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直到快上晚自习了程野才回来。
教室里乱糟糟的一片,课本和作业满天飞。
江时的前桌是他室友,程野还没转过来的时经常跟江时一起吃饭,结果程野一过来就把他的位置给抢了。
男生性格腼腆,饭搭子被抢了也不敢说话,每次都只能默默目送江时和程野离开。好在他最近找到了新的饭搭子,大方地原谅了江时的“背信弃义”,愿意主动跟他说话了。
江时压根不知道这些事,他正拿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前面的男生扭头过来问他,“江时,你数学作业写了吗?”
他手一抖,不小心按了旋转,不规则的方块落在底部,卡出两个空缺。
“作业?什么数学作业?”
男生沉默了下,“两张卷子呢,今晚晚自习要讲的。”
江时的作业都是程野给写的,当然,有时候他也做一些,不会做的就丢给程野。
久而久之,他都不记这些,全靠程野提醒。
现在程野不在,江时脑袋空空。
“什么时候发的卷子啊?重要吗?”
前桌投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江时放下手机,往自己的桌箱里掏,别说卷子,干净得连一个本子也没有。
他站起身,弯着腰又去掏程野的桌箱,扒拉半天终于让他找到夹在语文书里的数学卷子,随便勾了几个选择题,填空题和大题一个也没做。
卷子上名字也没写一个,江时当即占为己有,拿起笔就把自己的大名写上去。
同桌的女生见状递了张卷子给他,“我做的,你要抄吗?”
江时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好人一生平安。”
女生抿着唇很不好意思的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耳尖红红的,看看江时,又看看他手里的卷子,讲话时声音也弱弱的,“你的卷子平时都是程野给你写的吗?”
江时埋头奋笔疾书,“算是吧,反正我看他做一份也是做,两份还能巩固一下知识点。”
女生:“哦哦哦……”
哦完她又忍不住笑,“那他给你做这些不会生气吗?”
“生气?”江时道:“能给本少爷做卷子是他的荣幸,他还好意思生气?我没叫他跪谢就差多不了。”
女生“嗬嗬嗬”地笑,笑得江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对视,女生立马垂下头。
程野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走的后门,一进来就看见江时盯着同桌的女生看,而女生则害羞的垂着头。
他眉头一皱,粗暴拉开椅子,刺耳的声音终于吸引了江时的视线。
“你回来了?下午出去干什么了?”
程野张嘴正要解释,江时又把头扭了回去,“快写卷子,待会要讲的。”
埋头抄了一题,程野还在他后面站着,江时把女生给的卷子往中间放了放,“愣着干什么?写呀!快快,我分你抄。”
程野却问,“谁给你的卷子?”
江时觉得他屁话真多,“我同桌,你到底抄不抄?”
程野说:“我给你做。”
“不是,神经病吧,有抄的谁还做?”
下一秒,女生刷地一下把自己的卷子收了,“你、你让程野给你做吧。”
江时:“??”
不是……
程野伸长手臂一捞,拿起笔就开始接着江时写了一半的卷子写。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看两眼题干就把解法写上面了。
江时顿了顿。
行……行吧。
女生拿着卷子埋着头一抖一抖的,离得近了,还能听见“嗬嗬嗬”的声音。
江时:“……”
江时默默把椅子往墙边挪。
程野还在写,眼看马上就要打上课铃,江时忍不住埋怨他,“有卷子你怎么不跟我说?害得我现在写都没写完。”
他这埋怨格外地不讲理,但程野还是认真道歉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原本是打算下午写的,结果被刘满一个电话喊出去,晚上才回来。
江时转过身对着程野坐,他把下巴搁程野的桌子上看他写卷子,歪着头慢吞吞道:“我跟老师说你胃疼去校外挂点滴,到时候别说漏嘴了啊。”
程野稍微一抬眼就能看见江时歪头睁着眼睛看他的样子,原本流畅的笔尖不受控制地拉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江时。”他咽了咽口水,“你别这样看着我。”
江时觉得他毛病真多,但看在他给他写卷子的份上,他没说话,垮着脸坐回去了。
程野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数学老师踩着铃声进来了。
他把书往讲台上一放,“安静安静!把我发的卷子拿出来,我看看谁做了谁没做。”
底下发出一阵哀嚎。
“没做的都给我滚到走廊上去站着听。”
江时摊开自己两种笔迹的卷子,数学老师看了眼,从他身边走过,然后停在了程野跟前,“你卷子呢?”
程野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的空白卷子,“忘做了。”
数学老师顿时恨铁不成钢,“卷子忘记了?饭忘记吃没?给我滚出去。”
程野拿着卷子走了。
江时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写满的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其他人陆陆续续抄得差不多,只有程野一个人站在外面。数学老师开始讲题,黑板上的数字跟蝌蚪一样,江时看了会,忽然举手。
“老师,我要上厕所。”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平日里被学生折磨得脾气暴躁,“下课干什么去了,一上课就上厕所?”
话是这样说,两秒后,他还是朝江时挥手,“赶紧的,快去快回。”
江时溜出了教室。
走廊外空空荡荡的,程野靠着墙看着外面的月亮。天空一颗星也看不见,月亮显得冷清。
江时轻咳了声。
程野扭头,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江时抬头望天,“无聊,出来逛逛。”
程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笑,“觉得过意不去了?”
“谁过意不去了?我只是出来上厕所而已。”
站他跟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灯光下,整张脸透着莹白,程野想起了刚刚他脸搭在桌子上的样子。
像小狗。
“少爷……”顿了几秒,程野道:“你有逃过课吗?”
