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次。
这已经是程野第二次坏了霍寂的事。
他后颈那块还残留着刚刚程野拽他时残留的力道,用劲极大,行为举止和他身份一样粗俗不堪,整个人无礼至极!
霍寂揉着肩膀,“姓程的,难道你的父母没教你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吗?”
程野直接无法选中,“我妈走了,爹死了,是孤儿,没人教。”
他站在江时面前,压低眉看霍寂,“你们有爹有妈的城里人真新鲜,管这种不顾他人意愿直接上手的行为叫说话?我看是骚扰吧?”
霍寂脸又黑了一个度,“你当你是谁?跟他才认识几天就以为很了解他吗?”
程野道:“我是不了解他,但我听到了他说不想跟你说话。”
“那是他在跟我闹脾气……”
“闹脾气?”程野咄咄紧逼,“他有说他在闹脾气吗?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别把你想当然的想法加在他身上。”
“只要他没同意,哪怕我死,你都别想靠近他一步。”
霍寂张了张嘴,把目光移向江时,“你……”
江时道:“你回去吧。”
霍寂脸上唯一的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
江时埋着头往前走,程野紧巴巴跟在他身后。
江时越走越快,程野越跟越快。
眼看着他要一头撞在树上,程野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江时一把甩开他的手,“干什么!我跟你讲,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程野老实道:“对不起。”
“……”
对不起,对不起,天天就知道对不起。
江时冷着一张脸进了商场,程野跟在他身后,“我真的没有逃课,我买的是晚上的车票,我也没想进去打扰你,原本只是蹲在门口等你出来的。”
没想到刚好撞到他和霍寂说话。
江时止住步子,“就没了?”
程野也止住步子,“还要有吗?”
江时:“……”
你问我吗?
程野顿了顿,垂下头,“对不起。”
江时现在一听见他说对不起就火大,“闭嘴吧你!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宋家在哪里的?”
“宋建安跟我说的。”
江时蒙了一瞬,“他不是不喜欢你吗?”
“是不喜欢,但我答应把上次老师给我的绝版习题给他了。”
“……”
原本很荒诞的事,出现在宋建安身上竟诡异的合理。
“那你坐火车的钱呢?”
“借的。”
“那我包里的五百呢?”
“赚的。”
江时又:“……”
程野道:“只赚了五百,都给你了。”
周围人来人往的,江时的脸绿了又黑,最终缓缓深吸一口气,才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暴打程野。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靠近程野,“你非要跟我来江城干什么?”
程野说:“怕你被欺负。”
江时怔住,好半晌才开口,“谁能欺负我?”
“不知道。”程野道:“但你以后就是溪柳村的人了,不想你一个人回到这个地方。”
他对任何事都不报有侥幸,上心的就一定会看着。
江时好久没说话,程野等了半天,只等到少年踹了他一脚,“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江时瞪了他一眼,“一天天的就你事多,还不快跟上来,待会天都黑了。”
程野跟在他身后。
商场里灯光明亮,衣服高挂在橱窗,穿着正装的服务员站在前台打着盹,遇到顾客时懒洋洋地打量一下,见对方穿得普通又垂下了目光。
程野透着和洁净商场格格不入的野气,身下的裤子洗得发白,鞋口开了胶,就连里面的T恤领口也被拉宽变形,一身的行头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寒酸。
路过的人总忍不住侧目看他,那种打量的目光多了 ,就连江时也察觉到了。
他原本没想着买衣服的,可看着程野那身加起来估计还不到五十的穿搭,还是在一家服装店前停住脚步。
程野跟着他看去,“你要买衣服吗?”
“我不买。”江时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给你买。”
程野一听,顿时止住脚步,“我不要。”
江时道:“我给你买,不要你钱。”
“那也不要。”程野直截了当,“贵,还不耐穿,不划算。”
“但你可以买。”他说:“版型好,质量好,你穿着好看。”
江时:“……”
江时真想敲开他脑子看看里面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在服装店门口拉拉扯扯,店员在里面笑着开口,“两位,要进来吗?”
