓作气把夏纱野也拉了进来。

砰!的一声,小门关上,沈珂不敢停留,立刻抓住夏纱野往前逃。

“夏纱野!夏纱野,你醒醒。”

途中,他不断叫着夏纱野的名字企图唤醒她。

可夏纱野就犹如精神海被彻底封锁了一般,没有回应。

穿过狭窄的通道,紧接着就是凹凸不平的山壁,沈珂不知道他们这是从皇宫出来了还是没有。

这条没有装修过的地道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周围依旧散乱着各种实验杂物,针头针管输液袋还有瓶瓶罐罐……

他摸到了温热滑腻的液体。

低头一看,夏纱野的肩膀正在往下淌血。

怎么会。

是刚才的流弹?

沈珂不敢再动了,立刻让她躺下,撕开衣服摁住出血的地方,然后在周围的地上寻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最后,还是让他幸运地找到了一罐消毒液。

他把夏纱野的衣服扯开,给她做简单的处理。

山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失去活力的Alpha的身体

犹如被放在冰库里一样,沈珂抓在手里,感觉像抓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这样下去不行。

沈珂没有太多医学知识,也知道夏纱野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失温的结果就是死亡。

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会有追兵追来,前路也不知通向何方。

沈珂没法再往前走了。

就算最后他们真的死在这里,大概也是命运。

他抿紧嘴唇,慢慢伸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第73章 第73章“我喜欢的人。”……

“……”

“喂,你醒着吗?”

“醒醒。”

睁开眼,模糊的黑暗里混杂着一如既往的恶臭,男孩子在围栏外冲她招手。

身后的同伴睡得安详,寂静的夜里,她一点点撑起身来。

“今天的训练累死了。”男孩抱头走在她前面,“莫妮卡最后都差点吐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女孩跟在后面,狭窄阴暗的过道两侧陈列着数不清的四角实验缸。

“扑通……!”

一个透明缸里突然传来声响。

Omega身穿白色实验服,挣扎着从铁制单人床上猛地坐起来。

额头重重撞上坚硬的防爆玻璃,沉重的背脊如雨打的枝丫般弯曲,Omega捂住喉咙,神情扭曲地干呕,惨白的脸色透过玻璃映在女孩的瞳孔里。

“它快生了。”

男孩指了指Omega的肚子。

那颗大到异常的瘤子正在它的肚子里蠕动,仿佛随时能将它的生命力吸食殆尽。

“那它会死吗?”女孩问。

男孩道:“不知道。但把孩子生下来之前,那些人应该不会让它死。”

“生下来的孩子会去哪儿?”

“会加入我们。”

“我们也是这样被生下来的?”玻璃后的Omega渐渐蜷缩成一团。

男孩道:“对。”

“正常的小孩不是这样被生下来的吗?”

“应该……不是吧。”

“那我们以后又会去哪儿?”

“……”这是个对于出生后就从未离开过这片牧场的孩子们来说难以回答的问题。

男孩沉默片刻,指向玻璃后的Omega:“那些大人不是说了吗?表现好、数据好,我们可以出去得到人类的名字,‘成为人类’。但要是表现不好……”

无数个小隔间玻璃后,无数个Alpha、Omega正无休止地□□。

腺体支配大脑,药物夺去理性。

所有的一切只遵循最原始的本能。

“那就只能跟它们一样——成为‘种公’,或是‘种母’。一辈子的使命都剩繁殖后代。”

混沌的记忆川流撞开脑中的潘多拉魔盒,夏纱野猛地睁开双眼。

氧气一口接一口灌入肺部,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从久远回忆中挣脱出来的濒死感历历在目。

“夏纱野?”

