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无视周围的目光,怀里还抱着给江时穿的羽绒服,就怎么大刺刺地跪下了。
江时:“……”
江时兔子一样蹿起来,一把拽起程野,“你干什么呀!”
程野说:“祈求你的原谅。”
江时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你再给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信不信我晚上暗杀你?”
程野“嘶”了一声,被吼了不敢说话。
给老婆下跪怎么能是丢人,这明明是他荣誉的象征。普天之下,谁干当面跪江时?
江时直接服了他,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头皮发麻,他装也来不及卸,抓着程野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外头刮起了风,路面上积雪还没化完,正是冷的时候。
程野把羽绒服给江时穿上。
才套上只袖子,衣服就被江时一把抢了过去,看也不看他,闷头往前走。
程野抬脚跟在他身后,走了还没两步,忽然有人在身后喊,“江时。”
江时回头,出口那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孙天宇,他旁边站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他愣了愣,等到两人走到跟前来才回过神,“孙总监,你怎么在这里?”
孙天宇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等得双手有些发僵,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冷气,“我和你们院长是相识,听说你们办晚会,过来看看。”
一群大学生临时凑出来的晚会能有多精彩,孙天宇来的目的不是晚会,江时猜到了,朝他身边的男人看去。
瞧见他的目光,孙天宇也不卖关子,直接朝他介绍道:“刘和平,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星汇的经纪人。”
江时没想到他会直接把人带过来,愣了几秒才伸手和刘和平握了下,“你好,江时。”
刘和平长相很和平,乍一眼看去,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老好人。
“上次见你还是在杂志上,没想到到本人比杂志还好看。”
江时知道他来时为了什么,他抿了抿唇,刚想要拒绝,刘和平又开口了,“别着急拒绝,接下来有时间吗?我们聊聊。聊完了觉得不行再拒绝也不迟。”
话都这么说了,江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他们换了地方。
吃饭的地点是刘和平选的,碍于江时的学生身份,他没去太贵的地方,就在学校周边选了个餐厅。
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充足,江时脱了外套,想着自己脸上还带着妆,低头拿着纸巾把嘴上的口红给擦了。
刘和平笑呵呵地倒茶,“我看了你们班演的小品了,虽然有点无厘头,但效果还不错。你的演技虽然很生涩,但不难看出很有灵气,是个当演员的好苗子。”
江时权当他在客气,没放在心在。
刘和平又道:“听说过星汇吗?”
江时不关注这些,老实地摇了摇头。
“也是……这些年文娱产业发达,新崛起了很多大公司,星汇早就没落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孙天宇就在一边给江时科普,他讲了几个明星的名字,都是江时小时候耳熟能详的名字,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都出自这家公司。
刘和平露出一个苦笑,“都是过去的历史了,现在的这些人走的走,退圈的退圈,跟公司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他手里拿着菜单,勾了几个菜后递给江时,“看看有没有忌口或者想吃的。”
江时接过来瞟了眼转手递给旁边的程野。
刘和平这才注意到坐在他旁边一直沉默着的人,“你朋友?”
江时“嗯”了一声。
程野全身上下的衣服加起来还没江时的一件外套贵,话也不多,他们说话他就安静地垂着眼坐在旁边。
刘和平没作多想,把注意力放在江时身上。
“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不愿意进娱乐圈吗?是不喜欢还是什么。”
江时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他想了想,老实道:“觉得麻烦,而且我又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更别说演戏了……”
“这都不是问题。”刘和平道:“这些后期都可以学,只要你愿意,签约后我可以立马给你安排课程。”
一听要学习,江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孙天宇笑着道:“都跟你说了,他就是懒,而且你看人家穿的衣服、吃的东西,一看就不缺你那三瓜两枣的,愿意答应我拍摄估计也只是出来体验生活。”
真正的农村户口江时:“……”
程野把菜单递出去,“点好了。”
刘和平接过来,习惯性地看了下,然后……
“……”
他看了眼程野,对方麻利地把江时跟前的碗给烫了,又拿过餐厅送的饮料喝了口。
“这个不好喝。”他把保温杯放江时跟前,“喝热水。”
弄完后,抓起盘子里的瓜子尝了口,似乎味道不好,没给江时,转头问他们,“你们要吃瓜子吗?”