“不用了。”
程野扣着江时的肩,轻松把他揽到外面。江时挣扎了半天,结果对方纹丝不动,气得他又踹了程野一下,“你发什么疯?都说了不要你付钱。”
程野松开手,拍拍裤腿上的灰,“真的不用。”
江时伸手去揪他身上的衣服,“你看看,你的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鞋子也是,刚刚在路上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没看见吗?”
程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看着江时因为激动浮现一层薄红的脸,说:“如果你觉得我走你身边丢人的话,我可以在门外面等你。”
江时那么好看,身边的人至少也要穿得光鲜亮丽一点,他现在穷,买不起好衣服,不过没关系,等他有钱就可以了。
早晚的事,程野有的是耐心。
江时却忽然哑了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野不知道他说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也没见江时让他走,只能又问了遍,“那我还要出去吗?”
江时:“……”
去个屁,江时给了他一下。
莫名其妙被揍的程野:“?”
江时去了商场的二楼,二楼是卖饰品的,他观望一圈,锁定某个区域。
看了眼身边的程野,他把人按在门口等待区的沙发边坐下,“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男性饰品区卖的东西种类也很多,领带、胸针等应有尽有,但这些都不合适,江时去了卖手表的地方。
他长得好看,一进店,店员就殷切的迎过来,“您好,请问需要买什么样的表?”
江时往门口看了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程野模糊的背影。
他抿抿唇,“买来送人的。”
“朋友还是长辈呢?”
江时抬着脚尖在地板上碾了碾,几秒后才不情不愿道:“朋友吧,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店员引着他往前走,看他年轻,给他推荐的都是又贵又难卖的那几款。
江时边听边打量着周围的表,忽然他目光顿住,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看着放在角落里的那款表,问店员,“这个多少钱?”
店员跟着看过去,“这款表厂家已经停产了,目前就这么一块,价格呢算不上多贵,但款式已经很老了。”
漂亮的少年抬了抬下巴,“就它吧。”
“你确定?因为只有这块,如果你买了出现什么问题我们这边是换不了的。”
“我确定。”
见他坚持,店员取出来给他,“因为是最后一块,所以我们打折售卖,算下来收你两百八。”
两百八,对之前的江时来说的确算不上多贵,但现在的他……
曾经的小少爷在包里掏了半天,全身上下只有一百五。
“……”
江时沉默一会,从包里拿出程野塞给他的五百。
他很心虚地用程野的钱买了礼物。
算借的、算借的,等他生活费到了一定还回去。
店员低着头给他打包,笑着闲聊,“是送朋友的生日礼物吗?”
江时含糊“嗯”了一声。
“那你们关系肯定很好吧?”
江时说:“还行吧。”
主要是他看见了程野的身份证,四月十五。
本来江时也不想在意的,因为恐怕连程野自己都不在意,可晚上睡觉的时候,江时总会想起程野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
这世上,好像真的没人会在意他的生日。
十八岁的生日。
……
程野是真的不在意。
直到十五那天上完晚自习,江时问他想不想出去玩。
那天难得的出了月亮,月光皎洁如水,虫鸣在草里窸窸窣窣,程野跨上低矮的围墙,朝站在下面的江时伸出手。
两人去了之前吃的那家烧烤店,江时主动点了很多东西,烤完后往程野手边递了串,“给你吃。”
程野挑了下眉,接过他递过来的串。
旁边坐了一桌大汉,讲话声音大得能把棚子掀开。另一边,月光落在少年眼睫上,他拿起豆奶和程野跟前的碰了碰,玻璃瓶清脆的碰撞声隐藏在起哄的笑声里。
江时的声音如同月光穿进程野心底。
“生日快乐呀。”
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生日快乐。
他父亲说:“程野,你就是个野种,老子当初在生下你的时候就应该把你掐死。”
他母亲说:“程野,当初我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觉得他的出生是快乐的。
抛开之前不谈,程野现在的确算得上快乐,不是因为生日,是因为江时。
江时把买好的表放到他跟前,“给你的礼物。”
程野拿过来看了眼,“那天你去商场就为了买这个?”
