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是恢复记忆了吗◎
徐梦舟一直觉着,她喜欢上做这种事,阮黎脱不了干系。
做什么都需要一些鼓励,一点正向反馈,人才有动力继续。
只怪阮黎的反馈太好,太及时,她要是木头一样,干巴巴地躺着,不动也不说话,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
可阮黎总有那么多的声音。
她说话时声音是沉静的,雪花片一样凉,总是轻飘飘的,她的脸上时常带笑,声音里却没有,像冻干脆的硬纸片,利落冰冷,能划伤手指。
可她也能软下来,她会小小地哼,用鼻腔和喉头共振,短促却不断的一串动静,有点像芦苇荡里的小鸟。
有时候,她也会发出一道长音,前半段高昂,后半段或许戛然而止,或许伴随着一次抽气,再来一声更高过刚才的音节。
也有时候,她只是慢悠悠地叹气,悠悠扬扬,她的身体也软下来,呼吸虽重却不急促。
徐梦舟就知道,她是在享受这种平和的韵律。
柔和的,如同潮汐一般的海波一道道涌上来,不过分轻,不过分重,快乐一点点堆积,涨得太慢,到临界点,总是差一点推过去。
阮黎就会抓她的头发,催促她,气喘吁吁地命令她。
徐梦舟不听。
她不听人说话的。
但她喜欢问。
“我好还是她好?”
阮黎成了软梨,腻腻歪歪地瘫着,仿佛连嘴巴也累了,说不出一个字。
徐梦舟就吻她,咬她的指尖,“我好还是她好?”
阮黎受不了:“你,是你。”
徐梦舟还是不松口,“你是不是犹豫?糊弄我的?”她坏笑,去咬阮黎的脸颊,“开玩笑的。”
洗澡,吹头发,给人熬汤,伺候睡觉。
她也成了照顾人的熟练工。起码在做这件事上,一点怨言都没有,很是心甘情愿。
去上班时,仍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小杨尽职尽责地开车,她一个人领着四份工资,也很得意,“老板,你还给我带了粽子啊。”
“我亲手包的,过会儿你给韩书桐那份也送过去。”徐梦舟自封义气大王,当然不会忘了自己的跟班们。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每天拍好的片也会过目,有问题就指出来,再补拍一下,进度并没有落下。
这大概算爱情事业双丰收,不过徐梦舟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惊喜。
不是说她不高兴,而是一向顺风顺水的人,有什么也只是锦上添花,好是好,但要到欢天喜地的程度,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想到阮黎,她还是要更高兴一点。
不知道阮黎现在有没有想她?
终于要到重头戏——外景。
要出发的消息已经通知下去了,后天就走,一部分人坐阮黎的私人游艇去,剩下一部分再租一条船。
徐梦舟今天过来,主要是来吃饭的,临走了,聚一次餐,庆祝一下阶段性胜利。
她打算去韩书桐家里的餐厅,正好还能打折。
几十号人分了好几个桌,她手边两位,一个是副导演,一个是女一号覃静。
这位现在已经是她名下公司的人了,经纪人也换了新的,不知道阮黎那里找的人脉,是去年刚说退圈的金牌经纪人,又给配了四个助理,很有排面。
“谢谢老板,我想敬您一杯。”覃静没站起来弄那种吸引视线的高调场面,只是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话语里很是感激。
徐梦舟的确没主动帮忙,可她表示出这个意思,传出消息来,就足够震慑。
既有背景威慑,她自己又掌握了很多证据,前妻和原公司不得不放她离开。
新签了徐梦舟的公司,合同条件也是在业内拿的出来的好。
她是苦尽甘来,遇上贵人。
相比较下,不远处坐着的女四号田姝好,瞧着却没那么轻松。
她脸上带笑,笑意不浓。可她只是个配角,坐在一角,没几个人关注。
桌上的菜价格不菲,可她没动几筷子。
宴会结束,助理开着便宜的保姆车,她们一齐回公司宿舍。
“白姐刚刚又来找我,让我也劝劝你。”助理说。
“我不答应,让她不要白费心思。”田姝好硬邦邦地说,话里尾音却带着颤。
她远不如看上去那样冷静果决。
红灯变绿,低调的黑色面包晃了一下启动,拐过一个大弯,和它并排的另一辆车平稳直行,擦肩而过。
不透光的漆黑玻璃下,两个年轻女人坐在后排。
“你的便宜弟弟,实在恼人,真不知道你怎么和他交流的。”其中一个女人说,“他好像听不懂话。”
“他不是听不懂,而是太懂了。”另一个人哼笑,“你这不就留下印象了吗。”
两人对视,容貌虽有差别,神态却很是相似。
有讥讽,有嘲弄,只是阮黎的傲慢隐在眼底,何赛英的傲慢明白显出来。
“要不是我们约好的,我真要觉得你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拉我下水。”何赛英说,“实在烦人,你再不动手,我就要出手了。”
“很快,就这几天的事。”阮黎眼神冷漠,透着几丝漫不经心,“我以为姓林的多少能教她们一些东西,没想到居然是我高估了。”
这才多久,整个项目级被弄毁了,好在她早有准备。
公司里得用的人才,已经被她以工作调动的说辞,通通转到自己名下偷偷成立的新公司去,阮氏差不多成了半个空壳,只是还能靠惯性行走运作。
她对这家企业,并没有多少感情。
母亲把公司给她,只是不想让林文朝这个背叛了她的丈夫有可乘之机。
她并不爱她。
巧的是,阮黎也不爱她。
她出于报复的心思折腾这三个人,也把公司牵连进来,她另一个想报复的人已经去世了,这么做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发泄的渠道。
徐梦舟说得对,有气就要撒出来。
对别人撒,对全世界撒气,唯独不能朝着自己。
计划接近尾声,她的确觉得心神舒畅。
另一边的计划同样。
一行人出发是在晚上,傍晚。
天阴着,不冷不热,中午才下过一场雨,空气湿湿的闷,好在温度低了下来,像头上套着一个浸过水的纱布,尽管憋着气,好歹也凉快点,勉强算是有些安慰。
徐梦舟自己的行李箱就装了一车,阮黎作为东道主,自然要跟着去,反正她的借口是这样。
工作上的事线上处理就可以,没必要人也到场。
徐梦舟这一去要个把月都是少的,阮黎无法忍受这样长时间的分离,尤其还在她要恢复记忆的时刻。
人必须得待在她眼皮子底下才行。
天上没有星星,同样没有月亮太阳,厚厚的灰色云彩盖住一切,好似一床软噗噗的棉被。
码头却亮,灯比星星还密。
行李被助理送上游轮,徐梦舟倒是挺高兴的模样,“我就说要晚上走,多凉快,可惜没有夜景可以看。”
“要开两天,还有很多机会。”阮黎说。
游轮当然坐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星星也不是没看过,这片大海几万年都不一定变样,是人的心变了。
徐梦舟想和阮黎一起吹风,看星星。
海面会垂落一轮弦月,牛角似的翘着尖尖,风是柔柔的,新鲜的,要将阮黎的发丝吹起来。
她们并排坐在一处,肩靠着肩,手拉着手,不管说什么都很浪漫。
徐梦舟为自己的想象兀自梦幻着,像心尖上挂了一串小铃铛,每跳一次就要铃铃响。
她已然迫不及待了。
游轮启动了。
好消息是,阮黎虽然晕机,却不会晕车,也不晕船,她在船上就像在地面一样自在,没什么不适。
徐梦舟在甲板上,抓着栏杆,海水乌漆漆的,石油一般,海风也是咸涩交加,并没有什么景色可看。
可她仍旧高兴。
“阮黎,”她忽然说,“我们之前是不是一起出去玩过,去海上?”
不管做多少次心理建设,早有预料,可亲身经历着腰上挂着的树藤一点点滑落,望着身下尖锐的岩石,又有几人能波澜不惊地接受命运?
阮黎觉得胃有些不舒服,如同吃了消化不了的石子。
“你是又想起什么了?”她问。
“就是几个画面,有一点印象,好像不是这条船,我好像在和韩书桐几个人打牌……”
她一说,阮黎就记起来了。
记性太好,她很难忘掉事情,更不要提是和徐梦舟有关的,每一个片段都那样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就在刚才。
“是萍瑞莱举办的车主宴会。”阮黎说。
“这样。”徐梦舟牵着她的手。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有些太大了,头发总是糊在脸上。
徐梦舟还是很高兴。
她们晚上躺在一张床上,阮黎很快就睡着了。受着药物影响,想失眠都是一件难事。
徐梦舟却没睡,她也没有玩手机,就是静静躺着,房间漆黑得很,一点光不透。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能看见,能够清楚地描绘身旁人的样子。
阮黎淡白淡粉的唇,饱满的唇珠印在薄唇上,一小枚珍珠似的。她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很浅,很小,一不小心就会忽略,像不小心落在面饼上的芝麻。
她睫毛直直的一条,只有末端会翘起一点,小小的勺子,大约只能盛起空气。
她睡前会将头发都拢顺,拨到一边去,可阮黎的睡姿不算太好,平躺着下去,睡着睡着就蜷缩起来,头发也跟着移动。
像一支画笔,只在黑夜里描绘内心。
徐梦舟惊觉自己心底竟然升起一抹奇异的感情。
怜爱。
不是那种心疼但想着接吻上床的怜爱,是一种更纯粹的,仿佛母爱般的怜惜。
她想要她能过得快乐,过得肆意,以至于开始厌恶起林家的那几人,甚至连早逝的阮女士也不幸入列。
都是这些人一齐害了阮黎,将她变成现在这样。
这种感觉是徐梦舟从未有过的。
让她不禁想要细细品味。
她一直觉着自己是个硬邦邦的人,曾经有测试题,说用一种动物形容自己。
徐梦舟想了想,她回答鹰,但羽毛是金属做的。
可现在,她咀嚼着这份新感情,觉得自己软了下来。
她想要做一块海绵,一张兔毛毯子,好把阮黎整个包裹起来,这种想象都让她感到幸福。
但徐梦舟还是不想放弃金属的羽毛和利爪。
她可以一边柔软地包裹着阮黎,带她飞起来,一边将伤害她的东西都撕碎。
她非常擅长做这个。
……
十八岁的徐梦舟有最活跃的热情,倘若将她挂在天上,她能比太阳还亮。
她难得没睡懒觉,阮黎醒过来不久,她就跟着起了,乐颠颠去端早饭回来。
“晚上来开派对吧。”她兴高采烈的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普通的派对,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跳跳舞,怎么样?”
她是个高兴的人,久巴不得全宇宙也跟着一起高兴,为她的喜悦而喜悦。
阮黎向来是拒绝不了她的。
到了晚上,徐梦舟可以说是盛装打扮,她细细描了眼线,头发丝上也洒了闪片,戴了色彩秾艳的红宝石项链,耳坠是彩窗样式的,流光溢彩。
她立在那儿,像个教皇。
阮黎配合着她,穿了一身庄重的白,搭着黑色披肩,头发编成辫子盘起,用珍珠装饰,牧师一样纯净。
她们滑进舞池,两枚蓝宝石戒指撞在一起。
徐梦舟不在乎被人看到,猜测出她们的关系,她无所谓的。
甚至不明白没失忆前自己是怎么想的,结婚而已,何必隐瞒,没昭告天下,她才觉得奇怪。
她懒得去猜自己的心思。
徐梦舟不是很喜欢未来的自己,一想到阮黎也亲过她,和她说过各种亲密的小话,徐梦舟就打翻了醋坛子。
她才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只要不是现在的自己,就不行。
徐梦舟对自己的独占欲一点羞愧都没有。
她们滑进舞池,像两条水中金鱼,裙摆尾鳍一样散开,翩翩然的。
徐梦舟对自己的舞伴咬耳朵,“我有时候会妒忌自己。”
阮黎转了个圈,的确是有些不懂,“为什么呢?”