江时愣了下,下意识朝程野看去。
他看到了团从他眼里燃烧起来的跳动火焰-
夜里起了风,风将临时搭起的棚子吹得差点掀起来。
刘满手里拿着椅子,着急忙慌地喊,“靠靠靠!小六小六,棚子要飞了!”
小六跑过去把棚子挣脱的线拉回来重新固定住,刘满把椅子放下,抬眼一看,远处来了三个人。
江时在人群里永远都是显眼的那个,无论在哪里,第一眼看见的总是他。
少年走得慢吞吞的,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侧着身子就躲在了程野身后。
程野低着头跟他说话,少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刘满第一次见他这么笑。
“程哥。”
刘满走过去打招呼,眼神往他身后的江时和高新和身上看。
程野指了指刘满,跟江时和高新和介绍,“刘满。”又往后指,“小六,他们是我朋友。”
不等他再介绍,高新和就嘿嘿往前凑,“我叫高新和,旁边是我小表哥,江时。”
越靠近江边风越大,江时脸几乎都缩程野背上,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跟前的刘满。
他问程野,“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吃烧烤。”
东西刘满和小六都准备好了,只等着他们过来。高新和很有眼力见地上前帮忙,程野找了椅子先给江时坐下。
江时坐着看他们准备。
他看程野拿着碳放到跟前破了洞的盆里,再把盆用砖头支高,弯着腰在他旁边生火。
十多米外就是江,但大晚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江水流淌的声音。
江时看了会觉得无趣,熟练地伸手往程野兜里一摸,掏出一块肉脯。
他撕开肉脯,缩着手脚慢慢地吃。
这一切被他们身后的刘满收在眼底。
小六跟高新和一样没什么心眼,两人很快就混熟了。他和高新和蹲在一起整理食材,眼神总是忍不住往江时那边看,“他真是你表哥吗?”
“那当然。”高新和道:“别看他长得好看,其实脾气一点也不好,也只有程哥受得了他。”
刘满也蹲在他们身边,“他们感情很好吗?”
“挺好的吧。”高新和有什么说什么,“我程哥有分钱都给我小表哥花了。”
刘满又往前边看了眼。
或许是风太大,程野身上的外套落在了江时肩上。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肩背宽阔,看上去已经有了男人的形态。
和平日里在他们跟前的少言不同,在江时面前,好像一直都是他在说,少年偶尔懒懒地应上两句。
被敷衍了程野也不生气,生了火,又蹲在江时身边,从衣服里掏出一包零食撕开包装递在他手里。
少年理所应当地接过,缩在厚重的外套里吃着东西。
程野理了下江时身上的外套,转头和刘满打量的视线对上。
刘满心头一突,低下头收回了目光。
串好的食材放在烧好的火盆里,高新和很是兴奋,“我靠!我还是第一次逃课出来呢,好刺激。”
江时嗅着风里飘过来的油脂味,把手揣进程野的校服兜里。
程野拎着椅子坐他身边,他人高大,一落座就把江时挡得严严实实。
高新和和刘满三人因为成绩问题打开了共同话题,顿时都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围坐在一起诉说在学习上吃到的苦。
地上放着不知道谁拎来的一提啤酒,程野抽出一瓶,往砖头上一磕,瓶盖顿时飞出去。
酒味蔓延开,他垂着眼看江时。
“少爷,要喝吗?”
江时看着递到跟前的啤酒,缩在兜里的指尖动了动。
冷冽的风,空旷的江边的原野,支起的篝火,以及临时起意的出逃……总总组合在一起,很轻易地就将肾上腺素撩拨起来。
最终,江时咽了咽口水,“喝。”
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高新和往江里丢了块石头,大声喊,“去它的!我不想学英语!我要自由!自由!”
小六也跟着喊:“我要钱!数也数不完的钱!”
刘满笑了声,扭头往旁边看去。
江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喝醉了,靠在程野怀里很乖的缩着,烧得正旺的碳火映亮他的脸,程野正低着头看他。
刘满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对方好像用目光编织了一个牢笼,将无知的猎物牢牢锁在里面。
下一秒,程野就朝他看了过来。
他们隔空对视,炭火裂开发出噼啪声,高新和和小六还在对着江大喊大叫。
程野不躲闪也不回避,他把江时肩上的外套拢紧,侧过身挡住他熟睡的脸。
“他喝醉了,今天估计回不去了,你和小六挤一下,我带他去你那里。”
听他说完,刘满下意识替江时感到担忧,“高新和不是他表弟吗,让高新和带他去我那里吧。”
程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刘满脊椎有些发麻,“程哥……”
程野开口,“你在担心什么?”
刘满说不出来,但他知道,程野要做的事,他改变不了。
最终他掏出钥匙递给了程野-
江时是被硌醒的,眼前一晃一晃的,他脑子很浑沌,人醒了,但酒没醒,只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喊,“程野?”
下一秒,身下传来低沉的声音,“我在。”
程野掂了下他的屁股,“伸手搂紧,你要掉下去了。”
江时听话地伸手搂紧,下巴贴着程野的脖子,“我们在干嘛呀?”
“你喝醉了,我带小醉鬼回去睡觉。”
“哦……”江时闷闷地应了声,“我没喝醉,我很清醒。”
“有多清醒?”
江时张开手,“有这么多清醒。”
程野笑了,“那还挺多。”
江时使劲夹了下他的腰,“你不信我?”
“信。”程野的声音变哑了,“别夹了。”
江时依言松了点,他搂着程野的脖子,唇瓣从他耳朵擦过,讲话慢吞吞、黏糊糊,“我真的没醉,你可以问我问题,我知道一加一其实等于三。”
这个时候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程野踩着影子往前走。
“什么都可以问吗?”