有人在很近的距离轻轻呼唤她,温热的吐息洒在夏纱野的皮肤上竟让人产生不适的灼烧感。

夏纱野一点点低下头去,先映入视野的,是沈珂在黑暗中依旧白玉一样的躯体。

他那件早就被尘土和鲜血弄脏的白衬衫解开了所有扣子,衣服形同虚设地松松披在肩上,因为凑上来查看她的动作,衣服不经意从右边肩头滑了下去,露出他没有一点瑕疵的锁骨胸膛。

他竟然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抱着她。

在如坠冰窟的山道里,一直用体温保护着夏纱野不至于失血过多再失温而死。

夏纱野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皮。

沈珂还在喊她:“…夏纱野?”

那张脸说着靠近了一些,柳叶一样的漂亮眉梢正轻轻蹙起,发白的嘴唇被牙齿咬得轻轻凹下去一个印儿,但只让姣好的唇形显得更加我见犹怜。

和那些只配活在不足两平米的玻璃单间里的Omega相比,他就像一件只会展出在博物馆里,被璀璨迷离的头顶灯照着,供无数人观赏的名贵品。

他生来,就不可能,接触到,那些阴暗面。

他甚至恐怕从没想过Omega还有那种邪恶的用途。

这样的人,你连想向他诉说你的痛苦、你的委屈、你的苦难,都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能在他美丽到令人窒息的光芒前,哑口无言,自惭形秽。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可以安逸地享受一切?凭什么生来就可以踩在他们的头上?甚至于一点惩罚都不用接受?

明明……

明明她诞生的地方那么不堪,明明她活得那么惨烈,明明她……生来就只能是被他、他们踩在脚下鄙夷蔑视的存在。

现在,却要把她和博物馆的藏品放进同一个玻璃罩子里,就好像她本就配坐在那里吗?

……多么可笑。

眼前的夏纱野迟迟没有反应,沈珂似乎觉得疑惑,冻得僵硬的手指往前,想要触碰夏纱野的眉间,就在这时——

砰!

天旋地转。

下一秒,冻僵的皮肤才迟钝地传来一阵剧痛的感知。

他被夏纱野扼住喉咙压在了地上,山道地面凹凸不平的尖锐石子撞上脊梁骨,沈珂皱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夏……”

但没能完整说出这句话,脆弱的声音立刻就被那只大手掐住喉头摁灭。

夏纱野的目光像一把冷酷的锥子般扎了下来。

她问:“你把衣服脱了干什么?”

沈珂有点没听清:“什么……”

“沈珂,”夏纱野无感情地道,“你其实很好笑你知道吗?”

沈珂一愣,这次似乎是听见了,可他不清楚夏纱野怎么了,所以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望着她低下头,不含任何情.欲地从头到脚扫视他只剩一条内裤的身体。

然后她突然抓起他的腿弯,毫不留情向一边大力折去——

“……!”

沈珂落在脸侧的手指顿时一根一根攥紧了。

他想张嘴出声,可比他的声音更快从喉咙里冒出来的是一记不由自主的闷声。

他想忍住,但没能控制得住,身上的夏纱野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起伏。像是对他、对Omega生理反应的嘲弄——亦或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快意。

她的力道很大,一次接一次,毫不留情。不给沈珂完整说话的机会,就抓住他的喉咙,抵上身后的石壁。

痛感已经不止来自于下方,沈珂浑身上下都要被撕裂了一般。

他不禁咬紧牙关,听见夏纱野在嘲弄:“沈珂,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后悔吗?”

“……”

“我在问你话。”

“……”

“说话。”

“呜……!”