“一想到那个年老色衰的人和你跳过不知道多少次舞,我就醋得牙痒痒。”
阮黎只好笑。
徐梦舟以为她在笑自己幼稚,哼哼两声。
殊不知,她们根本就没跳过几回舞,所有她吃的醋,全都是自己想象来的。
她们的第一次接吻,就是现在的这次,第一次做起爱,也是现在这次。倒是的确跳过舞,唇枪舌剑的,没打起来就不错了,除了手是碰着的,身体恨不得离八丈远。
完全不用醋。
没有一点暧昧。
悠扬的古典乐很快变成流行乐,徐梦舟松开她的手扭动起来。
她太会跳舞了,或者说,她太会摆弄自己的身体,调动每一块肌肉,扬手,甩头,定格,人为制造慢动作的画面,如果不是头发还要受到重力牵引,真要以为这是电脑后期调速过的。
她对阮黎伸手,后者却摇头,遗憾似的。
徐梦舟才想起来,阮黎不适合在人堆里挤着蹦来蹦去的。
“你可以看我跳。”她说,把阮黎送出舞池,让她在沙发里坐好了。
徐梦舟退回去,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扯住她们两个。
她开始跳舞,目光永远固定落在一个人身上。
女娲在造人的时候,用了多少钟灵毓秀的美,才拼成徐梦舟。
这里面有滤镜的成分吗?阮黎认为没有。
哪怕抓来一个路人,让她对着第一次见的徐梦舟做点评,得到的也必然是夸奖的好话。
阮黎捧着一杯温水。
她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
哪怕面上表现得再天衣无缝,身体不会骗人。她的胃变成了冰块,冷冷往下坠,要把腹腔内的血肉都冻上。
最敏感的情绪器官开始发威,让阮黎无法忽视。
她现在越是觉得愉悦幸福,脑海里的警报就拉得越响。好似山崩倾颓之前,总要是一场最夺目的花团锦绣。
小小一杯温水,连治标的作用都没有。
徐梦舟跳累了,坐回到阮黎身边,咕嘟嘟喝冰可乐。她脸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钻石一般闪着光。
可乐的气泡太足,给她炸得不住嘶哈。
阮黎递过来一杯,浓浓的绿,草汁似的,闻着有股浅淡的西瓜味。
“这什么?”徐梦舟接过喝了一口,才问,“西瓜皮汁?”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阮黎摇头,“鸡尾酒,度数很低,和饮料差不多。”
“我没喝出酒味呀。”徐梦舟瞪直了眼睛,咂咂嘴,又喝了一口,“怪好喝的。”
“你刚刚有看到我……呃,就是,那个腿……”她歪了下头,朝天花板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用什么词来描述动作。
头倒是很沉。
她又低下来,看到一片草地似的浓绿,笑着往阮黎身上躺,“你快看,西瓜皮汁!我尝尝。”
再来一口。
阮黎托住她的身体,她的眼睛像旋转的星河,有那么多的情绪和心思,亮起又熄灭。
徐梦舟把一杯鸡尾酒都喝光了。
阮黎叫来人,将她扶回房间。
这人的酒量的确很差,太差。这杯酒,也就三五度的样子,徐梦舟喝完以后,居然就直接醉倒了。
她还能说话,只是口吻很不清晰,还能走路,多少带点跌跌撞撞。
她趴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都往前伸,像被风吹倒的麦子,匍匐着弯腰。
没过一会儿,酒精刺激着体温升高,徐梦舟扯着自己的衣服。
好热。
她沁出一点汗,蜂蜜棕色的皮肤好似抹了一层珠光,随着手臂摆动光晕流动,有种油润感。
阮黎刚帮她拉开后背拉链,徐梦舟就从衣服里跳了出来,兔子似的,她把裙子一脚踢开,又一股脑将身上戴着的项链耳环戒指都撸掉。
头发也散下来,毛燥地披在肩头,金发鬃毛似的甩了几下,徐梦舟赤/条条站着,表情严肃,紧绷着,她抓住阮黎的肩膀,直直盯着她猛瞧,仿佛很困惑似的。
“阮黎?你、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不对,等等……”她扭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每甩一次头都像是要把脑袋甩下去,“这哪儿?”
“算了。”徐梦舟打嗝,“你是来拍、拍照给妈看的吧。”
“去床边上,对,床边……”她松开阮黎,东倒西歪地走,两条腿各走各的,一个往前,一个往左,一个往前,一个往右,左扭一下,右扭一下。
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上,她还直愣愣迈腿,膝盖稳稳撞在床沿上,人也往前一倒。
不动了。
她睡着了。
阮黎还停在刚刚的位置,面色苍白如纸。
徐梦舟是恢复记忆了吗?拍照这件事,失忆后的她根本不知道!
太突然。
冷静。
阮黎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吸到胸腔都涨得疼,再把这口气长长吐出去,仿佛所有的惊惶失措都随着这口气一起被她扔出身体。
她是有危机预案的。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弱者才会让情绪占据上风,操控身体。
她不是弱者,她是赢家。
阮黎再度睁开眼,她已然冷静下来,又像是那个心思缜密不动声色,笑吟吟的阮总了。
徐梦舟还在床上倒着,**的,她的身体是老天捏造的。旁人要是醉醺醺的摔倒,大多就是一坨烂肉,酒臭味传出十里外,皮肉是熏红的烤鸭子皮,皱巴巴堆在一起,毫无美感,只会让人厌恶。
可徐梦舟不一样,她的腰线短,腿就长,从未做过专门塑形的锻炼,肌肉却流畅饱满,背部也有肉,包裹着脊柱,不像阮黎那样,珍珠链似的一节节明显,它是一条笔直的河道,两旁是堆积的山梁,腰窝向下沉,润润的凹陷,性感到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过了山谷地就是猛*的一个高坡,平白拔起的丘陵,圆鼓鼓的,皮球似的弹手。
她身上的肉都是韧的,筋道的,没有一处是软趴趴的。
两条腿又长又直,焦糖似的,皮肤下好似洒了碎金箔,亮晶晶反光。
阮黎看了好一会,好一会……才弯下腰,吃力地将她往床里去挪。
横着倒,就横着睡。
阮黎把枕头挪了地方,她是没力气给徐梦舟挪正的。
帮人把脸擦干净就是她尽力做了。
徐梦舟睡得很沉,她的睡姿很好,自己就翻身成平躺的姿势,很安分。
阮黎扳过她一条胳膊,轻轻枕了上去,黑暗里,徐梦舟的呼吸潮水一样起伏,她听着这人规律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希望这不会是最后一天,她们相拥而眠的夜晚。
阮黎被生物钟叫醒时,另一个人还在睡。
阳光清濛濛地落在房间,像罩了一层柔光滤镜似的。
阮黎坐起来,腰却被一条胳膊搂住,她低头,徐梦舟睡眼朦胧地把头拱过来。
“别起,再睡会儿嘛……”
话说得含糊,阮黎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定了神,弯腰,“你说什么?”
“来睡觉。”
徐梦舟睁开一只眼,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还没睡够呢。”
32第32章
◎谁能经受这样的刺激◎
一夜过去,醉酒的人仿佛忘记了昨天说的话。她亲上来,浅浅的一下,“睡嘛。”
撒娇似的。
阮黎却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她没弄明白。
徐梦舟又把搂着的胳膊收紧一些,过会松开,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转头去摸手机,嘴里嘟囔着:“几点了?”
“才七点不到……”
她又打了个小哈欠,“你饿了吗,我去拿早餐给你。”
徐梦舟自顾自地爬起来,揉揉眼睛,刚走两步,就停下来,“咦?”
有些疑惑似的,“我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阮黎还坐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人,看着她的眼睛,眉毛,嘴唇,看她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最后她发现,这人真的不记得昨天的事!
忽然掉下悬崖的人,掉落一半,被横生的树干擎住了。
这一瞬间,阮黎几乎要脱力晕死过去。
喉咙动了动,她说:“你喝醉了,醉倒了,自己回来的。”
“喝醉了?”徐梦舟惊诧扬眉,哇了一声,“我一点也不记得。”
“我喝了很多吗,喝醉什么样?”她很有些新奇地凑过来追问。
十八的徐梦舟,还没喝过酒呢。
阮黎轻轻抚上她的脸,指尖蹭过眼角,徐梦舟就闭上眼睛去贴人的手心。
她金色的头发胡乱蓬着,像一只大猫,温顺。
“说了一些醉话。”阮黎说。
她静静牵起唇,“我想喝豆浆,帮我拿一杯吧。”
徐梦舟像是蹭上瘾了,又抱过来,脸贴脸地蹭了好一阵,才哼哼唧唧地走。
房门关上。
阮黎瞬间软了下去,挺直的脊背弯下,好似脊梁骨被谁抽走,让她摊成一团,脸埋在双腿里。
不需要凑近,就能听到她无比沉重的呼吸声。
吸气,抽气,房间了摆了一个大锅炉。
大起大落,谁能经受这样的刺激。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了。
阮黎攥了攥拳,指甲陷进肉里,她又直起背来,凝着一张脸去卫生间洗漱。
最坏的结果她都考虑好了,现下的片刻喘息,还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她应该高兴才对。
走了一趟,徐梦舟也彻底醒了过来,她推着一个小餐车——专门管厨房要的,不开门,而是敲门,在外头喊。
“客房服务。”
阮黎开门,她就笑弯了眼睛,挤眉弄眼地说:“女士,你要的早餐来了。”
“进来吧。”阮黎说,“我要的东西都有吗?”
她瞧着异常平静,仿佛刚刚独自一人时的所有情绪泄露,都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
“当然了,我们酒店的服务是最周到的。”徐梦舟推着餐车跟在人后面,显然还没玩够角色扮演的小游戏,“我们还提供按/摩服务,女士要不要体验一下。”
“也可以,做得好给你小费。”
徐梦舟嘻嘻笑,“你先吃,我去洗脸,那个鱼肉蒸饺看上去怪不错的,你尝一尝。”
阮黎嗯了一声,她坐下来,把盘子一个个端到桌上。
但并没有什么胃口。
她吃不下。
豆浆是纯豆浆,连糖都没加,不过餐车里有一小盒装了糖,阮黎看到了,没放。
徐梦舟说的蒸饺个大饱满,皮几乎是透明的,像水晶虾饺一样。
出海最不用考虑的就是海鲜的新鲜程度。
还有两碗鱼片粥,几根油条,拇指三明治……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六七样。
是徐梦舟比照着两个人的食量挑的,没拿太多。
豆浆香浓醇厚,鱼片粥亦是鲜香柔滑,阮黎能尝出它们的味道,她特意请的大厨上船。
味蕾的反馈是一回事,食欲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阮黎还是在吃,一口接着一口,慢,却不容拒绝。
她不能让情绪做身体的主。
徐梦舟就在这时候出来,这个犹自沉浸在爱与喜悦中的人,大脑被快乐的多巴胺催眠,她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
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我刚刚去后厨才看到,还有一个主厨是意大利人哎,和她说了晚上要吃披萨。”
“水果的?”
