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好气地把吃的装江时包里,“小少爷,拿我当贼防呢?”
江时哼哼,“你比贼讨厌多了。”
程野无言以对,在江时的再三叮嘱下,跟他保证不会跟着去后,送江时上了飞机。
十多个小时的火车,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张池派人来接江时,而寿星本人在家里接待客人忙得不可开交。
他从小就点满了社交天赋,跟谁都能聊,所以朋友很多,不过在他心底最好的朋友还是江时。
其实张池不希望江时来给他过生日的。
江城的上层圈子就这么大点,哪怕他不乐意,不可避免的,肯定会有很多他不喜欢的人会到场。
上次宋老太太的寿辰江时提前溜了,张池知道他是不想和这里的人再扯上什么关系,这次生日也是。
之前江时就说他不过来,张池表示理解,只不过前两天江时不知道抽什么疯,非要过来给他庆祝。
他不想好哥们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受人冷眼,人还没到就出门等着,给足了江时面子。
江时一下车,张家大少爷格外夸张的就迎了过来,声音大得几乎所有人都能听见,“江时,好久不见,你怎么还变胖了,脸也变白了,这脸色、这气质,我的天,你的生活过得好滋润!”
脚刚踩在地上的江时:“??”
不是,这又是抽哪门子的疯?
张池拉住江时的手,左看看、右看看,他发现他刚刚夸的好像不是在夸张,江时是真的变胖了点,气色也比在江城好多了。
江时挣开他的手,没管跟前那些隐晦的目光,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给你的,生日快乐。”
买的是张池喜欢的模型,算不上贵,但也不便宜。主要是跟程野在一起,江时很少能花到自己的钱,一来二去,竟让他攒了笔钱。
张池捧着模型感动得眼泪汪汪,“兄弟,你是我亲兄弟。”
他知道江时没钱,但江时没钱还送他这么贵的东西,如果这都不是爱……
江时推开他的脸,“别哭,丑死了。”
张池:“……”
张池抹抹不存在的眼泪,带着江时往客厅里走。周围打量的目光越来越明显,他把江时带到角落里,然后在里面发现一个背英语单词的宋建安。
他让两人待一起,“我今天晚上估计顾不了你们,你们就待在这里,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自己拿,累了就上楼休息。”
想了想,他跟江时说:“别理会那些傻逼。”
张池走了,江时坐下,宋建安拿着单词本跟他打招呼,“江时同学晚上好。”
江时的目光从他手上的单词本扫过,顿了顿,“晚上好。”
起哄声从大厅中间传来,张池被几个男生挟持着灌了杯酒。
江时拿了块点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没发现他要找的人,眼前忽然被两道人影覆盖。
谢鸿端着酒,略显轻挑的眼神落在江时身上点了点,“宋少,好久不见。”
说完,他像是才看见江时旁边的宋建安,“哦不对,现在不是宋家小少爷了,你现在叫什么来着?江时……”
谢鸿脸上的笑容扩大,“江时,听说你去了林城。林城是个好地方啊,我家工厂里好多打工仔都是林城的,他们在家混不下去,来到江城谋生路,月月盼着我爸给他们发工资。只要能多给点钱,让他们干什么都愿意。”
说着他扫了下江时,希望能在他身上看到些显而易见的窘迫。
可是没有。
少年脸色红润,肤色白皙,就连指尖都如玉瓷一样精致。面对他的打量,江时淡淡回望过去,和之前在江城相比,他藏在眼底不易发现的那丝怯弱也不见了。
他变得更加明媚,更加张扬,依旧是好看的,只是这好看是锐利的,是带有攻击的。
玫瑰身上的尖刺终于长成了它的盔甲。
第36章
江时脸上的表情没变,面对谢鸿的打量,他也只是淡定回望过去,“说完了吗?”
谢鸿握紧手里的杯子,“宋时!”
江时吃完手里的点心,拍拍手,“说完了就滚。还有,我叫江时。”
想象中假少爷落魄的场面没有出现,和以前相比,江时甚至变得更加张扬和肆无忌惮。
他怎么敢的?又怎么能的?
“没了宋家的保护,你以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江时,从繁华的江城去到林城那种地方很不好受吧?是不是在那边吃了苦,所以特地赶回来抱张池的大腿?”
面对谢鸿的气急败坏,江时也只是懒洋洋地伸着腿,“还行,吃好喝好,不缺钱,也不缺爱,要是想看我笑话的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谢鸿不是不识货,江时身上穿的那身他随便一扫就能看出牌子和价格。
衣服四百多,鞋子三百多。
这钱看着是没那么多,可现在的钱很值钱,他们平日里穿的也差不多是这个价位。
谢鸿手里的酒杯都块被他给捏碎了,他盯着江时,眼里全是愤恨不不甘,“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离开宋家这几天你还能保持风光,等五年、十年后你还能吗?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宋家少爷了,一个泥腿子而已,未来能掀起什么风浪?”
江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坐他旁边的宋建安合上手上的单词本,皱着眉朝谢鸿看过去,“首先,人是发展的人,现在不等于未来。其次,家世只是人物发展的外在因素,成功与否取决于个人能力。再次,用金钱和出身衡量一个人简直再愚蠢不过。最后,你的用词和行为及其冒犯,已经不符合正常的社交礼仪,你应该向江时道歉。”
谢鸿气急,“你又是哪根葱,我跟江时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宋建安一脸严肃,“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带给我父亲,还有,江时并不想和你说话。”
“宋建安!”谢鸿喊他名字,嘴里的牙都快要咬碎了,“好得很,你怕不是忘了,是谁抢了你十多年的优越生活?你现在向着他,你之前在林城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想着你了吗?”
