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舟却想到阮黎那双漆黑的,同样陷下去的眼。
她真瘦了。
徐梦舟怔怔地出了好一会神。
她忽然消沉下去,筋被抽走了,脑袋磕在管家的肩膀上,软趴趴地靠着,“带我回家吧。”
她回到家,家里人都在。
母亲徐念芝正冲她招手,大姐徐梦霜往西瓜里一根根插着牙签。
徐梦舟两步跑过去,一头撞进徐太太怀里。
后者哎呦一声,拍了拍她的背,冲大女儿笑着说:“这混球,要把我撞散架了。”
她拍她的背,摸她的头发,揉她的脸,“你姐亲自给你切的西瓜,专门挑中间最甜的一块,去吃两口吧。”
徐梦舟不起来,她蛄蛹了两下,把脸露出来,只张嘴。
徐梦霜便拿起一根牙签,将西瓜喂到她嘴里。
给徐太太又看笑了,“你呀……瞧瞧你姐惯的你。”可她也没开口叫小女儿起来,别赖在她身上,反倒抽了一张纸巾垫着。
她们什么也没问,仿佛天天都有个二十来岁的女儿和妹妹在家里撒娇。
徐梦舟也没说,她要说什么,怎么说?
她应该委屈吗?应该吧。
可阮黎若是回去家里,看到空了一半的房间,她又能去哪呢,她就只有这一个家。
而且,她今天忽然难受,又是因为什么病?
徐梦舟嚼着脆脆甜甜的西瓜,突然说:“我不高兴。”
徐梦霜就看着她,微微笑着,她比徐念芝还像一个妈妈,而徐念芝更像一位玩伴和姐姐。
“怎么不高兴了?”
徐梦舟张了张嘴,她说:“姓黄的惹到我了。”
徐梦霜的笑容扩大两份,仿佛刚知道这件事似的,“啊,原来是她。”
“姐姐帮你出气。”
“嗯。”
她又把脸埋了回去。
……
阮黎被推去了急诊室,再一问,才知道是乌龙,只是急性胃炎。她被吊上水,助理买了稀粥回来,阮黎强撑着吃了两口,转头就吐了干净。
她回到病房,空的。
“办出院吧。”她说。
徐梦舟不会回来了。
她早有预料,想过徐梦舟会有的种种反应,只是现在这样,在其中也能算上好的。
总比喊着要离婚的好多了。
阮黎靠在病房洁白如雪的墙面上,呆滞地盯着另一角的三角梅挂画,突然,手机震了两下。
是门锁监视器发来的消息。
她低头,看徐梦舟装衣服,看她摔婚纱照,看她将两人一起买的抱枕丢在地上。
出了门,又转回身来,把它捡起拍了拍,放在沙发里。
36第36章
◎我没地方去◎
徐梦舟要走,她狠了心要离开这个地方,断绝和阮黎的一切牵扯。
让助理租船到岛上去,人接走,东西也接走。一群人闹嚷嚷地忙,徐梦舟不掺和进去,她在沙滩上,慢吞吞地走路。
几天没回来,这里的沙子还是很细腻,也仍旧硌脚。螃蟹没让人捞完,只是胆子小了些,知道躲着动静,不大咧咧地爬。
沙地上仍旧隔几步就是一个圆而深的气孔,徐梦舟却没心思挖了。
岛上的时光,躲避人群的世外桃源,她着实过了一段快活时光。多莽撞的一个人,不管不顾,把心啊肝啊肺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掏出来,眼巴巴地送到人跟前去,索要一些爱回来。
一条狗似的,跟着人脚边打转。
徐梦舟突如其来生了一股气,脚下使劲一踢。
却有个小石头藏在绵软的沙地里,正好撞上她的脚趾。
肉和石头谁更硬一些?
徐梦舟破口大骂,“连你也来找我的麻烦!”
她蹲下身,一把抓起石子,连带着泥和沙水一起往海里丢,丢得远远的。
尤不解气,又一把把抓着沙子,死命地也扔进海里。
干沙混着湿沙,淅沥沥溅出一串泥水,溅到衣服上,溅到脸上,把脸也弄的湿漉漉的,水混着泥往下淌,淌了满脸,又滴落到衣襟上。
好不狼狈。
大约是有水进了眼睛,徐梦舟眼圈也跟着红,她抓起衣摆去抹脸,也顾不上脏。
头发衣服都乱作一团,也没个形象,她索性一屁股坐沙滩上,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海里扔东西,抓到什么算什么。
直到抓着一只螃蟹,小小的蟹钳掐住她的手,揪起一小块肉皮,疼得她嘶了一声。
今晚上,徐梦舟吃了一顿螃蟹宴。
是在船上吃的。
她回到岸上,第二天就带着全剧组的人坐飞机走,离开和新市,直接钻进深山老林里,每天只有休息时间,回到旅店,手机才有信号。
一得空,徐梦舟就给亲姐打电话过去,追问姓黄的下场。
徐梦霜也哄着她,第一个吃了报应的,是给黄小姐牵线搭桥的经纪人,第二个,就是别墅里吃里扒外,被钱收买送上钥匙的佣人,第三个就是黄小姐自己,对付她家公司,还需要一点时间,对付她,一个麻袋就够了。
黄小姐被人打了一通,鼻青脸肿,断了一条胳膊,病房里住着。
打人当然不好,可为了让亲妹妹高兴,满足她有仇报仇的心思,真打了也不算什么。黄家焦头烂额,猜到了也不敢找回去。
她的手欠,就打手,可惜黄小姐是个女人,不然还能再打一处。
佣人更好解决。
一个浪荡纨绔,索要貌美演员的房门钥匙,难道她是去半夜上门玩丢手绢的?心是坏透的人,给他安一个盗窃财物的名头,扭送进监狱里去。
经纪人就稍微麻烦一点,查了一些证据,没用她拉皮条的罪名,像她这种人,绝不可能只犯一种错误。徐梦霜估量着,舟舟是要保下田姝好的,不然也不会绝口不提。
用这个名头,演员难保要受点牵连。
于是另找了别的由头,把她送去和上一位一桌吃饭。
徐梦霜:“黄家的公司,要费点时间,快得话,一个月左右。”
徐梦舟听了,心情也没见好太多。
干巴巴道:“哦。”
徐梦霜见了她这样,蔫头蔫脑的,说不上是心疼多,还是好笑多。略一沉吟道:“你不是要开传媒公司,我把这家也收购了给你?”
“不要。”徐梦舟嫌弃地一撇嘴,“它那公司是臭的,我自己有,不要别人的臭剩饭。”
“好好好。”徐梦霜笑着说,“你去那么远,拍摄累不累,我再找几个助理过去照顾你?”
“已经足够多了,不过有驱蚊虫的,好用的花露水给我寄一点吧。”
第三天,徐梦舟收到了好几箱子快递,防蚊的,驱虫的,防晒的,降温的……各式各样。
她高兴了一会儿,嘴角又搭下去了,连骂人都是有气无力。
这天拍摄完,她单独叫了田姝好留下,后者嗫嗫嚅嚅,头低着,拿眼睛瞧瞧觑人。
“你来签我的公司。”徐梦舟开门见山,一点不废话,“去找小杨,她给你安排人。”
田姝好受宠若惊,却也是一头雾水。自打徐梦舟晕倒以后,剧组就闲下来,风言风语倒是很多,她和黄小姐的事虽然也传出去,但是并没能传太久。
听说是阮黎发话,让人嘴巴闭紧一点。
所以她也没受多少牵连,表面上该是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就是跟她稍微能说几句话的工作人员,现在也公事公办起来。
徐梦舟好了,她就跟着一起拍戏,整个剧组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过田姝好知道,私底下有传言,说是她害得徐导和阮总闹掰了,既跟黄小姐不清不楚,又要插足这两人,可谓是十恶不赦的交际花。
她听了只有无语的份。
是当事人,又不清楚个中关窍,现在徐导突然抛出橄榄枝,田姝好心里更不解。
可徐梦舟不和她解释,把人叫过来,说完话,下通知,就挥手又让人走。
这位怎么不算自己的恩人?
要不是她有胆子闯过来,自己还不知道要被骗多久!
这个骗子!
徐梦舟恶狠狠地往身上喷花露水,喷得整个人好似移动香氛,什么西瓜味儿、草药味儿一个都不剩下。
又使唤小杨,“我要吃小龙虾,爆辣的,越辣越好。”
她把小龙虾当仇敌,一口一个。心里真正当仇敌的阮黎,却没见被咬上一口。
这些天她们没说过一句话,阮黎也没找她说话。
徐梦舟恨得牙痒痒,嚼小龙虾都嚼得铿铿响,要把两排白牙磨出火星子。
阮黎,在这紧要的档口,所有事都涌了上来。
交给林景的策划案让她弄得一塌糊涂,和工人闹起矛盾,还差点搞出人命官司。
扔下去的渔网,要往回收一收。
她还吊着水,吃着药,一忙起来更费心神,本来小病在她身上也要成大病,何况是如今的情景。
一拖拉起来,十天半个月,也没见好转半点。
但多少能吃点东西。
林景搞出来的问题,当然要她自己负责。她是林文朝的弃子,也是阮黎的弃子,两拨人都用她,却不要她。
她被送上法庭的那天,林文朝没去看。
他到了公司,参加股东大会,穿着一身好西装,真不像四十多的人,对着刚进门的阮黎笑,又转头和其她股东说话:“我这女儿,还是年纪小,年轻不懂事,总是闯祸。”
“真是随了她的母亲,把好好的公司都搞乱了。”
和她说话的,是阮黎结婚时来送过礼,坐在第一排桌的长辈。
林文朝右手边也有人附和:“到底是不如林总稳重。”
这位在她结婚时,坐在刚刚那位旁边。
阮黎看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她要对付林文朝,林文朝也要对付她,两个人用同一个诱饵。
她这位有血缘关系的好父亲,早就背地里把支持她的股东策反了。
“你的小公司也不要再搞了。”林文朝说,“把员工都调回来。”
他站起身,要去拍阮黎的肩膀,被后者躲过也不恼,只是叹气,好一副慈父做派,像包容不懂事的女儿。
“你看看你,生着病还要跑前跑后,你的身体经不住劳累,这段时间还是回家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了再来上班。”
阮黎的目光从在座的股东身上一个个看过去,在她亲近的人那里停留最久,可没一个人为她说句话。
“父亲真是好手段。”她说。
林文朝笑吟吟的,“我是长辈,自然比你要懂得多。阮黎,你回家住去吧,陪陪你弟弟,他最近要订婚了,以后去别人家,就没那么多空闲走动。”
“他要和谁订婚?”
“许家。”
许家只有一位刚过五十的女人,膝下没有女儿,做老牌产业,别的没有,钱多。
林念真是卖了个好价钱。
阮黎点了点头,“挺适合他的。”
她也不纠缠,仿佛早有预料,离开公司,步子都没乱。
没过多久,阮黎被赶出阮氏企业,林文朝再度掌权的消息就传遍了。传得沸沸扬扬,连山沟沟里的人都能听见。
徐梦舟近些日子暴躁了,一会儿像个干咸菜似的贴在桌子上,一会儿像个瞪大眼睛的吉娃娃,逮到谁的错处就要汪汪叫。
拍戏的工程结束,她自己钻进房子里,又去拨徐梦霜的电话,从前也没这么能絮叨,最近却是一天一个,天天都不断。
“家里还好吗?”她问。
徐梦霜一见她就笑,笑意从唇角溜出去,怎么也止不住,“挺好的呀。”
“妈也好吗?”
“也挺好的。”
“你呢,你怎么样?”
“我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徐梦舟就不说话了,手指头去捏桌角,拿指甲去抠边边缝缝。
徐梦霜瞧着她,一抿唇止住要溜出去的笑声,先开口说:“不过最近生意是有点不好做。阮家的事你知道吗?”