“我哪有那么坏!”
……
在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游轮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小岛的纬度更高,比起和新市来,要凉爽不少,风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徐梦舟只能用一只手固定住帽子,免得它被吹跑。
可没按一会,她就索性把帽子摘下来,单手拎着,顶着日头跳下船。
风把她的金发向后吹,像一连串飞舞的花瓣。
远处,太阳西沉而下,天边一道笔直的淡橘色云彩,几乎要从最西边贯穿到最东边。
像一条鱼竿,或许是要把太阳钓起来,又或者是勾出害羞的月亮。
两栋别墅在昏黄的日光下,笼罩着一层朦胧橘,像一张毛绒绒的毯子,盖在爬了半面墙的藤萝上。
徐梦舟走了两步,转回身去,阮黎站在海风里,浓金的海浪像顽皮的猫,一下又一下扑着她的发尾。
“快来。”她说,“我让大厨做了樱桃乳酪。”
这种天气,来点冰凉凉的小甜品再合适不过。
“好吃。”徐梦舟坐在椅子上,仍旧忍不住要跺跺脚。
海上固然很好,但她还是更喜欢陆地,她是个陆生动物。
阮黎挨着她坐,勺子舀起一口乳酪,还没放进嘴里,徐梦舟便瞄准时机,先一步咬了上去。
她叼着勺子,笑得分外狡黠,“哎呀,有小偷。”
“那我要抓小偷了。”
“不用你抓。”徐梦舟搭上她的肩膀,“我自己送上门。”
吻是情与爱的注脚。
阮黎不禁轻轻哆嗦起来,她打着寒颤,这冷是从骨缝里爬出来的,她的皮肤逐渐升温,滚烫起来,身体内部却越来越冷。
这吻是暂时的吗,是永久的吗?
她去咬徐梦舟的唇,后者以为她是情/动时的战栗,以更激烈的力度吻回来。
她们倒在沙发里,阮黎在上面,片刻后,她又被翻了个个,徐梦舟抱着她,顺着她的头发,把节奏放缓了。
“怎么这么急?”她小声地笑,含上阮黎的颈侧,感受着脉搏跳动,像敲小军鼓似的。
“你要把我吃了。”
“你愿意吗?”阮黎长长叹出一口气,仰着头,抓着徐梦舟的头发。
“凭你这点小胃口?”
徐梦舟又倒在她身上笑,去揉她的肚子,摸了两下,手就换了地方,“说大话的人心跳会变快,让我听听是不是真的。”
大约是碰到了痒肉,阮黎跟着笑了几声,这笑声很快就变调了。
两个人叠在一处,连影子也只剩下一道。
就好像她们天生就是要融为一体的。
……
徐梦舟没给剧组多少休整时间,在海上就足够放松了。不过她也没急着拍,总要先把道具都布置好,熟悉一下地形,先四处逛逛。
以双腿丈量,这是一座足够可观的小岛,有一小片沙滩,因为少有人来,这里成了螃蟹的天堂。
几个人走过时,看到有人被夹住脚,跳着嗷嗷叫唤,小杨低头,把穿鞋警告发进群里。
“这可以拍边云被救上来的那场。”副导演看着远处大呼小叫的人群,推了推方框眼镜。
她仍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哪怕瞧见徐导和阮董手拉手走路,也没有什么反应,就像看到日升月落一般。
不过她也知道,自打有人瞧见她们晚上在游轮上睡一间房,一起跳舞,明显是一对的戒指,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这些消息在私下里传播开,闹得厉害,就像水开的铜壶,盖要被热腾腾的蒸汽顶破了。
徐梦舟跟着点头,“可以。”
之所以要到小岛上,而不是其它山林里,是因为女三号有一场海难的戏,在陌生的小岛上,她遇见了一群奇异的人,察觉了女一身世的秘密。
海岛的风景是必不可少的。
过了沙滩,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几个专业人士走在前边开路。
绕过几棵突出的大树,闯进眼帘不是森林,居然是一片草地。
不知名的茅草肆意生长,好似一片绿海。绿草的边缘是一圈白色小花,几乎有半人高。
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会长成如此泾渭分明的模样。
有风吹过,草叶竖起又弯下,海浪般起伏着。
徐梦舟哇哦一声,“好像你的头像。”
“哎!”她想到了什么,“你的头像,和我们的结婚照,不会都在这里拍的吧?”
她说话时并没有降低音量,随行的几位剧组人员眉心不约而同地一跳,但谁也没夸张地扭过头。
阮黎摇头,“不是,是在塔吉斯草原拍的。”
“是跳舞的抓拍吗?”
徐梦舟记得那张照片,阮黎向后倒,她扶着她的腰,两个人的手高举着握在一起,彼此对视。
是华尔兹吧。
空旷的草地上,只有她们二人起舞,裙摆融化在绿色的浪花里,多么浪漫。
风撩起阮黎的发丝,根根分明却纠缠的黑线,一扭一扭地遮住她的眼睛。
她安静地笑,还是说了实话,“是巧合。”
——
塔吉斯草原,一年只有两个月是夏天。雨水降下,所有的植物都争相恐后破土生根,要攫取短暂的生机,开花结果。
这是一场生命的奇迹。 :=
徐梦舟来拍婚纱照,心里是很不情愿的。
她没什么梦想,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轻松得到,但进娱乐圈拍戏以后,终于碰见难关了。
她的电影好看,但得不了奖。
徐梦舟一共拍过三部戏,两场电影,一部短片网剧。
两部电影都入选了金薄荷,是陪跑,网剧也入选了,还是陪跑。
或许换别的新人导演会觉得,刚一入行,哪怕陪跑也是种殊荣,是实力的认可。
可徐梦舟却是火气和失望叠加,更有种被戏耍的憋屈。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实力究竟能不能拿这个奖,这些人把她的剧放进名单里,是不是看在徐女士的脸面上。
一连三次陪跑,徐梦舟只觉自尊心遭受了极大的损害。甚至还有报道就拿它当标题,气得她当场怒吃三碗饭。
徐梦舟喜欢大场面,拍摄的也是更叫座的商业片,虽然她心里并不觉得商业片比文艺片低一档,可大众想法就是这样。
文艺的就高级,商业片固然动作戏很多,但情感和内涵就是少一些。
她很不认同,心里憋着一口气,这次更是挑战起冷门题材——武侠。
徐梦舟偏不要迎合评委口味。
一部片子想要拿奖,导演,演员道具剧本,缺一不可。
剧本是她花大价钱买下来的,在重重科幻文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武侠小说。
徐梦舟和作者还有编剧一起改编剧本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作者也是个挺有个性的人,改编完的本子果然更厉害。
她鼓足了劲儿,亲自去要投资,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倔脾气上来谁也拉不住。上学时候的第二,充其量也就学校里知道……何况阮黎几乎要考满分,换谁来也抢不过她。
可现在丢人,是丢到姥姥家去了。
为了这个,徐梦舟甚至不惜和阮黎协议联姻,她要把所有能准备的东西都拉到最顶级,就不信拿不到奖。
就当是工作。
她劝自己。
这年头,谁不要工作呢?人人都得工作,扮演恩爱妻妻,就是她的工作,是她拿奖的必经路。
徐梦舟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真换上衣服,看着同样装扮好的阮黎,她还是觉得别扭。
阮黎穿了一条很素的长裙,纯白的颜色,等她走近了,徐梦舟才看出来,这条裙子别有洞天。
它是由一层层蝉翼般的薄纱组成,最上面盖着卷如金丝花瓣的亮白丝绸,那白纱太过通透,层层叠起来,双腿竟没有被完全遮住,若隐若现地藏着。
像一株倒竖起的玉兰,阮黎就是花蕊。
“你穿好衣服了?”她上下扫一眼,目光清凌凌的。
这地方没有其她人,两个人都懒得做表情。
“走吧,早点拍完。”徐梦舟移开目光,率先迈步。
她看着前方,余光却瞄到那条白裙,雪一样冷。
可当她们走出屋子,来到外面,日光照耀下,这条裙子霎时间反射出无数光芒。亮得要刺瞎眼睛。
那些纱质的裙摆,像琉璃做的,闪耀极了,波光粼粼,仿佛反射日光的水面。
徐梦舟呼吸一滞。
——是裙子好看而已,她想。
满地的小花固然漂亮,红的紫的粉的,竞相开放,你挤我,我挤你。
可她们两个人站在纯天然的花园中,动作却僵硬的像木偶人。
“不行啊。”摄影拍了两张,怎么也找不到感觉,不管是为了职业操守,她的名声,还是酬金,她都不能容忍自己拍出不合格的照片来。
她一摆手,两个助理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摆起姿势,“徐小姐,阮小姐,看我们,这样的姿势会不会好一点呢?”
助理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一个搂腰,一个低头,两人对视,目光含情脉脉。
徐梦舟生锈似的抬起手,按在阮黎腰上,她俩对视,眼神里仿佛充满了杀气,纯爱没有,纯恨还差不多。
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摄影也没法子了,婚纱照如果没有那种默默流转的感情,那还叫什么婚纱照。
她只能另辟蹊径,拍了好些个背影,拉远景,借位,多少是拍了一些出来。
可是一张近景没有……
几个小时过去,大家都累了,场地也从花圃转成草地。
尤其对徐梦舟来说,上不喜欢的班,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上的可大多了。堪比一个讨厌肥肉的人,往她面前摆一盘红烧肉,哪怕再色香味俱全,她也张不开嘴。
真要吃一口,和受刑也没什么分别。
摄影师凑近了,举着相机,面露难色。
徐梦舟想说借位,寻思了一会,还是没开口。她也是摆弄摄像机的,知道借位是取巧的方法,两个人的状态不对,再怎么借也没有味道。
而且……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更多。
阮黎可以演,是她自己不行。
就好像,她又输阮黎一次。
徐梦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应该生气,可真迎上阮黎那双眼,气就变成了闷气,像夏天化掉的奶油雪糕,流了满手,湿哒哒,黏糊糊。
说不出的不舒服。
“歇一会儿,明天再拍。”她低下声说。
不是低声,像低头。
“你不是还有工作要赶?”阮黎说,“今天拍完吧。”
摄影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很是为难。
旷野的风从她们两人中间穿过,明明是领证的一对爱人,彼此间的空隙能过一艘渡轮。
就在这时,一朵蒲公英种子似的绒毛飘过来,不知名的草籽,飘飘荡荡,目标像是阮黎的头上。
她抬手去抓,徐梦舟竟然也去抓。
她们同一时间伸手,阮黎大约是站了太久,体力不够,又像是被日光晃了眼睛,身子向后倒。
徐梦舟见状,没想太多,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扶住。
她们对视。
咔嚓。
画面定格。
——
“是巧合。”阮黎说,“不过,我们一致认为这张最好看。”
一场纯粹的意外,她们有了独一无二的婚纱照。
又是一场意外,让徐梦舟失忆,让她们走到现在。
她不是个运气好的人,可这样,一时一时的小幸运,对她来说,也已经足够好了。
徐梦舟听了她的话,一点没有失落,“巧合,那岂不是更浪漫了。”
反正在她这里,有意的抓拍也好,无意的偶然也罢,因为是记录爱情的瞬间,怎么样都很浪漫。
她也不避嫌,大方地拉起阮黎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在真正的树林里走路,是一件难事。
林子里是没有路的,只有树多树少,草多草少的区别。还有许多的小虫子,甲壳虫,蜘蛛,蚊子,蜗牛……
她们没能走太远,就退了出来。
“可以砍一些,圈出一块空地来。”阮黎说。
是要拍戏,不是真的在密林里打架,一堆枝枝叉叉的,也没办法做大动作。
“我记得,另一边好像有一片竹林。”她想了想说,“等下放无人机去看看。”
“竹林好!”徐梦舟双眼一亮。
不怪从前的武侠片,总在竹林里打架,是竹子太合适了。
空隙很多,却郁郁葱葱的,打断几根也不要紧,长得快。
几人从树林里钻出来,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小狼狈,鞋底也沾了泥,要回去换。
能到野外来亲近大自然,大多数人都很高兴,一群人颇为不好意思地跑到助理小杨那里问,想让她问阮黎,能不能在海边举办篝火晚会。
“可以。”阮黎没有不同意的,她在外的形象就是如此平易近人好说话。
“我准备了烧烤的工具,就在仓库里,让她们自己去拿就好了,也有碳,食材问厨师要。生火的时候记得小心一点。”
“烧烤!”徐梦舟的小心思又动了。
“你也去玩吧。”阮黎说。
她就是专门为了这人才准备的。
“我去玩,你一个人在房间里,会不会孤单呀?”徐梦舟本来很心动,可这会儿她又转了话头,“反正,篝火晚会也玩过好多次了,其实也没多少意思。”
“我更想和你在一块待着。”
她貌似一下粘人起来,阮黎再劝了两句,也没改主意,就让小杨烤几串肉送过来,自己说什么都不去。
海上的夜晚似乎总是那么快,一晃眼,天就黑透了。
没有城市的霓虹灯,天空中的星星终于显露出来,银河是一条缀满宝石的丝带,绮丽柔美,横贯夜空。
徐梦舟咬着烤肉,不住点头,“这肯定是厨师烤的,好吃,才不是小杨的手艺。她那人做饭……”
她摇着头,不太想说,过了会还是不禁吐槽,“能把馒头蒸得像鞋底。”
阮黎忍俊不禁,“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徐梦舟说,“我要是去,她们怎么八卦我们的关系呢。”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说的是事实啊。你今天走了好多路,一会儿我给你揉揉腿吧,这可是我新学的招数。”
阮黎面色犹豫。
“哎呀!不做啦!”徐梦舟大叫,“你都累了,我是那种人吗?”