“首先,并不是江时抢了我的生活,十多年前他只是个婴儿,并不具备作案能力。其次,穷人有穷人的苦难,富人有富人的苦难,二者不能比较,他在这里受你们欺负的时候不让我想着他,反倒让他想着我,这不公平。再次,我在林城过得很好,我的母亲很爱我,没有吃不饱、穿不暖。最后,你语言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礼仪也很堪忧,闲得没事应该多读读书。”
谢鸿被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着宋建安颤抖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恨恨离去。
围观全程的江时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待在这里。”
能让这群目中无人的富二代这么吃瘪也是没谁了。
宋建安面色如常地坐下,“一群愚蠢的人头上顶着一个愚蠢的脑袋,江时同学跟他们待这么久还能保持初心,真是难为你了。”
江时想,他也没有那么高尚。
他道:“跟你相比,我其实懦弱多了,至少之前的我不敢像你这样反抗。”
“你这不是懦弱。”宋建安拿着单词本,组织了会措辞才开口,“你只是比我更爱他们,你怕给他们添麻烦,所以很多时候选择隐忍,可他们却把这种隐忍视为理所应当。”
“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思想,有灵魂,从来没有什么就是天生应该的,可惜他们不懂。”
那一刻,江时仿佛在他脸上看到哲学的光辉。
下一秒,宋建安又道:“先不和你说了,我单词还没背完。”
他捧着单词本,向江时发出真诚邀请,“宴会很无趣的,江时同学,你要跟我一块背单词吗?”
江时委婉拒绝了。
他往人群里巡视一圈,终于找到了霍寂。
霍寂站在墙边跟人说着话,他头上酒红色的头发颜色淡了些,黑色的发丝从根部长起来,渐渐过渡到红色,看起来倒也不丑。肤色比上次江时见他还要苍白,身上套了件黑色衬衫,人很瘦,穿着显得空荡荡的。
在江时看过来的瞬间霍寂就回望过去,他没动,就这么静静站着,灯光下,缓缓勾了下唇。
江时从沙发上起身。
他走到霍寂身边,在周围神色各异的目光里朝他抬抬下巴,“聊聊。”
霍寂弯了下眼睛。
客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偶尔传来阵阵笑声,和客厅相比,后花园就安静许多。
今天没月亮,也没星星,路灯靠在亭子边,橙黄的光晕成一轮满月。
江时双手插兜,靠在亭子的栏杆上。他对面,霍寂点了根烟。
“程野的事是你干的?”
霍寂偏头的动作顿了下,然后张嘴咬住烟蒂,“我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呢,没想到还是找你告了状。”
江时眉头皱起,“所以真是你找人撤了他的竞赛资格?”
“竞赛资格?”霍寂笑了声,“他只给你说了这个吗?你知道的,这些事对我来说只是讲句话的事,他不是想给你出头吗?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替你出头?”
“霍寂!”江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我劝你别太过分,我们之间的事,你动他干什么?”
霍寂也不动,就这么任他扯。他笑了笑,多情的桃花眼下垂看着江时,“你也知道是我们之间的事啊?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乡下小子插进来做什么?”
他挑了下眉梢,“江时,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但这并不代表我脾气好。”
“会点蛮力就真当自己是英雄?我现在倒要看看,当他一分钱也没有的时候,要怎么当这个英雄?”
江时指尖有些发白,几秒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这事跟他没关系,收起你那些肮脏的手段。”
霍寂伸手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这就是你求我的态度?”
“不是求你。”江时看着他道:“是通知你。”
“通知?”霍寂笑了声。
灯光照在江时脸上,他眼里的光透着冰冷,“你猜,要是你爸妈知道你是个同性恋会发生什么?明面上你是霍家独子,可你爸背着你妈不知道在外面生了多少个私生子,你要是当真觉得自己高枕无忧,那你大可以接着弄他,但下一秒你爸妈能收到什么消息我就不知道了。”
霍寂这时才缓缓变了脸色,“你要挟我?”
江时抬了抬下巴,“对,我就是要挟你。”
“江时!”霍寂念着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为了这么一个人要挟我?”
他伸手扣住江时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他,“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去维护他?”
江时甩开他的手,对霍寂这种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行为感到无比厌烦,“他哪里都好,比你好千倍百倍,至少他不会骗我,也不会让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事。”
“好!”霍寂笑了起来,唇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的红,“好得很。”
他这副随时要发疯的样子看得江时眉心跳了跳,他攥了攥手,不动声色往后退一步,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冷,“霍寂,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对程野做什么,你的霍家太子也别想当安稳。”
霍寂笑着笑着停了下来,脸上的神色变得越发苍白,忽然他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直接弯下了腰。
“他到底有什么好……到底有什么好……”
江时也不知道程野到底有什么好,但他是第一个跟他说只要他开心就好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站着跟霍寂对峙。
终于,霍寂脱力一样扶着栏杆坐下。他仰着头,看着站在他对面的江时,一字一句地,“你最好祈祷他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跟前。”-
张池闹到很晚才睡下,结果第二天醒来江时人都不在了。
家里的司机说江时去了商场,张池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去找江时。
他到的时候江时正站在一家卖衣服的摊子前,手里举着件T恤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还没开口,张池过去一把拉住江时,“你怎么跑来这里买衣服了?”
江时被他拽得差点站不稳,瞧着顶了个鸡窝头的张池,没忍住在他头上抓了把,“这里怎么了?”
张池这才抽空整理自己的发型,“这里的衣服要款式没款式,要逼格没逼格,我带你去楼上买,那里更贵。”
怕江时没钱,他又道:“我给你买。”
江时抽开他的手,再次拿起刚刚那件基础款的T恤,“不用,上面的衣服又贵又不耐穿,不适合他。”
他?
张池捕捉到关键词,“他是谁?你还给他买衣服?你都没给我买衣服!”
江时声音懒洋洋的,“你又不缺我买的那两件衣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张池还是觉得委屈,“你要给谁买衣服啊?”
江时举起的手缓缓落下,指尖将布料搓出一小块褶皱,他眼睫颤了颤,目光扬起又扫下。
“程野。”
第37章
张池:“??”
“不是……”他道:“你跟他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好到都可以给他买衣服的程度了?”
“没有那么好。”江时别扭道:“主要是他穷,穷知道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是看他可怜。”
张池只在电视上见过穷人,但并不妨碍他脑补出山区贫困少年衣不蔽体的样子,想想是挺可怜的,“那你买吧,要我给你钱吗?”
“不用,我带了。”
江时拿着衣服再次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坐在后面嗑瓜子,闻言上下打量一圈两人,“八十。”
张池摸摸脑袋,“好便宜啊,八十可以买件T恤呢,要不我以后也来这里买好了。”
江时:“……”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百多,买了T恤就买不了别的了。
他拿着衣服上下翻了翻,想学着江雪的样子跟老板讲讲价,可“便宜点”这几个字涌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救命!好羞耻!