她虽然问,但是也没让徐梦舟回答,自己就往下说:“阮黎被罢免总裁的身份,现在在家里待着,还天天打针吃药,得了胃病,现在也没好。”
“一个好好的人,总在房间里待着,都能怄出病,何况是个病人。妈就叫她过来住两天,她俩在花园里纳凉呢。”
徐梦舟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叫到:“她又不是没有地方住,非上我们家干什么。”
徐梦霜说:“你要不要看看妈?和她也说两句话。”
大叫的人忽然就没了动静,过好一阵才挤出一点声来,“不看了,她也没空看我,挂了,我要去吃饭。”
徐梦舟说完就挂了视频。
焦焦躁躁地过了几天日子,她又把田姝好提了过来,“你最近解约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田姝好是不信流言说的那些,什么徐导对她有意思的话。她见过徐导和阮总在一起的样子,谁要是看了这个,还信这套词,谁就是天下第一自恋自信的大蠢驴。
不过,她们两个大约的确是有了点矛盾。
田姝好还是有一颗灵光脑袋,顿了一顿就说:“都安排好了,是阮总帮忙挑的人。助理我还用之前的那个,她跟我一起来的公司,经纪人换了,和覃静姐是一位。”
“嗯,嗯。”徐梦舟听了这句话,又让她走了。
也不关心合同,不关心她的情况,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似的。
过了一会,她又把小杨叫过来,“我的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务?”
这话问的,当老板只挂个名,连自己店里卖什么都不知道。
小杨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问回来:“老板,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徐梦舟恨恨瞪了她一眼,“对,找点活,找个麻烦的。”
小杨想了想说:“可以找苹果台合作办个选秀节目,选出来合适的正好签到公司里。”
“人那么多……会不会太累了?”徐梦舟喃喃几句,“不行,换一个。”
“那拍个短剧?”小杨说,“也可以找有天赋的演员签回来。”
“整个公司就我一个导演,找谁拍?我有空拍吗?换一个。”
小杨又提出几个搞真人秀,发唱片,拍杂志之类的事,都让徐梦舟挑挑拣拣地否了。
小杨是助理,拿人工资的,瞧不出一点气,徐梦舟这个当老板的先不耐烦起来,“我们这,剧组这里,*就没有什么活?”
她咬牙切齿地说了这句话出来,自己反倒跳脚,像猫被踩了尾巴,“算了算了,你走,再给我买六斤小龙虾来,要特辣的。”
晚些时候,小杨过来,说了一个职位,专门迎合她的喜好,叫总管,管人员和道具调度的。
徐梦舟却把她赶走了,“谁说我要招人进来?”
她嚼着小龙虾,一手掰头,嘴里叼着虾肉一拽,吃得两只手和嘴巴都红彤彤的。
一次吃太狠,胃疼了。
捂着肚子躺在床上,老实吃药,
她渐渐睡过去,心里想的却不是自己的肚子,自己的胃。
然后徐梦舟做了个梦。
她做梦就和梦游一样稀奇,这梦也像个清醒梦。
她本来飘在天上,云一样游动,飘到一栋昏黄的小房子里,泥做的墙,稻草做的顶,门框还没肩膀高,进门要先弯下腰来。
徐梦舟慢慢飘下来,看到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发短短的只到耳朵,雪做的脸上,嵌着两枚黑曜石的眼珠。
“阮黎!”
她又见到另一个女孩子跑过来,身上晒得色块斑驳,胳膊是黑的,背心外头露着的肩膀却是白的。
这女孩子过来拉她的手,先拉稳了,嘴上才说:“我妈叫我喊你出去玩。”
两个人手牵手,钻出同样矮的虫蛀大门,往外一迈,外面突然鸟浯花香,处处都有了色彩。
蓝的天,绿的草,树上结着一串串紫葡萄,房檐下挂着草莓做的灯笼,钻石蜻蜓在里头飞来飞去,弹奏着小扬琴,吹着手风琴,拉着提琴,蝌蚪似的黑色音符长着手脚,手拉手地跳舞,弹到哪个音,哪个音就变得流光溢彩。
那位黑皮肤的女孩子正哄着另一个人骑马,旋转木马的马自己跑下来,脚下还托着白云彩。
徐梦舟抱着膀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哄她,死没良心的一个大骗子,黑心肝。”
“骗我的身子,还骗我的感情,谎话连篇的坏女人。根本就是随便玩玩我的。”
她抱着膝盖坐下来,坐到一朵花上,恹恹的,懒得去看,只拿手指头戳花瓣上的丝络。
正戳得来劲,天不知道为什么阴了,徐梦舟抬头,望进一张好大的面孔里。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长大了,留着长长的头发,依旧是雪一样的面孔,黑曜石一般的眼珠。
她伸手,把这朵花摘下来,捧在手心里。
人来了,徐梦舟却跳脚,叉着腰站起来,指着这位巨人大声喊道:“你走远一点,我根本不想见你!”
她喊累了,就抖抖翅膀坐下来,歇一会儿再站起来接着叫。
叫了一整个晚上,醒过来嗓子很痛。
徐梦舟去找水喝,隔壁小杨探个头到阳台上,“老板,你晚上说梦话了。”
徐梦舟镇定地说:“你听错了吧,我在看剧,是剧里的人说话。”
小杨说哦。
她说这个字的神态腔调,和自家老板像了个十成十,也不知道是真这样想还是嘲讽,说不出的让人生气。
徐梦舟的眉头跳了两跳,把气忍下了。
“老板。”小杨又说,“阮亭雪阮女士是下午的飞机到。”
徐梦舟把唇线抿成一条,“哦,具体时间告诉我,我去接。”
她为了一部剧,一个奖,把自己出卖给阮黎换来的,真到了履行约定,接受好处的时候,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这次来拍戏钻的是深山老林,最近的居住区是一个小镇,仅有的旅店都让剧组住满了,又到当地居民那里租了房。
飞机落地,到的是市里,过来还要开车,一半是高速路,一半是烂了的水泥路,颠颠簸簸四个来小时,徐梦舟的肠子都要抖出去。
车窗外从树林子里到机场,从农田到高楼,好像贴了一部人类发展的幻灯片。
阮亭雪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她怎么都得来接一接。
人是提前出发的,拍摄条件是辛苦,徐梦舟倒没太短了自己的嘴,隔几天就让人去市里买食材回来,做饭指望不上小杨,她另有一位生活助理搞这些。
不过到了机场,她还是先去快餐店吃了一顿新鲜出炉的炸鸡汉堡披萨可乐,手里又端着一杯西瓜汁,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到机场去等。
飞机落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出口处涌出一群人。
徐梦舟扫了一眼,转头就要走。被小杨叫住:“老大,你是要扔垃圾吗?垃圾桶在前面。”
扔垃圾……遇见鬼了还差不多!
戴着口罩,阮亭雪她认不出来,阮黎她还认不出来吗?化成灰她的都认得!
这个狡诈的、过分的、欺人太甚的臭女人!
小杨和她说完,显然也见到了此行要接的目标,踮起脚招手。
徐梦舟就走不了了。
她咬着牙转回来,一双腿渐渐绷紧了。
阮黎穿了一条很宽松的袍子,水墨青色,像一条长床单,只从中间开了个口,让人把脑袋伸出去,底下坠到脚,哪怕着衣服里装的是一个四条腿的人,也不会有人察觉。
人一走,袍子也水波似的荡开,这高一处,那短一处,瞧不出个高矮胖瘦。几根细白的指头也抄在袖子里,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脖子上仍旧戴着一串红线,玉牌隐在领口里。
她好像没变,望过来一双眼笑吟吟的。
徐梦舟却冷着一张脸,她也不怕被人瞧出来自己心情不好。什么长辈、奖项……哪怕银河系总统来了她也不会给一个好脸色。
“阮女士。”她对阮亭雪打招呼,“路途辛苦,我来接您。”
好歹是长得好,养得好气度,瞧起来就只是年轻人的不善客套。
阮亭雪是个爽利人,她虽然名字里有个雪,但应该叫火才贴切,一摆手,“弄这么大排场,麻烦你还过来才是辛苦。你的剧本我看第一眼就想接了,好,太好。”
“走吧,咱们路上说,机场闹哄哄的。”
她打前头走,还带上了小杨,让阮黎和徐梦舟留在后面。
徐梦舟却迈起步子,一门心思想要跟上前头。她刚走一步,手腕紧了一下。
“怎么也不等我一下?”阮黎说。
语气清清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徐梦舟几乎惊呆了,下意识要笑一声出来,“等你?我等你?你糊涂了吧。”
“我是你领了证的夫人。”
“还有半年到期。”
“你也说了,半年。外人面前,还是要维持一下。”
徐梦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凝视着她这张白如瓷雕的面庞,看她那双含笑的黑眼睛。
这人是如何做到这样坦然的?
从她离开医院,到现在差不多也有近一个月,阮黎一句话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解释也没有,哪怕一个字都没发。
是什么都不打算说,无所谓,就随随便便晾着,还是等她服软,以为自己拿捏了她,等她低头?
把她当什么?
“在你做了那种事之后,居然还能就这样正大光明地跑到我面前来。真的,阮黎,真的……”
徐梦舟闭了闭眼,“你来做什么?”