孙天宇摸摸脑袋,道:“最近上火,不吃,和平也不爱吃这些东西。”
于是刘和平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程野拉开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哗啦一下把瓜子全倒进去。
“……”
他嘴角抽了抽,又看了看菜单,一脸肉疼地让服务员去备菜。
钱也出了,没捞到江时这么好的苗子,刘和平实在很不甘心。
“我了解你的专业,说实话找工作并不是很好找。我知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学业,只要你答应签星汇,在你读书期间,公司可以尊重你的个人意见,不给你安排不必要的工作。”
“江时,国家的文娱产业在进步,我敢肯定,照这个趋势下去,只会越来越火热,你错失了这次机会,以后想要进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从包里翻出一叠文件递给他,“星汇对待艺人一向都很厚道,我们从不强迫艺人做不想做的事,离开星汇,你去其它公司可就不是这种待遇了。”
“这份合同你可以带回去看看,很多事情不要着急下定论,考虑考虑。”
江时看着跟前的合同,垂了垂眼,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一顿饭吃完,程野还打包了一袋子回去。
孙天宇先给刘和平打了个车,他目送出租车离去,回头一看,江时在给程野甩脸色。
“不是程野,你吃就吃,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程野老实道:“周一你就回学校,这点剩菜够我吃几天了。”
江时:“……”
抠死你得了。
他道:“这是别人请客。”
程野:“别人请,不花你的钱。”
别人的钱,不花白不花。
孙天宇:“……”
我还在这里呢。
第87章
他咳了声,吸引身后两人的注意。
街上寒风萧瑟,路边行人也没几个,他们站在餐厅门口掉光叶子的梧桐枝下,孙天宇把手揣在兜里。
“签约的事你回去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他的人品我很清楚,我们也算相识一场,我不至于坑你。”
“星汇虽然现在没落了,但早年间的辉煌你随便去网上搜搜都能看见……”他张嘴说出几个艺人的名字,“这些明星哪怕你不了解也听过,都是他带出来的人。”
“只是年前他生了场病,在医院里住了半年的院,原本都打算退休回家养老了。但星汇一拿不出新鲜的血液,二找不到有经验的经纪人,老板求了他好久,他才回来的。”
该说的孙天宇都说了,至于别的,就要看江时怎么想了。
元旦过后就是期末考试。
江时捧着一堆划满重点的专业书回到出租屋。程野没有强制住校的要求,只要江时回来他都在。
江时埋头苦背,扭头一看,程野坐他旁边正在看视频学习怎么勾围巾。
“……”
他开着静音,但江时还是感觉眼睛被吵到了。
“不是程野,你在干什么?你不用复习吗?”
程野手大,手指也长,正常尺寸的钩针在他手里显得迷你很多。他低着头,手里牵着柔软的灰色毛线,那张脸和体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勾毛线的样子。
一开始他动作的确有些笨拙,但跟着视频讲解,没一会就有模有样起来。
他回答江时,“昨天晚上背完了。”
所以呢?这就是你当着我的面正大光明织围巾的理由?
“那你公司的事不忙吗?”
程野学完了基础针法,开始学习怎么把小兔子图案织进去。
“今天周末。”他拿着毛线问江时:“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天越来越冷,他打算给江时亲手织一条围巾。
江时很是无语,“你闲得没事干吗?一条围巾哪里买不到,你织它干什么?”
程野说:“前段时间圣诞,我看班里好多女生都在给男朋友织围巾,他们有的,你也要有。”
只是他那段时间有点忙,现在得空了,总算提上日程。
江时的和别人的都不一样,他的比普通款复杂,上面还有小兔子。
程野勤勤恳恳的,履行完男朋友的职责,又开始履行女朋友的职责。
江时:“……”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随他去了,开始背自己的书。
背了半个小时,他决定换换脑子换一本来背。书包在程野旁边的墙上挂着,江时懒得起身,推了下他,“你帮我把书包里那本《旅游学概论》拿过来。”
程野捏着钩针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书包。他拉开拉链,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找到江时说的书。他抬手抽出来,因为位置的原因,抽出来时将放在后面的文件也一并带了出来。
轻飘飘的几页纸落在地上,程野垂下眼,发现是几天前刘和平递给江时的合同。
江时也看到了,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朝程野看去。
程野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文件夹在书里一并朝他递过来。
江时顿了顿,伸手接过,看着程野勾出一个小兔子耳朵。
“……”
“程野……”他喊他,“你说我适合干这个吗?”