实在没有办法,江时放下衣服,往后退两步,靠在张池耳边悄声道:“你会讲价吗?”
张池:“讲价?那是什么?”
江时:“……”
十五分钟后……
宋建安拿着衣服随手翻了下,头也不抬,“二十。”
“二十?”老板拔高音量,“二十你怎么不去抢?”
他站在摊子前,看着比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个人从容多了。
“有线头,针脚也不整齐,版型不对,布料粗糙磨手,二十都给高了。”
老板道:“小兄弟,二十块钱真的不行,我进价都二十多。五十块,要就给你。”
宋建安:“二十五。”
“哎你……”
他把衣服一放,“不给就算,我们走了。”
一看他要走,老板慌了,“二十五就二十五,给你给你。”
江时目瞪口呆。
他呆呆地付了钱,看向宋建安的目光充满了崇拜,“你好厉害。”
宋建安推推眼镜,“基本操作。”
江时原本拮据的预算在宋建安的帮助下顿时变得充裕起来,回去的时候拎了好几袋东西。
飞机落地时接近晚上十一点,林城的飞机场很冷清,外面没什么人,半夜吹过来的风凉得不行。
江时一出机场就看见靠在路灯下的程野。
他头发长了许多,刘海挡住过于凌厉的眉峰,灯光柔和,照在他脸上,往日的那股距离感淡了许多,生出几分朦胧的温柔来。
风往脸上吹,江时站住脚没往前走。
程野又没手机,他是怎么知道他坐的这趟航班?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路灯下的程野朝他看了过来。
男生朝江时走来,肩上落着昏黄灯光,驱散了深夜的寒冷。
程野伸手拿过江时手里的东西,“怎么不走了?东西重吗?”
“没。”江时很轻地应了声,手里空了,他指尖收拢,揽了一手的冷风,“你怎么在这里?”
程野站他身边偏头看过来,“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坐的是这趟航班?”
程野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先是给江时拉开车门,然后才把手里的东西放后备箱,弄完了坐江时身边给他解释。
“下午有微机课,我上网查了,江城今天飞林城的航班就两趟,一趟九点,一趟十点半。”
“所以你就从九点等到现在?”
程野没回答他,他从兜里变戏法一样摸出一个烤红薯放在江时手里,“刚刚在路边买的,应该还没冷,趁热吃。”
红薯的温度将江时冰冷的指尖再次捂热,路灯从车窗边倒退,光芒落在程野眼底,江时在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他低着头,把红薯撕开一小块皮,“程野……”
“你干什么对我那么好?”
程野歪过头看他,“小少爷,你想知道什么答案?”
江时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耳边传来程野的声音,“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假话又有什么区别?
江时埋着头鼓捣,软烂的红薯隔着塑料袋被他揉成泥,好一会他才弱弱开口,“假的吧。”
程野笑了声。
“我人笨,不会说话,少爷用两万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是少爷的,所以想要千方百计地对少爷好。”
江时撇撇嘴,“那真的呢?”
真的啊……
程野摩挲着指尖。
每当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想亲你。
这么漂亮的人,在床上哭起来肯定很带劲。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把江时不吃的红薯拿回手里,“到学校了。”
江时不吃红薯,程野就带他去学校旁边的牛肉粉馆。这个点了,老板还没关门,店里坐着几个刚从网吧回来的学生。
程野点了餐,转身回来时江时把手里的那堆袋子朝他推过来,“给你的。”
他挑开袋子看了眼,看见里面是衣服时愣了愣,“衣服?给我的?”
灯光下,江时眼尾上挑,眉目里像是藏着浓稠的旖旎,拖长着目光懒洋洋地看程野。
“都是张池不要的旧衣服,看你可怜,我跟他要来送你了。”
程野拿出衣服抖落开,是他的尺寸,他低笑了声,“张池穿我的码吗?”
江时目光顿了下,“他就长这么高不行吗?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天天穿得那么寒酸,跟你走在一起丢脸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一着急,江时讲话就变得尖锐,夹枪带棒的,也不管会不会刺伤人。
程野只觉得他的刺可爱。看着尖尖的,其实里面的芯是软的,刺在皮肤上也会疼,但短暂的疼过后是酥麻的痒。
他大概有受虐倾向,他只想把那些刺细细地拢在手心,护在怀里,要刺也只刺他一个人。
江时急眼的样子过于可爱,程野知道目前最好是顺着他,可刺都扎手上了,这点疼不太过瘾,于是他的指尖从衣服里勾出一张没来得及摘下去的吊牌,“你朋友真大方,没穿过的衣服也送给我了。”
江时:“……”
江时道:“他有钱,买的衣服多,有那么一两件没穿过的怎么了?”
“不怎么。”程野道:“他也穿建议零售价一百的衣服吗?”
“……”
刺猬炸毛了。
……
大晚上的,室友都睡了,程野跪在江时床边,高大的背影宛如一座沉默的小山,怕吵醒室友,他声音低低的,“对不起,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单纯的疑惑,绝对没有别的想法,更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回答他的只有越拉越高的被子。
程野看着只露在外面的脑袋尖尖,伸手扯了下被子,“江时?少爷?你理理我好不好?我没见过好东西,那衣服看着那么好,我一时间激动了才说出那样的话。”
江时信他才有鬼,他算是看明白了,程野就是装得老实,其实心压根就是黑的。
什么人老实、话不多,他看是人不老、实话也不多才对。
背对着程野躺着的身影顿了顿,连露出来的那点头发尖尖也缩进了被子里。过了会,里面传来江时闷闷的声音,“你什么都知道,看我像个小丑在你面前演戏,是不是很得意?”
程野弓着背靠在床边,“没有得意,我很开心。”
“江时,这是第一次除了我妈以外有人给我买衣服。我只是想让你诚实点,给了别人恩情就应该说出来,让别人记着你的好,藏着掖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江时蒙在被子里没作声,他能感受到程野正跪在床边贴着他,好似只要他不原谅他他能一直跪下去。
想到这里,江时的脸跟火烧一样燎得慌,更不想出去了,甚至还往里挪了挪,“我今天不想跟你说话,你别在我床前面杵着。”
程野不走,大狗一样趴着,声音听起来还怪委屈的,“那还给我衣服穿吗?”