江时靠在肩膀上,嗅着程野身上的味道,脸颊被挤压出一点软肉。
“嗯哼。”
“江时……”程野问他。
“你喜欢我吗?”
第32章
风把道路两边的树吹得哗哗响,程野以为他不会等到江时的回答。结果没几秒,身后传来江时低不可闻的声音。
“不喜欢。”
程野迈出去的步子一顿,像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多不喜欢?”
“非常……非常……不喜欢。”
程野许久都没说话。
他背着江时走到熟悉的破旧居民楼前,楼道没有灯,他借着外面的灯光摸黑上了楼。
楼梯间安静得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
走到一半,程野停下。他偏了下头,黑暗里看不见五官,“少爷,你刚刚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江时没回应,像是睡着了。
等到程野爬上二楼的时候,趴在他肩上的江时抿着唇笑了声。
“假的。程野,我骗你的。”
……
等程野进到刘满屋子的时候江时已经彻底睡了过去。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翻了翻刘满乱七八糟的衣柜,终于从里面翻出一套洗过的床单被罩。
江时喝醉了睡得很安静,哪怕是靠在让人不舒服的沙发上也只是轻微皱着眉头,但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程野换好被子,把自己的校服外套铺在下面,将江时抱上了床。
床上的江时偏过头蹭了蹭枕头,抓住校服的一角,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就这么接着睡,乖得任人摆布。
程野蹲在床前。
跟前的人睡得毫无防备,脸上带着红晕,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唇瓣红润有光泽。
程野的目光从他饱满的额头扫过,然后落在眉峰、眼睛、鼻子,最后定格在唇上。
一开始察觉到他对江时心思不对的时候,程野就去网吧查过资料。
这时候网络不发达,人的思想也很守旧,同性恋只在外国听得多,在国内,这是一种病。
原来他真的有病。
程野又想,江时会有这种病吗?
没人告诉他答案,可随着他越查越多,渐渐地,系统开始给他推送图片和视频。
那时候净网力度不大,在网上什么都看得见。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期躁动的时候,很多个午夜梦回,那些图片和视频总会出现在程野的梦里。
梦里的主角变成了江时。
脸还是那张脸,眼还是那双眼,可脸浮着红,眼挂着情,轻轻一个眼神瞥过来,总叫他浑身生疼。
那些视频太放浪了,跪着、趴着、坐着……梦里的江时也主动得不像话,那截窄窄的腰贴着他,手握上去时发着颤,主动着一点点吃下去。
下面吃,上面也吃。
现实里,他总蹲在江时跟前仰着看他,可梦里的江时却主动在他跟前跪下……
那感觉太过于刺激,以至于每次程野醒来时失落总大于快感。
身体的快感很容易被满足,可心里的空缺怎么也填不满。
欲壑难填。
床上的江时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程野。
程野跪在床脚,他伸出手,按住了少年微张的唇瓣。
饱满、温热,像浸满汁水的蜜桃,当他粗糙的指腹从上面碾过时,唇瓣上的颜色就深一分。
指节弯曲,不用费什么力气,轻易地就沿着开了一条缝的唇瓣探进去。
温热裹着他。
梦里模拟千百遍终究是想象的,现实里带来的感官和梦境完全不一样。
程野呼吸加重,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试着又往里一点。
异物入侵让江时眉头皱了起来,他试着往外推,可对方压着他的舌头,甚至捏着尖,狎昵亵玩。
“唔……”
少年难受地哼了两声,眉毛弯成一个委屈的弧度,睡梦里伸出手,握上一截粗壮的手腕,往外一拔,带出一截晶莹。
程野盯着江时的脸,压抑了许久的恶念越来越盛,直到今日已经快压制不住。
最终,他还是遵循了内心的欲望,用另一只手撩开衣服,从腰腹探了进去。
然后张嘴,含住指尖上那截晶莹-
江时醒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老高。
他懵懵懂懂从床上坐起来,入眼望去全是陌生的环境,伸手一捞,从屁股下面捞出一件被滚得皱皱巴巴的校服外套,看尺寸还不是他的。
程野拎着早餐推开门,似乎猜到他也差不多该醒了,见他起来也不意外,“醒了就来吃早餐吧。”
江时昨天喝得少,头不怎么疼,但是人很蒙,醉酒后的内容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是哪里啊?”
“刘满家。”
刘满家?
江时猛地掀开被子,“我去!现在几点了?今天还要上课呢!”
“没事。”程野道:“我请假了。”
……
办公室里,陈漪冷笑一声,“昨天下午程野胃疼,今天早上江时胃疼,你俩还真是凑巧,一个疼完一个疼。”
江时不吭声,程野道:“是挺巧。”
“是吗?”陈漪道:“那你跟我解释一下昨天有人说你俩没上晚自习的事?”
江时小声道:“昨天晚上突发不适,差点晕倒在厕所,还好程野同学发现我,冒着旷课的风险临危不惧将我送去医院。”
陈漪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不过她也没打算追究两人什么,只是心累地叹了口气,“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程野,“早上学校发的通知,说省里有个数学竞赛,前三名都有奖金,表我给你留着呢,赶紧填,下午就要交了。”
她没明说,但在场的大家都清楚,比起竞赛,程野更需要的是奖金。
陈漪道:“你好好考,我们学校在林城的高中里虽然一向垫底,但校领导对你还是抱有很高的期望的。校长说了,只要你能拿名次,除了竞赛的奖金,他还会多给你一份额外的奖励。”
说完她让程野出去,把江时留在办公室。
办公室此刻没有其他老师,陈漪拿了椅子让江时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前两天随堂的小考成绩出来了,江时,你知道你是多少分吗?”