“很难说。”
“好哇,你编排我,吃我一招无敌痒痒挠。”
徐梦舟扑过去,对着阮黎的腰轻轻一抓,后者立刻笑起来,左右躲闪,可怎么也躲不过去。
“是我错了,太太,太太……我知错了。”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说话。”
“下次还敢。”
徐梦舟哼了一声,“我猜也是。”
吃过饭,她洗了手,真老老实实去按摩,捏着阮黎的小腿,手法十分生疏,可以说是乱捏一通。
可心意是真的。
“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安静中,她忽然冒出一句。
阮黎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她说话,徐梦舟就咦了一声,笑着说:“我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好奇怪。”
她瞧着好像也很困惑似的。
“好啦,早点睡吧。”徐梦舟低下头,吻了吻阮黎的膝盖,像一朵花瓣落在上面似的。
“你今天走太多路了。”
“……好,晚安。”
阮黎睡不着。
但药效上来,她再焦躁难安,还是被睡魔拉入黑暗当中。
这一觉,她睡得不太安稳,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动静,响声一下又一下。
阮黎居然被吵醒了。
她的头还沉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房间里好像有个影子。
她下意识撑着床坐起来,突然发觉,旁边没人。
阮黎瞬间清醒过来,再一看,本该睡着的徐梦舟蹲在地上,在柜子前面,好像是在找着什么。
时不时传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舟舟?怎么了吗?”
“拿被啊,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盖一条被。”徐梦舟说,“是疯了吗。”
阮黎霎时间睁大眼睛。
她静静望着那个蹲着的影子,心脏如坠深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恢复晚上六点更新哦[红心][红心]
33第33章
◎阮黎,我最讨厌你◎
黑暗中,那一条影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小鬼攀爬崖壁,指甲抠着岩石发出来的滋啦动静。
那影子,黑沉的一条,边缘模糊着,没形体的鬼怪野兽,翻找着,抠挖着。
它挖的是什么。
一条被褥?还是阮黎的命。
“简直疯了。”黑影说。
它的声音模糊,天外头传来的一般,没信号的电视机沙沙作响,它喉头含混不清,吃了只老鼠似的。
“分开睡。”它说,“被,我要被。”
阮黎不说话,她一个字说不出来,大约是被吓到了。
她抱着那条薄薄的软被,轻轻哆嗦着,这抖动很快又被她强行停住。
阮黎绞尽心思,想编一个合理的说辞。
可她不等说话,那黑影就站起身来,它像抱着什么东西。阮黎睁大了眼睛去瞧,悬空的双臂上,什么都没有。
它抱着一怀空气回来,抖了两下,接着自己躺上去,呼吸声平稳下来。
睡着了。
阮黎大气不敢出一口,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本该惊慌的,可现下心里竟生出一点不解。
刚刚发生了什么?
简直像是做梦!
徐梦舟安静躺着,老老实实的,她躺得平,胳膊腿老老实实摆着,直直的一条。
要不是她身上一点被没盖,谁也瞧不出这人刚起来在地下晃了一圈。
阮黎盯得眼睛发酸,几乎要认为自己刚刚是癔症了,出了幻觉。
可柜门还敞着。
那是放睡衣的衣柜,自然没有被褥可以拿。
何况徐梦舟真要去翻东西,就算不开灯,怎么也不拿手机照个亮,就抹黑找?
荒诞……荒谬……阮黎迟疑着松开怀里的软被,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淌过喉咙,也浇平她乱麻一般的思绪,剩下那些翘起来的边边角角,阮黎只当不存在,刻意忽视。
她有满腔的疑问,却也不能把徐梦舟推醒。
她坐着,胃里头空荡荡的搅,似乎能听见晃荡的水声。
阮黎终究还是躺下了,家具的影子慢吞吞移,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她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
她不敢去看旁边的人,那人或许是她的爱人,或许不是。
困意和药效让她的眼皮一点点沉,又被她冗杂的思绪打断。
后者到底没打过前者,阮黎还是睡着了。
她再醒过来时,天光大亮。阮黎第一件事就是扭头,旁边没人。
她的心就沉了。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浴室里有些声音,徐梦舟推开门,冲她咧出一个笑脸。
“你竟然也会睡懒觉?”
她走过来,鬓角还是湿的,有细小的水珠从发丝边缘掉下,好似甩了几颗金珠子。
徐梦舟就拿它去蹭阮黎的脸,给人也蹭得湿乎乎的,“快起来吧,都八点多了。”
她说阮黎睡懒觉,自己也起得晚了许多。
只是没谁敢来叫她们两个起床。
她笑得跌跌撞撞的,好似一个抓蝴蝶却绊了脚的孩子,把自己摔进阮黎的颈窝里,偎蹭了一下,就不动了。
“不起床也行。”她说,“再放一天假吧。”
一头金发乱糟糟扬着,金色的大猫。
阮黎迟疑了一下,才抬手抚上这一头乱发,将它一点点梳理顺了。
她没接徐梦舟的话,而是放轻了声,耳语一般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做了个梦,应该,醒来就忘了。”徐梦舟说。
她说起话来稀松平常,就像谈论外面的风有些大。
她貌似全然不记得、也不清楚昨晚上的事。
徐梦舟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阮黎看她,是看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不需要费心读,连拼音都标注好的一篇文章。
她确确实实糊涂了。
“还要拍戏呢。”阮黎说。
徐梦舟听了她的话,很不情愿地扬起头,撕魔术贴似的,把自己从阮黎身上撕下来。
“那你得陪着我。”她说。
她不是随口说一说,吃完饭,要去拍戏,非要阮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牵着手,挽着胳膊,坐也要坐在一处,肩靠着肩,腿挨着腿。
仿佛要是不贴着人,她就要当场死一死。
也不拘于是哪个特定部位,只要挨着一处就行。
粘人得要命。
她又变成那个亲亲密密的爱人了。
阮黎有点搞不清怎么回事。
她真的是困惑了,一个人可以变得这样快,快到像闪电,像星星,白天一个样,夜晚一个样。
徐梦舟低头看了下手机,笑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词。
“韩书桐说要过来玩,叫我问你行不行,不只是她,还有她几个朋友。”
“她是过生日了吧。”阮黎收回思绪,“可以来,明天正好船要开回去采购食材,让她跟着来。”
“你怎么记得她生日。”一堆的话里,徐梦舟只抓住了一个重点。
背景里,吊着威压的侠士手握利剑,将一水蓝的天空划破,她眼睛看着,耳朵却凑过来,等着听一个说法。
“我认识你,能不认识她吗?”阮黎说,“你不给她过生日才奇怪。”
“我前几天还在想,你是不是要回去市里,没想到她要过来,哪有寿星迁就人的道理。”
这理由还算正当,徐梦舟示意摄影调整机位,把刚刚的动作再拍两遍,偏过头和阮黎说:“我有正经工作,走不开,她那儿离了两天也没事。”
——可她今早上才耍赖说要放一天假。
阮黎抿着唇笑,不戳穿她的话。
在室外工作,最怕的就是晒,虽然岛上日头不算大,可干巴巴顶着大太阳,时间久了难免难熬。
小杨把要拍的剧情列成表,徐梦舟给画了范围,每天只要拍完该有的戏份,就可以休息,想玩可以去玩,只要不耽误第二天拍摄就行。
她是来拍戏拿奖的,不是和演员结仇过不去的,工作做好,徐梦舟就是一个无比大方的人。
今天的戏份搞定,每个人的状态都还可以,几乎一条过,早早就收工了。
徐梦舟就要拉着阮黎去海边捞螃蟹,抓蛏子,傍晚的海面是浓郁的橘子红,葡萄紫。
海滩沙子细腻,软泥似的,可拖鞋踩着还是嫌硌脚,又不敢真把鞋脱了,赤脚落地。
虽然没有玻璃碴,但扇贝和螃蟹不是闹着玩的。
徐梦舟饶有兴致地挖了好一阵,逮着一个气孔就伸手戳,一连翻到好几个不能吃的,她就兴致缺缺了。
她并不认识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吃,是阮黎知道。她每抓起一个就要送到阮黎眼前,后者摇摇头,她高兴的脸就垮下来。
如此反复几次,徐梦舟说:“太热了,我想回房里吹空调。”
也不知道是真的热,还是觉得丢脸。
“热了还是恼了?”
“我怎么知道!”