“我没地方去,只好来投奔你,问问剧组有没有工作给我。”
37第37章
◎阮黎,你真没用◎
“别开玩笑了。”徐梦舟一字一句说。
阮黎会没事做?这话比说一条鱼生下来不会游泳还荒谬。
“真的。”
阮黎倒没有一直抓徐梦舟的手,只是拉了一下就松开。她走在人身边,双手依旧抄在袖子里,挽起的发丝有一缕垂落到颈前,像个要去祷告的修女。
“阮氏公司容不下我,家里又……”她顿了顿,“我这样的人,要去别家公司应聘,是没人肯要的。王姨和李姨,这么多年,也不声不响就投奔了林文朝。”
“所以你也尝到背叛是什么滋味。”徐梦舟冷声打断她的话。
“舟舟……”
“你还想怎么骗我,能言善道的阮总,伶牙俐齿的阮总,你还想怎么说,编出什么样的话,小小的隐瞒几句,把我戏弄得团团转,你很高兴是吗?心里要笑疯了吧。”
她冷冷掷下一句,“你想说,不代表我想听。”
徐梦舟定了定,扯了下唇,“你来找事做,好啊,可以,剧组有很多东西要忙,正缺人呢。”
阮黎浓黑的眼睫像乌鸦振翅一般颤了颤,她还是笑,若无其事般说:“那太好了,谢谢舟舟。”
到了车上,阮亭雪就要坐前排,徐梦舟却挤开小杨,坐进驾驶位,“我来开车。”
她当然会开,开得很好,曾经也是开过赛车的人。
阮亭雪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聊剧本,心想着虽然是个年轻人,倒是很热爱拍戏。
点了点头,便说了许多自己的理解。
徐梦舟本是赌气,聊了一会儿反倒气消了,车速也慢下来,和阮亭雪你一句我一句停不下来。
阮黎坐在后排,和小杨挨着,并不掺和进去。
她看了看车里的中央后视镜,只能瞧见驾驶位的头顶,再往前看,也只能看见头顶。一个前额头,一个后脑勺。
可阮黎还是看了好一阵,才一点点挪开视线,望向窗外。
她是有意,故意,特意不和徐梦舟说话的。
刚恢复记忆的人正是最混乱、最极端的时候。依照徐梦舟的脾气,一分的不悦都要被放大成七分,何况是十分。
她不把所有人都炸了才是奇怪。
阮黎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去到她面前晃悠,徐梦舟一句话都不会听的。
她要是去说,怕是真的不要命了。
这段时间,她住在徐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最快乐的时光,她唯一感受到的,来自家庭温暖的余晖,边缘逸散出的热度,足够让她回味。
阮黎在等,等徐梦舟消气一点,稍微一点点,火气没有那么旺盛,起码,她们还能对话,还能共处同一个空间下。
起码,她站到徐梦舟面前,这个人不会转头就走。
她并不担心徐梦舟不会消气。
这人有太多途径可以熄灭一部分怒火了,她有爱,有发泄的对象。阮黎宁愿这道坎过去后,给所有人大大的补偿,也要做一个自私的人。
就让她自私一点吧,她前半生和后半生,就只有这点指望。
她这一路都没有说话。
徐梦舟当然还有气。
她是专门过来受气的。
……
到了旅店,早就把住处安排好的小杨领着阮亭雪来到一间房,将钥匙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好的宾馆了,恐怕要委屈您……”
“这算什么,早年我们拍戏的时候,荒郊野岭铺个帐篷就睡了,好几个人挤一块取暖,不也都过来了。你这有水有电的,挺好。”
阮亭雪说:“就是有订餐的电话,回头给我一份。”
“好,我马上发您。您也可以点菜,老板带了一位厨师过来,用宾馆的厨房,一般的菜式都可以做。”
阮亭雪笑得倒是和蔼,“那感情也好,我想吃什么,到时候和你说。”
她能吃苦,但也没必要没苦硬吃,刚刚说话是宽慰人,从前拍戏的确是苦,这苦也能吃。可现在年纪大了,到底身体没以前那么厉害。
送别阮亭雪,小杨把阮黎也安排好了。
在徐梦舟的房间。
“老板,我们这住房资源太紧张了,都两个人住一间,三个人住一间,勉强腾出来一个给阮老师了,实在腾不了第二个,我都去打地铺了……”
徐梦舟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可以。”
她同意了。
小杨倒是真有点惊讶,但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赶紧又要了一床被褥,帮着铺好了。
她出去,屋里陷入安静。
徐梦舟也不理人,自己抱着剧本,在纸上唰唰写字。
小镇靠北,天黑得早,外头青磁蓝的一片,瞧不见太阳的影子。头顶的灯是惨白色,亮得很,但徐梦舟觉得累眼,又开了暖黄的小台灯。
小小的一张黄色小圆饼印在白磁盘上。
回来的路上,她和阮亭雪聊天,又多了很多灵感,需要快些记下来。
不过,如果没有这回事,她也会给自己找别的事做。
房间里渐渐多出一味中草药香。
要说灯下看人,越看越美。
可小小一盏灯,如何有这样的威力。
到底是灯美,人美,还是看客的心里住着美,却不好说。
阮黎好久不见徐梦舟,人翻脸没有这种威力,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徐梦舟身上缺少社会规则的束缚,她走在人走的路上,但不像人,更像一只闯进来的野生动物。
此刻这动物静静卧在路边一角打盹,半个身子趴在路上,半个身子隐没在草丛里。
阮黎只能远远地看,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走近一点,会不会惊到她。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阮黎说,“不敢和我睡一张床。”
徐梦舟不说话。
阮黎慢悠悠走到唯一的小桌旁边,鞋尖踢了踢掉漆的桌腿,“写什么?不搭理我,太太好大的威风。”
徐梦舟的笔在剧本上划了一道,她攥紧笔,鼻翼翕动了两下,抿着唇深呼吸,佯装平静地说:“我不敢什么,堂堂阮总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我应该怕晚上掉一床土是吗?”
屋里再没有别的椅子,阮黎便靠在桌上,单手撑着桌沿,“徐导将冷笑话的本事一流,我应该担心一点,晚上别冻感冒了。”
徐梦舟冷笑一声,睨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随便你,阮黎,随便你。”
她又自顾自地写下去,仿佛要扼制所有的感情冲动,不管是坏的还是好的。
连气都不生。
阮黎握住桌角的手一紧,故作随意地说:“我去洗澡了,也不知道这里的浴室有没有热水。”
她袅袅婷婷地起身,转过来,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这种反应,很是不妙。
宾馆房间太小了,床边就是桌子,转身就挨着,连个小沙发也没有,勉强有一间卫生间,也不见得能有两平米,洗手台正对着马桶,墙边上挂着淋浴喷头,脚边是垃圾桶,放不下一个洗衣机,浴缸更是想都不要想。
灯也是昏昏暗暗,
干瘪的美缝胶有点发霉,瓷砖也是黄色,上面有一条条干涸的像污水流淌过的痕迹。
阮黎盯着看了好一阵。
起码徐梦舟用过,她住了好几天了,应该只是擦不掉的什么污渍……她安慰自己,强行把目光移开。
好歹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干净的。
阮黎洗了脸,冲了澡,热水器响的像吹风机,吹风机响的像战斗机。
她洗漱回来,比平时的时间短了一半。
打开的行李箱在地上,居然除它之外,再没多少下脚地。
阮黎捡了睡衣出来,又把箱子合上,推到另一个箱子旁边。
两个并排的大行李箱,像黑色音箱,显得房间更拥挤了。
助理在楼下熬了别的汤药送上来,她的胃病勉勉强强算好,就连养生汤也喝不了,得专门喝点养胃的,比起药,更偏向果茶一类。
阮黎将一碗汤水喝干,上了床,屋里一时间只有写字的声音。
这间房徐梦舟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房间内渐渐染上了她的味道。
阮黎将枕头放平,侧身躺着,鼻端刚好能嗅到对面的枕巾。
蓝格子的被,盖在身上很沉重,她带了自己的枕巾被套过来,也改变不了这份重量。
压得人呼吸困难。
直到她睡着,徐梦舟也没说一个字。
第二天,她居然是后醒过来的,徐梦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阮黎收拾好自己下楼,楼下是旅店老板一家子在住,不大的小院,现在支了几张桌子,大家都在那里吃饭。
阮黎看了一圈,走到自家姑姑旁边,刚坐下,徐梦舟的屁股就抬了起来。
“我吃完了。”她说。
可她碗里还有半个包子。
阮黎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做了噩梦,她最近身体实在难熬,再强撑着自己,也带了点无精打采。
她低下头默默盛粥。
阮亭雪见怪不怪。
她和阮黎,虽说是亲戚,交往却不多。当初她母亲非要和那位结婚,说是为了爱情,自由恋爱的一段婚姻,家里就不太高兴。
阮老太太瞧不上林文朝,觉得这人性子不好,可自家女儿喜欢,还是捏鼻子认了。
婚后,两家来往淡了很多。再后来闹出那么些事……想想都不知道如何评说。
只有造孽两个字来形容。
阮亭雪自然也是游走在家族边缘的,拍戏对阮家来说,可以当个闲暇的小爱好,却万万不能当成事业,太丢人了,这是不务正业。
看她现在的成就就知道,她也没把家里的管教当圣旨来听。
也因此,尽管两个人没太多交情,在阮家,对比一下,居然也能称得上一句关系不错,没结过仇。
人老成精,阮亭雪在阮黎带着剧本找过来的时候,便看出来她此行是为了谁,太明显。
不过剧本的确好,到老了,还能再拍一部好剧,何乐而不为。
再不拍她都要入土了。
而这次,阮黎非要和她一起过来,她起初还纳闷,来看自家太太,探太太的班,跟着她做什么。
现在就知道,原来是闹矛盾了。
阮黎低着头吃饭,比咽药还困难。
阮亭雪一方面是想看热闹,一方面年纪大了,抑制不住话,附耳过去说:“我看你也是个机灵人,怎么吵架了想和好,不知道道歉哄人的?”
“道歉没用,她不会就这样原谅我的。”阮黎捏着小勺子,小口小口喝粥,语气很是消沉。
“不原谅,就不说了?”阮亭雪不忍直视,“我现在倒是怀疑,你是笨还是笨。”
“每天吃饭都会饿,饭就不吃了?”
“道歉是在向人传达你认错的态度。原谅你是对方的事,你来操什么心。你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阮亭雪摇摇扇子,嫌弃地直摇头。
“你什么都不说,难道是等着那位来跟你道歉吗?”她想了想说,“恐怕有点困难。”
徐梦舟一看就是倔驴似的脾气,貌似还理直气壮。
要她来服个软,真是难于登天。
感情么,谁更在意,谁就落了要命的把柄在另一人手里,要维系就要低头,只因她是有求于人的。
阮亭雪摇摇扇子走了,她这一生都没谈过一次恋爱,她的头低不下来,错在自己也不行。
她只会想,假使我还是单身一人,根本不必有错。
阮黎用一顿早饭的功夫,慢慢品过味来。
她在插科打诨,逗弄人的时候,道歉的话说就说了,可真遇上事,不知怎么就犹豫起来,张不开嘴。
姑姑说得对。
道歉,道歉……
阮黎若有所思地打开了手机,查找了好一会,最后找来了助理,想要从有经验的人那里获取一点帮助。
吃过早饭没一会,剧组就要带着设备再度进山。
徐梦舟忽然走了过来,“你不是要干活吗?道具组正好缺人手搬东西,我看阮总也是有胳膊有腿,就是和嘴比起来疏于锻炼,正好可以磨一磨。”
她说了话就走,唇边吊起一点弧度,弯弯的,好似鱼钩,尖刺刺又僵硬。
爬山是一项辛苦活,尤其她们去的还是没太开发的野山,没有人造的路,一脚下去,只有枯枝烂叶和底下松软的泥土,裤腿要沾着草籽,帽子挂着蛛网。
这种路,哪怕带着一瓶水都嫌负重太多,何况还要搬各种设备。
徐梦舟自然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要折腾阮黎,好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她转过身走,肩膀和胳膊一起甩,脚上鞋也跟着甩来甩去,似是要起飞了。
也没一个人问她,到底是生着气,还是高兴。
瞧不出来。
最近徐导总是神神叨叨,一惊一乍的。
阮黎被分到道具组,她也真的过去,今天专门穿了长袖长裤,脚上是一双登山靴,也算装备齐全。
看到人都在拿东西,她就提了两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鱼线啊、纸钱啊、人造血浆之类。
堆在一起,也不算轻。
她这一背,倒给其她人吓死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围上来,“阮总,阮总,你这是干什么!”