江时哼哼两声,“本少爷愿意给你买礼物,偷着乐吧你。”
那表一看就不便宜,程野拿起来,指尖摩挲着表带上的金属,“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过生日当然要有生日礼物。”
江时拉过程野的手,将表戴在他手上。的确和他当时想的一样,程野戴着这个表果然很好看。
他人高,手也大,抛开经常劳作积累的茧子不说,手的确是双很好看的手,尺骨突出,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蜜色的肤色让他的手看起来格外的有力量。
当然了,不仅仅是看起来。
想到这里,江时缩了缩脖子,将表扣上,问他,“好看吗?”
程野许久没说话,不看表,反而盯着江时看。
看得江时有些发麻后他才收拢指尖,“嗯,好看。”
程野十八岁的生日过得简陋,吃了顿烧烤两人就回去了。
他把江时送上矮墙。
矮墙只是对他们这种经常翻墙的人来说觉得矮,江时人坐在墙头,低头一看,脚底全是小石子,离地至少有一米的距离。
他朝站在下面的程野伸出手,“扶我一把。”
程野却收了手,走到江时跟前,仰头看他,“今天我生日,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江时:“??”
“不是……”他道:“我不是给你礼物了吗?”
“礼物是礼物,愿望是愿望。”
江时一听顿时不高兴了,“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程野笑了声,用手撑着江时的膝盖,“一个很小的请求。”
这动作有些奇怪,江时不自然地动了动,“什么请求?”
程野目光往下落,江时因为坐着的原因,校服裤子往上缩,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他伸手握住那截脚踝,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大拇指的指腹从凸起的部分碾过,声音在夜色里很低沉,“想送少爷一个礼物。”
“什……”江时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脚踝一凉。
他低头,发现脚踝上系了根脚链。
月光倾泻,银白的光辉将上面的玉兰蒙上一层温润的光泽,半开的花苞含住浮动的青色经脉。
江时动了下脚,玉兰宛如受惊一样轻晃。
叮铃——
墙角的树随风晃动,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立在墙边。
程野伸手拨了下玉兰,问江时。
“少爷,谈过恋爱吗?”
第29章
他问得自然,仿佛不过是随意的闲话家常。
风从江时身后吹过,他受惊般地往后缩,可墙头那么窄,人一动,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后面。
程野将他往后仰的身子抱回来坐好,慌乱间,江时的腿夹住他的腰,手扶在了他肩上。
姿势更怪异了。
程野像是察觉不到,手依旧搭在江时腰上。他脸抵在江时胸口,夜色里看不清神色。
“慌什么,差点掉下去了。”
江时推了他一把,“你走开。”
程野没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个屁!
江时曲着腿,用膝盖去顶程野的肚子,结果对方纹丝不动,肌肉硬邦邦的,硌得他膝盖疼。
“程野,你又发什么疯?”
程野伸手去揉他的膝盖,“没发疯,成年了,问点成年人的话题。”
江时:“……”
江时道:“我数三二一。”
程野:“这么逃避,那看来没谈过。”
江时:“三、二……”
程野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他又伸出手,“要我扶你下来吗?”
江时:“……”
……
因为一个成年人的问题,程野把江时惹生气了,一直到下个周末回家,他都没给程野一个好脸色。
这么些天过去,高新和的头发终于长长了,不能染发,他去发廊剪了个时髦的发型,于是又自信起来。
还是熟悉的大巴车,还是熟悉的位置,高新和夹在两人中间,屁股跟火烧一样坐不住。
他往程野那边挪,“程哥,你又惹我小表哥不开心了?”
这个“又”字用得……程野沉默几秒,“你很闲吗?”
高新和:“……”
他兢兢业业调节两人的关系,结果还要被程野嫌弃。
他要闹脾气了!
可惜高新和的脾气无人在意。
程野回想了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是有点过分。小少爷脸皮薄,他问得太直白,总叫人不好回答。
只可惜这几天江时压根不跟他讲话,看见他扭头就走,就连晚上睡觉都背对着他,别说道歉,他连话都跟江时说不上几句。
回到家后,程野去了趟小卖部,打算买点东西跟江时道歉。
小卖部是溪柳村一个年纪大的阿婆开的,店面不大,大部分是些便宜的辣条,卖来卖去东西也就那几样。
程野依旧买了最贵的奶糖。
阿婆慢吞吞的伸手去货架上拿奶糖,讲话也慢吞吞的,“小野子,又来买糖啊?你怎么经常吃糖,不会是送给哪个小姑娘的吧?”