徐梦舟踢了一脚沙子,脚趾吃了沙粒,她更不高兴起来,心里一股脾气涌上来,让她使劲跺了好几下脚。
火气来得莫名,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抬起眼,神色是自己都不清楚的仓惶。
“我有点心慌,咱们还是回去吧。”她找补道,“太闷了。”
阮黎只是打趣一句,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大,反倒把自己惊了一下,
她心底那些勉强按下的心事,又飘飘绕绕地浮起来。
“好,回去。”
阮黎说着,握住徐梦舟的手——潮热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她握得紧,几乎要把骨头融在一块。
“叫厨师做冰淇淋给你吃。”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仿佛此刻起了台风,海啸,她也还是这样稳,掺着一点笑,尾音却不干脆了。
拖了一截长音出来,发着颤,又被下一个字快速盖住。
晚上洗澡的时候,阮黎刚冲了一会儿水,徐梦舟就闯了进来。
她们这一天,几乎都没分开,现在连洗澡也要黏着。
徐梦舟先进来,才褪下衣服。好在浴缸够大,装得下她们两个。
何况阮黎也不占地方,她躺在那里,只除了头发和眼睛是黑的,其余都是白的,仿佛和浴缸融做一处,不分彼此。
她是一道白色的冰奶冻,要化在热水里。
徐梦舟便伸手去捞,一只手抓不住,她索性人跟着下水。
可真挨在一处,她又什么都不做了。就是躺着,依偎在一块,暖金镶在白玉上。
她瞧起来像有心事,可面上痴痴的茫然,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点什么。
阮黎应该问,她觉得自己应该问一问,可话也说不出嘴里去,她同样有一腔的心事,谁也开不了口,只能自己忍着。
“我们像不像一胞的姐妹?”徐梦舟忽然说,音量不高,连水都没有震动。
“一胞胎生的,赤条条的蜷缩在一起。”她喃喃地念,“体内淌着相同的血,最密不可分的关系,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
她本来是躺在阮黎身上,没太久,就想起来这人体弱,小心翻过身,让人枕着自己。
热水一波波冲着她的腿弯,脚心,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同频,一起撞着胸口,像要把肋骨撞断,打破皮肉的包裹束缚。
“我可能是最近看了文艺片。”徐梦舟恍回神,“说的什么,文绉绉的……”
她大概是想要笑,只是怎么看起来都不像。唇线弯弯扭扭的一条,打着波浪线。
“我有点心慌。”她说。
不是调/情的那种,让阮黎去摸她的胸口。
徐梦舟怔愣愣似的,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紧张感,像看不见的蛛网,套在脖颈的绳索,一点点收紧了,让她喘不上气。
“……可能是水土不服。”阮黎顿了顿回答,她的睫毛向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面上,“是气候的缘故。”
“应该是的。”徐梦舟很快接受了这个说辞。
仿佛只要阮黎还在她身旁,随口说的什么,是安慰的话,就可以生效。
她又高兴起来,去啄阮黎的唇,小鸟似的,一口接着一口。
她笑起来,阮黎就也跟着噙着一点笑,浴室水声潺潺,她们的身体隔着水流,时而靠近,时而贴近,皮肤像绒布似的。
窝在一起许久,终于有了点暧昧感。
徐梦舟拨弄着水,去擦阮黎的胳膊,剥了壳的荔枝,透着水。
她有点想咬上一口,真挨着时,却只是轻轻抿了一下,连点红印都没留。
一路从白润肩膀吻到指尖,才放嘴里含了含,也没舍得下口。
好似阮黎是雪做的人,沾不得一下。
既然是雪做的,水自然最好也不要碰。
徐梦舟把她抱出来,用浴巾擦干了,仔细裹上,才抱着送回屋里。
二人倒在一起,把床压得吱吱叫。
这天阮黎没喝养生汤。徐梦舟去劝,她只说是喝腻了,又劝,她才说一人一半。
没法子,徐梦舟只得捏着鼻子咽。
后半夜的时候,阮黎还是醒了。
她是被吵醒的。
徐梦舟在地上晃荡,遛弯似的,一圈圈走。
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阮黎镇定极了,她早有了一些猜测,掀开被子下床,也没开灯,只点亮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光照在地上,只靠一些散射的余光,昏昏暗暗,稍微能照到人脸。
徐梦舟闭着眼睛。
她根本没醒。
是在梦游。
阮黎定了定神,她思索着,试探着悄声说:“舟舟?”
徐梦舟果然回应了,“阮黎,阮黎,我最讨厌你!”
这话阮黎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不痛不痒,旧的问题解决了,倒是让她更积攒起了一些疑惑。
她想了想,又说:“天黑该睡觉了。”
说完就去牵徐梦舟的衣摆,这人嘴上还在说一些阮黎的坏话,却也不尽坏,翻来覆去就是一些讨厌,可恶之类的词,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简直像是换了张嘴,瞧不出她在剧组里大杀四方的气势。
嘴上说着,倒也老实,被人牵着就跟着走,又躺回床上去了。
梦游是件稀罕事,尤其对徐梦舟来说,这人梦都不做两个,一觉到天亮,平日里翻身都不翻一下。
绝对有问题。
再到了白天,阮黎还被人牵着,坐在遮阳伞下看人拍戏,可太阳毒,伞下也不凉快。
没晒上半个点,徐梦舟就催她回房,依依不舍的,手上不愿意松开,到底心疼占了上风,亲自把人送了回去。
阮黎得空,立刻就给约好的心理医生打视频过去。
大家是老熟识,闲聊两句就进入正题。阮黎把失忆的事简单说了,着重讲了徐梦舟的变化,最后才问起梦游的事。
“她是压力太大了。”视频对面的人略一思忖就想明白了关窍,“人的潜意识是很奇妙的事物。如果外显的主意识是岛屿,那潜意识就是海。”
“她的记忆在海里,一个浪头就会翻上来,我听你话里说,她会把自己和失忆后的人分开算,当成两个,其实答案很明显了。”
“她在害怕恢复记忆,她怕现在的这个自己消失,于是敌视起另一个自己来。”
“怎么会?”阮黎真有些惊讶,“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以为她就是说着玩。”
“你是当局者迷。”心理医生点破,“玩笑话里多少带着点真心,况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何况她自己应该也不太明白,只是隐约地担忧,焦躁,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她想得越多,记忆回来得越快。”
阮黎沉默片刻,睫毛盖在眼睛上,黑沉沉的两块幕布,过一会儿才抬眼,“她梦游的时候,还能和我说话。”
“正常现象。”心理医生说,“这个不用担心。”
“她的记忆,一定要恢复吗?”阮黎又问。
“这是必然的。就算人要失去记忆,也得是受重大刺激,她现在只靠自己想,完全不够格,只能给自己想焦躁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阮黎慢吞吞的,一字一句说,“如果在她梦游的时候把她叫醒,会怎么样?”
“我也不清楚。”心理医生想了想,回答,“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也可能她就彻底恢复记忆,融合了。”
“总之最好还是不要,顺其自然吧。”
阮黎就不说话了,她静静地沉思了片刻,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得重重地一点头。
又叹了口气。
她少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偏偏在徐梦舟身上,要把额度都用尽了。
“你也是,少焦虑少忧虑,不要总想着没谱的事情。”心理医生又多嘱咐了几句,“事在人为。”
“我知道。”阮黎浅浅笑了一下,“谢谢你。”
挂断视频,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
话说得容易,上下嘴皮一碰,轻轻巧巧就挤出音节来,可真要说不多思,怎么可能。
越念着不想,就越是要想,人就在眼前待着,过山车似的,时不时就要来上一遭,心脏病没吓出来就不错。
人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念头的。一个滚动的球,如果没有阻力,只会无穷无尽地滚下去。
阮黎又叹一口气。
她有种反胃感,辣椒烧心似的疼。
不然就干脆把人叫醒了算了。她心里一发狠,可恰好,徐梦舟乐颠颠地跑过来,不知道从哪儿摘了一把野花,白的黄的,指甲盖大小的花瓣,高低错落,中间还点缀着几根茅草叶,捧到她面前来。
“美女,要不要约会?”
这花不知道拿了多久,接过手里都捂热了,阮黎方才的心思啵的一声,破了。
“约会?”她说,“有车接我才出门。”
“有的,有的。”徐梦舟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骑着我,我是人车。”
阮黎忍不住要笑。
徐梦舟也嘿嘿笑,隔着花去吻她的唇。
晚上,游轮靠岸,韩书桐大呼小叫地下船来,身后跟着两个朋友,一个黄家的人,一个梁家的,年岁都不大,二十多不到三十,瞧着还是挺板正的。
也许是见到阮黎就在眼前,也不敢把那些流里流气的样子摆出来,老老实实跟着过来打招呼。
“老大!”韩书桐笑嘻嘻的,待转到阮黎这里,虽然也是笑,但明显拘谨了一些,点头的同时,还捎带着弯了弯腰,“嫂子。”
一股武侠片里的江湖习气,真和拜把子似的。
说不出的幼稚。
阮黎有点想笑,想想还是忍住,嗯了一声,“先祝你一句生日快乐,在岛上玩得尽兴。”
梁小姐和黄小姐也跟着,老老实实叫嫂子,阮黎没等开口,徐梦舟先发话了,不大高兴似的,“你们不许叫嫂子,叫她阮总就行。”
叫嫂子也有门槛,徐梦舟才不愿意和这两个人牵扯上关系,凑在一起随便玩玩可以,交心是不可能。
梁小姐笑呵呵的,“是我唐突了,对不住,谢谢阮总让我们沾光上岛。”
倒是黄小姐变了下脸,才改口,跟着附和了两句。
“你们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和演员们住另一栋别墅,不过只有两间空房,恐怕要挤一挤。”
“没事。”韩书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们没打算睡觉。”
她苍蝇搓手,舔着脸笑,“老大,咱们都好久没聚在一块通宵了,我过生日,咱们再玩一回呗。”
“上年纪了,再过两年想熬都熬不起来,最后一回了。”
阮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换以前,徐梦舟早就一口答应,今天却犹豫了一会儿。
她不太想和阮黎分开,可是她也就这一个知交朋友,最后一次生日通宵,说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
徐梦舟左右为难,目光看向阮黎,似乎是想让她出主意。
“通宵?”后者挑着眉尖。
韩书桐忙不迭答道:“我们不干什么,嫂子,就是打打游戏,说说话,老大的情况你也知道的,酒都不喝一口,纯是怀念一下逝去的青春时光,一点都不乱来。”
阮黎要问的不是这个。
这俩人个顶个的幼稚,干得最乱的事,就是偷喝酒,还有在游戏里闯红灯。
她担心的是梦游。
……不过,既然是通宵,不睡觉,应该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她并不想让徐梦舟在她和朋友之间为难,平白损耗了彼此的情分。
“我可做不了徐太太的主。”阮黎打趣了一句,“去玩吧。”
她松口,反倒是徐梦舟还是犹疑着,过了一阵才点头,“那我们晚上还一起吃饭。”
这股依依不舍的劲,看的韩书桐牙都要酸倒了。
同一座岛上,挨着的两栋别墅,就跟隔了银河,要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似的。
真是恋爱的酸臭味,要把她熏死了。
一行人从海边往别墅里走,海风吹着她们的手脚,带走皮肤上的温度。
这地方灯不多,暗一下亮一下,只有不远处的别墅灯火通明。
亮光透过一格格的窗子,方方正正的,像盒子里摆放的月饼。
本该是明亮温馨的场面,阮黎松开手,看着徐梦舟送人去隔壁别墅认房间,身影被亮白的灯光吞没进去。
不知怎么,心砰砰跳了几下。
“舟舟。”她叫出声。
一脚踏进别墅的人又跑出来,跑到她面前,“怎么了?”
还是会回来的。阮黎想着,不会出事。
她勉强提着一点笑,抬手把人的衣领翻了翻,“你的领子乱了。”
徐梦舟就来吻她的唇,旁若无人地亲了好几下,这才回去。
她走进光里,背影彻底消失了。
34第34章
◎双眸紧闭,不省人事◎
徐梦舟去而复返,引得韩书桐笑起来,好好的五官都飞上天,豆荚似的挤着夹着,对她使一通颠三倒四的眉眼官司。
“哎唷!”她叫到,“好恩爱哟!”