“这东西我们拿就行了。”
“上山很累的,阮总我给你拿个风扇吧。”
说着就要把阮黎背着的袋子拿下来。
阮黎侧身躲过她们的手,“不用了,谢谢你们,我就是专程过来帮忙的,你们搬这些东西太辛苦,我多少也能分担一下。”
她抓着袋子不放,其她人也不好硬强,都为难起来。
“你们要是有多余的这种帽子,倒是可以分我一个,看着还挺方便的。”
一个人连忙说道:“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另一个人接道:“帽子可多了,都是成箱买的,进山容易被树枝刮坏。”
走的那个人回屋翻了翻,不一会就拿出来一个,现拆了包装,双手递给阮黎。
“谢谢你。”阮黎说,把这个帽檐下挂了一个小风扇的奇怪帽子戴在头上。
她的一头长发也编了起来,直直一条麻花辫坠在脑后。有点俗气的发型,放在她身上另有种别样的美。
小镇上供养不出这样的美人,她是大自然生的。
“你们的车还有空位吗?能不能再多坐一个人。”她笑着问。
一群人又开始争先恐后地抢夺起来,个个都说有。最后她们围成一圈,靠剪刀石头布分出了胜负。
一队人趾高气昂,其余的垂头丧气。
阮黎坐进道具组的面包车走了。
剧组的车一个接一个出发,徐梦舟依旧把握住了驾驶座,她没打火。
她握着方向盘,脸色变幻不定,好像身体里住了两个人在吵架,各说各的。
直到车子一个个走光,小院和马路一侧都空了,徐梦舟还是没走,她没好气地说:“说了来干活,结果还要人三催四请的,真不愧是曾经的大总裁。”
“小杨,快上去叫人,真耽误时间。”
小杨去了,几分钟以后下来,刚出门的时候面色有点古怪,走到车旁边,那点古怪就消失了,很正经严肃的样子。
她先坐进车里,才说:“宾馆里没有人,我问了其她人,夫人和道具组的人一起走的,第一个出发的。”
徐梦舟没说话。
小杨自然不会说话。
阮亭雪在腿上打着拍子,她当然也不开口。
半晌后,车子嗡嗡响起来,嗖地窜出去。
上山的路是土路,村里有人拿石头沙子去垫,垫完依旧是高低不平,动不动就是一个大坑。
徐梦舟将车开得飞快,路过一个大坑,车轱辘飞起来,车里的人也飞起来。
阮亭芳不说话,小杨哎唷一声。
徐梦舟就渐渐松了踩油门的脚。
车开得慢,在路上就要一晃一晃的,倒像是开在海上,坐在船上。
海风是湿润甜腥的,山风是干燥而清新。海上的天空没有遮挡,一望无际的蓝,夜幕是黑色天鹅绒布,上面缝了数不清的碎钻。
山里的夜晚也能见到星星,只是树叶茂密,将天空分割。
她在山里,没有海风,没有船,没有星星。
也没有人。
徐梦舟的目光慢慢放空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不应该想什么。
她觉得她是个木头做的人,被啄木鸟啄过的木头,身上一个洞连着一个洞,处处漏风。
到了山脚,已经有人开始往上爬,去的还是昨天的地,山上恰好有一片小坡,长满了矮花,没几个树,也都是细细的。
只是去到那里要费一点事,先把山头翻过去。
徐梦舟下车,站在山脚环视一圈,道具组已经爬到一半了。山风隐约送下来一点说话声,笑声。
人变得只有胳膊长,她还能看见那条麻花辫。
“上山吧。”她说。
意兴阑珊的。
今天的天气还行,她们走得早,天上云彩多,好歹还有一些凉爽。
这条山路许多人上去,走来走去,草也踩得矮了,路边长着好些树莓秧,只是不结果,光长叶子,葱葱郁郁,遮住尖刺,给好些人都扎个够呛。
还有许多荨麻,剌人的刺藤,时不时一只青蛙钻进落叶堆里。
徐梦舟随手拽了一截草,她不清楚叫什么,或许也是某种茅草,长长的杆,一节一节。
叶子让她撕成一条条就扔掉,另拽一根别的继续。
连茅草也是可恨的草。
这种山爬起来比走台阶的要累多了,树是不会给人让路的,人要走,就只能从树干的空隙间钻。
打头的人胆子大,是请的当地人向导,用身子蹚出一条路,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后面的人就跟着,一会弯腰,一会绕圈,一会就掉队了,得自己另开辟一小段路重新跟上。
掉队的人不在少数,人群本来是一条蚂蚁搬家似的线,不多时就散开来,到处都有。
另有喜欢拍照的,还不忘举个手机照来照去,眼看自己脱离队伍,又急忙跟上,嘴里喊着等等我。
徐梦舟是天生的高精力高体力,她走路的速度和向导差不多。不一会就追上许多人,把背影留给她们。
走到差不多半山腰,她看到一位扶着树干,弯腰喘气的人。
扶了好久,喘了好久,两个袋子放在地上,东倒西歪的。
过了有一阵才继续站起来,把袋子背上,接着爬。
没爬多远,上个陡坡,忽然脚下一滑,倒进一个人怀里。
“真是不自量力,这东西是你能背的?作秀也不知道掂量点自己几斤几两。”
“要是往后摔把你脸……胳膊……把你衣服划破了,到时候有虫子钻进去咬你,肿一身毒包,我看你还能不能嘚瑟!”
说话的人一把将两个袋子扯过来挂在自己身上,拽了拽对方的衣服,“花露水也不知道喷,蚊子咬死你。”
边骂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对着人刷刷喷了七八下。
“真没用,阮黎,你真没用。”
说完,趾高气扬地背着包走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杨(鼓掌):老板,您太有用了
38第38章
◎清白的身子都让你占去了◎
徐梦舟走得飞快,穿梭在密林里,就像脚下踩了滑板车,仿佛再背上一个人对她也算不上负担。
她走了好几步,从路过的人包里拽下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又折回身来,一把塞进阮黎手里。
“喝。”
其实刚下车,才爬了一会儿的小山,能走多少路,对旁人来说,也就是大喘气。可阮黎不行。
她白白的面上沁出汗来,双颊倒是晕开一点粉,像沾了刚开的桃花。
看起来是有气色了,可嘴唇是白的,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朵花瓣是落在水里的,飘零的花瓣。
她的头发也汗湿了,碎发贴在鬓角,再直的头发此刻也弯起来,像幼稚园小孩的铅笔画,弯弯扭扭。
阮黎被塞了一瓶的水,她的确也是口干舌燥,可连拧了好几下瓶盖都没拧开。
她太累了,一点力气没有。
徐梦舟又把瓶子扯回来,拧开了瓶盖,只将瓶子递过去。
等人喝完了,她再拿回来拧好,回手放自己包里了。
“还能走吗?不行就下山,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歇一歇就行。”阮黎说,“谢谢太太。”
“装模作样。”
徐梦舟冷哼一声,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瞧着像监督员似的,时不时上下扫人一遍,顶不耐烦的模样。
她也这样说:“我倒要看看你爬不爬得上去。”
“我还想喝水。”阮黎仰头瞧她。
“真麻烦。”徐梦舟又是哼气,又是撇头,要么踢踢腿,拍拍衣服,把嫌弃的表情摆了个十成十。
然后递过去一瓶拧开瓶盖的水。
“我可告诉你,阮黎,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干活,可没人把你当大小姐看,好好收敛一下你那副娇生惯养的做派。”
她数落得毫不客气。小杨从旁边路过,抓住一棵榆树,借力往上爬,听到这段话,不由得深深低下了脑袋。
她的表情管理没那么完美。
真怕被老板看到自己扭曲的五官。
——说什么没人惯,那老板是在干什么?
可能是某种行为艺术。
小杨深以为然,赶紧向上窜了几步,她怕笑出声被听见。
或许是监工的威力太大,阮黎终于歇息够了,按了按胸口,继续前进。
她慢得像蜗牛爬,徐梦舟也跟着慢吞吞走,时不时还要出声嘲讽。
“哎哎哎,你眼神好不好使啊,左面就有一个空正好可以钻过去,你非要去右边,那都是小矮树,你怎么过,衣服给你扯烂!”
“瞧瞧你走的这个样子,干脆爬着走得了,这样还更稳当点。”
“你走就走,拽我衣服干什么?”
阮黎仰起脸,弯着腰,脑袋几乎要靠在胳膊上,谁要是给她披上装扮,她都能直接去当舞狮的狮尾巴。
“我好累,你带我走吧。”
“真没用,阮黎,你真没用。”
徐梦舟顶鄙夷地丢了个白眼过去,“抓紧一点,自己松了我可不管。”
走了两步,她一个扭头,“你一个手能抓住吗,假装自己是大力士呢?两个手一起抓,真笨,笨得要命。”
她说话的嗓门天生就大,徐女士曾经还想送她去学美声,多好的条件。但她不乐意,后来徐女士自己也后怕,没学已经够吵,学了还得了。
在森林里,声音其实不太好传。树太多,会把音波挡住。
但徐梦舟的音量太大了,太大,纵然传不到山那边,周边这一块是尽够。
起初大家会闲聊几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只剩下徐梦舟自己的声音,再后来,隐隐约约起来一点嗡嗡声,不注意还以为是飞虫。
是工作人员们在聊天。
一个说:“徐导真吓人。”
另一个说:“阮总脾气真好,换我早掀桌了。”
又来一位插嘴的,“可能人家就是这么相处的,情趣呢。”
“这情趣给你要不要?”
“那还是给你吧,我消受不起。”
“你说她们是不是吵架了?我看徐导戒指都摘了,估计吵得挺严重的。”
“不知道阮总看上徐导哪儿了……”
“你什么意思,徐导条件还差吗?我要是找到这样的,她说太阳绿色的我都说对,她家里那边,谁不知*道啊,正经的三代。”
“阮总也不差啊,十六进公司,只用两年就彻底掌权,就是最近……说起来,她家里的事,你们都知道吗?”
好几个脑袋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别人的八卦,倒是火热,连爬山的累都忘却了。
她们话里的主人公,迈着面条腿,树懒似的移动了几米,喘息声像破风箱。
别说听到别人的议论,她连鸟叫声都听不见,耳朵里鼓胀着,只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舟舟……”
阮黎手里一个泄气,衣角也抓不住,直接滑了下去,身子往地上扑。
然后,摔到一个肉垫子上。
徐梦舟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将人搂住了,“我说了让你不要爬,你非要跟过来,觉得命太长不想活了是不是?”
“……没有。”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没有,智商没有了是真的!”
徐梦舟冷着脸:“我送你回镇上。”
“一来一回会耽误很多时间的,”阮黎摇着头,恳求似的抓着她的衣领,“我之前也爬过山,只是最近还有点虚,舟舟,我想你了,才来找你……我不想自己待在宾馆里。”
徐梦舟的表情愈发冷峻,好像她的眉毛眼睛都单独拿到北极去冻了冻,嘴巴更是刚从冰砖里敲出来,一点点打着小哆嗦。
她抖了好一阵,抓着阮黎的手一会握紧一会松开。
阮黎以为她会说什么,可没有。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她坡下的位置,蹲了下来,低声说:“你趴上来,把帽子戴好。”
她要背她上山。
阮黎压平嘴角,非常努力的,后来实在压不住,她只好把嘴唇整个抿进去,藏起来。就算这样,笑意也要偷偷从眼睛里跑出去。
她调整好帽子,趴到徐梦舟的背上,胳膊搂过脖颈,紧贴着压到背上。
她们不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在一起的时间短暂,可这一回又重新挨着,却好像短暂的那份才是从前,更从前的时光已然不存在了。
是假的,梦里的,在一起的时日才是真实的。
徐梦舟将胳膊从阮黎的双腿下绕过,拿小臂承着重,手去托起大腿根,拿掌心当椅子垫。
这样背,背上的人不需要使多少力气去搂也滑不下来。
两个装道具的袋子一左一右挂在身体两侧,袋口让阮黎踩着,也不去管会不会有泥掉进去。
她朴实得像从水田地里走出来的老农民,背上背着最要紧的药罐子。
阮黎将耳朵贴近徐梦舟的颈窝,她又能听见其它声音了。
硬邦邦的涤纶外套互相摩擦着,像两个螃蟹壳在蹭,她充当坐骑的那个人呼吸频率不变,只是稍稍重了一些,恰好能让她听见。
那些气流,从徐梦舟的身体里游走过一圈,染上温热的体温,散在清凉的山风里,个别有些走错了地方,洒到她手背上,像被猫尾巴轻轻扫过。
她的坐骑,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我要向你道歉。”阮黎说,贴着徐梦舟的耳垂,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悄悄地吹进后者的耳朵里。
徐梦舟眨了下眼睛,又听见背上的人说:“不过,我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心里头一下卸了劲,又或者是提起劲来,“你用花言巧语诓骗我的时候,难道还是对的了?”
“我怎么叫诓骗,我嘴里的话,哪一句不是实话?”
徐梦舟听笑了,气笑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我们接吻……第一次接吻的细节,根本在外头说不了,我们从来就没接过吻!”