又是一记毫无怜悯的猛撞,撞得内脏仿佛都要脱离血肉,可沈珂仍旧一言不发。

那股从下方蔓延自小腹再攀升至心脏的痛苦和本能里产生的欢愉都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牙齿已经咬到嘴唇破皮出血,生理性泪水把睫毛染得湿漉漉的,呜咽声从滚动的喉头里颤抖着一下接一下,仿佛是在祈求。

从小养尊处优、受尽了所有人喜爱的小王子,恐怕还没有受过像现在这样真正意义上的心灵和身体都无法反抗的绝对暴力。

这样不讲道理的暴力,足以击碎一个人的自尊和骄傲。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地撞破眼眶从眼角滚落下来。

随着它落在自己的手臂上,被泥土弄脏成污水,夏纱野仿佛才终于感觉,她离开了展厅的华贵玻璃,现在,她在那个不足两平米的玻璃隔间里。

沈珂也在这里。

他就像她见过的无数个Omega那样,被玷污、被撕裂、被构筑成面目全非的非人模样——

夏纱野在最后冲刺的关头忍不住从嘴角漏出了一点笑声。

她想,对了,她就该在这里。

本就该在这里。

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

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

就是这样。

她低下头,靠近沈珂的耳朵,想要对这个天生高等的Omega说一些讽刺的、让他的那些高傲彻底崩溃的话。

可她才刚刚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牙齿,后颈处忽然就被一双手轻轻环抱住了。

那两条手臂正因为到达顶点后的余潮颤抖,沈珂的喘息声在耳边甚至带着一点哭腔,可他说的话和夏纱野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他说——“你这样感觉好受一点了吗?”

夏纱野一顿。

沈珂轻轻慢慢地说:“我知道……要接受那样的出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懂什么沈珂?”夏纱野面无表情。

“我不懂,”沈珂眨着泪眼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夏纱野冷笑一声,“告诉你我就是个基因筛选出来的赛马,我前十一岁都没离开过这个皇宫地下牧场而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我所谓的父母,都是被弄出来为了参加战争的工具!”

“沈珂,你妈说得对,很对,门当户对最重要,而我甚至他妈的都不能算是个人。我刚才套都没带你没感觉出来?你叫什么叫?难不成你也想生出只基因优良的牲畜出来?你——”

夏纱野的话戛然而止,是因为沈珂用两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浑身上下都汗津津的,连金色的瞳孔都像被热水润过一样,无处不透露着刚才那场性.事的激烈,可他的目光却是那么坚定、平和,他轻轻说:“夏纱野,不要这么说自己。”

“……”

“你的父母是在哪里、怎样生下的你,跟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没有关系。他们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该死的另有其人,他们造出的罪孽不该由你来承担。”

夏纱野满带戾气的双眼一点点泛着红,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世间的制度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但不代表人真的生来如此。你,还有我妈妈……都只是这个制度的受害者。”沈珂说,“我从懂事开始,从知道自己是一个贵族开始,就努力读书、努力训练,到后来参军……沈家出事之前,我没有想太多,我那时只是觉得,身为贵族,当然有守护平民的义务。但后来沈家落魄,我从军校退了学,连这点义务都做不到了,这个贵族的头衔……想想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到这里,沈珂把目光往旁挪了一点点,手上的力度也慢慢松开一些:“这件事,其实我是打算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告诉你的。”

“……我不打算继续当贵族了。”他说,“所以,不管你的出身怎么样,你是什么人,都……”

“都”字后面的话沈珂没有说得下去,他慢慢转回头来看向夏纱野。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复杂的情绪,有一点主动坦白的害羞,但又表现得十分坦然,仿佛是一片无论如何都能接住她的汪洋。

哪怕那些安慰的话语在旁人听来也许十分苍白,夏纱野从前经历的一切更不是三言两语的“理解”就能真的感同身受的。

只是……如果曾经没有一个人对夏纱野说过这些,那沈珂想努力成为第一个对她说这些的人。

而且希望以后会有更多人对她说这些。

你不是基因筛选出来的“赛马”,不是围观群众口中“只有本能”的怪物。

你是夏纱野。

你是把我从那片绝望中拽出来的希望。

你是我一直看着的人。

你是——

“……我喜欢的人。”

第74章 第74章“那外面那个暴君,是谁……

我选的。

我看好的。

我承认的。

……我爱的。

夏纱野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

沈珂早就憋得眼睛红红,立刻咳嗽起来。

“……沈珂。”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无起伏的单音。

“……嗯?嗯?”都这样了,沈珂愣是马上给了回应,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上一秒才掐着他脖子狠狠对他实施了暴力的失控者,“什么?”