徐梦舟一点羞窘的意思都没有,背愈发挺得直了,下巴要扬到脑袋顶上去。
她还自豪起来了。
“你羡慕我啊,那你也找一个人喜欢去。”
“可不敢。”韩书桐说,“珍珍贝贝要吃醋了。她们不吃醋,我未来的对象也要吃醋,手心手背都是肉,委屈谁好呢。”
珍珍贝贝是她养的小马,跟着还有香香、兰兰、梅梅,都是一水儿的叠名。
养得比自己还娇惯。
人和马也要醋到一起吗?徐梦舟嫌弃地丢给她一个白眼。
几人正要上楼,忽然见到了田姝好,双方都是一怔。
徐梦舟先开了口:“我有几个朋友要在这里住几个晚上,她们住三楼,不打扰你们。”
“你替我和其她人说一声。”
田姝好桃子似的小圆脸有些发白,大概是突然撞见陌生人吓到了,过了一会儿才点下头,“好,知道了徐导,我会和覃静姐她们说的。”
“对了。”
她转身就要走,徐梦舟又将人叫住了。
“你这两天拍戏总有点不在状态,入戏太慢,多调整一下,要是对人物把控还不清楚,就来问我,找覃静也行,让她给你讲一讲,别不敢问。”
或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这话的语气较之以往要和蔼多了,像个老教师看好学生成绩考差了,絮絮叨叨地嘱咐。
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田姝好的表情却有点奇怪,哪怕被叫住,她也只是上半身转回来,鞋尖还是朝外,很想跑似的。
听了这番话也没放松下来,机器人一般,点头嗯嗯,然后就跑了。
她平时哪怕被训话,都乐呵呵的。
有点奇怪。
这念头在徐梦舟脑子里转了一圈,下一秒就被她扔出去了。
“走,我带你们上楼。”
她和韩书桐走在前面,聊着一会要玩的游戏,梁小姐和黄小姐走在后面,前者应和着她们的话,后者虽然也时不时接上一句,目光却跟人跑了。
别墅是有电脑的,电视投影仪也有。
韩书桐拉开行李箱,掏出好几个手柄和游戏机来,可谓是准备齐全。
“咱们先玩忍者神龟吧。”她说。
“行。”徐梦舟点头,“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厨房做了送过来。”
几人点菜的点菜,开游戏的准备上,瞧着倒是和谐。
另一头,田姝好跑走了,一溜烟钻进房里。
门板嘭得一声,关严。
给屋里的助理惊了一下,见她空手回来,还有些疑惑,“姝姝姐,你不是去拿水吗?”
“她过来了……她追过来找我了!”
田姝好狠狠打了个哆嗦,后背紧贴在们上,抬起一张要哭未哭的脸。
助理不解地问:“谁……啊!”
她像是一下恍然,噌地站了起来,“姓黄的来了?她怎么过来的?”
“我,我不知道。”田姝好还是有些惊慌,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我刚刚在楼下遇见她,她一直看我!她和徐导一起来,还有几个人,说要在楼上住几天。”
助理把她拉到床上,尽力安抚道:“先别慌,先别慌,你忘了吗,徐导最讨厌潜规则这套了,这是阮总的小岛,她肯定不敢乱来。”
她比田姝好入圈的时间长,此刻多少能镇定一些,想方设法地找出一些话来安慰,“没准她就是来吓唬你的,别怕,你先别怕,我去问问别人,看看有没有知道情况的。”
助理拍了拍她的背,略一定神,出门了。
田姝好慢慢地倒进被里,脸朝下。
她知道娱乐圈总有不干净的地方,只要是人,就得有交易。
她们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除开傍身的演技,最要紧的就是一身皮相了。
可她自己是断然没有这种走捷径的想法的。
她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穿,她来演戏只为了自己的爱好,并没有多少向上爬的野心。
可被覃静的事情一牵连,她顺顺当当的路忽然就断了。辟谣总比造谣难太多太多,大多数人是没有要把瓜吃全的欲望的,只当这是闲来无事的消遣,饭后的花生米,没多少嚼头。
吃过也就算了。
谁会去想这花生米是哪里产的,真货还是假货?
这事怨不上覃静。田姝好知道,她只是碰了巧,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要怪只能怪公司,不把她这样一个没门第没名声的小演员放在眼里,污水泼上来,洗也不洗,就让她自己臭着。
她的代言黄了,经纪人立刻就让她去酒会,说给她介绍资源。
是给她资源,还是把她当资源?
她落荒而逃,给经纪人气得跳脚,骂她不识货,白费自己的苦心,转而又开始夸,夸黄小姐盘条亮顺,有钱有权,跟了她,起码能捞到一个女二。
一根棒子,一颗甜枣。
田姝好不愿意,她可不吃这口糖衣毒药。她打定主意,大不了用片酬付了解约金,反正她签的是最低的合同,怎么也够了。
回头换一份工作,做什么都好,她还会跳舞,当个舞蹈老师也成。
没想到黄小姐居然追到岛上来了。
田姝好一边身子冷得发颤,一边身子热得打滚。越是担心害怕,她心里的胆气和火气就壮上一分。
姓黄的家里是颇有资财,可比不上阮总和徐导。助理的话又在她脑海里翻腾起来,让她渐渐安了心。
这人是决计不敢在这闹事,自己越是胆怯,忍了委屈,越是给她可乘之机。
田姝好慢慢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对着镜子照照,往脸上扑了点腮红提提气色,转身也出了门。
她还记得徐导的吩咐,得把别墅来人的消息告诉其她演员。
她出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助理也回来了,还带了水和水果。
“是韩小姐来过生日。韩书桐,她是徐导的朋友,另外两位是和她一起来的,今晚说要玩个通宵。”助理说。
“姓黄的和徐导认识吗?”田姝好问。
“认识是肯定的。”助理说,“她们一个圈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不认识的。”
她知道田姝好担忧的是什么,又说:“不过没听说徐导和她们关系很好,拍戏的时候,也只有韩小姐和投资商送过东西来。”
田姝好暂且放心下来。
她相信徐梦舟的人品,这位年轻有为的导演,她的天赋眼光和脾气一样为人熟知。
这是个很有自己一套原则,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更不要说,她还是自己的偶像……
人对于偶像的憧憬,总是夸大的,要把对方想象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一个近乎完美的人,就算有些小缺点,那也不是缺点,是使她更完美、区别于别人的防伪标识。
在田姝好心里,徐梦舟是个不肯与人同流合污的正直的人。
她挨个敲了演员的门,把楼上有新邻居的事说了。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太一样,有的人惊讶,有的人像是已经知道,她们都说了谢谢。
田姝好的目光顺着楼梯向上爬,过了好一阵,她收回视线,像个准备好被检阅的士兵,踢着正步走了。
徐梦舟要的速食送到时,阮黎正在敲电脑。
她的工作还是很多的,阮氏是个大企业,她自己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徐梦舟的公司也在她手里,三份活要干。
纵使她是个这方面的天才,可光把文件审批一遍,也要费些功夫。
不过在徐梦舟面前,她并不愿意太忙。
或者说,让工作挤占了她们二人相处的时间。
现在,她打开电脑,风吹书页一样快速处理着这些文件,待办的事项,需要审批的任务。
可阮黎的心有些漂浮不定。
楚文在另一块屏幕里说话,她说林念的事,既是汇报,也是八卦。
“他真是出了名了。跑到铃兰会所去堵何赛英,一个男人,就那么胆大妄为,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何赛英娶他。”
“你也知道,何赛英不婚主义,为了做戏,找了一位曾经的同学,和他成双入对的,传话出去说这个同学在追她,林念就急了。”
楚文笑几声,“他实在莽撞,以为何赛英真和他有什么感情,难道就忘了他是不怀好意蓄意接近的?这下丢人真的丢大了。林文朝也算聪明人,怎么养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蠢。”
阮黎淡淡回道:“因为孩子也是他的竞争者。”
“他把她们领回来,可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关心,是找两个能随便利用随便卖的蠢人。”
她的心情不佳,说起话来也不客气,倒像是把隔壁徐梦舟的嘴偷过来用。
又或许是,两个人吻得太多,彼此的一部分都汇到另一个人身上去,沾染上了对方的习性。
“他在公司里还有势力的时候,从来不让这两位去掺和,一味在她们面前塑造自己孱弱无能的形象,助长她们的野心和怨气,叫她们和我作对。”
防蓝光的眼镜反出一片磁蓝,给阮黎的眼珠也蒙上一层蓝光,仿佛冻冰层下的一块冰片正贴在虹膜上。
“就真以为,她们去不成公司,是我在阻挠。”
她漠然评价道:“自以为聪明的蠢人,破坏力比真的聪明人大多了。”
“你时刻注意一下,林文朝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太顺利了。”
“好,我在盯着呢。”楚文严肃了神色,认真回应。
谈话告一段落,她本该挂了视频。可楚文没有,又过了一阵,她踟蹰着,摸摸头发,理理袖口,转转脖子……总有一堆小动作在做。
阮黎丢过去一个眼神,她讪讪笑了笑,“你家里人找上我,是想问你,阮老太太的九十大寿,你去不去?”
“你抓耳挠腮犹豫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个?”阮黎略略一想,“想必是小姑姑要回来了?”
“对。”
“去还是要去的。”阮黎说,“姥姥和那些事没关系。”
可说完她又抬了下手,“先别回复,看情况吧。”
她想和徐梦舟一起去,如果不成,就算了。
视频挂断。
阮黎向后靠去,椅子也被带着往后滑了一段。她的心不静,像是被一根绳子拽着,急于要飞走。
巧的是,另一个人也这样想。
怀旧的游戏,对徐梦舟来说,就是前两年的事,还新鲜着。
她玩得心不在焉,游戏人物死了两回。
韩书桐给她拉起来,“老大,你有心事?”
她俩相处的时间太久,正是因为熟悉,哪怕不敏感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徐梦舟的游戏玩的厉害,让她死一次比不死还难。
“你不想玩这个吗,我还带了别的,十个多游戏呢,还有光碟。”
“不是。”徐梦舟多少带着点难为情,眉毛像一簇被风吹弯的野草般扭起来。
“我在想阮黎,分神了。”
“哦——”韩书桐拉长了音,挤眉弄眼的,“你们才分开多久啊,这就想了。”
“你再说说我和阮黎的事,随便什么都行。”
“都说得差不多了……”韩书桐思索了好一阵,“你为她打架那次我说了吗?”
“我还打架了?”徐梦舟一下精神起来。
“什么?这个我居然没说吗?”韩书桐瞧着比她还惊讶。
旁边的黄小姐和梁小姐倒是接了话,“是平溪花园那次吧。”
“我们都在场来着,阮老太太的寿宴。”
韩书桐也不想打游戏了,游戏远没有讲八卦来的有意思。
“阮黎她妈妈去世以后,她当时还没成年,要有一个监护人,最后是落到她小姨妈阮亭芳身上,她要把阮黎带M国去。”
“阮黎哪能答应,好大一个公司在她身上,这一走不是放权吗?阮亭芳起先说帮她和林文朝打擂台,后面才暴露出来,是她自己想要阮氏企业。”
韩书桐手舞足蹈的,“她还想把阮黎嫁给她前夫的侄女!”
徐梦舟已然听呆了,“你说的是阮黎,就是……阮黎吗?”
阮黎的母亲去世,是在她十六岁时,何况她的身体……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都没有现在这样好。
看似友好的亲人,却是想占便宜的豺狼,她那时候该有多艰难……徐梦舟稍稍一想,心疼的火气就一起涌上来了。
“所以我是给她打了?”