江时握着水杯,头稍微低了点。他知道,全班倒数第二,其实他压根就没怎么做,大部分时间都是随便填了两个空倒头就睡。
至于为什么是第二,因为第一考了一科生病缺考了。
“很多老师都跟我反应过你的问题,上课不听,睡觉、玩手机。我知道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学不学是你的事,可你的家庭情况老师也了解一点,当然,不止是你,我们学校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一样的。”
“你们都是农村来的孩子,可能从小父母就出去打工,身边没人照顾,也没人管,久而久之就变得越来越随心所欲。”
“可江时,你要知道,学习才是你们改变出路的唯一途径。你们的爸爸妈妈努力了一辈子也没能走出大山,老师不希望你们这辈子还困在大山。”
跟前的少年垂着头,指尖被装着热水的一次性纸杯熏得有些发粉。肤色瓷白,眉眼精致,不像是来自溪柳村这个需要扶贫的地方,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少年。
陈漪劝他,“你现在已经高二了,马上这学期就结束,九月份升高三,没多少时间了,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是不是?”
“你是个听话的孩子,也不笨,我看过你入学考试的成绩,考得还不错,不然也不会分进三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爱学,可是,如果你不学,不考大学,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呢?”
“你又能干什么?”
……
江时出来的时候程野正站在走廊边填数学竞赛的表,看见他,程野把笔合上,手里的表随意叠几叠揣兜里,“老师找你说什么?”
江时敞着校服外套,里面是宽松的白色T恤,半截锁骨在圆形领口处若隐若现,他神色里带着没睡好的倦气,敛着眉。
“没什么。”
程野细细看他神色,也不像是被教训了的样子,“没什么聊那么久?”
“觉得我考得差了,给我做思想工作呢。”
“哪里差了?”程野皱着眉,“你分少只是做得少。做得那么少还得那么多分,要是全做了肯定考得比我还高。”
江时:“……”
可惜现在没了皇帝,不然程野去做奸臣也很前途。
两人消失了一个晚自习加一个早上,现在又一起回来,班里人的目光频频投过来。但他们跟江时和程野都不熟,好奇也没人上前敢问。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按道理这时候的江时应该在补觉,可他听着周围同学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却没什么困意。
身体是疲倦的,可大脑却像绷了根弦。
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用直尺戳了戳江时的手臂,“江时同学,你昨天晚上跟程野在一起吗?”
江时回神,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在一起啊。”
他懒洋洋道:“不小心喝多了,没赶得回来。”
女生猛吸一口气,“那你们昨天晚上是睡在一起吗?”
江时往自己干干净净的桌箱里掏,掏半天终于掏出干净得宛如新书一样的物理书,“应该吧,我不记得了。”
女生脸都憋得红了,不敢问,低着头从书桌里掏出一个上锁的笔记本,埋头就写,文思泉涌。
江时翻开物理书的第一页,找了半天没找到笔,转身从程野桌子上摸了支过来。
程野的笔也可怜得紧,笔帽都没了,只剩一支光秃秃的杆,里面的墨水也没多少。
江时勉为其难地用它写上自己的大名,再往后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他看向同桌,发现这么久了他竟然还不知道同桌女生的名字。
“那个……”他缓缓道:“我们上到哪里了?”
女生合上笔记本,翻出自己的物理书,在书的侧边,江时看见了她的名字。
李彩英。
李彩英的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熟练的找到要上的新内容指给江时看,“这里。”
江时记下页数,还没来得及翻过去,屁股下面的椅子就被人踢了下。
他扭头,程野看着他,眉眼压得很低,“江时,你为什么不问我?”
江时:“??”
左右顺手的事他干嘛还要回头?
他送程野四个大字。
“有病就治。”
第33章
程野道:“我成绩比她好,知道的比她多。”
江时都快笑了,“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问我,你不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不是程野,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江时拉了下椅子,半对着程野低声道:“合着你才是那个皇帝呗,干什么都得先问问你,你的话就是圣旨?”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野觉得有些委屈,“我就坐你后面,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们之前都不讲话的,怎么现在跟她这么熟了?”
江时咬牙,“别逼我在人多的地方扇……”
他话还没说完,咚地一下,一截粉笔砸上江时的额头。他抬头,物理老师阴测测的看着他们,“江时、程野,你俩这么能说,不如我把讲台让给你们两个讲?”
江时:“……”
在无风多云的下午,江时抱着书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学习梦就此打断。
他受不了的拿着崭新的物理书往站他旁边的程野肩膀上拍,“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程野自知理亏,不敢反抗,甚至还弯下腰把脑袋也凑过去。
“对不起。”
江时听见对不起就火大,“天天就知道对不起,干的事没一件对得起我。”
程野道:“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跟她说话。”
“怎么?就你跟一个人说呗?”
程野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江时:“……”
江时给了他一脚。
物理老师的咆哮从教室里传出来,“你俩这么能打要不要去我办公室打?”
江时不说话了。
江时恨死程野了。
两人又陷入了单方面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五一放假。
但这次五一程野没回家。
江时在宿舍收拾东西,他把吃的给江时装书包里,“我找了个活,五一要去打两天工,我跟高新和说了,到时候他来宿舍叫你一起回去。”
江时把程野放进去的零食又一个一个拿出来,冷着一张脸,“你去不关我什么事,我们很熟吗?”