程野靠在门边笑了声,“不是小姑娘。”
倒像个娇气的小王子。
程野把钱递给阿婆,收了糖正要走,阿婆问他,“还要烟不?破了一包,便宜卖给你了。”
“不了,戒了。”
“哟……稀奇呢。”
程野身上带着干燥的阳光气息,“味道大,不好闻,有人不喜欢。”
阿婆又问,“吃糖的人?”
阳光下,少年冷硬的眉眼逐渐柔和,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带着少年气的笑。
“嗯,吃糖的人。”
……
程野拿着糖赶到江时家时只在门口遇到正在纳鞋垫的江雪。
春耕一过,种子安静蛰伏在土里,就等着某天破土而出。这期间,庄稼人没那么忙。
阳光正好,江雪喂了猪,找不到事干,坐在门口的梨树下打算给江时纳两双鞋垫。
宋建安也有,她做完看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拿给他。
看见程野从院子下面的小路往上爬,不用想,江雪也知道他要找谁。
她大声道:“江时不在家,他去刘家坡放牛了!”
程野缓缓:“??”
江雪道:“最近不是没什么事嘛,刘家坡的草长出来了,家里好几头牛呢,我寻思着去放放,结果江时看见了,他说他要去,我就让他去了。”
程野道:“你就这么让他去了?”
江雪:“家里都是黄牛,乖得很,能有什么事?”
程野想,这可不一定。
他拿着糖去了牛家坡。
坡上有一块斜斜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耕地,玉米种得早的,地里已经钻出纤嫩的玉米苗。
程野踩着小路上去,没看见牛,第一眼看见躺在草地上的江时。
少年身上染着草屑,脸上盖着本英文书,看样子是睡了过去。
程野走近,蹲在江时旁边,伸手揭开放牛娃脸上的书。
阳光落在江时脸上,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江时。”程野道:“你牛跑了。”
江时眼皮颤了下,然后一骨碌爬起来,“什么!我牛跑了?”
短促的笑声自耳边传来,江时扭头,对上程野的脸。
他问程野,“我牛呢?”
程野拍拍他肩膀上的草屑,“你问我?”
江时:“……”
阳光刺眼,风也大,刚冒出来的嫩草被风吹弯了腰。
江时跟在程野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去找牛,旁边的杜鹃开得正艳,映着头顶的蓝天,红得灿烂。
他站在差不多和他一般高的杜鹃树前面,选了支拥簇在一起合成一个圆的杜鹃花折下,花枝在他手里还没捂热,程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江时,你的牛把别人家的苞谷吃了。”
“什么?什么!”
江时拿着花跑过去,果然看见自家老黄牛张着嘴一卷,就把刚冒出土的嫩芽给卷了进去。吃完了还不尽兴,努着个嘴在刨地。
程野拉着牛往草地边拽,黄牛梗着个头往地里伸脖子。
江时跑过去拿手推扭头,“干啥呢!干啥呢!旁边的草还不够你吃吗?”