“对啊,所以说不了。”阮黎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上,歪着头,手指去拨弄这人的拉锁,“我可没说错。”
“不过,想想后面的事,你把我按在床上,我的舌头都让你吸肿了,这种话,的确也不太适合放到外面来讲。”
徐梦舟只恨自己没手能空出来,眼看着旁边又路过一位,她急忙高声道:“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哈……”
路过的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应和着接话:“是还挺凉快的……”
徐梦舟又跟着打了两句哈哈,放慢脚步,等人走过了,她扭过身子,牙根都要咬碎了,压着声音大叫:“你干什么!”
“证明我说的话是对的。”阮黎说,“你觉得呢?”
她不用自己走路的日子大概是太悠闲了,拽着徐梦舟的衣服拉链,一会向上,一会向下,拉得咔咔响不停。
又去贴徐梦舟的脸,凑到她耳边,蛊惑似的说:“不然,我再说说别的,就说我们第一次上床,你都要把我裙子扯破了……”
“你闭嘴啊!”徐梦舟真恨不得再长出一条胳膊,好把这个人的嘴巴捏住,“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这种话是能在外面说的吗?”
“我也是这样说,可你非说我说谎。”阮黎叹着气,好像她很无奈似的,“我只能用实际行动来洗清冤屈了。”
“你!”
“嗯?我怎么?”
徐梦舟掂着她,生气时握紧手,却握了一团软肉。恍然发觉还有个人在自己背上,她正背着这个可恶的人。
她一下就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把你扔地上,让你自己爬上山去。”
“啊!对不起。”阮黎貌似真害怕了,软着声来道歉,“没有你我一定上不去的,你把我扔下,所有人都会笑话我的。”
徐梦舟自觉抓住了她的把柄,得意地哼哼两声,“怕了就老老实实的。”
她敞开了话头数落:“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大放厥词,大言欺人,你的心肝都是黑透了的,我好好的清白的身子都让你占去了……”
阮黎扑哧一声,实在没忍住笑。
不知道是不是徐梦舟最近想着剧本的事,看了好些古代的白话小说,一急了就开始乱说话。
什么清白也挂在嘴边,乱七八糟的。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说话的不妥当,仍然梗着脖子,接着批判:“你就是个纯粹的小人,包括现在,也还拿这些花花的话来调戏我,逗我。”
说着说着,不知道那句话戳动了她的气穴,徐梦舟忽然又生起气来,“我真讨厌你,阮黎,我恨死你了。”
然后,她把嘴巴一闭,闭得像蚌壳一样紧,什么话都不说了。
只顾着低头往前走,浑身的牛劲,背着快百斤的人,仍旧超过前面的那些,先一步翻过山头,把阮黎放下。
“下去不费力,你自己走吧。”
阮黎正茫然着,就被人放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扶着树站稳。
再抬头的功夫,徐梦舟已经走出去好几米,几乎像踩着轮滑鞋往下滑。
两个装道具的大袋子被她颠起来又落下,她用手一兜,宛若提着两桶水,草上飞似的一路冲了下去。
怎么还有人给自己说生气的。
阮黎站在原地,指腹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她那张隐去淡粉的素白的脸,也像蒙上一层雾似的,叫人读不分明。
刚才不是聊得好好的,为什么一下就生气了?
她一句一句回想着徐梦舟说的话,恨不得把每个字都翻来覆去念上一百遍。
然而她还是不懂。
最开始徐梦舟刚失忆的时候,她们不也是这样说话,为什么现在反应不一样了?
感情的事,爱的事,对阮黎来说,比新学一门语言还要困难得多。
她站在那里思索着,困扰着。
突然手上传来细微的麻痒,阮黎转头去看,一直硕大的黑蚂蚁正在她的手指上奔跑,一眨眼就跑到了手背上,眼看着还要继续向前进发。
阮黎惊叫一声,急忙甩着手,将它不知道甩哪儿去了。
这棵笔直粗壮的大树,她也不敢再挨着,匆匆忙忙迈开腿,奔着徐梦舟的背影去。
脚赶着脚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因为瞧见前面一丛草叶上,趴着一只黑溜溜毛绒绒的大虫子。
阮黎的腿一下僵住了。
她胳膊也僵住,胸口也僵住,眼珠子甚至不敢移开。越怕越盯,越盯越怕,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那虫子在她眼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要比房子还高,遮天蔽日。
刚才上山的时候,她也没见到这些东西。难道是太累了,只顾着喘气,眼神也不好使。现在休息好,视力又恢复了?
她站在那里,硬邦邦像一棵树杵着,却没谁觉得她有事,只以为是在休息。
但徐梦舟又折了回来。
脸色比熄了的屏幕还黑。
“你又怎么了,叫什么?”
她出现,正好把那条虫子挡住了。
“有个毛虫……”阮黎红着眼圈,冷汗要在她脚底淌出一条小河,脸白的要透出身后的影子。
徐梦舟赶紧绕着她转了一圈,“哪儿呢,爬你身上了?在哪儿?”
“没有,没有……”阮黎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对面的草上。”
徐梦舟又站到她旁边,顺着目光看过去,一下就找到了。
她快走两步,手里掰了一根树枝,一脚给虫子踢开,再跑过去,搁落点用树枝挖出一个小坑,将它埋了,上脚踩了好几下,把土踩得结结实实。
“这你也害怕。”她走过来,微微摇着头,“胆子比针尖还小。”
徐梦舟心里还想再嘲笑两句,可看着对方惨白的面容,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去了。
她憋着一股子气,冷声道:“跟我后面走。”
手里提着树枝,像握一把剑,把路过的草啊藤啊都打一遍,抽得枝叶纷飞。
比起生阮黎的气,她更气自己。
气自己别人一叫,她就巴巴地赶过来,哈巴狗似的;气自己腿比脑子动得还快,邀功一样去处理;更气自己居然还在心疼她!
心疼这个根本不把她当回事的阮黎。
心疼她走得太累,心疼她被太阳晒,被蚊虫咬,踩一脚泥,钻树林搞得灰头土脸……
心疼她吃这份没必要的苦。
有什么好心疼她的,还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徐梦舟恨恨地抡这树枝,使劲甩在另一颗小碗粗的树上,直接甩断了。
她气冲冲走过去,又掰了一条,接着啪啪抽。
“谢谢舟舟来救我,我刚刚真要吓死了。”阮黎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去勾徐梦舟的袖口。
“你非要进山,我还当是早有心理准备呢。”
她一开口,徐梦舟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怎么,阮总,这山里到处都是虫子,会飞的,会爬的,会跳的,甚至还有蛇,要不,你明天还是留在山下好了。”
“大家都要忙着拍戏,可没空来照顾你这位大小姐。”
“你不照顾我吗?”阮黎的手指,灵巧的五根手指,从袖口摩挲进去,撩起外套,又摸到一条薄薄的长袖,指尖耸动着,从这层柔软的棉麻布料下钻进去,直到触碰到一片柔韧的皮肤,软软薄薄的一层肉,略有些突出的腕骨。
她的指尖就在上面按着圈,左一下,右一下。
“我也要拍戏,没空搭理你。”说话的人冷着声,脸像石雕塑像一样严肃,天底下第一等的正经人。
但抽树枝的力度渐渐慢了。
“那如果我看到虫子,要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阮黎,我不是你的保姆。”
“那我能和你坐在一起吗?”
“随你的便。”
大概,徐梦舟已然忘了,她要阮黎来是拿道具的,不是跟着她纳凉,呼吸自然氧吧的新鲜空气来了。
可她不说。
在徐梦舟嘴里,是没有拐着弯的、需要三猜四想的话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随便,就是可以坐。
但这两天也要稍微打上一个小弯,嘴上拒绝,可身子不动。既然不动,那就是默认同意了。
谁都不能让徐梦舟受委屈。
阮黎很清楚,她想了想,认为徐梦舟或许是害羞了。
恢复记忆,觉得羞窘,所以要用嘴巴撒气,骂骂咧咧的。
她思索再三,得出结论,或许刚刚这人生气,也是忽然羞涩了。
下坡路自然是好走许多,人们不一会就都到齐,呼哧呼哧喘着气,这边有她们早放的一个固定好的帐篷,里面放的是一些折叠凳,此刻都被拿了出来,人手一个坐下。
打扇的打扇,喝水的喝水,喷花露水的也跟着喷,一群流汗的人比面前的小花丛还香,空气中游动着清凉的薄荷叶。
是绿色的小鱼。
在蚊子的眼里,大概是一片凭空出现的毒雾,突然出现的可怖传说,会夺害性命。
徐梦舟是个不招蚊子的人。有的人就招蚊子,几个人待在一起,单单她要被咬得浑身包,不知道向谁诉苦。
小杨就招蚊子。
她花露水用得最多,可还是被咬了一口,就在无名指的指节上,痒得要命,涂了止痒的药水,还是难受。
咬她的蚊子不是一般得毒,鼓起的包是不规则的,起初扁扁长长的一条,很快就肿起来,活像又多长了一块肉在指头上。
徐梦舟让小杨把手摊开,对着阮黎说:“看到没,这就是不喷花露水的下场。”
她从兜里拿出自己那瓶,对着阮黎喷了几下,忽然想到什么,把瓶子往人怀里扔,“你自己动手,就等着人伺候你,真金贵,不知道还以为皇帝出行了。”
阮黎接过花露水,慢吞吞喷着自己,不是近了就是远了,真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纯不会。
看得徐梦舟白眼要翻到天上去。
“后背喷不到。”阮黎说着,一双眼清凌凌地看人。
“真没用,把手背过去不就行了吗。”徐梦舟还是很不耐烦。
不耐烦地拿过花露水瓶,不耐烦地转到人身后去——甚至不让阮黎自己转身,不耐烦地按下喷头。
水雾不远不近地洒出去,朦胧的一片白,像是要补上晨雾的尾巴。
“自己收着。”她把这工具塞回阮黎怀里,“弄丢了让你赔钱。”
可她都不知道价,这是徐梦霜买的。
剧组人休息好了,大家把东西都准备上,在树林里吊威亚是件难办事,好在请来的顾问很有经验。
不管是宽袍大袖,还是束口窄袖,在真正的林间飞行,比影棚后期要好看多了。
自然的光影是怎么后期都比不上的。
演员飞得位置高,刚好一抹日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到她的脸上,让她眼里的那滴泪金珠似的落下去。
不可复制的绝景。
徐梦舟看得专注,阮黎趁机往自家姑姑身旁歪了歪,悄声说:“姑姑会编花环吗?”
阮亭雪:“这就是你的道歉礼物?”