程野手上动作不停,“想签?”
江时把脑袋枕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你想我签吗?”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时一秒作答,“假话。”
程野:“……”
程野当即决定要少织一个兔子脑袋。
“假话啊……”他说:“假话就是我不同意。”
“真话呢?”
“真话我也不同意。”
“……”
江时踢了他一下。
程野被踢得错了个针位,他松手把毛线拆出来,有些无奈,“我可没有那么大方小少爷。”
娱乐圈那种地方,江时的脸一出来,不知道要吸引多少粉丝和其他人的视线,光是想想,程野就受不了。
可他也知道,江时不是困在他掌心的金丝雀,他拴不住他,也困不住他。
勾针尖尖的头戳在手上,留下一个坑,程野碾了碾指尖,伸手把夹在书页里的文件翻出来放在江时跟前,“想签就签吧,公司我回去已经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刘和平虽然没那么和平,但对待手上的艺人一向还可以。”
星汇决策层思维固化,现在还在沿用曾今的管理方法,哪怕在积极做出改变,但有的东西依旧不变的话,只会在下坡路上越走越远。
江时不是犹犹豫豫的性格,他能这么问程野,抉择已经很明显了。
“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就当去玩就行,这公司看着也开不了几年了。”
江时:“……”
这嘴也是很歹毒了。
比起签约,现在江时更重要的是两天后的期末考试。
他两眼一睁就是背,短短一个星期学完了一个学期的知识点,考完那天程野的围巾也织好了。
毛茸茸的,零星地散落着好几个兔子脑袋。江时觉得兔子跟自己的形象完全不搭,戴围巾的时候戳着兔子不是很乐意。
程野却觉得可爱,他在人夫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甚至还想给江时亲手织毛衣和手套。
越发繁忙的工作将他拽回霸总赛道。
霸总不会戴围巾,拿着围巾左边绕一圈、右边绕一圈,然后打个结,险些把江时勒死在当场。
江时把自己的脖子解救出来,嘴上说着嫌弃,手指却诚实的戴上。
程野记着他是怎么戴的,问他,“你和刘和平约在什么时候见面?”
“下午两点。”
周围都是陆陆续续考完回家的学生,两个大男人杵在宿舍楼下戴围巾的场面怎么看怎么奇怪。江时戴好围巾,催促程野拿着他的行李,飞快离开案发现场。
明天下午程野要见一个重要客户,陪不了江时,但把他们公司的法务给派过来了。
法务是个小姐姐,看样子很年轻,估计才毕业没几年。
江时压根不知道程野给他找了专业的人陪同签合同,等他知道的时候,法务小姐姐已经坐在车里等他了。
女生不是外向的性格,第一次见江时很紧张,“您……您好,我是程总介绍过来的,具体情况他已经给我说了。”
听完后,江时的第一反应是:
程野也是好起来了,都有人喊他程总了。
江时觉得自己完全不需要这么专业的人,但来都来了,他总不能叫人家回去。他弯腰上了车,坐在靠窗的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会不会耽搁你上班时间?”