他五官偏冷,一生气,气场冷得吓人,至少这两天室友们都不敢跟江时说话。
程野像是没受什么影响,热脸贴冷屁股也贴得开心。
主要人还是他惹生气的。
他又把吃的放回去,“这两天江姨估计忙着地里的活,没时间照看你,你又不会自己做吃的,拿着这些垫垫肚子。”
江时又拿出来,“不稀罕你的东西,我自己会买。”
程野又又给他装回去,把书包从江时手里拿过来合上拉链,免得某些脸皮薄的人一直往外拿。
“行了,生我气你就打我骂我,委屈自己干什么?”
江时装着一书包吃的,冷着脸跟高新和上了车。
高新和如坐针毡。
不是,为什么每次回去不是程野冷脸就是江时冷脸啊?
这次程野不在,他只能用热屁股去贴江时的冷脸,“小表哥,你又又又跟我程哥闹矛盾了啊?”
江时冷呵一声,“你很闲吗?”
高新和:“……”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高新和委屈,高新和不敢说话。
一到五月,杨梅和樱桃开始成熟。高新和记吃不记打,第二天屁颠屁颠地又跑来找江时,“小表哥,我们摘樱桃去啊!”
江时搬了张桌子正坐家门口写作业,门口高大的梨树结了小葫芦一样的一连串果子,枝叶繁密。
风里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桌子上的数学卷子被风吹得翻起来,他找了两支笔压住,伸手挠挠脸,看了半天只写了个“解”字。
高新和一来,江时把笔一丢,“樱桃?去哪里摘?”
高新和手里拿着两根冰棍,走到江时身边递一根给他,歪头一看,发现江时在写数学卷子。
他大狗一样蹲在江时身边,“程哥家呀,他家院子里有好大一棵樱桃树呢,我刚刚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都红了一些了。对了,我家的杨梅也熟了点,我妈让我喊你去摘。”
江时磨磨蹭蹭半天也写不出一道题,索性跟高新和出去摘樱桃了。
程野家的房子破破烂烂,院子里的樱桃树却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拇指大的樱桃沉甸甸挂着,顶上阳光晒得多的地方已经开始变红了。
颜色不是江时以前在江城吃到的深红色,而是透着一层粉,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光看着就觉得汁水充沛。
高新和把篮子递给江时,自己爬上树,“我在上面摘,小表哥你在下面接着。”
江时站在树下举着篮子看高新和像猴子一样蹿上树,樱桃树的枝干被他踩得摇晃,阳光刺眼。
他扭头看了看,破旧屋子的房门依旧紧闭-
午时的太阳正烈,王全去山上转了圈,然后带着满身的火气回到办公室。
负责人跟在他身后擦冷汗,“王总、王总……你别生气,今天这个是意外,下次一定能钻到矿。”
“意外?”王全冷哼一声,“之前你就跟我说是意外,怎么现在还是意外?你知道每往下钻一米我要花多少钱?那么多工人等着,半个月了,一点矿都没出,你一句意外,我的损失谁来赔?”
负责人脸上的冷汗更盛,“技术员的问题,这个技术不行,我回去就把他开了。”
王全不说话,坐在位置上连灌好几杯冷茶。
他买下这座山已经快两个月了,基本上所有的身家都投进去了,要是还出不了矿……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难看,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给我换人,无论多少钱,给我换个好点的技术员过来。我就还不信了,这么大座山,一点矿也出不了!”
“已经找到了……”负责人道:“在来的路上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到了。”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负责人脸上一喜,“说曹操曹操到,肯定是新请到技术员到了。”
负责人拉开门,外面是他的助理,看着里面正在发火的王全,面露难色。
“愣着干什么,技术员到了赶紧带进来给王总看看!”
“不是技术员……”助理小声道:“是外面来了个少年,他说他要见王总。”
负责人眉头一皱,“见什么见,什么人都能见王总吗?没见他正忙着?”
“可是……”助理吞吞吐吐,眼睛看着里面的王全,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全看了他一眼,“说。”
“他说……他知道哪里能钻出矿。”
……
天热,程野身上只穿了件T恤。
十块钱三件的地摊货,胸口歪歪扭扭地印着几个英文字母:
LIKE。
他坐姿挺拔,人高马大的,看起来比对面的王全高多了。
王全靠在椅子上剪雪茄,“程野是吧?”
他笑了声,“我知道你,张宏才跟我作对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在一个小犊子身上了栽跟头。我是看他不爽,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愿意收留你。”
“不是收留,是合作。”程野道:“勘测需要成本,钻机每下一米都是笔不菲的费用。我问过人了,你两个月前就买了这座山,到如今都没开出矿来,你心底估计比谁都还急。”
王全手上的动作歪了分,他拿着烟点了火,看向程野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你才多大,在矿上待过几天,就敢这么在我跟前叫嚣?”
程野很平静,“如今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负责人看他那样就不爽,“王总,别听他忽悠,待会我花高价请的技术员就到了,他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程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王全。
王全捏着烟转了转,然后笑了下,“我凭什么信你?你也说了,每下一米都是笔不菲的费用,如果没钻到矿,我的损失你来赔吗?”
他上下扫了眼程野,“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程野说:“但如果没钻到,我任你处置。”
“同样的,如果钻到矿了,你得给我钱。”
王全盯着他看了会,“有几分我年轻时候到样子,说,你要多少钱。”
“五万。”
负责人急了,“不是,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学会狮子大开口?五万,你怎么不去抢?”
没人理会他的话,程野和王全对视,两道目光如同暗涌交汇。
“好、好、好……”王全拍了拍手,“如果真有矿,我给你五万,如果没有……”他目光落在程野的手臂上,“留条手下来。”
……
天更热了。
好不容易歇下的工人又被叫起来,太阳炙烤着地面,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坑将山蛀得满目疮痍。程野站在山顶往下望,“不在这里,在另一边。”
王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负责人也在看,然后嗤笑一声,“下钻之前我们就找人勘测过了,有矿的话只能在这边,那边什么都没有。小子,要钱也不是这么要的。”
程野没理会他的话,转头看向旁边的王全,“钻吗?”