他手里拿着花,牛看了,伸长舌头就要去勾江时手里的花。
江时一看,也慌了,护着花就要往后退,结果脚底泥土松软,他被绊了一下,一仰身,一屁股坐在了地里。
江时:“……”
牵着牛的程野偏过头咳了声。
江时捡了个土块丢他身上。
就这么会的功夫,老黄牛拉着舌头又卷了根玉米苗。
江时捡起一个更大的土块往牛屁股上丢。
程野只能先把牛牵出去。
他把牛拴在旁边的树上,一回头,江时弯着腰从地里爬起来,屁股上全是黄泥,手里还不忘护着他的花。
可谓是身残志坚。
除了老黄牛以外还有两头小牛,好在小牛一直跟在黄牛身后没走远。
三头牛站在大树下啃啃啃,江时拍完衣服上的灰又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坐在草地上抖鞋子里的泥。
程野坐在他旁边。
江时道:“你离我远点,全都怪你。”
“是怪我。”程野道:“要是没了我别人还以为这块地没种。”
“……”
嘴皮子上下一碰都能把自己毒死。
江时不说话。
他手里捏着花,脸上带着刚刚不小心蹭上去的灰,头发被草扎得翘起,上面落着草屑。
脏兮兮、乱糟糟。
程野想伸手揉揉他的头,但看江时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停止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还在生气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时顿时冷哼一声,又不说话了。
程野从兜里掏出奶糖递给他,“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觉得你长这么好看,性格好,脾气好,成绩也还可以,应该会有很多人追你。不像我,成年了,都没体会到谈恋爱的滋味。”
江时侧过脸看程野。
比他高了快一个脑袋的少年手里拿着糖曲着腿坐他旁边,讲话时语调平平的,配着他那身寒酸的穿搭,总给人一种自闭的山区儿童终于肯对外袒露心声的老实感。
可那天晚上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又是那样的烫,夜色深沉,他看不清程野脸上的表情,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江时总感觉他看不透程野。
“你就是单纯的疑问,没别的意思?”
程野反问他,“你觉得我有什么意思?”
江时又没说话了。
他只是学东西慢,又不是真的是傻子,从小到大,黏在他身上的目光不计其数,跟他表白的人也很多。
这张脸给他带来便利,也带来烦恼。
他并不认为自己和程野相识的这一两个月能产生多深厚的情谊。漂亮的花谁都想摘下,可世界上漂亮的皮囊千千万,他只是其中一个,决不是唯一一个。
江时摊开英语书,仰着头盖在脸上,声音从书页里传出来有些闷,“不谈,我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程野蜷了下指尖,“为什么不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江时道:“因为我无心恋爱,只想为祖国做贡献。”
“好。”程野道:“你不谈我也不谈。”
江时笑了声,“怎么,你也要为祖国做贡献吗?”
“不太想,但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
太阳从树梢的缝隙里溜走,江雪站在路口喊江时回去吃晚饭。
程野牵着老黄牛,江时跟在后面赶小牛,一切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变了什么。
程野道歉送的那包奶糖江时最后没收。
他这些天被养得长了些肉,但下巴依旧尖,眼眸狭长,睫毛纤长浓密,肤色冷白,是很锐利的好看。
那包奶糖递在跟前,江时手都没伸出来,只是垂着眼淡淡扫了下,“我不吃糖,你拿回去吧。”
程野的手悬在半空,“你之前吃的。”
江时说:“那是之前,现在不吃了。”
恍惚间,程野感觉自己看到了刺猬的尖刺。
他的掌心被扎得疼了下,最终收回糖,“好,我记住了。”
江时缩在兜里的指尖动了动,很想问程野到底记住了什么?但碍于他目前高冷的人设,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没几天,江时终于明白程野到底记住了什么。
拒绝人的手段是他之前一贯用的,毕竟只要花带刺,每次靠近都会被扎伤,时间久了,热情就会消退。
没人会时刻惦记一株长满尖刺的玫瑰。
嗯……程野除外。
回到学校时他安分了两天,江时不跟他说话,他也没过多打扰,直到一次晚自习过后,他找到了江时。
为了不打扰室友,他们去了宿舍楼后面的草地。
这里到晚上经常坐着一些约会的小情侣,他们两个大男生杵在这里,江时觉得怪怪的。
他没穿外套,风一吹,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下一秒,程野的外套就搭在了他肩上,没了校服外套,江时才看见他里面的T恤被磨得都起了毛边。
十多块钱的地摊货,多洗两次就会这样。
程野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示意江时坐下。
江时不明白他胡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坐下了,“你叫我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程野也坐下,他手里的袋子是那种装垃圾的黑色袋子,里面不知道放着什么,鼓鼓的一袋。
程野说:“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奶糖才七块钱一包,吃多了你也该腻了。”
江时:“?”
不是,大兄弟,这对吗?