江时的床尾,几个袋子还放在那里。
床上的人又不说话了,像睡着了一样。
他不说话,程野也不催,只是安静的在一边等着。
他视力很好,哪怕是晚上也看得清,被子撩开一条缝,暖香沿着那条缝溜出来,送到他鼻尖。
程野嗅着那道香,目光从被子上刮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悄悄探了半张脸出来,瓷白的指尖搭在枕头上,额头光洁,鼻尖在被子里闷了点汗,黑色的小痣落在上面。
跪在床边的人忽然失了声,就连呼吸声都淡了下去。
江时用余光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剪影,剩下的都看不清。他用手隔着被子推了那道人影一把,“程野你烦不烦。”
一般这么说,就代表他妥协了。
程野贴着床,伸手抓着被子的一角,好几次他都想就这么不管不顾掀开被子欺身压上去。
怎么会有人像江时这样,不管何地、无论何时都在勾引他的?
可室友的鼾声此起彼伏,门口传来几个男生上厕所走路的脚步声。
江时没等到他的回答,干脆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再次推了他一把,“你干嘛呀?怎么一直杵我床边,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程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江时人瘦,手腕也只是伶仃的一截,被圈在手里,粗糙的掌心磨得他皮肤发痒。
那种被掌控着的感觉又来了。
江时扭头,眸子在夜色里泛着水光,“程野,你干什么?”
程野忽然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一样,“别这样看着我。”
太骚了。
江时。
第38章
眼前被黑暗覆盖,江时眨了下眼睛,睫毛刮过粗糙掌心。
他呼吸跟着空了一拍,感受着脸上的温度,一时间也不敢说话了。
忽然,一道更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你们说完了没有?我快……快要憋不住了。”
江时:“……”
程野扭头,身后的男生抱着被子露出一双眼睛幽怨地盯着他们。
呜呜……他是真的想上厕所……
男生叫丘茂林。
一个宿舍六个人,另外三个是其他班的,只有他和江时、程野一个班。一开始江时还跟他一起吃饭,程野一来就把江时拐跑了。
程野那么凶,一看一拳就能打他三个,丘茂林不敢说什么。
其他室友没跟他们一个班,跟江时和程野接触得少,但丘茂林不一样,他不仅坐江时前面,他还睡程野下铺。
据他观察,这两位的关系看起来很不一般,至于哪里不一般,直男丘茂林暂时想不到答案,但能感觉到两人中间竖着一道谁也参与不进去的屏障。
没办法,他离得太近了,加上睡眠又浅,很多时候程野和江时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明明这对话听着也算正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两人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丘茂林不想问,也不敢问,大部分时间都假装自己是A片里熟睡的丈夫,直到他今天晚上水喝多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就是两件衣服,爱穿穿,不爱穿拉到,值得程野跪在江时床边求半天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程野在江时面前一掷千金。
他膀胱都要炸了,床边的这两位还没聊完,丘茂林只能顶着程野仿佛会杀人的视线弱弱提出自己的祈求。
顾不得程野冷冰冰的气场,他提着裤子就朝厕所冲。比起被程野打,丘茂林更怕自己当场尿裤子。
等他上完厕所回来时宿舍已经陷入安静,程野没在下面,江时也睡了,至于放在江时床脚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丘茂林不敢多看,飞快上了自己的床。
他以为两人已经和好了,结果第二天一看,发现还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江时一早上都没和程野说话。
丘茂林频频往后看,江时没感觉到,李彩英却敏锐地发现他的目光。她抱着笔记本,站在守卫爱情的第一线,朝丘茂林瞪去,“你看什么看?”
江时昨晚睡得晚,正在补觉,程野下课去小卖部买东西,位置上没人。
李彩英圆脸、圆眼,齐刘海,看着就是脾气很好的样子。
丘茂林拉着椅子靠近她,“江时和程野吵架了还没好吗?”
李彩英审视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吵架了?”
“呃……”
见他吞吞吐吐,李彩英面色更加严肃,“你还一直偷摸看江时,说!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丘茂林只觉得冤枉,“江时再好看也是男的啊,我能对他有什么想法,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那你干嘛偷看江时?”
丘茂林吞吞吐吐,他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一切罪恶的开端,只是道:“我悄悄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讲啊。”
李彩英眯眯眼,笑着答应了。看着还在睡觉的江时,她随便从桌子上拿了本习题,坐到丘茂林旁边,“我不跟别人讲,你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丘茂林于是把昨天看见的跟李彩英说了。他这几个月苦程野和江时良久,见终于找到个可以倾诉的,忍不住把这些天攒的苦水都往外倒。
“你说程野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江时对他态度那样差,他不仅不生气,还天天上赶着伺候。”
“江时的热水是他打的,衣服也是他洗的,吃个饭也要他排队去打,不喜欢食堂的饭还要翻墙出去给他买。他自己穷得十块钱三件的T恤天天换着穿,给江时买几大百的衣服……”
李彩英拿着笔记本埋头记,丘茂林看见顿了顿,“你在干什么?”
“哦,我在写点学习资料。他们还干什么了?你接着说。”
说了会,丘茂林忍不住低声道:“我总觉得他俩奇奇怪怪的。”
李彩英正色,“哪里奇怪了,你别瞎说,他们只是正常的同学友谊。”
丘茂林摸摸脑袋,“真是这样吗?反正我不会给我兄弟打洗脚水。”
他话刚说完,大课间溜走的程野回来了。
他翻墙出去带了江时爱吃的小酥肉,没叫醒他,而是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江时睡梦中闻到酥肉的味道,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旁边冒着热气的袋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带过来的。
少年懒洋洋地动了动胳膊,没往后看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拿起酥肉耷拉着眼吃了口。
丘茂林更加不解了,“他不是还在和程野闹别扭吗?怎么还吃他的东西?”
李彩英哼哼两声,“你笨不笨,人家早就和好了。”
丘茂林又开始摸脑袋了,“啊??什么时候的事?”