他的眼神过于冷静,冷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十多岁的人。
“钻。”
机械的轰鸣声打破山的沉寂。
程野站在阳光下,汗水浸湿衣服,肩背晕出一团深色痕迹。
他身后,负责人给王全撑着伞。
挖煤就是这样的,是穷是富全靠这口井打下去,一口井,能改变好几代人的命运。
但下了两百米,依旧什么都没出。
程野的脊背越绷越紧。
王全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小兄弟,还要下吗?”
程野咬着牙,“下。”
“再下下去可就不是你给我说的这个价格了。”
王全坐在椅子上,伸出手朝程野点了点,“再加一条腿怎么样?”
他的确欣赏程野的野心,可有时候太有野心不一定是件好事。
走到如今,程野已经没了退路。不管心底的想法如何,他面上依旧很冷静,“三百,最多三百米。”
机械轰鸣,在场的人都没心思干别的,眼睛死死盯着井。
两百五、两百六、两百七……
忽然一声尖叫在人群里响了起来,“出了!出矿了!真的出矿了!”
王全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负责人,朝打的井边走过去。
程野紧握的双手一点点松开,紧绷着的脊背放缓,看着围在一起的人群,阳光落在他眼皮上。
他缓缓松了口气。
第34章
和外面的炎热相比,开着空调的办公室很凉爽。
程野脸上的汗干了,但背上衣服浸湿的痕迹还在,空调冷风从他后颈钻进来,他低着头坐在办公室里点钱。
一张一张的点,动作算不上慢,但点了一次还要确认一遍。
负责人撇撇嘴,“怎么,还怕我们王总坑你不成?五万块而已,谁在乎这点小钱?”
程野在乎。
他不仅重复点钱,还要确认每张钱都是真的,点完了就往自己随身背的包里装。
王全看着他动作,他问程野,“你是怎么知道矿在那里的?”
程野点完一摞钱,用皮筋捆好放包里。
“想知道?”他看着王全,“得加钱。”
负责人:“嘿!你小子,掉钱眼里了吧……”
王全挥挥手,“再给你一千。”
钱到手了程野才开口,“水。那边的水不一样。”
听到这里,最先急的却是负责人,“你别瞎说,什么不一样,动工之前我们可是都检查过的,这座山的每一条河我们都送检过,压根没你说的不一样。”
程野不理会他的大呼小叫,掂了掂沉甸甸的书包,站起身,“还有一条暗河。”
“从刚刚我们站的位置往下有一个洞,洞里有条暗河,里面的水是酸的。”
王全来了点兴趣,“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洞的?”
“下面是茶林,去年五一的时候我来这边采过茶叶。当时那个洞里不小心掉了个八岁的小孩子进去,是我下去救的他,我喝过里面的水。”
“就单凭暗河里的水,你就敢笃定矿在这个位置?”
“不能。”程野喉结滚了下,“所以我在赌。”
数学竞赛哪怕他能拿第一也只有五百的奖金,可江时一件衣服就四百多,这点钱对他来说太少了。
在东西被收之前程野的想法一直都很单纯。他不需要多有钱,只要能养得起一只金贵的小鸟就好。他还年轻,他有很多时间,只要他肯努力,没什么实现不了的。
可现实给了他沉痛一击。
他是年轻,他是有时间,可没人会等他成长,没人会给他时间。
他得往上爬,不计后果的往上爬。
少年的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野心,王全笑了声,“你就不怕赌输了?”
“怕。”
程野说:“但我更怕没钱。”
说完他背着书包打算回去,对面的王全又开口了,“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和魄力,留下来跟我做事怎么样?”
程野拒绝了,“不行,我要回去读书。”
就这么半天的时间挣了五万,结果转头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要去读书,王全都给听笑了。
“读书?行,爱学习是好事。那这样,我资助你,毕业了来我公司上班。”
程野还是拒绝,“已经有人资助我了。”
三番两次被拒绝,王全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程野又道:“我只是运气好赌对了而已,我对矿上的事并不了解,对你没帮助。”
“而且……”他顿了顿,“靠矿场暴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王总,比起招揽我,你更应该想想,之后的路要怎么走。”
之前国家贫穷,大力发展重工业,煤老板的确吃香。可现在经济发展起来,重工业逐渐转型,媒这种稀缺资源肯定要被国家控在手里。
程野说得不错,靠矿场暴富的时代已经落幕。而新的机遇,还不知道掌握在谁手里……-
江雪卖了一头牛,当即就去街上买了个新手机,回来时还抱着床新弹好的棉花被。
江时跟高新和摘了一筐樱桃和杨梅,两人又回来坐在梨树下一起写卷子。你挠挠头,我挠挠脸,互相一看,卷子一个比一个干净。
江雪的脸被棉花被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俩认真写作业,欣慰的笑了。
她把被子挂在门口的晾衣杆上晒太阳,掏出手机朝江时道:“我买了个新手机,快来给我看看怎么存电话,以后有事你就可以给我打电话了。”
江时拿起她的新手机看了看,疑惑道:“怎么忽然买了个手机?”