阮黎点头。
“我教你,得你自己编的才行。”
【作者有话说】
小杨: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还是小杨(看见红包):多来几次也可以,人生必须要观众喝彩[点赞]
39第39章
◎请你不要跟过来◎
在阮亭雪这里,阮黎又学到了一个新知识。
道歉的礼物要自己亲自来才更有诚意。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况我当年也是谈过恋爱的,只是腻歪了,烦了,更喜欢自己一个人过。”
阮亭雪摇摇头,“一看你就不懂得,小年轻。”
她笑几声,包容似的,但也带了点看笑话的意思。
阮黎的确不明白,恋爱也会腻吗?她恨不得天天月月年年,每分每秒都和徐梦舟呆在一起,必须要有点地方挨着靠着,相互依偎着。
她可以一直看徐梦舟的眼睛,看到下个世纪也不会腻。
“恋爱和结婚,都是麻烦事。”阮亭雪带着她在林中穿行,时不时弯下腰摘下一束野花,一棵草,放到另一只手里。
“在一起的时候,爱的时候,缺点也是优点,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些缺点,才会爱了。”
“喜欢你时叫天真可爱,厌烦了,就叫愚蠢没脑子。”
阮亭雪说了几句,止住话头,“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有些人品性不端,对方就蒙着眼睛爱,后来把蒙眼布扯掉,立刻就烦了。徐梦舟,倒不是这种人,她只是锐气太过。”
“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
阮黎若有所思。
锐气这词,用来说徐梦舟倒也没错。
“你也别忘了对自己好一点,上赶着让人扎你。”阮亭雪终究还是以长辈的口吻关心了一句。
“我知道。”
阮亭雪好笑地看她一眼。
知道才怪。
她心里这样想,却没有一点阻拦或者劝慰的意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阮亭雪又摘了一束花,连着花茎一起掰断,看了看,“差不多就这些吧。”
她一点点教她编花环,按照顺序把这些花啊草啊高低错落地摆在一起。
阮黎学得有点吃力,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手工。她的手,做过最辛苦的事是敲键盘,连作业都没写过——年级第一的特权。
两个人走了半个小时才回来,阮亭雪头顶上一个花环,淡粉的小花亲吻着她的耳垂。
她的眼睛还是活的,年轻的,富有魅力又多一分成熟。就像是曾经演过的经典角色风雀儿历经千帆后,又站在了众人面前。
每个人都惊了一叹。
阮黎背着手过来,她穿过人群,淌过草地,像淌过一片绿色的海。
“给你的。”
一个有些不圆润的花环被她献出来,那花很有一些自己的主意,个个都要争奇斗艳,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深一个浅,没有相同的。
外圈还缠着一条心形小叶子的草藤,本来是为了固定,缠了好些圈,但叶子漂亮,反而阴差阳错增色不少。
徐梦舟没接,她的脸色很平静,眉毛眼睛都好好待着,低头看了一眼,“你走了半天,就是为了做这个。”
“给你的礼物。”阮黎说,“道歉礼物。”
“道歉礼物。”徐梦舟重复着她的话,“你不是说,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她静静地望着她,好似一座巨大的铜钟,任凭风吹,也一动不动。
这可和阮黎想象的反应不大一样了。
她是觉得,徐梦舟会高兴的收下这份礼物,或者口是心非的、羞涩地收下。
然后她们两个人就和好了,又能亲亲密密地在一起。
阮黎很了解徐梦舟了,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为什么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此刻送花环的举动,和徐梦舟曾经给她送小野花的心情是一样的。
花环让她握得久了,到底还是温热起来。
阮黎定了定神。
这应该也是害羞的一种,平静地傲娇,想让她多说几句好话。
“你不高兴,就是我的错。”她说,“我编了好久呢,要不要戴一下试试?”
“所以你觉得,我所有的不满,都是无理取闹,乱发脾气了?”徐梦舟还是那么平静,她轻轻说话,太轻了。
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此刻的不对。
阮黎自然也能,徐梦舟说第一个字,发出第一个声调,她就觉得异样。有什么隐忍的,坏的东西悄悄弥漫开。
空气渐渐地沉闷了,仿佛氧气被抽干。
阮黎张了张嘴,“不是的。”
可她没来得及解释什么,有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说好像要下雨。
那就拍不了了。
远处的山白茫茫一片,晨雾应该早就散了,现在还留着,那是聚集的雨线。
早晨还有的太阳被云彩遮住,密不透风的。
一行人赶紧收拾东西,尤其是摄影设备,个个金贵,比人怕雨浇。
大家忙起来,阮黎就更没时间说话。
她是很了解徐梦舟的,过去的八年,她了解这个人,熟悉这个人。
知道她说话的方式,她的喜怒哀乐,她想要的一切,她的态度,观念,梦想。
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比她更了解她。
可是……
阮黎咬下唇,咬得厉害。
她竟不知道,同样的一句话,翻转过来,能有这样让人百口莫辩的解读。
从前她带点礼物回来,徐梦舟是很高兴的呀。她这样说话,逗着她,她也是很高兴呀。
既然方式没错,那就是礼物的错了?
一个野花野草编成的花环,的确寒酸了些。阮黎思索着,很认真的,下山的路上,她决定了。
给徐梦舟买一只老虎。
徐梦舟曾经很喜欢这种动物,威风霸气,样貌却可爱,憨头憨脑的。
她要在家里养一只,得到了全家人,除了徐梦霜的拒绝。
但徐梦霜,终究还是说不过自己的亲妈。
徐梦舟是很遗憾的。
她可以帮她补上这个遗憾。
阮黎打定主意,要把这件礼物当做纯粹的惊喜来办,她将要求交给张琼,这位身经百战的助理只是又一次默默接下任务。
申请养一只小老虎,对阮黎的家庭条件来说,并不算困难。动物园每年都有新手虎妈妈放弃幼崽,就算食物充足,它也不会去养那些带有一些缺陷的,瘦弱的后代。
当然也有一些,就是纯粹不懂得,不会养。
这些幼崽,是可以递交申请去领养的。
园区很乐意省下一笔钱来,现在的老虎实在太多了。
阮黎放下手机,她安定下来,觉得万无一失。
回去的路上,她没再蹭道具组的车,而是坐进了徐梦舟的车里,仍是大导演开车,头一个走,脚下油门没松过。
雨逐渐追了过来,就在身后,前头的路还是干爽的,后面掀起一阵白色的沙尘暴来。
噼里啪啦的,逃难一般。
车终究比不过大自然的伟力,雨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仿佛那不是水,而是冰,是石子,所以才会将车砸得咚咚响。
雨,应当算一种高空抛物。
车内四个人,大概各有各的想法。徐梦舟点开了音乐,纯享版手碟,像敲一枚小巧的钟,悠悠长长。
她把音量开得很大,未免有种不想闲聊的嫌疑。因为人要是想要在这种境况下开口,多半得用喊的。
雨声是音乐的鼓点,过分密的鼓点,听多了容易叫人心慌。
路上鲜少遇见别的车,下雨天,乡下小镇很少有人出门,大家没有太多需要跋山涉水、日日打卡的工作,因此都在屋里躲着。
人们躲在自家店里,看着乌泱泱的车队走过,不知情的就去问旁边的人:“今天也有人结婚?”
听了解释又高兴起来,“我们这儿也能拍戏,早说了风景好,应该办个旅游度假村,然后赶紧把路修了,隔三差五就有人进沟里去。”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开始抱怨起凹凸不平的路,对拍电影这种新鲜事也不在意了。
好在旅店的老板还在意,搬个凳子屋门口坐着,见车都回来才放下心。
“要是太久不回来,我都要报警了。”她说。
这种大雨天,被困在山上是很危险的。
徐梦舟嗯了一声,权做回应。小杨跟在她后面向老板道谢,又问吃饭了没有,邀请她们一家一起吃。
别的不论,剧组的盒饭和工资一样,都是极其能拿出手的存在。
最厉害的大厨不做大锅饭,只给徐梦舟几个人做菜吃。
但做大锅饭的,是她的徒弟们,味道能甩开好些有名的饭馆了。
徐梦舟很舍得在这方面花钱。
她有不小心听到工作人员悄悄地抱怨,说剧组盒饭太好吃,居然还给自己吃胖了。
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现在她从旅馆老板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徐梦舟脚下连个盹儿都没打,走路带风似的,径直上楼了。
带的冷风。
阮黎迟疑了一下,才抬脚跟上去。
徐梦舟是一个好懂的人,她不高兴,纵使不把脾气发出去,脸色也要摆着。
有些人会认为,这或许太不礼貌了一些,旁人没惹她,凭什么要来看她的脸色。
可换成徐梦舟自己,她是不觉得有问题的。她的家庭告诉她,不高兴就可以说,自然也有人哄着,劝着,想尽办法来安慰她。
这大约是一种小孩子脾气,被惯坏了的任性,一直长到个子窜到天上去,她也还是这样。
没办法改。
因为阮黎已经要去哄人了。
徐梦舟走在前面,将楼梯踩得咚咚响。阮黎跟在她身后,忽然就更明白了姑姑说的话。
这是徐梦舟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更是自己喜欢她的地方。
不过,她是不觉得,自己会有一点天到相看生厌的地步的。
既然把缺点看成了优点,又怎么会变回去?
阮黎想不通其中关窍。
上了楼,徐梦舟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毛糙的方凳子,四处都硬邦邦的,只有坐垫是软的。
她用的力气大,胳膊肘磕到椅背,顿时一阵酸麻袭击过来。
人不高兴的时候,喝凉水都要塞牙。
她也懒得揉,就任凭胳膊麻着,反正自己会好。
阮黎是不是也这样想?就任凭她心中不爽,随便糊弄过去,反正,吃定了她自己会好。
要怪,就只能怪失忆后的她上赶着表现。恢复记忆后,也没好到哪儿去,也怨不得别人不在意。
是她自己把自己变便宜了。
唾手可得的,当然不用放在心上。
她关上门不久,阮黎就跟着进来了,刚一进屋,就笑着说:“雨实在太大,就走这两步路,衣服也浇湿了,我要去洗个澡。”
阮黎走到浴室门口,她又转身,“要不要一起洗?”
徐梦舟说:“你自己洗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捧着手机,漫无目的乱刷。指尖嚓嚓地敲在屏幕上,像只有两条腿的蜘蛛脚。
手机里是什么内容,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徐梦舟很少思考有关于情感方面的问题。亲情,友情,爱情……她生活在一个爱无穷无尽的环境,就像人生活在空气里,不会觉得哪里奇怪。
无须在意,稀松平常。
只有到了水里,才觉得空气那么重要。
情感只会让她感到正常和快乐。
但现在,新的感情伤害到她了。就像,人被大米饭反咬了一口。
徐梦舟静静坐着,房间里阴暗着,雨水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拖下一道道蜿蜒水痕。
她的面孔也暗下去。
屋里和屋外的水声连成一片,哪个停了也没人发现。
但徐梦舟听见了。
水声停下,吹风机响起,过会也停下,拖鞋走路吧嗒吧嗒的声音,停在她身后。
背后的人弯下腰,发丝从她肩头滑落,绳索似的缠着她的脖颈,“舟舟,不要不高兴了,我买了新的礼物赔你。”
徐梦舟抬手握住她的胳膊,温热的、微凉的皮肤,软得像一团泥。
“你买机票走吧。”
她说:“我不太想再见你了。”
阮黎的胳膊僵住了,彻底冷成一条冰胳膊,但她的身体还贴着徐梦舟的背,热得她哆嗦,冷得她打颤。
“怎么了?”她试图扯出一点随意的笑来,以为这是在开玩笑,“是我说错话了,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走吧。”徐梦舟说,“我走也可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不是好好的吗?”阮黎更不敢松手了,她收紧胳膊,生怕这人要跑掉,“我们不是好好的?我不明白。”
好好的……所以她的所有情绪,在这人眼里,根本就不是问题。
徐梦舟更觉得悲凉了。
她应该生气的,但她却没了力气,气得太久也会倦怠。
何必要呢,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徐梦舟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拉开阮黎的手,从椅子上起来,静静地说:“我去别的屋,请你不要跟过来。”
“机票我会让小杨买的。”她说,“我记得,你说有一个手术要做,是什么时候?”