“我大概,很嫉妒你。”夏纱野说。

沈珂一愣。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即使到了现在还能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嘴脸。”

“……”

“我嫉妒你的出生,嫉妒你的家庭,嫉妒你过往的一切,嫉妒你得到过的所有爱,嫉妒你居然真的敢爱我这种人。”

夏纱野面无表情地说。

“你不是有自虐倾向,就是自恋到无可救药。”

“……”沈珂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不是嫉妒,这只是‘爱’呢?”

闻言,夏纱野掀起眼皮看向他。

沈珂靠着石壁,身上早已乱七八糟甚至挂着点点可疑的白,可他的神情十分坦然,带着点事后的慵懒颓靡。

“你只是太爱我了。”

夏纱野扯起嘴角嗤了一声。

可笑完,她很快就低下头,漠然地注视两人紧贴之处,虽然环境昏暗,但她还是看得一清二楚,沈珂受伤了。

没有任何前戏,受伤也是当然的。

米契很早之前说夏纱野就是只没有理性的怪物,说不定就是指的这方面呢。

“……我讨厌Omega。”夏纱野道。

沈珂虽然觉得这不是把东西怼在Oemga里面时该说的台词,不过他还是一言不发地听着。

“我也讨厌性.交。”

“从有听力开始,我就一直一直一直……听着它们的声音。比起父母的声音,比起老师的声音,比起鸟叫虫鸣,我的童年就是一个不允许离座的电影院,一座奶牛牧场。”

“电影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放映烂俗恶心的成人片儿,奶牛不停被迫发情交.配再产奶,为了达到指标永远不会有被允许休息的时候。”

“我生下来就不知道该叫谁妈,该叫谁爹,哪怕我爹妈可能就在我旁边那个玻璃隔间里关着开始给我生产不知道第几个弟弟妹妹,而我一辈子都不会被告知事情真相。我的童年,我们的童年,只有一群整天盯着我们的数据,评估我们最后到底能值多少钱的风险管理人。”

“哪怕后来老爷子把我从海里捞出来,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和人类一起生活,我的心……也一直被困在那座牧场里。只要闭上眼,就能回到那里。”

“十九年了……我几乎每天都会想那到底是什么。我前十一年到底算是种什么活法。我到底为什么而诞生,为什么而活了下来,未来,又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我不知道。”

“反正已经被老爷子养活了,那就先作为星盗活下去吧。反正我除了干这行,也没得选。离开星盗基地,别说星盗,我就连个屁都不是了。死了也是路边一条,第二天就被垃圾车倒进绞肉机冲进污水处理厂的玩意儿。”

“我从没想过找寻所谓‘人生的意义’。所以我也从不觉得大耳巴会背叛,因为我觉得追求这些的人可笑。她不会是这么可笑的人。”

“结果……结果我连当个可笑的人的资格都没有。”夏纱野说到这里,肩膀连带着胸腔滑稽地震得抖了两下,“我曾经以为的全世界,原来只是皇宫地下一个不到三百平米的地牢。我畏惧的管理人只是皇帝脚边的太监。我渴求的父母是两只奶牛。而我的诞生毫无意义,这实验甚至最后没能成功那老皇帝就嗝屁了。”

“沈珂……你看,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三流笑话。”

“你让我怎么爱你?”

“我只会把这玩意儿怼到你身体里,掐住你的脖子让你沾满污秽让你失声痛哭。”

夏纱野笑了一声。

“你要是不堕落到这种深渊里来,你的爱……只会让我

感到非常不适……”

“……”沈珂轻轻出声,“因为你觉得这只是怜悯吗?”