他当然不知道,有些和好并不是要当场说我原谅你了才算和好。脸皮薄的少爷拉不下这个脸说这种话,能屈尊吃一下你给的东西就是他释放出的信号。
他有他的骄傲,但有人懂他的骄傲。
从来不会让蜗牛探出来的触角落空-
程野换上了江时给他买的新T恤,衣服的厚度还是那个厚度,可布料裹在他身上时,皮下的血液都忍不住跟着躁动起来。
中午吃饭时刘满给程野打了个电话,他太高兴了,甚至连短信都没发,在中午的时候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江时存了他的电话,看见来电显示,直接把手机递给程野。
“程哥,城管联系我,我们的货被放出来了,我们可以拿回来了!”
程野愣了愣,倏地抬眼朝江时看去。
后者拿着餐盘挑挑拣拣,把自己不喜欢吃的都丢程野盘子里。瞧见他的目光,江时瞪了回去,“干嘛?分你点吃的你还不乐意?”
程野请假出了学校,五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皮被刺得生疼。
看见他,刘满和小六顿时冲了过来,“程哥!”
相比于他们的激动,程野要冷静得多,“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刘满搓搓手,“没说什么,就说看我们年轻,放我们一马,罚款不用交了,回去写个检讨就可以把东西拿走了。”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接待他们的依旧是上次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给他们三都倒了杯茶,脸上的笑意在此刻显得真诚多了,“虽然东西能拿走,但下次别违章摆摊了,待会你们按照模板写一份检讨书,写完签字就可以了。”
刘满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就这样?”
男人“嘿”了一声,“不然呢?你想怎样?非要给点钱才行?”
刘满嘿嘿乐,完全想不到事情都这样了还有转机,他立马拿出笔,那架势比他读书多时候认真多了,“写!我们马上就写!”
男人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刘满照着写了几分钟,扭头一看,程野还坐在位置上盯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纸张没动。
“程哥?你怎么不写?没事,你不想写的话,待会我写完给你写。”
程野捏着笔在手上转了圈,“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给放出来了?”
小六吸吸鼻子,呲着牙笑,“不是说了嘛,看我们年纪小,估计是觉得我们可怜。”
刘满倒是想得比小六多一点,“你说……会不会你之前得罪的那个人放过你了?”
程野笑了声,“那他还真是仁慈。”
事情这么巧么?江时前脚刚从江城回来,后脚他的货就被放出来。
程野从不信巧合。
……
男人随便扫了眼他们三人的检讨,拿着钥匙带他们去开门拿东西。
这么些天过去,放在角落的蛇皮口袋落了层浅浅的灰。刘满拍拍上面的灰,拉开拉链,看着里面亮晶晶的小饰品,忽然有些想哭。
午后阳光从窄窄的窗户里溜进来,灰层在光里飞扬,恍惚间,程野像是看见那只二月里朝他翩跹而来的蝶。
一开始,他只是想抓住蝴蝶。
后来,他想留住蝴蝶。
而现在,他想蝴蝶主动为他停留-
程野是下午第二节物理课的时候回来的。
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江时撑起的眼皮在他横飞的唾沫里又缓缓合上。
吱呀一声,身后椅子拖动的声音晃醒江时的神志,他扭头朝后面看去,程野弯着腰坐下,从怀里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放在书桌里。
物理老师拖长声音:“我们看这个题啊,当丙摆到最低点,机械能守恒MgL……”
江时撑起的眼皮最终还是落下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下课铃响起的声音,周围骤然变得嘈杂,紧接着,他脸上一冰。
江时被冰醒了。
他睁开眼,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桶放着冰块水果捞靠着他的脸。
“给你带的。”
江时睡得身子发酸,他揉着脖子坐起来,拿起勺子搅了搅,先吃了块西瓜。
明明那么宽的位置,程野非要挤着江时坐,天气变热,他身上体温高,靠在身边热烘烘的,连带着江时感觉自己的小角落里都是程野的味道。
忽然,他感觉程野又往他那里挪了下,大腿贴着大腿,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江时,我接到电话,我们被城管扣的那批货被放出来了。”
回来那天江时就偷偷问过刘满,因此也不意外程野为什么会有批货。
他只是觉得程野离他太近了,他不自在地伸手推了他一下,“说话就说话,那么热,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
程野纹丝不动。
干净漂亮的小少爷吃块芒果,觉得他讨厌死了。
“我运气真好……”程野幽幽的,“还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出来,结果转头就被放了。”
他看着江时,“你说,是不是什么人在帮我?”
江时咬着勺子瞪他,“我哪里知道,你烦不烦程野,老是说些跟我无关的事。”
“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江时目光闪了下,“能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别挨着我?”
程野说:“不能。”
江时:“……”
“小少爷。”
程野笑了下。
“一点都不诚实。”
太可爱,会被日的。
第39章
江时哪知道程野脑袋里想的这些事。
他被程野挤在角落热得慌,上课铃声一响,见他还不走,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上课了,赶紧走。”
程野像是有些遗憾地站起身。
风从后门倒灌进来,桌上的书被吹得翻飞,下午阳光刺眼,程野的倒影落在江时身上。
“小少爷,我们周末要卖东西,要一起吗?”
江时没见过程野卖东西。根据他对程野的了解,江时也很难想象他能卖出去东西,估摸着也是那种站在原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样子。
但事实上,程野比他想象中的还能拉下面子。
一中旁边不远处有一条美食街,他们摆摊的位置选在这里,但来得有些晚,占据不了有利位置,只能找到一个有些偏僻的角落。
江时说是来帮忙,实际上没人叫他做什么。程野带了椅子,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往下一放,江时就被安置在椅子上。
晚风送来烧烤的味道,刘满和小六在摆东西,程野拿着单子点数。遇到过路的人时他会收敛下眼底类似野兽的凶光,笑得不殷勤,但却莫名觉得朴实。
“要看看吗?新到的饰品,便宜又好看。”
中年妇女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
程野隐晦的扫了眼妇女,把单子收下,低头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一条古朴简单的手链。
“可以看看这个,款式大气不俗套,戴在手上也不会显得老气,链子是用绳子编的,很结实,戴多久都不会断。”
女人显然被他说得有些感兴趣,接过来翻看了下。
程野看见了她掌心粗糙的纹路。
他道:“手链的材质用的都是结实防水的料子,戴着干活洗东西完全没有问题。”
女人问:“多少钱?”