江雪吃了颗樱桃,被酸得脸一皱,“哎哟……这怎么这么酸?其实这手机我老早就想买了,有一个方便多了,不然你在外面有个什么事我都不知道,刚好今天卖了头牛,有钱,就买了。”
说起这个她就高兴,“这两天牛价高,一头卖了我一千多呢。”她从兜里掏出两张五块钱,往江时和高新和手里一人塞一张,“零花钱,给你俩的,想吃什么就去买。”
高新和呲着个大牙乐,“谢谢江姨。”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江雪又道:“学习一天辛苦了吧?晚上给你们炖排骨吃。”
江时实在不好意思说他坐了一下午只做了两道题。
他把自己的电话给江雪存上,然后又教她怎么打电话和接电话。
阳光把新弹的棉花被晒得蓬松,江时问江雪,“新买的被子吗?”
“专门找师傅给你弹的。”江雪道:“你用家里的会过敏,我干脆找师傅给你弹床新的,这两天才做好,晚上换了试试看。”
可喜可贺,睡了两个多月,江时终于摆脱大红的喜被。
瞧着那床棉花被,江时越看越满意,“要不现在换?换了好把原来的被子还给人家。”
江雪一想也是这个理,吃了两颗杨梅就去换被子。四件套也是她新买的,继承了她一贯的审美,棕色小熊和灰色小熊的混合款。
江时无力吐槽,站在门口看她换被罩。
高新和实在写不出来答案,看着快到饭点了,不好意思留在江时家,不顾江雪的挽留,抱着卷子溜了。
江时接着写卷子。
光看题目看了好几分钟,一笔一画写了个解,然后又写了个“设f(x)”。
他抓抓脸,没然后了。
忽然,耳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设f(x)=ax+b,括号,b不等于0。”
江时扭头,程野逆着光站他身后,少年眉眼深邃,目光在他空白的卷子上扫了扫,然后笑了声,“写了一天的成果?”
江时:“……”
他推了程野一把,“我有让你跟我说话吗?”
程野被他推得趔趄一下,“一天过去了,气还没消?”
江时想,这气有这么容易消吗?但比起生气,他更好奇另一件事,“你不是说要去打工吗?怎么回来了?”
“活少,半天就干完了。”程野把手里的袋子放江时跟前,“给你买了双鞋,看看合不合脚。”
江时没看,他把手里的笔一丢,又有点不开心了,“你怎么又给我买东西,都说了我不要。”
程野全当没听见,江时不看,他就自己把鞋拿出来,“天气转热,该换鞋了,我按你平时穿的码买的,试一下。”
他蹲在江时面前,把新鞋的鞋带扯开,放在他脚边。
江时低头,看见了鞋上面的“NIKE”,他目光往上移了移,也看见了程野胸口上“NLKE”。
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一看就能分辨程野给他买的鞋是真的。可就是因为这鞋是真的,声所以也就显得他胸口上的几个英文字母很可笑。
“程野……”江时嗓子发干,“我不要,你自己穿。”
刚刚脊背挺得很直的程野此刻却没什么形象的单膝跪在江时面前,他撩开少年的裤腿,玉兰脚链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不是我的码,穿不了。”
说着他握着江时的脚就要给他脱鞋。
江时哪让人这么伺候过,他挣扎着躲开他的手,声音不由得拔高,“程野!你干什么!”
程野稍一用劲,清瘦的脚踝就被他握在手里动弹不了分毫,他指尖摁着跟腱,抬眸望着江时,似乎有些不解,“给你换鞋。”
哪有人给人换鞋说得这样云淡风轻的?
江时耳根飘起云霞一样的粉,“你、你松开,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行了吧。”
程野有些遗憾地松开手。
见他还跪着,江时用脚尖踢了下他的膝盖,“你挡到我了,过去点。”
程野往后挪了挪,眼神生在那朵摇晃的玉兰上。
江时在他的目光下试了鞋,很合脚,也很透气,他怀疑程野是不是把所有的工钱都拿来买鞋了。
“没。”见裤脚把玉兰遮盖住,程野收回目光,“没用完,还剩。”
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江时都怕他在外面被人骗,“你有钱别光想着给我买,也给你自己买一点。”
“买了。”程野指着自己身上的T恤,“十块钱三件,很合身。”
“那这鞋多少钱?”
程野看他脸色,根据他神情斟酌了下价格,“一百八。”
其实是三百五。
江时看他的眼神像看个二百五。
他想还好他心软,要是换个人,程野估计被骗得连底裤都不剩。
“下次别乱花钱了知道不?我不要你什么东西。”
程野没说话。
江时瞪他,“买东西之前先征求我的意见。”
程野不情不愿,“我尽量。”
“尽量什么尽量,是一定!”江时揪着他的耳朵,“我又不是没有,我妈又不是不给我钱,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程野像大狗一样蹲着仰头看他,“好看,你穿着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吗?”
他不能,但江时能。
江时穿得好看,他饭能多吃两碗-
五一收假刚回去,陈漪就把程野叫到办公室。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看着面前的少年,沉默许久,最终缓缓叹了口气,“数学竞赛的事,经过校领导们的一致讨论,大家都觉得你不太合适,所以取消了你的参赛资格。”
程野没问为什么,像是一早就猜到这个结果,“我知道了。”
陈漪安慰他,“你别担心,我再去跟学校争取争取,你那么好的成绩,怎么忽然就不合适……”
“不用了老师。”程野道:“不合适就算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自从上次货物被扣后,程野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不过他对这事没什么感觉,在回去的路上甚至还溜达着去小卖部给江时买了个他最喜欢的小面包。
江时这几日上课都很认真,虽然没听懂多少,但至少没在课堂上打瞌睡了。
程野回去的时候他正咬着笔做物理题,吭吭哧哧读半天,回头一看,脑子一片空白。
他正埋着头看得出神,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嘴边的笔给拔了出去,“别咬笔,脏。”
江时手里塞了个新鲜出炉的小面包,他撕开包装咬了口,问程野,“刚刚老师找你干什么?”