夏纱野没有说话。

她往后一退,猛地抽了出来,沈珂因为她突然过大的幅度身子一抖,剩下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夏纱野手一撑,有些晃悠地站起来。

她在昏迷中肩膀中弹,但沈珂做了一些紧急处理,加上夏纱野天生体能异于常人,这点程度还不足以让她倒下。毕竟她的基因是一代代“筛选”下来的。

她迈步就往前走,沈珂顾不上看看自己被撞得生疼一片的背脊,胡乱套上衣服,几步追上夏纱野。

“不能往回走,暴君很可能派人进来搜了。”沈珂抓住她的手臂,“你知道他是故意引你来看地下的是不是?但他为什么会知道你和这里有牵扯?”

夏纱野道:“松开。”

沈珂看她一眼,干脆放开了手。

夏纱野才调转方向,朝另一边,山道未知的方向走去。

虽说没牵手,但沈珂仍紧紧跟在她身旁。

他的白衬衫单薄,黑一片红一片的,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红色大概是之前帮夏纱野处理伤口时染上的,但看着还是有些骇人。

“……”夏纱野道,“他认识我。”

沈珂一顿:“从哪儿?”

“不知道,可能在遗留下来的实验名单上见过我。”

“但你见他时都戴了拟态遮罩不是么?”

夏纱野大概也觉得奇怪,所以皱着眉没说话。

“那这个地道大概也是以前实验留下的一条暗道,运气好能通往皇宫外,但要是运气不好……”

等待他们的轻则塌方死路,重则暴君的追兵。

伤口在走动间传来痛感,夏纱野摸出口袋里的那枚通讯器,信号连接着巴巴拉和沙明那边,可地道里既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按下按钮,灯也一直跳红。

必须找个有信号或者网络的地方。

没有外部帮他们引开敌人,夏纱野和沈珂在这里就是瓮中捉鳖。

“但你身上还有伤。”沈珂拧着眉道,“我们到尽头,如果能出皇宫,先找个地方把你的伤……”

“没时间了,沈珂。”夏纱野道。

“和联邦的仗马上就要打完了。一旦打完,残余军力会一口气全部回到帝都,到了那时,我们就没机会了。”

沈珂不吭声了。

他心里应该也很清楚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哪怕到了现在,主动权也还在他们手里捏着。

但要是离开皇宫,等到不知道几周以后,那就说不准了。

既然暴君主动把这个地牢的存在告诉了夏纱野,那夏纱野也有话要问他。

长长的,狭窄的地道后,两人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十字路口。前方被一块巨石堵住,道路分为左右两条。

有水流从岩壁顶端渗透下来,淌过石头,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沈珂摸了摸口袋,没找到能盛水的容器,只能蹲下来,用两手鞠了一捧水,往夏纱野身前一递。

夏纱野看他一眼,表示拒绝。

沈珂道:“接下来不知道要走多久。”

夏纱野道:“沈珂,”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珂打断她道,“你刚才的意思就是,对我们的关系,你想要再考虑一下,对吧?”

夏纱野没说话。

沈珂道:“那就暂时分开吧。”

夏纱野一顿,看向他,大概有点意外于他的干脆。

沈珂道:“但不是彻底分开的意思。你才刚刚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就算我说不介意,你心里能不能认同这件事又是另一回事。我也觉得……你可以再想想,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结束以后,你可以给自己一个谁也不会来打扰的时间好好想想,想清楚。你才十九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稍稍顿了一下,才又慢腾腾地说:“我不会说我会等你之类的话,所以你不必有任何压力。年少时谁都谈过几段荒唐的恋爱……你就把我当成是这样就行。所以,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也好好想想。”

说完,沈珂就两手一分,捧着的水淅淅沥沥洒落在地。

他用湿润的手轻轻拍去衣服上的尘土,站得离她稍微远了一些,来到了一个仅仅是“普通朋友”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