女生笑了笑,“不会,今天我休假,这个算加班,工资程总会给。”
既然有人给钱,江时就不再说什么。
一考完试,他就报复性熬夜打游戏,天亮了才睡,半小时前才洗漱下来,此刻脑袋昏昏沉沉的,一靠着椅背,眼睛就不受控制地合了起来。
女生坐在一边悄悄打量着江时。
他刚来公司没多久,跟上头那几个高层都不熟,惟一一次跟程野说话还是被叫来陪同江时签合同。
程野在公司的作风一向冷硬,工资比其它同级别的公司都要高,相应的,工作能力和抗压能力也要高。
他那么年轻就有那么高的成就,靠的可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功夫。她见过程野办公室凌晨一两点还亮着灯的样子,也见过好几个主管被骂哭的场景。
身边同事给程野的评价就是两个字:魔鬼。
今天一早,魔鬼领导一个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捅出了什么天大的篓子,结果领导只是叫她去陪同签合同。
好好的假期……
程野说:“三倍工资。”
她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了。
那么死抠的老板竟然开三倍工资就为了让她去陪同签合同,那看来这位客户一定很重要。
她收拾妥当来到约定的地点,结果上来了位异常漂亮的青年。
天气冷,他下来得似乎匆忙,只随便往身上套了件黑色棉服,头发乱糟糟,眼尾挂着没睡醒的困倦,巴掌大的脸上全是精致的五官,弯腰往车里一缩,昏暗的空间顿时都亮了起来。
漂亮的人,哪怕没收拾披个麻袋都是漂亮的。
法务小姐姐被美貌灼伤,偷偷拿起手机看了看自己化妆也没遮掉的眼袋,默默往另一边缩了缩。
铃声从旁边青年的衣兜里传出来,闭着眼睛睡过去的江时皱了皱眉头,手指很不情愿地动了下,慢吞吞地摸出手机。
车子安静行驶。
法务小姐姐没刻意偷听,只是她和江时中间只隔了一个位置,再加上车子安静,手机传出来的声音总能有那么一两句飘到她耳朵里。
她能隐约听到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说的什么听不清楚。而她旁边的青年臭着一张脸,明显有些不耐烦。
“上车了,车子都开出去了。”
“没熬夜,骗你我是狗。”
“打游戏?我怎么可能会打游戏,你别张着个嘴就污蔑我,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程野你烦不烦,我妈都没你啰嗦,干脆喊你程大爷算了。”
听到自家老板名字,法务小姐姐愣了愣,然后摒起呼吸。
江时又道:“你好烦,我玩游戏怎么了?我都考完试了,玩会游戏怎么了?你家住海边啊,管天管地还管我玩游戏。”
“再说我就拉黑你。”
对面没声了。
法务小姐姐恍恍惚惚。
客户是很重要,但好像不是她想的那种重要。
第88章
挂了电话,江时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他露出个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不好意思,程野这个人就是有些啰嗦。”
女生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啰嗦”这个词来形容程野,但她不是刚入职场的愣头青,不管心底是怎样尖叫,面上什么都不显,只是礼貌的笑了笑。
见状江时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女生悄悄打量着他。
来之前程野跟她大致说过,她知道此行去签的是什么合同。江时长得很好看,的确适合当明星,但一个刚功成名就的老板和一个刚入行的漂亮明星……
小姐姐不免想得有些歪。
江时不知道身边的女生想了什么,他才刚眯上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他们直接来到星汇大楼,为了显示对他的重视,刘和平提前就在楼下等着江时。
江时跟着他进去,听刘和平站他旁边介绍,“公司配有大大小小十多个训练厅,来公司上班的话三餐是免费的,如果艺人需要,会配员工宿舍,但你目前还在学校上课,就没给你申请,你要的话就给我说。”
江时起来时没打理头发,临时拿了个鸭舌帽扣在头顶,他拉低帽檐,神情有些倦,露出小半张精致的脸。
那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还没签上合同的新人。
作为江时的经纪人,刘和平自然注意到他的神色,他有些忐忑的问,“怎么?是哪里不喜欢吗?”
江时打了个哈欠,“没睡好,介绍完了吗?什么时候签合同?”
“……”
得。
刘和平放弃后面的流程,带着他上楼。
电梯门开了,三人进去,刘和平刚把手伸出去打算按电梯,门口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等一下!”
刘和平只得把手移到旁边开门的按钮上。
一个胖胖的女生飞快跑过来,看见里面站着刘和平时愣了下,“刘哥好,稍等两分钟,章哥在后面。”
江时撩着眼睛往前面看了眼,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四个人在电梯里等了快两分钟,前面才拥簇着走过来一个姗姗来迟的人。
哪怕是回自家公司,中间的人墨镜、口罩一个没落下。
人群哗啦一下进来,宽敞的电梯一下子变得拥挤。
江时和法务小姐姐默默往后退。
那个胖胖女生嘴里的“章哥”站在电梯中间,看见旁边的刘和平时勾下口罩,露出一张有些帅气的脸,“刘哥,好久不见。”
刘和平露出一个和平的笑,“好久不见。”
他不问,怀章却主动开口。
“最近新谈了个综艺,就水果台的那个,我成了他们的常驻,来找赵总签合同。”
刘和平笑得不咸不淡,“是吗?那恭喜你了。”
见他这个反应,怀章从鼻子里溢出一声冷哼,“刘哥手底下不是没艺人了吗?我听说你之前还跟赵总说要回家养老,这是来递辞呈?”