刘满刚想说三块,程野不动声色踢了他一下,抢先开口,“四块。”
女人皱起眉头,“四块太贵了,我吃碗粉也才四块。”
“姐姐,四块不贵的,旁边就有一个精品店,就你手上这个款式和质量,你去店里看看,是不是得收你十多块?虽然收你四块,但是这条手链可以戴很久,总比那些便宜好看但没几天就断的好。”
中年妇女神色有些犹豫,可四块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贵了,她思考了会,有点不想要。
程野这时候又开口了,“你看这样行不……”他低头从没摆出来的袋子里掏出一块平安锁,“这个锁是我们这里最贵的,给小孩戴再合适不过。平日这锁我们要卖十五,但现在我们货太多,没时间摆摊,如果你真心喜欢,我搭个锁给你,两样收你十块怎么样?”
他把手里的锁递给女人,“你看看这锁的质量,前两天我婶家的小孩刚满月不久,我就送了这个锁给他,我婶满意得不行,天天挂小孩脖子上。”
“你看这做工,对外说在金店买的都有人信,要不是我们着急卖货,也不会这个价格给你。”
女人拿在手里看了看,发现的确还不错,而且程野说得她也很心动,她一咬牙,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行,你给我包起来。”
江时眼睁睁看着就这么会的功夫程野卖了两样东西。
不止他有些呆,刘满也呆住了,看着女人走远,他朝程野竖了个大拇指,“厉害了我的哥。”
江时道:“他这么卖不会亏吗?”
“亏?”刘满笑了声,“哪能亏啊,那手链我们本来就只卖两三块,锁的话五块左右,程哥叭叭说一堆,不仅卖高了,还让别人觉得我们吃亏了。”
程野面色如常,人一走,又安静了下来。他把钱放江时手里,问他,“想吃烧烤吗?”
江时坐在椅子上拿着钱,他把十块钱翻了个面,忍不住问程野,“你怎么知道她会买平安锁?”
这东西白送他他都不一定要。
程野垫张纸壳子坐在江时旁边,看见一串花里胡哨的粉水晶,悄悄拿起来往江时手腕上套,边套边解释,“她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很单一,不过料子厚实,应该是有收入但不多的家庭。脸上化妆了,但手上的茧子很厚,喜欢打扮不过要干活。”
“她穿得朴素,说明她不太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所以那些卖得畅销的手链都不适合她。再者她要干活,容易磨坏的手链也不行,最好是结实耐造的。”
少年的手腕上挂着流光溢彩的一串,衬得皮肤白如玉,程野拨了下上面塑料的珠子,心想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这些珠子变成真的。
“至于锁……”他笑了声,“她手里拎着小孩用的奶粉和纸尿裤,不是家里有孩子就是亲戚有孩子。我眼神好,看见了奶粉上面写的年龄段,零到六个月,刚出生不久,所以就赌了把。”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程野从一个人的穿着外貌分析出大概的经济实力,然后还做出了相对应的措施。
他说得云淡风轻,江时却听得心跳有些快,他低头朝坐在旁边的程野看去,却见刚刚面对陌生人游刃有余的人耳根有点红。
程野敛着眼眸,呼吸有些急促,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下一秒换了个姿势,眼神有些呆滞。
“好看。”
他喃喃道。
什么好看?
江时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又换了条手链。
那是一条银黑的蛇,首尾相衔,盘踞在江时清瘦的手腕上。手链的做工很粗糙,蛇身甚至充满了塑料感,可架不住江时太白了,蛇头点着猩红的眼珠,刚好含住他轻微搏动的动脉。
夜市灯光昏暗,垂着的手隐在光影里,怎么看怎么色。
江时眉心跳了下,一下秒就把手链给扒了下来,“你怎么乱拿东西给我戴呀!”
程野呆得连话都不会说,几秒后才开口解释,“不小心翻到的。”
江时把那条蛇丢他怀里,“拿远点,丑死了。”
那东西质量太差了,被江时这么一丢,在程野手里裂了条缝。
没了手腕的衬托,蛇形手链在程野眼里不过是团劣质的廉价物品。
他把坏掉的手链丢了,指尖还残留着刚刚摩挲在江时手腕上的触感。
粉色的水晶江时戴着好看,蛇形手链江时戴着也好看。不是物品好看,是江时好看。
这么好看的手不应该用来衬托这些廉价的东西,白皙的手腕也不应该贴着塑料。
要用珍珠,要用世上稀有的宝石。
……
小六去旁边买了水,正要问程野和江时要不要,刘满拉住了他。
“待会再去吧。”
“啊?”小六有些懵,“怎么了吗?”
“没什么,让你待会去你就待会去。”
在程野的加持下,哪怕地段偏,但生意却意外地还不错。再加上江时坐在那里,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可灯下的美人总叫路人移不开目光,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
生意好了,刘满的心情却没好起来。
他点了根烟,余光看着干干净净的江时,自觉去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送走一个客人,他一屁股坐地板上,拧开矿泉水喝了口,用余光看着另一边的程野和江时。
刘满单亲家庭,父母离异,他跟着母亲,母亲再嫁,于是他成了多余的那个。
或许是家庭的原因,他从小就很会看人脸色。他和程野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能混到一块,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没人要。
可程野又和他不一样,如果让刘满用一个词来形容程野,那就是冷血,还有冷静。
一个冷血又冷静的人。
很多时候程野给他一种无所谓的感觉,活着无所谓,死了也行,活着也仅仅是活着,或者说他活着是为了等一件事的发生。
这种状态直到今年开学。
刘满吸烟是跟着程野学的,他觉得抽烟有男人味,但一染上就上了瘾,后面越抽瘾越大。程野虽然会,但刘满很少见他抽,一包烟能在他兜里揣上一个月。
那时候程野还没戒烟,三月天气还冷,他衣服单薄,坐在刘满的出租屋里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烟雾将他浸染透,开了窗都散不去一身的味。程野下巴冒出一茬青色的胡茬,一团火焰从他沉寂的眼底烧起来。
“刘满,我想赚钱,我这里有个事,可能会成功,可能会失败,你愿意跟着我干吗?”