程野拿着他的题坐回自己的位置,“没什么,过来,我教你。”
江时叼着面包凑过去。
“先这样……然后再这样……听懂了吗?”
江时懵懵懂懂,“不太懂。”
程野又说了遍。
江时:“……”
“还不懂?”
“……”
一声很轻的笑。
“小少爷,怎么笨笨的。”
第35章
江时当即瞪大双眼,“喂!”
程野翻了张没写过的草稿纸,“嗯,我的错,怪我用了个复杂的思路,我换个解法你肯定能看懂。”
同桌李彩英隐晦的用目光扫视着两人,然后掏出笔记本,陷入狂热学习。
江时知道自己的学习能力一向不行,不然小时候也不至于补了那么久的课,也只补到中等的成绩。
宋博和孙婉云看向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失望,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可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后来他们放弃了江时,家里不再有补课老师,渐渐地,江时也放弃了自己。
他前面十八年活得像个傀儡,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万万没想到,他是个假的少爷。
溪柳村不再是困住他的牢笼,他也不是傀儡,可这自由来得太晚,悬在他脚底的悬崖变成空旷的原野,风从四面八方来,江时找不到方向。
可程野不一样。
他低着头写字,笔迹锋利,横折撇捺如刀,凛冽地刮在纸上。他生在风雨里,狂风摧毁他所有,可他脊背未曾弯掉一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很坚定。
察觉到江时的目光,程野停下笔,“怎么了?是我刚刚惹你生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还是说你累了?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再学?”
江时笑了下,“程野,如果你以后有孩子,按照你这种溺爱程度,早晚得学坏。”
“我不会有孩子。”程野道:“也不会溺爱孩子。”
“你怎么就知道你不会有孩子?”
“你以后就知道了。”程野把草稿纸摊在江时面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凑过来点,我给你讲题。”
在程野的努力下,江时终于懂了道物理题。他把答案写上去,难得的笑得有些开心,眼里仿佛闪烁着星辰,“我也没有很笨嘛,这么难的题都会做了。”
程野看着他笑,“嗯,少爷很聪明。”
笑完江时抿抿唇,“那你说,我现在开始学习还来得急吗?”
“来得及,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可是……”
他这些天的行为程野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那么多可是。你喜欢学习就学,不喜欢就不学。你喜欢学,不会的我教你,一遍不会就两遍,你总能听得懂。不喜欢学就不学,打打游戏,睡睡觉,怎么开心怎么过。”
“你是自由的,没人可以强迫你做什么,比起一些外在的枷锁,我更希望过得开心。”
江时只需要开心就好,剩下的他来解决。
江时没说话。
程野收了他手里的资料,“好了,去吃饭。”
……
如此这般过了两天,江时忽然想起一个事,“对了,你数学竞赛什么时候去?”
他这两天也没见程野看书,好几百的奖金呢,也太不上心了。
程野正在给江时整理笔记。
江时要学,他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他学。江时基础还可以,只是后期不听课落下很多知识点,程野把他不会的知识点整理出来写在笔记本上,这样江时平时只用看笔记就好。
听到这个问题时程野翻书的动作顿了下,然后垂下眼,“学校找到了更合适的人,我不用去了。”
“什么?”江时拔高音量,“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一生起气来,像一只炸毛的小兽,程野被可爱到了,有点想笑。
不过这种时候笑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他低头轻咳了声,“前两天的事,没了就没了,不要紧,而且我去了不一定能拿到名次。”
“怎么可能会不要紧?”江时道:“明明说好要你参加的,随便给个理由就不让你去,要饭的都没这么好打发吧?”
他瞪着程野,“你当时就没问为什么?”
程野老实巴交的,“没。”
江时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问。”
“没必要。” 程野拉住他,“明天就考试了,再问也没意义。再说了,我上次五一赚了钱,不缺那几百。”
江时想的却是,如果他五一没找到工作呢?
他学习是不好,但在某些方面有着敏锐的直觉,下课回到宿舍江时就给张池发了消息。
【最近霍寂有什么动作?】
半个小时后张池才给他回消息。
【没发现什么,看着挺安分的。】
越是安分就代表越不安分。
霍寂睚眦必报,江时不相信上次程野那么对他,他就这么算了。
还有十天是张池生日。
张池他爸是银行的行长,家里穷得只剩钱,每年生日都过得大张旗鼓。
更别说这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骚扰江时,礼物贵不贵重不在意,但作为江时唯一的好哥们,他必须要让江时拿出诚意来。
江时只有两手空空的诚意。
张池建议,“我看网上都流行DIY,要不你买点毛线给兄弟我勾双手套怎么样?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我一定好好保存,保证在冬天戴上兄弟为我亲手勾的第一双手套。”
江时回他,“滚。”
话是这样说,但在张池生日前两天的周末,江时还是赶回了江城。
下个周大家都要上课,张池的生日提前到周末过。江时原本买了火车票,程野见了,给他改成飞机票。
方便是方便了,但也更贵了,气得江时直骂他败家。
程野任他骂,动作利落地把火车票给退了,边退边皱眉,“之前不是说不去吗,怎么忽然又要去了?过个生日而已,又不是要死了,值得你这么远跑过去?”
程野不顾江时意愿的事干得太多了,左右花的不是他的钱,江时劝不动就随他去。听他这么说,江时目光闪了下,“我突然后悔了不行?你管我去不去。”
讲完,他伸手警告程野,“我跟你讲,你别跟我去啊,要是让我发现你跟在我后面去江城你就完了。”
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