韩书桐一拍大腿,“何止啊!”
“阮老太太的寿宴,人到处都是,阮亭芳就把那个前夫的侄女领过来了,你说晦不晦气,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带。然后她还把人带到阮老太太面前去,让她同意订婚。”
“这侄女都二十多了,一家子穷酸,眼珠子就往别人身上的珠宝上盯。而且M国的治疗条件那么差,私底下就有传言说,阮黎这位小姑姑是想谋财又害命呢!”
“快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快进,快点说我怎么打的?”徐梦舟不耐烦听前置剧情,非要一步到位,到高潮点。
“当然是用万能理由,切磋了!”韩书桐眉飞色舞,站起身来,“当时,老大你用了一招白鹤亮翅,再来一招乌鸦坐飞机,直把那獐头鼠目的侄女一脚掀翻,滚出二里地去。”
“她一个扭身,就要使出兔子蹬鹰,说时迟那时快……”
“停停停!”徐梦舟狠狠揉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盯过去,“你好好说话。”
韩书桐搓着手坐下,干笑两声,“就是,你打了她两巴掌,给她打得原地转圈,还掉了颗牙,一头撞阮亭芳怀里,给她也撞翻了。”
“……这么说多没气势。”她屈服于徐梦舟的淫威,不能把自己的场面编造完,不免要嘟囔两句。
徐梦舟听了,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来,意意思思的,勉强算是满意。
心里却忍不住要想:要是我去,肯定比她做得还好,别的不提,先骂她一个狗血淋头再说,这一伙人,一家子人,一起都骂了。
人老成精,阮老太太会不知道自己女儿什么德行?她就没想管一管?还是在她眼里,一个病怏怏的孙女,不如好好的女儿重要?
可在徐梦舟这里,这公式是不成立的。
没有一个是无辜人,但凡她受了委屈,她身边在意的人受了委屈,连路边的树都有罪。
她又哼了一声。
梁小姐接道:“阮亭芳去了M国,这么多年了,过段时间说是要回来,给老太太祝寿。”
这消息一个人知道了,整个圈子也就知道了,算不得秘密。韩书桐正是想起来,才说起她。
“脸皮真厚。”徐梦舟又是一个白眼给过去。
她心里想着换做自己要如何如何在宴会上维护阮黎,这个欺负了她的人又回来,自己又该怎么出力。
满腔的期待和热血,烧得她的血都烫了,一口气杀了十数个小怪。
几个人说着话,闹到了后半夜。游戏也打累了,看起电影来,长长的沙发和榻榻米都拼起来,四个人东倒西歪地躺。
起初还有时不时说笑两句,后来声音渐渐地停了,除了电影人物的对白,再没人开口。
黄小姐站起来,仔细看了过去。
人都睡着了。
她出了门,走路没有声音,兜里放着一把钥匙。
这钥匙对应着二楼的一扇门。
整栋别墅都在睡觉,她走下楼梯,没有惊动任何人。
银白的钥匙插进门锁里,咯哒、咯哒……转了两圈,门开了。黄小姐的影子先进了门,身体跟在后面。
这间房不算大,客厅卧室连通着,绕过沙发就是床,深蓝深黑的房间,床上一道起伏的轮廓。
黄小姐走过去,她打开手机,借着屏幕的光照亮。绕过沙发,绕过椅子,深绿色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她一步步走到床边,低头。
田姝好正睡着觉,圆圆的眼睛闭着,圆圆的脸埋进枕头里,圆圆的鼻头微微耸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好一个糯米汤圆。
黄小姐放下手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田姝好骤然惊醒过来,黑夜里,不甚清楚的亮光里,她对上一双眼睛,这辈子都记着的一张脸。
“别叫。”黄小姐说,她甚至笑着的,“我就是来和你说话,什么都不做。”
“你要是乱喊乱叫,把别人引过来,就不好说了。”
她用一双含笑的眼睛,饶有兴致的,一双野兽的眼睛,满是食欲的。
她说:“我这么喜欢你,几次三番让人说合,你就不肯看我一眼?”
进捂着嘴的手松开一条缝,田姝好握上她的手臂,却拉不开那条钳住喉咙的手,她躺着,圆圆的眼睛里流出两滴圆圆的泪珠。
喘了几口气,说:“你的喜欢就是这样?恐怕没几个人敢接受。”
“这怎么能怪我,是你不肯答应。”黄小姐说,“欲拒还迎,非要我亲自来问你。”
“我没有!”
田姝好急急反驳,愈发觉得不妙。
她的姿势是弱势,人也是弱势,再说两句没威慑力的话,更是让人把她当笑话看。
她想起晚上和助理的聊天,想起自己的念头,勉强冷静下来,发挥着演技,主动服了个软,“你是打算玩玩,还是真心想谈恋爱的?”
黄小姐见她态度软化一些,捂着嘴的手就拿了下来,“当然是真心的,你还瞧不出来吗?”
田姝好说:“你要是真心的,那就让我起来,我们好好说话。”
“你要是叫起来……”
“你不乱来,我不叫。”
黄小姐想了想,把两只手都松开,“好吧。”
“我来就是让你再考虑考虑,凭你的条件,和我在一起已经是高攀了,我是喜欢你,才给你一个机会。想想你的事业,跟了我,何必再做女四号。”
黑暗里,一线光下,她原本周正的脸扭曲起来,像是浮雕壁画上的恶魔图。
自视甚高,傲慢成精。
田姝好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骂回去,忍了又忍,忍到肝痛,才勉强按下。
“你来找我,就不怕徐导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她同意了。”
田姝好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你说,徐导同意你半夜过来,潜规则我?”
“你说话真不好听。”黄小姐不太高兴,“我是要正当和你恋爱的。”
只不过这个恋爱不平等,也有时限而已。
“徐导真的同意你了?”田姝好又追问。
“我们是朋友,不然,我为什么能来岛上,不信就问问她去。”黄小姐有些不耐烦,“你该知情识趣一点。”
“你放屁!”田姝好猛地挥开她伸过来的手,“徐导才不是这种人!”
偶像被污蔑带给她的愤怒居然一瞬间占了理智的上风,她本想先虚与委蛇,把人哄走,现在一下不管不顾起来,趁着人没反应过来,绕了个圈就跑了出去。
“我就问,你敢和我对峙吗?”
她跑得快,黄小姐追在后面,脸色立即难看起来。
田姝好一步迈过三个台阶,跑到楼上,抬手就要敲门,她用了点力气,门却没关,手一碰就开了,咣当撞在门框上。
投影仪演着电影,吵吵闹闹的,徐梦舟背对着门站着,似乎在看电影。
韩书桐被门声吵醒,扭过头一看,揉了揉眼睛,“哎你,你有事儿吗?”
“老大,老大!”
她喊了两声,打着哈欠,伸手去拽徐梦舟的袖子,嘴里咕哝着:“我怎么睡着了……有人找你,就那个小演员。”
徐梦舟本来回了她一声,可她一拽袖子,徐梦舟反倒没了声音,诡异地沉默着。
韩书桐困得迷迷糊糊,仰起头看。
不防一个身影直挺挺砸了下来。
是徐梦舟。
双眸紧闭,不省人事。
35第35章
◎她不想恢复记忆◎
徐梦舟这一倒,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韩书桐被她砸了个正着,也不顾上喊痛,急急忙忙坐起来,“老大、老大?*”
黄小姐才追上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一把扯过田姝好的肩膀,“你说什么了,你干什么了?”
“我,我什么都没干啊……”田姝好仓皇着,眼圈里又噙了两汪泪。
她就是推了个门,这门都不是她弄开的,怎么徐导就晕倒了?
这边别墅里闹哄哄的,阮黎也被人叫了起来,一听是徐梦舟出事,她连外套都没顾上披,穿着纯棉的浅灰色睡衣,踩着室内拖鞋就去了。
随行的医生已经过去看,却瞧不出什么,人像是在睡觉,睡熟了,呼吸也平稳,偏偏叫不醒。
阮黎向来是含着笑的,此刻这笑却消失了。
她坐在床边,肩头披着一件薄外套,助理拿过来的。
“谁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韩书桐先说话了,“我们本来在看电影,看睡着了,是门响,我一看是这里住的演员,以为是找老大有事,就喊她,她还回我呢,然后我拽了两下她的袖子,不知道怎么,她就倒下来了。”
阮黎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
睡着,她们睡着了!
这一切的所有痛苦的根源,都在这一点上。
她的手紧紧扣住床沿,淡青的血管都要蹦出皮肤。
心理医生跟她讲要顺其自然,她也认了,没法不认。她的心里也时常要纠结痛苦,是干脆一刀落下,来个干净,还是就这样慢慢拖着,再贪恋几次情人痴缠。
她真恨上自己,为什么就不拦一下,真把徐梦舟放走了,以后有的是生日可以过,她们要是好不了,几十年的生日都能去过,还差这一回吗?
韩书桐也要恨,恨她非要把徐梦舟叫醒,恨她非要这个时候出现,更恨她居然是一位无辜人士,而自己做的是平白无故的迁怒!
阮黎的心让毒蛇咬了,以至于流出来的每一滴血都带着毒,要么毒死自己,要么毒死别人。
她面上没什么神色,只是转过头,看向下一位。
梁小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徐梦舟倒下的时候,连带着砸了她一下,才给她砸醒的。
阮黎拨动着眼珠,她的眼睛,乌沉沉的两颗珠子,仿佛不会转动的鱼眼,冷血的爬行动物,直直盯着下一个人。
田姝好被她一看,胳膊上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又掉了两滴圆圆的眼泪,已然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颗。胡乱抹了两把脸,她尽量减少鼻音,找回叙述的能力,不算太快地说:“是黄小姐来找我,想要潜规则我,她早就有这个想法,让公司和经纪人施压。刚刚我还在睡觉,她闯进房里,想让我就范。”
“她还说是徐导同意她过来,不信就来问。我不相信徐导是她说的这种人,趁她没注意的时候跑出来,想来找徐导问一问。”
田姝好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徐导要庆祝韩小姐的生日,说要通宵派对,不然我不会晚上过来打扰她的。”
她在说话的时候,黄小姐几次都想开口打断,可每每要动,阮黎就会看过来。
她急出一额头的汗,也没胆子插嘴。
她在阮黎面前算什么,她母亲在阮黎面前,也只是能说几句话而已。
这下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田姝好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瞧着又是最没心机,最好欺负不过的天真女孩,料想她只要被稍稍一吓唬,就要认命听话,乖乖把自己送到嘴边,求着她来吃。
可黄小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失算了。
她居然真有这个胆子,敢对权势说不。
却也不想想,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田姝好是个女孩,她自然也有自己的脾气,不是一味忍让吃瘪的性子。
黄小姐的脸色不大好看,强行辩解道:“我是要和她谈恋爱,真心处朋友,她也说了,同意了,说和我好好聊聊。”
阮黎的眼神太冷,像剔骨刀似的,一片片割她的肉。黄小姐愈发坐不住了,心里不由得怨恨起田姝好来,但凡她懂点事,哪会有今天这一遭!