于是刘满带着七千上了火车。
那时他不懂程野眼底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直到他看到了江时。
一个好看得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少年。
像玉瓷一样金贵,浑身上下透着和他们格格不入的贵气和精致,被程野护在怀里,连喝水都不用自己动手。
那也是刘满第一次看见程野这么低三下四地伺候一个人。
江时喝醉那晚他很清醒,清醒地看着江时被程野背着,少年依赖的弯着腰把头靠在他肩上,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少年的腿搭在程野的肘弯。
校裤往上滑,脚踝细白伶仃,红线缠绕在上面,坠着的玉兰在夜里安静绽放。
程野走一步,玉兰晃一下。
叮铃——
叮铃——
第40章
有了江时和程野的帮助,今晚卖出去的饰品很多,刨去利润,净赚差不多三百左右。
凌晨四点他们才收摊,转头就去隔壁烧烤摊庆祝。
高新和原本跟同学在网吧打游戏,一听有免费的宵夜吃,屁颠屁颠就来了。
小六跟他绘声绘色地描绘程野卖东西的样子,江时拢着外套坐他们旁边昏昏欲睡,程野和刘满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抽烟。
不远处的小区有几户陆陆续续开始亮起灯,山与天相接的地方泛起一抹幽幽的白。
刘满吸了口烟,双眼熬得起了红血丝,但精神却很亢奋,“照这个趋势下去,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本了。”
程野搓揉着刘满递给他的烟,敛着眉没说话。
刘满又道:“我觉得卖这些小东西也是个出路,饰品不行我们可以卖别的,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是可以。”程野道:“但太慢,赚的钱也太少。”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刘满却在他眼底读到了滔天的野心。
烟雾进肺,呛得他猛咳了几声,一分钟后才缓过神来。
凌晨的风很冷,吹得刘满的手起了层鸡皮疙瘩,但他的心跳却很快,嗓子也发干。
“程哥……”他干笑一声,“我们就是些小人物,家里也穷,有点小钱温饱就可以了,干大事哪能轮到我们呢?咱没那个命。”
程野撕开香烟外面的那层纸,指尖捻着烟丝,“我不信命。我要钱,很多的钱。”
买得起珍珠,也买得起宝石。
真心不值钱,所以他得捧着钱跪在江时面前。
刘满背后有些发冷,他捏着烟的手指颤了颤,“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程野没说话,扭头朝江时看去。
少年偏着头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眼睫纤长,安静地垂着。
刘满不傻,相反,他混迹很多场合,懂得要比别人多一些。他咬着烟,也看向江时,“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或者说……他知道你对他这么好是为了什么吗?”
刘满还读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女生很漂亮,家世也很好。他天真的以为真诚可以感动一个人,直到女生的哥哥把他堵在墙角。
“我妹妹一件衣服一百多,你一个月的生活费还没一百,你拿什么来追她?”
轻飘飘的一句话,当场把刘满的自尊踩在地上碾压。
十多岁的少年,和叛逆期一道来的,是毫无作用的傲气和自尊。
可程野在江时面前没有傲气和自尊。他的傲气和自尊早就被碾碎了,连着灵魂也陷进淤泥里,然后又在冒着寒意的雨夜,重组成江时的模样。
程野张嘴,把手里的烟丝塞进嘴里,他一点点嚼着,目光落在少年鼻尖的痣上,像是连同那白里冒出来的一点也含进嘴里,嚼碎了咽下。
“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结局并不会改变。他吊着我也好,贪得无厌也好,总归只在我身上索取不是么?”
可惜江时还是心太软,他毫无底线的纵容也没把他惯坏。
程野咀嚼着烟丝,路灯照在他肩上,刘满看见了他漆黑眼眸里的幽幽绿光,比起狼,此刻刘满感觉他更像蛇。
那条刚刚盘踞在江时手腕上的蛇。
程野的神情也很疲惫,过度的劳累导致他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哪怕是咀嚼烟丝也缓解不了。可和疲惫身体相反的是他漂浮起来的神经。
身体在往下沉,精神却往上飘。
于是某些被他藏在心底从未对外说的私念此刻有些关押不住。
“我总想要他对我索取多一点,变骄纵,变坏,变成一个空有皮囊的美丽废物,离了我他什么也干不了,最好除了我谁也忍受不了他。”
“养坏一个人很容易,给他挥霍不完的金钱,给他不需要回报的爱就行。”
程野又扯出一截烟丝放进嘴里。
他背靠着树,跟前是烧烤摊撩起的炊烟,身后的晨光快要破晓。
“我也不知道我对他是不是喜欢。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喜不喜欢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我知道我不能离开他。”
他嚼着满嘴的辛辣苦涩。
“可是,总黏着一个人是会被讨厌的。”
所以,他得让江时黏着他。
是什么样的江时不重要,但一定得是江时。
可少年从他的宝贝盒子里拿出了两万,从塑料袋里掏出了衣服。
程野又舍不得了。
他咽下烟丝,拧开水灌了好几口,等风吹去身上残留的味道,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吃东西去了。”
他朝刘满挥了挥手。
刘满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回神,风把烟燎得猩红,直到那红灼上他的指尖他才回神。
他的后背浸满了冷汗,喉咙干涩得紧。
而在他前面不远处的烧烤摊,程野拉着椅子坐到了江时身边。他伸手扶了下,少年的脑袋毫无芥蒂地靠在他肩上。
高新和和小六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人坐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在他俩喧闹的声音里,程野低下头,唇瓣从江时鼻尖上的痣擦过。
刘满收回目光,摁灭手里的烟。
……
江时是被程野叫醒的。
他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程野肩上,余光还能看见高新和抓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熬夜熬得太久,江时脑袋很混沌,也没察觉到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对,只是偏头在程野颈窝里闻了闻,“你身上怎么有股烟味?”
程野拿了几串他喜欢的东西放在一边,“是刘满抽的,不小心染到了。”
说完他笑了下,“少爷是狗鼻子吗?吹了这么久的风还能闻到。”
程野身上暖哄哄的,在气温最低的清晨靠着很暖和,江时有点不想从他怀里起来,但被说了也不开心,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
“骂我是狗?”
“我错了。”程野老实认错,“吃点东西回去补觉吧。”
下次不带江时出来了,熬夜太伤身体。
江时这才懒洋洋支起身子,高新和见他醒了,咋咋呼呼道:“小表哥,来喝酒啊,我们不醉不归!”