说着程野从朴实无华的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这个是我托人买的,他们说这个最好,是进口的,给你。”
江时看了眼,的确是最好的,就连价格也好得不像话,搁之前的他都不敢天天吃。
他不说话,程野以为他不喜欢,接着往里掏。
“这个是饼干,这个是果脯,这个是肉脯,这个……”
“够了!”江时打断他。
程野看着他,“都不喜欢吗?我还买了别的,总会有你喜欢的。”
他声音低低的。
“江时,别生我气了。”
第30章
江时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程野这样的人,脸皮厚到仿佛给他一把掌他能顺势抓起舔的程度。
他把程野放他怀里的巧克力丢回去,“我不要你的东西。”
“为什么?”程野道:“是还不够好吗?”
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
江时深吸一口气,耐心跟他解释,“我们顶多只是朋友关系,你没必要给我这些东西,也没义务给我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你要是有钱就自己攒着,你一个人,以后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眼程野怀里的袋子,“你买东西的钱又是哪里来的?”
“赚的。”
又是赚的……
“你天天跟我在一起,哪里来的时间赚钱?”
程野倒没有要瞒着江时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让朋友买了批小商品带过来卖,我负责给钱,他们负责卖,钱是卖东西赚的分成。”
江时问他,“总共赚了多少?”
程野道:“一千五。”
分了五百给刘满和小六,上次给了江时五百,买东西又花了两百,程野现在身上只有三百。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但江时生气了得立马哄。
江时不知道他钱全花了,但对于他如此败家的行径依旧感到不满,“赚钱了不起吗?赚了钱就这么花?你能不能为你的将来考虑考虑?”
“考虑了。”程野如是说。
考虑个屁!
江时给了他一脚。
挨了一脚的程野老实坐江时身边。
江时道:“把你的东西都拿回去退了,我不要。”
“买了退不了。”程野拿起巧克力问他,“你不喜欢这个牌子吗?”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这明明是……”
“这就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程野看着他,“江时,你只要考虑喜不喜欢就好,剩下的都不是问题。”
看着他漆黑的眼,江时怔在原地。
程野还拿着巧克力,“那我换个问法,你讨厌吃这个吗?”他微微弯下腰靠近江时,双目和他对视,“看着我的眼睛说。”
江时想说不喜欢,可跟前就是程野漆黑的眼,那眼神直直望进他心底,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想法,违心的话卡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当然,他也说不出喜欢。
程野也不指望他会说喜欢。江时就像别扭的小刺猬,他还没把刺捋顺,自然见不到他袒露肚皮在手里翻滚的样子。
等了三秒,他收回巧克力,笃定道:“你喜欢这个。”
“……”
江时哑口无言。
程野又拿出肉脯,“这个讨厌吗?”
江时没说话。
程野又收回肉脯。
他拿出饼干,“这个呢?”
江时的目光游离了瞬,然后开口,“喂!你……”
程野把饼干放自己膝盖上,“那这个不要了。”
江时:“……”
黑色塑料袋落在江时膝盖上,“少爷,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被他这么一搞,江时有脾气都快被搞得没脾气了。
他伸手一捏,袋子顿时哗啦作响,里面满满的全是吃的。不是没人给过他的吃的,可他头一次感到份量是这样的重。
“程野……”江时缓了缓,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之前说过了。”
“就因为我之前帮你?”
“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的话。”
……
江时没说话。
程野道:“不要感到负担,真心不值钱,你大可以随便挥霍我的真心。当然,也可以随便挥霍我的钱。”
“你两万买了我一辈子,我这辈子都是你的,狗认了主人是怎么也赶不走的。”
“如果真的到了你无法忍受的那天,我会走的。”
江时道:“我现在就觉得无法忍受你。”
程野笑了声,“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真话。”
“……”
江时想,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程野更烦的人了-
刘满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人机灵,再加上又会讲话,程野的那批货在他手里卖得很快。
他跟小六两个人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摆摊,晚上回到家数钱数得嘴都合不拢。
读不了书没关系,刘满觉得跟着程野干,他有一天也能出人头地。
但才高兴没两天,他们的货全被扣了。
说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两个十多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管把他们的东西全给收了,收走后,才想起程野之前留的电话。
他心底还记着程野的话,哪怕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都没在短信里透露半分。
江时是在吃午饭的时候收到短信的,他拿起手机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找程野。
程野坐他对面,冒着尖的米饭,菜只点了个土豆,两分钟饭就不见一半。
江时把手机递他跟前,“好像是找你的。”
程野一看手机号就知道谁,他两三下把饭扒拉完,拿着江时的手机回了个电话。
“程哥!”刘满在外面都快急哭了,“出事了,我们的货被城管扣了。”
……
程野翻墙出去的时候刘满和小六正蹲在学校门口抽烟,看见他像看见救星,“程哥!”