“我说给她女二号,她不愿意,大概是嫌我给的少了,故意拿乔。”黄小姐泼着脏水,不管是为了甩脱罪责,还是厌烦愤恨,她都得拉着田姝好这个不识趣的女人一起。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发了疯,非要上楼来打扰人,还把梦舟给惊着了。”
她干巴巴笑几下,伸了伸脖子,似乎想要看床上躺着的人的状况。
“梦舟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的话你不必知道了。”阮黎静静地说,“我的话你可以听一听。”
“去吧,回家去吧,找你的妈妈说说话,你们母女二人多相处相处,出去玩一玩。”
她微笑,薄薄的唇掀起,“我叫人送你回去。”
她不发火,也不评判,却给几位小姐们都惊了一惊。就好像……就好像,人被拉到菜市场砍头之前,要吃一顿好好的断头饭似的。
黄小姐正欲开口,阮黎却抬了下手,指向门口。
她瑟缩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出声,转过身去,神情渐渐发起狠来,可还是没回身说一句话,就走了。
“我带舟舟回去。”阮黎说,“不用担心,她不会有事。”
生日派对过成这样,韩书桐的瞌睡虫也不翼而飞了。
她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徐梦舟怎么了,是得了什么病?可这人不是一直挺健康的吗?
黄小姐的事也让她生起气来,本来她只打算自己来玩,遇上黄小姐,听说要来岛上,说什么也要跟过来,她还以为这人是真想给她庆祝生日,原来是别有用心的!
她气得狠,质问剩下那位:“你不会也知道她过来打的什么主意吧?”
“我真不知道,她来叫我,还说是你请我们去的,人多热闹。”
梁小姐也是晦气,莫名就被卷进来,成了她的帮凶了。
她俩脸对脸看了一会儿,韩书桐一拍腿,“坐不住了,我非要找人弄她!”
潜规则,强迫人,还借着她们的名义来仗势欺人,她的名声还要不要,老大的名声还要不要?
可徐梦舟此刻,还想不到自己名声的事。
她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
是十八岁的徐梦舟,看了未来的八年时光,还是二十六岁的她,看了缺失的几个月?
她觉得痛苦,像切开两半的面团要揉回一个,那些缝隙,已经平整的切口,都要涨开又凹陷,你吃我,我吃你,彼此撕扯又粘连,反复挤压着,才勉勉强强融到一处。
还是留下许多印子,再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人会恨自己吗?
有人问这种问题,徐梦舟总要笑一会,很荒诞似的,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
人对自己或许有恨,但恨和爱必然一样多,恨自己的脆弱无能,也同样爱,不然干嘛不扔掉这些特征,另换一种性格?
她是很不屑的,徐梦舟不太喜欢情感上软弱的人。
但她现在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她软弱起来,也恨着自己。
为什么要恢复记忆,这八年的,这几个月的,她只想要一个,哪个都好,为什么要两个都回来。
她真恨上自己,恨她的脑子,恨这些乱糟糟的记忆。
恨过去那个讨厌阮黎的自己,更恨现在这个爱上阮黎的自己。
……
拍摄的进度暂停了,导演住了院,一连五天都没有醒,只靠吊水来维持营养。
怎么检查都查不出毛病,她的身体好好的。那位心理医生说,或许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阮黎没了办法,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搁置了其它所有的进程,她要黄家付出代价。要这位自命不凡、试图拿权财压人的黄小姐,失去她的倚仗。
她很少吃饭,很少睡觉,养生汤也停了,除了守在病床边,她哪也不去。
阮黎迅速地削瘦下来,像一杯放在太阳底下的水,瞧不见它如何少,可再去看时,就只剩薄薄的一层。
徐梦霜来医院。
阮黎见着她,那一瞬间神色复杂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出了这种事,哪怕徐梦舟自己不说,她家里人也会生气的吧。
可徐梦霜来,弯着腰,看了一会她的亲妹妹,反倒笑了,“她睡着的样子比醒过来可爱多了。”
“这皮猴,也该吃点苦头,免得总跟个小孩子似的长不大。”
阮黎动了动嘴唇,她该说什么?
她向来很有话说,可是现在,话都从她的脑袋里飞走,也不知道要飞去哪儿,大概是进了那位昏睡不醒的人的梦里。
她看着徐梦霜走近,一步一步。
她抬起脸,徐梦霜低下头。
她低下头,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
“你可真瘦了。”徐梦霜说。
她叹了口气,那张粉白的牡丹似的面孔,眼眸垂成细长的一线,瓷塑像的菩萨。
她只抱了她一下,拍了两下她的背,便直起身,不禁感叹道:“你瘦得像纸片人似的。”
“我听说,你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这是做什么,把自己身体熬坏了,舟舟看到了要心疼的。”
她的态度让阮黎有点摸不透,怔愣愣地回:“她会吗?”
“真是小孩子。”徐梦霜笑着说。
“你觉得,舟舟喜欢你,还是讨厌你呢?”
阮黎转过头,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躺着也像喷泉里的铜像,亮闪闪。
“讨厌吧。”
她本来是很确定的,可徐梦霜一问,话说出去就迟疑了。
就好像学生没办法反驳老师,被人一问,就开始怀疑起自己。
“那她总去帮你解围。”
“是徐妈妈让的。”
“真是小孩子。”徐梦霜又说。
她一双眼睛,像玻璃杯里的琥珀酒,微微一晃,就漫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暖色。
“舟舟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妈妈那时候正好忙着生意场上的事,我和奶奶将她养大了。”
“她从小就是个闹腾的孩子,吵得人睡不着觉,乖的时候,眼睛大大的看着你,像一头小牛犊。脾气上来,就要横冲直撞。”
徐梦霜说:“管教她是一件很费心的事,慢慢地教她,又忍不住要惯着她,好歹是让她走上了路,只在路上撞了。”
“你觉得,她会听人说话吗?次次都听。”
她慢吞吞地说:“人要养着它,就不能怪它长了一对会伤人的角,不然为什么不早早把角割了。”
“就是要有角才漂亮,才完整,才神气。”
阮黎怔怔瞧着她。
徐梦霜笑了笑,“她既然要结婚,对象为什么是你呢。我给你们送了礼物的。”
“好好吃饭。”
她说完就走了。
阮黎还是怔怔的,那些话,那些字,每个线条,每个音节都分开来,跳着踢踏舞,一个个往她脑袋里钻。
她的话进了徐梦舟的脑袋里,另有话进了她的脑袋循环播放。
这话像一簇小火苗,噗地烧起来,蓝汪汪的一丛,可没过多久,火就熄了。
阮黎奢求不了太多,她纵然有许多的自信,可它不是用在爱上的。
这些人另有一份自信,两个合不到一起去,她们的想法,也是阮黎读不懂的。
她慢慢地俯下身子,把头枕进臂弯里。
胃在翻搅似的难受,有人在里头打架似的。阮黎闭上眼,她觉得平静,乌云一般厚沉沉的,令人熟悉的感觉使她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应该睡着了?或许没睡,时间绕成模糊的圈,在她脑袋顶上打转。
睡觉多么可怕啊,她不敢睡。
然后她听到一点声音,从被子传到床架,从床架传到胳膊,再传进她的耳朵里。
经过这么多工序,声音依旧清晰,甚至响亮。
亮得能叫醒一个睡着的人!
阮黎仰起头,看见一双眼睛,浅浅的棕,火烧融的金子,太过滚烫,要把人的皮肉也烫下来。
病床上的人一言不发,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抬手拽掉腕上的针管,不管不顾,血珠溅到阮黎的手背上。
太烫,她狠狠一哆嗦。
刚醒过来的人只是扫了一眼,随意握住,却也没按紧,血顺着指缝滴了好些。
她走下地,地上正放着一双拖鞋,是她的尺寸。
她穿了鞋,抬腿便走。
“舟舟!”阮黎喊她,心慌得像一场雷阵雨。
徐梦舟站住脚,停顿两秒,她没回头,又迈开腿。
“你就走了,没什么想说的?”阮黎忍不住又叫道,她张着嘴,忍不住就用了最熟悉的激将,“你是想逃跑吗?”
脚步声啪地停了
徐梦舟的肩膀耸动两下,她猛地转过身来,像是抑制着什么,脚还钉在原地。
“我逃跑?”她重复,貌似这句话很有意思一样,“我逃跑?”
她大声地喘气,汹涌的,徐梦舟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阮黎!你真让我觉得……”
她的话被自己截去了。
她吞下了伤人的利刃,横冲直撞地拽开门,拽了两下才把门拉开。
咚!是门板撞在墙上。
咚!是阮黎倒在地上。
徐梦舟回身,她钉在地上的两只脚此刻居然能挪动了,踩在地板上,又是一串咚咚响。
阮黎的脸白得要命,她从前也白,可现在白得像涂了一层漆粉,汗珠沁出来,和成白浆子,糊在她脸上。
“你又装什么?”徐梦舟说,她的话不客气,胳膊也不客气,把人提起来,提着肩膀,又改成搂腰,放到床上去。
手腕的血蹭过耳垂,将那块肉也染红了。
她真瘦了。
这句话不合时宜地跳进徐梦舟的脑袋里。
不论是十八岁的她,还是二十六岁的她,都能看得出来。
她的目光从阮黎微微凹下去的面颊,滑到伶仃的胳膊,再到只裹了一层皮的手指。
然而她不说话。
徐梦舟按下铃。
可她也没走。
医生来得很快,被被褥和地上的血吓得变了脸色,再一看阮黎床上佝偻着,一身的冷汗,惊慌到差点摔做一团。
还以为是阮黎吐了血了,一群人问都来不及问,急匆匆把她拉走,怕是胃穿孔。
她们走得急,徐梦舟下意识跟了两步,脚底又长出钉子来。
有什么好跟,有什么好看的?
市里的医院,不管是什么病,还能治不好她阮黎?
徐梦舟紧紧咬着牙根,倘若现在往她嘴里塞根硬木条,也得被咬断了。
但她还是没走,两条腿是水泥塑的,连在了地上,等那一群人匆忙忙地进了电梯,电梯门也关上,显示楼层的字数往下跳了好几层,她才把腿拔起来,木着一张脸,换另一座电梯下楼。
她自己出了医院,谁都没说,抬手叫了出租,径直回了两个人的婚房。
婚房。
徐梦舟嚼着这个词,不住地要冷笑。
她的确是把那儿当婚房,欢天喜地住了好一阵。婚房么,倒也不能算错,可这同样是一间由谎言做梁,背叛做墙搭成的房!
徐梦舟出了电梯,进门,从衣帽间里拽出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下扯,叠也不叠,一股脑地扔。
她有的是衣服,不差这几件,可就算是这几件,她也不想往这留。
可徐梦舟没那么多行李箱,她的箱子都在岛上,只剩下这一个,根本装不下这些。
她气得狠,给家里管家打电话,让她开车过来,带人过来,她非要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
徐梦舟装了一通,想起卧室还有几个她喜欢的抱枕,又大步拐进去。刚一进门,就被立在床头柜的婚纱照打了眼睛。
她大步流星地过去,越过橘子色地灯,越过绿茸茸的圆矮凳,越过米白的方桌,木棕的小书架,手工编织的挂毯,苹果红的梳妆镜。
她踩在黄青色拼接的地毯上,一把抓起孤零零的婚纱照,就要往地上摔。
徐梦舟高举着手,对着地板试了试,对着地毯试了试,对着桌面试了试,最后,她把婚纱照狠狠摔进浅蓝色的床里。
至于床头柜里装着的那些东西,她看都不想看一眼,连想都不想一次,扭头就出了房间。
管家带着人车过来,她也不说什么话,徐梦舟叫她收拾东西,她就喊人收拾。
“我叫厨房炖排骨汤,二小姐晚上可要多喝点。”她说,“你都瘦了。”
她说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