“喝屁。”江时道:“天都亮了。你也别喝,小心我回去跟你爸讲。”
打算悄悄来一杯的高新和很委屈,“不是小表哥,你怎么还出卖我呢?”
江时拿着一串肉,把最上面烤糊的那块扒拉下来给程野,闻言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前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成绩下滑了,让我管管你。”
高新和觉得自己跟江时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让你管我?怎么可能,你考得还没我高呢。”
他刚说完,程野就朝高新和看去。
高新和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怎么实话也不让人说了?
江时才不在乎,他把竹签放下,掏出手机,找到不久前拍的照片,把手机放在高新和面前,朝他抬了抬下巴。
“看看。”
高新和拿起手机,发现照片是一张奖状,上面写着“最佳进步奖”。
江时同学在本次月考中由55名进步到33名,特发此奖,予以奖励。
高新和:“……”
高新和欲言又止,“小表哥你……”
江时把手机收了,“我什么我,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
他丢了瓶AD钙奶到他怀里,“喝你的奶去。”
高新和拿着奶郁闷转身,江时回头,发现程野正盯着他看。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像海洋、像微风,将他温柔的溺在里面。
江时握着手机的力道逐渐变紧,尾椎被他看得有些发酥,但腰杆依旧挺得很直,“看什么看?”
“没什么。”程野扫了眼他的手机,“当时不是嫌弃这奖状丢人,团成一张废纸塞桌箱里了吗?”
江时安静两秒,拿起来一串牛肉塞到程野嘴里,“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
程野咬下牛肉,眼底沁出一点笑意。
傲娇的江时也很可爱-
短暂的周末过去,江时又开始苦逼的学习。
有了程野的辅导,江时发现学习好像也没那么困难了。
他理解能力天生要比别人慢一点,小时候家教老师给他说完一遍后总是听不懂,然后两遍、三遍……
老师不会把不耐烦写在脸上,但江时能感觉到。
时间久了他就不太敢问,长此以往,成绩越来越差。
可程野不会。
他好像对江时拥有怎么都用不完的耐心,无论江时有多笨,在程野那里,他永远都是聪明小孩。
除了辅导江时,程野也忙别的。
江时总能看见他在看些名字复杂的书,有时候是报纸,周末了会往网吧跑,别人在打游戏,他的电脑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新闻。
他看完的报纸被江时拿来垫书桌,刚印刷没多久的报纸散发着一股墨香味,江时翻了翻,全是些时政新闻。
“你看这些干什么?”
这么多新闻看下来,程野的眉目里带着疲惫。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空有一腔野心,可真要实施起来,完全找不到头绪。
“我在看下个风口究竟是什么……”
此时已经接近期末,江时难得偷会懒,靠在墙边拿着手机玩游戏。
这个时候已经出了新款的触屏手机,屏幕大,就三个按键,用手指就能操控。
但江时还是以前那个老手机,小小的屏幕里放着方块。
他落下一个方块,听见程野的话,掀起眼看了他一下,“想赚钱?”
程野“嗯”了一声,“想赚钱养少爷。”
江时的方块又放歪了。
程野以为他下一秒要骂他,结果江时却把手机收了。
“去搞游戏开发吧,程野。”
游戏……
程野愣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手机屏幕大了,智能化是未来的趋势,其实准确来说不是游戏,而是数字时代。”
“我猜下个风口是这个。”
阳光下,少年的眼睛透着琥珀一样的光泽,站在江时身后,程野摸到了风口。
江时忙着期末考试,程野开始自学编程。
程野的学习速度快得让江时咂舌,他真的像野草一样,一旦确定好自己的方向,拼了命的吸收一切养分,不顾一切的茁壮成长。
江时学习的时候他在看书,江时吃饭的时候他在看书,江时一觉睡醒了,他床上的夜灯还在亮着。
风里捎来夏的气息,蝉鸣渐起。
期末最后一科考完,程野手里的书看完了三本。纸上得来终觉浅,暑假回家的第一天程野就从二手商城买了台老电脑。
江时万万没想到,程野家破成那个样子,那屋子长时间没人住,看着就四面漏风,结果却牵上了网线,装上了电脑。
程野成了溪柳村第一家用上电脑的人。
拉网线的时候村里人都来围观。
嘴碎的大爷大妈们聚在一起,看着细小的黑色网线从电线杆上拉过。
“这什么网线的,还得找人来牵,得花多少钱啊?”
“这样子一看就不便宜,我看程野早上还抱了台叫什么电脑的进去,说是给这个电脑牵的。”
“电脑?那又是什么?”
“我儿子说,这电脑比电视还贵呢,说是可以打游戏,你说程野装它是不是为了打游戏?”
“打游戏?这不是糟践钱呢?屋子破成那个样子,干点什么不好,买个电脑来打游戏做什么?”
“这电脑不便宜吧?他哪里来的钱?”
“江雪他儿子有钱呗,程野天天跟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儿子后面,说不定是她儿子给的。”
“不是我说,江雪天天种那么多地累成那个样子,她儿子不把钱给她,给一个外人?”
“害!这不是从小没在身边养嘛,再亲的人没感情,那也不白瞎……”
忽然,一道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说得跟真的一样,你是看见我把钱给程野了?”
大妈一愣,回头,容貌昳丽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见她看过来,江时勾了下唇,“嘴这么碎,小心吃饭咬到舌头。”
大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江时没理会他们,径直去了程野屋里。
程野把钱给牵网线的工作人员,送走他们,弯着腰鼓捣淘来的电脑。
天热,他身上只套了件背心,嘴里咬着个螺丝刀,弯着腰的时候,肩背的肌肉一览无余。
江时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程野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弄好了吗?”
程野的房间太小,电脑被他放在客厅。他抬了张桌子放在墙边,把买来的二手电脑放上去,因为咬着螺丝刀,说话含糊不清,“快了。”
江时穿了条短裤,小腿修长笔直,没什么体毛,在昏暗屋子里白得晃眼。
程野眼神总往下瞟。
江时看见了,踢了他一脚,“看什么?”
程野擦擦手上的污渍,很想伸手握一握,他把嘴里的螺丝刀拿出来,老实道。
“看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