刘满都快哭了,他们的货才卖了不到三分之一,要是拿不回来就完了。
程野拍了下他的肩膀,“先别慌,慢慢讲。”
刘满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我跟小六和往常一样去老地方摆摊,那块人流量大,也有很多摆摊的商贩。中午小六去买吃的,我在原地看着,结果来了群城管,说我们违章经营,要把我们的东西收了。”
“他们五六个人,看着很不好惹,一来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的东西给拿走,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说完刘满吸了吸鼻子,“都怪我,我对不起你。平时我们都是只拿一部分过去卖,听说今天晚上有个什么活动,人很多,就全摆出去了,没想到……”
程野问他,“是只收我们的还是都收了?”
刘满被他问得愣了下,“我当时太慌了,没注意。”
小六插嘴,“我看到了,只收了我们的,其他人城管只是把他们赶跑。”
程野敛着眉沉思。
刘满瞅着他脸上的神色,“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好说。”程野道:“先过去看看。”
他去超市买了包软中华,揣着烟带着刘满跟小六去了城管的执法部门。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闻来意后脸上的神色变了下,然后笑呵呵地给他们三人一人倒了杯茶,“小朋友,东西拿是可以拿回去,不过你们违规摆摊严重影响了城市治安,想要拿回去得交罚款。”
程野身上还穿着校服,和明显有些瑟缩的刘满和小六相比,他显得更加从容。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男人,“我们还小,摆摊也只是为了糊口,我兄弟没读过几天书,字都不认识几个,不太懂规矩,您看看,这罚款要交多少才可以把东西拿回来?”
男人看了眼他手里的烟,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烟推回去,“上头说了,要三万。”
程野愣了下。
刘满顿时急了,“三万?你怎么不去抢!”
男人无奈地摊手,“没办法,规矩就是这样,我们总不能坑你们几个孩子吧?”
“这还不叫坑?”刘满道:“我们的东西都没三万,你却让我们交三万的罚金?”
“钱就是这么多钱,你们交得起呢,东西就还给你们,交不起我们也没办法,要是真觉得我们坑你,那你就去告。”
“你……”
程野按住刘满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
他把手里的烟推到男人跟前,“我们也不想为难您,劳烦您指个明路。”
男人看了眼紧闭的门,把烟收了,“这都是上头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他看着几个半大的少年叹了口气,“年轻人别太冲动,这世上有很多事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
三个人空着手出了办公室。
刘满抓了把头发,一脚踹在门口的花池上,“靠!他不就是欺负我没读书什么都不懂吗?七八千的东西,要收我三万,摆明了坑钱。他以为我不会去告?我这就去把他举报了!”
“没用的。”程野道:“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不怕。”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微末的蚂蚁,抬起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而蚂蚁徒劳的挣扎注定掀不起任何风浪。
小六眼里包着两包眼泪,“那怎么办?”
程野抬头看天,“没有办法,要不回来了。”
小六当即就哭了出来,“要、要不回来,我们、我们怎么办呀,还、还有程哥你的钱……”
刘满稍微冷静了点,他看了眼程野,犹豫道:“哥,我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跟你们没关系。”程野揉了把小六的头,“是我连累了你们。”
“回去吧。”他朝他们说:“之前分的钱应该够你们生活一段时间了。”
刘满又抓了把头发,心底只想骂娘,“难道就这么算了?”
程野眼眸深沉,目光从牌匾上的几个大字滚过。
“算不了,今天丢的,我迟早有一天会加倍讨回来。”
他从来就不是一只抬抬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小六安慰他,“没关系,好歹我们赚了一千多,不算血本无归。”
他哪里知道,程野全身上下只剩三百了。
一道腹部贯穿伤,一条断腿,换来的一万,就这样在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间,尘封在昏暗屋子里,再难等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