她已然开始想要履行合约,将它彻底完成,当成最后的体面,有始有终。
阮黎磕巴起来,她竟然也有说话说不清楚的一天,“手术?”她重复着,“什么、什么手术?舟舟,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想的那种。”
但她是什么意思,她也说不明白。
她的舌头是木头的,一抖起来就要掉渣,还不会拐弯,卷不起来。
徐梦舟站着静等了一会,可阮黎还是翻来覆去的这几句,“知错了”、“礼物”……没个新鲜词。
她就挣开这人的手,把自己的衣袖夺回来,连句再见也不肯说,转身走了。
走到小杨的房间,把人叫出来,说:“给阮黎买一张机票,最好是今天的,雨停了就送她走。要是没有今天的票,就给我找一间屋子睡觉,有别人也行。”
“再回我原来的屋子里,把手机电脑拿过来。”
说完,她没进屋,下楼去了厨房,拖了一把三个腿的小矮凳坐着,看厨师搅冰淇淋。
厨房是开放式的,没有门,大敞四开,房檐外头就是雨线,细密地往下落,摔在地上,又碎成更小的水珠,浇上她的脚。
徐梦舟也不躲,反倒把腿更伸出去一些。
“你是从小学的做饭吗?”她开始和学徒聊天。
“是的,老板。”学徒有点受宠若惊,回答得很仔细,“我几岁的时候就在家里做饭了,是自己喜欢,后来专门去学的。我擅长中西式的甜点小吃,还有粤菜。”
“讲两个有意思的事来听。”徐梦舟说。
学徒想了想,开始说她马虎烧锅的事,大厨在一旁搅着奶油,使了个眼色,把另一个徒弟也指使过去,陪着老板说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相声似的,很快热闹起来。
徐梦舟手边是一碟子小番茄,圆滚滚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耳朵也不像是在听。
吵闹一点,她想要更吵闹一点的环境,更响亮的声音,最好是能盖过心里的嘈杂。
“你去问旅店有没有音响和麦克,我想唱歌。”
一个学徒跑出去借了,半晌后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
一个小音箱,三个麦克风,在厨房里插上电。学徒把音响和麦克都递过去,徐梦舟却不接,“你们两个唱,我听着就行。”
其中一个人拿着麦克,踟蹰着,挺不好意思地笑,“老板……我唱歌跑调,可难听了。”
“没事。”
但她还是瞧着为难,旁边另一位学徒戳了戳她,让她安心,做口型:你小点声唱。
这位学徒是会唱歌的,嗓子意外得好,几乎像专业的。
另一位的确是跑调,唱得很小心,很小声。
两道人声合在一起,一个柔滑流畅,一个像擦碗的海绵,湿而粗糙。错调的,走样的旋律,是和谐中的不和谐。
白雪里的一泼*黑火。
就像她的情感人生,从舒适的正确的道路上走偏了。
突兀错乱的曲调。
唱歌的声音吸引了其她人来看,有探头的,徐梦舟就招手,让人过来,把麦克风递过去。
来得人愈发多起来,有跳舞的,有拿着喇叭唱的,奇异的充满磁性的声音,像纸片上抖动的沙粒,也有直接纯人声应和。
徐梦舟吃着冰淇淋,挖了好大一勺。
她坐在热闹里,小杨走过来,将手机递给她。
徐梦舟从来没觉得这样孤独过。
阮黎还是走了。
她坐在厨房边缘,看着这人撑伞离开,只回头望了一眼。
还下着雨,阮黎穿着来时的那件衣服,像一只无根的、漂浮的鬼魂,在模糊的雨幕里远去了。
徐梦舟闭上眼,她低头,挖了一勺冰淇淋。
真冷。
她的拍摄进度无惊无险地增加,只是徐梦舟时常发着呆,动不动就要愣一会神。
她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被人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还要问对方什么事。
患了阿兹海默似的。
半个月后,剧组离开这里,去一处瀑布。
大的瀑布都是景点,尽管不是假期,淡季,旅客还是很多。
小杨和园区商量好租一天的地,又请了许多保安来维持秩序。
但早早就买好票的游客还是有一些,也不能让人家退票,还有大老远专门来旅游的,这是没办法,只能补点礼过去,权当赔偿,尽量说和。
要在一旁看,也让看了。
一出打戏,两个人在瀑布前方飞来飞去,踩在绸布上,踩在伞面上,将扇子在手心转出花来,一会儿从头顶抛过去,一会从腿下绕个弯,仿佛拽了根绳,怎么扔都能回到手里。
演员练了大半年特意学的苦功夫,连路人也看呆了,纷纷拿起手机录像。
到了发盒饭的时候,小杨细心,让厨师多做了好些,给在场游客们也发了一份。
这些人自发地替剧组做了次宣传。
因为徐梦舟不喜欢泄露剧情,也不爱叫记者来拍,剧组立项这么久,只把定妆照放了出去,其余都是秘密。
再来两个新闻,还都是负面的,一会主演出事,一会导演出事,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可她现在也懒得管,随便叫游客就把视频放了出去。
她最近懒得管的事情愈发多了,连骂人都有气无力,甚至嘴也不张,只是抬手一指,让小杨补上话来。
谁料这十来个人的视频和话,比大价钱买的宣传还火。
这年月,像这样用心的剧组还是少见,一场打戏翻来覆去地拍,衣服被水淋湿了,还有另一件一模一样的换着穿,继续拍。
用心与不用心,是最好分辨的东西。
剧组火了,好话就占了上风。
不知道是工作人员还是朋友,没有忍住,发了一张聚餐的照片,每桌一对大龙虾,不要钱似的摆着,一堆一看就贵的菜。
又聊起从前的那些瓜,也成了苦尽甘来,多灾多难。
徐梦舟扫了一眼,瞧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像是一部分魂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
那天的雨还在下,下在她心里没有停过。
但徐梦舟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她没回家,没钻进家人的怀里诉说委屈,只是自己忍着,要说一切都好。
她宁愿不长大。
拍摄的第三天,徐梦舟群里见到人说,阮黎彻底破产了。
【作者有话说】
在国内饲养大型猫科动物是禁止的,请不要模仿。此为架空世界,根本不在地球上,老虎像蓝孔雀一样泛滥(没有但也超级多),有严格审批手续,类比警犬再严一倍。
仅为剧情需要,请不要模仿
40第40章
◎徐小姐是把我认错人了◎
圈子里的人,总有几个小群,玩得好的、一般的,又或许只是酒肉朋友,稍稍说过几句话。
这个群是很早以前玩赛车的群,应该归类在酒肉朋友一类,可徐梦舟要求高,真正心思歪到让她瞧出来,风评差的,连酒肉朋友她都不愿意做。
她好些年不玩赛车,这些人年岁大了,也各有别的爱好,只是群留着,时不时说说话。
徐梦舟没点进去,消息不提醒,她是在列表看到的,短短一行字,很快就被另一句话挤了下去。
【我也听说,就前两天……】
她没点进去,消息一条条往下跳。
【好像是什么合同上的东……】
【股份都没了,我还听说……】
【可不是呢,那天我见到……】
徐梦舟把手机关上,后面的消息她没再看了。
那天再度分开,她仍旧没再收到阮黎的任何消息。突然听到这样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说来说去,她心里是不相信阮黎会落到这种境地的。
林文朝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比聪明更甚的是他的狠毒和野心。
这样的人放哪儿都能成就事业,可他的对手是阮黎。
徐梦舟自己对商业上的事了解不多,但徐梦霜对阮黎有过很多次赞誉。
她自然是相信大姐的评价。
估计又是什么计策手段。
徐梦舟又是一阵疲困,她的身体好好的,精神却累了,无处发泄的精力干囚着,又是一种让人燥郁的折磨。
她垂着眼,又把手机按亮,点进聊天框里,在置顶里删掉了那片绿色的海。
其实也没什么好留,她都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缘由要留这样久。就好像,还在等一些话,等一个人。
等来等去,无非是自己一厢情愿。
又过了两天,徐梦霜打来电话,“家里,嗯……来了一位新成员。”
她听上去有些顿,不流畅。
“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徐梦舟想了一下,“你要结婚了?”
徐梦霜:“就知道胡说,是给你的。”
镜头调转,银白的金属笼子里,趴着一只小小的老虎,非常小,半个胳膊长,仿佛刚生下来没多久似的。
看起来也不圆滚,细长的一条,橙黄配上黑条纹,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倒是很安静。
徐梦舟终于像个活人似的睁开眼睛,她看着小老虎,过了好一阵才找回声音:“姐,你也不必买只老虎给我……”
她的状态还没差到需要伴侣宠物来陪吧。
“不是我买,是阮黎买的。”
徐梦舟想也不想地说:“退回去。”
“活的怎么退?”徐梦霜拒绝,“你回来养着就是了,人家好容易挑选的,这么小一只,别折腾坏了。”
徐梦舟刚刚是条件反射,一想到过了阮黎的手,她就不想要。被大姐一说,稍稍冷静下来,就觉得自己的发言有点混账了。
这挑选,倒不是阮黎挑,是动物园区从被雌虎弃养的幼虎里选的一只。
想要领养老虎,不仅手续麻烦,家庭条件也是门槛。等闲人家养只猫猫狗狗都要**,社会化做得不好,虐待弃养都是犯法的,何况一只金贵的保护动物。
送到徐家来,就是最顶级的条件了。
徐梦舟自己看了也喜欢。
这大约就是阮黎走之前说过的礼物。
她喜欢老虎,对阮黎又腻歪了一分。
送礼是什么?略过了所有诚心诚意的道歉,跳过交流与改正,直接用粗暴的金钱来堵嘴。
把礼物等同于道歉,改是不会改的,再问还要说翻旧账。
可她又不是被养的小情人。
“那我回去一趟。”徐梦舟说。
幼虎自然不是孤零零一个被送过来,它还自带一位饲养员,等到它两个月后,如无意外,会顺利长大,这位饲养员才会返回动物园去。
徐梦舟回去的时候,心情是不太好的,一想到阮黎也在这里,她就没法高兴。
而自己竟然在意阮黎到了这种程度,更催化她的糟糕情绪。
可当车子离家原来越近,徐梦舟再度点开家庭群里发的视频,听着幼虎奶声奶气的叫声。
她枯萎的心田里,啵地一下,钻出了一颗小草。
是虎斑纹的。
“快一点开。”她不禁催促。
到了家,车刚挺稳,徐梦舟就风一样冲进客厅里。
“我的元宝呢!”
半天的功夫,她连名字都想好了。
徐梦霜不在家,她是很忙的,亲妈徐念芝知道她回来,专门推了约等着,故意吓唬她道:“放你房间了,睡你的床,昨晚上还把被子也尿湿了,和你小时候一样。”
屋里的人可不少,管家佣人都在,徐梦舟吃吃反驳:“胡说八道,胡说!我才不尿床。”
“她还说呢!”徐念芝歪过头去跟杨管家笑。
后者也是,唇边露出一点微妙的弧度,“二小姐那时候还不记事。”
“后来三四岁的时候也有过一回吧?”徐念芝询问似的,眼神倒笃定。
“有的。”管家说。
她俩话接得密,说的又是这种不太雅观的、不好当着人面的话题,给徐梦舟急得直跺脚,“没有,没有!我三岁就记事了,你们净瞎说。”
“不和你们说话,讨厌。”
她哼哼两声,总算有了点曾经的活泼劲儿,不那么死气沉沉的,拉过一位佣人,让她领着自己去看小老虎。
徐梦舟一走,徐念芝面上的笑收敛一点,又缓缓绽开一些,怀念似的。
“瞧她这样,还没开窍就当上情种了,真随了那位憨货。”
她抚上无名指的戒指,片刻后,回神似的,又笑开,“走走走,我们去瞧瞧去。”
当初徐梦舟说想养老虎,是她看一部动画片,里面的主角就有一只老虎当坐骑。
十岁出头的年纪,也就是徐梦霜这个没底线溺爱的长姐才会答应。
老虎一年就能长得比她还高。
现在养养却没什么,不被她们收养,也是在动物园供人观赏,都不能放归,那还不如把户口落下来,衣食住行必然能安排好好的。
别墅里专门空了一间房用来放元宝。
顶可爱的一只,性格稳定的雌虎,见了好些人也很镇定,只是身子骨弱。新手雌虎第一次产子,自己反倒被吓个够呛,远远就跑走了,一天都没喂奶。
不得已才抱出来人工喂养。
她们两个过去时,胆大包天的徐梦舟已经和小老虎玩上了,正好也是喂奶的时间,她看了一会饲养员的动作,就主动提出来想要自己喂。
饲养员就是来干这个工作的——教学工作。
因此徐梦舟一说,她就把奶瓶递了过去,教她如何让幼虎熟悉气味,慢慢喂奶。
换了个新的人,幼虎只是犹豫了一会,就吃了。
它出生时被饿了太久,难免要把吃的看重一些。最好接下来都顿顿喂饱,及时喂,免得它养成护食贪食的习惯,这就不好了。
幼虎吃得专注,把一只前爪按在徐梦舟的脚腕上,她哇哦一声。
正好徐念芝进来,她急忙说:“妈!妈!快给我拍照,快快!”