法务小姐姐缩在江时身边,声音小小的,“我靠,修罗场,这电梯升得也太慢了吧。”
江时:“……”
江时默默把帽子又拉低了点。
刘和平淡淡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来签新人。”
怀章愣了愣,才看见站在角落里的江时。
青年跟朵小蘑菇一样缩在角落,整个人围得比他还要严实,哪怕只露出小半张脸,依旧能吸引人的视线。
他张嘴……
叮——
电梯到了。
刘和平把江时拽了出去。
出去时,江时回头看了眼,电梯里的怀章脸色很是不好,目光和他在半空中撞上,然后电梯门合上。
刘和平也回头,他看着继续上升的电梯,跟他解释,“怀章现在算公司里的一哥,是公司目前力捧的艺人,我跟他不太对付,要是他以后为难你什么的,记得要跟我说。不过他不怎么回公司,你目前要上课,你俩应该没什么机会见面。”
江时好一会才慢吞吞地“噢”了一声。
一开始刘和平以为他是高冷,现在熟了点,才发现这孩子就是单纯的懒。
合同和上次给江时的差不多,只不过完善了很多细节,法务小姐姐细细看过,没什么问题后江时才签下自己的大名。
签完了,刘和平问他,“你现在是不是考完试了?”
江时很警惕地,“昨天刚考完。”
一副非常害怕下一秒就给他安排工作的样子。
刘和平嘴角抽了抽,“你之前拍过杂志,我打算让你以模特的身份出道。对了,你学过声乐吗?”
江时老实道:“唱歌没学过,小时后学过钢琴和小提琴。”
声乐需要基础,现在学明显来不及,刘和平道:“行,我给你报个演技班,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上课?”
江时感觉自己什么时候都没空,他只想当个咸鱼,但签都签了……
他道:“这两天不行,放假了,我要回家。”
宋建安跟他一起。
还在考试的时候江雪就在念叨了,连年猪都没舍得杀,就等着他俩回去。
刘和平很是心痛的给他放了十天的假。
宋建安比江时晚两天考好,江时在学校门口等他,结果先出来的是程野。
程野的表情无比幽怨,“你都没等过我。”
江时看他那副小媳妇的样子就觉得牙酸,“你和他又不一样。”
再说了,他一放假程野就在他学校门口接他,压根没给他机会。
程野依旧幽怨,“我还不如他是吗?”
江时受不了他,把放在兜里揣了一路的橙子拿给他,“给你,最甜的一个,特地留给你的。”
程野合理怀疑这是江时不想剥皮才留下来的,但有就行,再闹就没正宫的气度了。
他站江时旁边把捂热的橙子剥了,“行李我给你收拾好了,票也买好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袋零食,你拿着路上吃。”
要不是他实在忙得走不开,肯定不会让宋建安和江时一起回去。
宋建安本来就不太待见他,也不知道要在江时和江雪面前说多少他的坏话。
“十天太久了,我觉得回家四五天就够了。”
江时给他一下,“行了吧你,十天我妈都嫌短,四五天信不信她过来把你杀了?”
程野:“……”
两人又等了会,宋建安还是没出来,但等来了张池。
“你俩站这里干嘛呢?”
江时说:“等宋建安回家。”
宋建安走了,江时也走了,张池踌躇一会,看像江时的目光跃跃欲试。
得。
原本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中间挤着个叽叽喳喳的张池,“我靠,江时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亲妈呢,我就这么来了不太好吧?要不要带点礼物什么的?”
张池临时跟他们上的车,能买上票就不错了,哪有时间准备那么多。
江时一靠着椅背就想睡觉,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是不太好,送礼物多庸俗,你直接给我妈一张几百万的卡就好了。”
张池:“会不会太多了?我目前还没有那么多钱。”
江时:“……”
宋建安在一边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帮她把牛喂了,把猪喂了,再去地里犁上两亩地。”
张池:“……”
张池说:“我是去你家做客,不是去你家当上门女婿的。”
江时被口水呛到,猛地咳了声,拿起手边的水灌了几口。
张池拆开一袋零食,“江时,听说你要签约当明星了,真的假的?”
江时说:“假的。”
张池:“??”
“你骗我,我明明都看到了。”他拿屁股去挤江时,“你跟哥们说说,好不好玩?是不是过段时间就能在电视上看见你?”