这一刻所有的阴霾都褪去,她又变成那个快乐的徐梦舟了。
“元宝,好能吃啊,哈哈哈!又没人抢你的,不对,是没有老虎抢你的,我应该改个名,不然那叫你饭桶好了,老话说,贱名好养活。”
“可爱,哎呀,可爱!这什么奶?”她叽叽咕咕地用夹子音说话,眼看着瓶里的奶下去一半,才想起来问成分。
“羊奶。”饲养员说。“四个小时喂一次。”
徐梦舟:“那晚上岂不是不能睡觉了。”
她低头,有些惊叹的样子,“真和婴儿一样麻烦,不过的确也是婴儿一个,婴虎,嗯。”
“我应该再给她起个大名。”她想了想,“跟我这辈,还是跟下一辈的排行呢?”
“说起来,老虎能用宠物交流按钮吗?”
“能像小猫一样出门遛弯吗?”
她有那么多的问题,像龙脑香树的种子一样,一个接一个扑簌簌飞出去。
那些愉悦的、轻松的、无忧无虑的小东西又从远处一个接一个飞回到她的身体里。
徐梦舟喂好了奶,但还是没勇气给小老虎擦排泄物……但她很有勇气地看着饲养员完成了这一工作。
很有挑战性。
不过,她心中已然有自己晋升铲屎官的预感了。
喂了奶,小老虎就要睡觉。
徐梦舟没走,就挨着它坐下,打算让它在睡眠时间能多熟悉一下自己的气味。
她又有点后悔将阮黎的好友删掉,不然,或许可以说两句话。
这念头刚浮上来,徐梦舟立刻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拍在腿上,大腿留下一个红彤彤的印子,元宝也被吓醒了。
“抱歉,抱歉,对不起。”她叹气。
唾弃起自己的没原则。
阮黎这样对她,没有一点真心,她还要上赶着去找,把脸递过去让人家踩,一看就是舔狗当惯了。
晚上徐梦霜回家,已经是近半夜,十一点钟。她倒是习惯加班了,但显然还没习惯守在卧室门口的妹妹。
“这是干什么?”
地毯是干净,可这样席地而坐,怎么看怎么可怜。
“姐姐……”
徐梦舟仰起头,素面朝天的,金发已经长出了黑色的发茬,界限分明,她却没补染。
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水稻,失去水分,蔫巴巴地枯着。
“阮黎她,她这次会有事吗?”
徐梦霜将她拉起来,温柔地拍去她身上不存在的灰,“舟舟,你既然担心她,为什么不亲自问一问呢?”
“我给她删了。”徐梦舟说,“我不想和她说话。”
“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她让我好难过。”徐梦舟恹恹地说。
她的眼里没有泪,眼圈也没红,却给人一种透明的泪流尽满脸的恍惚。
徐梦霜拧开门,把人带进屋里,给她拿了瓶汽水。
她屋里的酒柜有一半放的是徐梦舟喜欢的饮料,专门备着。
“阮黎最近的确遇到一点危机,她的股份,被林文朝设计弄走了,具体的我不好和你解释,总之,是她想反击拿回公司,却被人下套,对方将计就计,反而将她坑了。”
“现在的阮黎,只剩下曾经的存款,和一些不动产。”
徐梦霜不紧不慢地说:“不过这些资金,倒还够她再开一家公司。”
她说起话来没多少情绪在里头,只是末了稍稍叹了口气,像惋惜似的。
“她有才能,以后终归不会差。只是在和新市恐怕不太好呆了。”
徐梦舟了解徐梦霜的画外音,再开一家,就意味着阮氏和她再无瓜葛,也没什么重新拿回来的可能。
“她人已经走了吗?”
徐梦舟怔愣地出神,这些事肯定不止一天两天,阮黎之所以不来找她,是因为要忙?
那也不会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怨气来,怨自己还想着替人开脱,又怨阮黎为什么不找过来和她说一说,不管怎么样,交情还是在的,总能帮一帮,不会让她自己吃瘪。
连讲都不讲,就是要划清界线的意思了?
“我也不太清楚。”徐梦霜说,“我前两天问过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拒绝了我。发生这种事,追着上去要安慰人反倒不礼貌。”
“阮黎会熬过去的。”她很笃定地说。
以阮黎的能力,自然能东山再起,就只是……
“这样。”徐梦舟怔怔的,忽然,她抬起头,眼里又亮起一点小光,萤火虫似的闪烁着,“我之前的公司,是请了阮黎做代理人。”
“我还没给她发过工资呢。”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跑出去,被徐梦霜叫住,才想起来饮料没拿,又折返回来,抱着瓶子走了。
她有公司,她的公司,可以让阮黎来。
这样,她们就只是工作关系,上下级而已,阮黎也有事做了。
徐梦舟兴冲冲地回到自己房间,她仿佛倒退回那个十八岁的自己,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地要帮忙,想也不想,就在拨号界面按出一串数字。
还没拨,她又把手机丢开了。
远远的,啪地一声,直接摔在地毯上。
她都不来,阮黎都不主动过来,又要去倒贴!徐梦舟给自己逼急了,抬起手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意图用**上的羞辱盖过精神上的。
但,终究还是没动手。
她举了好一阵,又东倒西歪地放下了。
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她的身体固然是她的,可也是姐姐和妈妈爱护的珍宝,是很金贵的。
徐梦舟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没多少睡意,时间走到第二天,从零开始计时。
她问了饲养员,索性又爬起来,去给元宝喂奶了。
“大名就叫徐梦水,以后当我的妹妹。”
徐梦舟花了很多心思来和梦水小姐搞好关系。幼虎的毛色要浅很多,像红糖饼干和蜂蜜饼干的区别,潦草的棕,眼睛却大,偏黑的一对,总是雾蒙蒙,水汪汪的。
它有一种稳重的神态。
让徐梦舟想起阮黎。
又或者,她只是自顾自地想,却偏要把锅安在一只小老虎身上。
“坏妹妹。”她说。
倒不知道是在骂谁,指桑骂槐。
徐念芝到底还是瞧不了她现在这幅半死不活,死人微活的样子,硬把她拽着出了门。
“来陪我逛街。”
“你要买什么,让人送到家里不就好了。”徐梦舟上了车也要抗议,絮叨地念,“干嘛非要出门,麻烦死了,今天怎么不去打牌了,范太太她们呢?”
“咱俩应该换过来,让你当妈。”徐念芝揉了揉额角,“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能磨叽的女儿。”
“平时看着爽快,遇上点事就犹犹豫豫,也不知道随谁,反正不是随我。”
徐梦舟小声反驳,“我哪有。”
她抬手去抠窗户缝,腮帮也鼓起来,心虚又不服气。
“你没有,我有,行了吧。”徐念芝忽然笑了一下,“今天带你相亲,反正你俩瞧这样也要离婚,我看不离也是分居,赶上现在的流行趋势——开放关系。我再给你介绍一个。”
“什么啊!”徐梦舟一下就急了,“我不要,妈你干嘛!”
“保证你喜欢。”徐念芝慢悠悠喝着茶。
“我现在就不喜欢!”
“抗议无效。”
“我是不会去的。”徐梦舟抱着膀子,脸比液氮还冷,“你这样真的很不尊重我。”
“你急什么,一起说两句话吃个饭而已,是我资助的一位学生,人想演戏呢,我就带你过去看看有没有天分。”
徐念芝说:“对方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你这样真的很不尊重人。”徐梦舟还是不高兴。还不如明着相看,背地里对人检阅上了,算什么?
“你会喜欢的。”
徐梦舟冷着脸,打定主意要拒绝,不管对方有天分还是没有,她都不会把这个人放进自己公司里。
到了地方,她本来就气势足,故意更要摆谱,非做出一种为难人的架势来。
到了地方,徐念芝施施然在前头走,进了包厢,徐梦舟还没进门就双手插兜,摆出一副傲慢劲儿来,眼睛吊得高高的。
包厢里空的。
没人。
戏演给空气看,徐梦舟脸一黑。哼一声,坐进沙发里,又对着亲妈发出警告:“以后别自作主张,我不用你介绍。”
“你要是突然染上当红娘的瘾了,去给我大姐介绍,她来者不拒的。”
“你大姐?”徐念芝嫌弃极了,“要说也怪你小时候那么难养,比一百只比格还闹,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养小孩了。”
“我们老徐家真有王位要继承的,你的错,你想办法弥补,反正我是要孙女的。”
徐梦舟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划过一张冷白的面容。
她的脸更黑了,“没有,我也没有,不然你再要一个。”
“也行啊,你养我就再要一个,正好排在元宝后面,叫梦金好了。”
“这名也太随便了。”徐梦舟反驳。
正说着,门被推开,进来一位穿着素旗袍的女生。
好熟悉一张脸,刚从徐梦舟脑子里跑过去。
“这就是你说的,资助的学生。”徐梦舟皮笑肉不笑地,扭过头对着亲妈磨牙。
“对呀,就是她,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贾玉。”
这位贾玉,好巧不巧,长着和阮黎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一样的鼻梁痣,甚至还有脖颈间一样的红绳。
“我还没失忆第二次吧?”徐梦舟说,“她是贾玉,谁是真阮黎啊?”
“我忘了和你说了。”徐女士小声说,“她俩不是一个人,是阮黎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妹妹。”
“怎么样,你喜欢吗?”
“我不喜欢!”徐梦舟大叫着站起来,“我不喜欢你们总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也不喜欢你们总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更不喜欢你,阮黎!”
她冲过去,指着贾玉的鼻子,“阮黎我真恨你,你知道吗,你当总裁当惯了,把手底下人当狗来训习惯了,这招也用我身上,你又不是我老板,我得猜着你的心思,哄着你捧着你办事,非你不可。”
“你还叫什么贾玉,叫假仁假义得了!”
“徐小姐……”贾玉像是真被吓到了,不知所措,抖了两抖,“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徐女士只是慢了一步,没抓住女儿,就让她机关枪似的输出完了。
赶紧追上来,把人拽到一边,“你真认错了,她不是阮黎,你怎么不信呢,真不是。”
“我从来没听过双胞胎的事。”徐梦舟冷笑连连,“突然就冒出来一个,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傻子很好糊弄是吗?”
“是当初林文朝抱走的,本来想用来威胁去世那位,后来不管用,索性就扔了。”徐女士压低声音说,“是我看不过去,才找回来,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从小到大,我骗过你吗?”
徐梦舟迟疑了一下,貌似,的确是没有。
她们家不兴骗小孩。
“就算是真的,那你这是怎么想的,让我找替身?”徐梦舟的火气降下来一点,“这更不合适了。”
“我这不是和你开玩笑,让你别一天天哭丧个脸。”徐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和人家道歉,好好说。”
“我去洗手间,你们先聊。”
徐梦舟仍旧半信半疑,就这样凭空一个双胞胎冒出来,直接信了的人才奇怪吧。
她上下打量着人,就像看到一只头和屁股反过来的牛,乍一看貌似正常,仔细一看,怎么瞧都不太对劲。
“你叫贾玉?”
贾玉大约是怕了,受惊了,眼眶有些湿润,到底还是点了下头,怯怯地说:“是的,徐小姐是把我认错人了。”
徐梦舟依旧警惕,绕着人转了一圈。片刻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早就背熟的号码。
一秒钟后。
贾玉小姐的手机铃声响了。
【作者有话说】
徐梦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