江时被他挤在角落,不得已拿脚踹了他一下,“挤什么挤,你爸要被你挤成肉饼了。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还要学习呢,能不能学好还是一回事。”
行吧……
张池往旁边挪了点,“没事,哥们有钱,可以让你带资进组。”
宋建安在一边说:“最近我跟家里学着管理公司,宋家有意投资娱乐产业,必要时可以帮忙。”
江时想,难怪他不想努力,合着回头一看,全是退路。
……
快十个小时的火车,三个人打打闹闹也不觉得漫长。只是下车的时候江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张池也是第一次坐火车,他呲牙咧嘴地揉着腰,“我的腰要废了,你们干嘛不买飞机票啊?”
宋建安:“这两天飞林城的飞机都抢完了,江时假期少,只能坐火车。”
江城这两年发展得很快,到现在到处高楼林立,但林城还是宋建安记忆中的模样。
破败、老旧,炊烟随着雾气蔓延,承载着他最幸福的那段时光。
火车之后是客车。
又颠簸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在溪柳村的街上停了下来。
此时天都黑了,江时拿着行李箱站在街上,粉馆门口的路灯落在他肩上,恍惚间,他想起了刚来时撩开诊所门帘的那个夜晚。
张池站一边跺脚,有气无力的,“这回总该到了吧?”
宋建安说:“还要走半个小时的路。”
张池觉得天都塌了。
远远地,一辆小三轮突突突地开过来,顶着两个大大的车灯,停在三人面前。
江雪头上包着块毛巾,眼睛又黑又亮,张嘴哈出一口冷气,“我来接你们了。”
江时愣了下,“你什么时候买车了?”
江雪道:“前不久,买个车下地拉东西方便,还好你妈我不减当年,两三天就学会了。”
江时把行李甩上三轮车的车厢,人顺道也爬了上去。这种电三轮旁边有个可以坐的位置,刚想让张池坐上去,一回头,张大少爷撅着个屁股在后面爬车。
他上车的姿势不太对,肚子卡在挡板上,见江时看过来,艰难伸出一只手,“救救……”
“……”
江时把张池拽上来,宋建安已经自觉地坐江雪旁边了。
江雪在夜色里摸了摸宋建安的脸,一脸欣慰,“大城市就是好,几年不见,你都白了好多。”
宋建安:“……”
其实并没有。
江雪又问江时,“程野没回来吗?”
江时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伸手抓住拉杆,“没,他忙着呢,给你买了东西,待会拿给你。”
江雪嘿嘿的笑,“那多不好意思。坐稳了没,我们回家了。”
她一脚踩下去,小三轮纹丝不动。
宋建安道:“妈,你捏着刹车了。”
江雪松了手。
江时有股不太好的预感,“江女士,冒昧问一下,您这车什么时候学的?”
江雪“害”了一声,“不都说了,就学了两三天,然后就开来接你们了。”
江时:“……”
救……救救……
第89章
江雪说:“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
然后松开刹车,一溜烟窜了出去。
江时胆战心惊地抓着栏杆,深怕一不小心就变成这辈子最后一次坐车,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回了家。
家里修了平房,又把院子拓宽许多铺上水泥地,终于没有之前那种一下雨就泞泥得不行的样子。
门口堆着一堆还没洗完的锅碗瓢盆,江雪把三个大男生往屋里领,“知道你们今天来,我跟村里人说好了明天杀猪,你们到的时候正在洗东西呢。”
她推开门,亮堂堂的光往屋里照,“想着明天要吃杀猪饭,我就没炒什么菜,今天晚上先对付对付,明天起来吃好的。”
张池笑得露出大白牙,“阿姨客气了,这已经很多了,我在家都吃不上这么多菜。”
江时眼皮抽了抽。
张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再加上一头自然卷,格外讨长辈欢心。江雪捏了把他的脸,“你这朋友长得真讨人喜欢,家里寒酸,别嫌弃啊,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见他们坐下吃饭不需要她干什么,江雪又蹲门口洗洗洗。
屋里,张池捧着个海碗,宋建安也捧着个海碗。张池吃嘛都香,他没吃过这种农家菜,每一个菜对他来说都很新鲜。宋建安好久没吃上母亲做的菜,不由得多吃了点。
只有挑嘴的江时端着一小碗米饭戳来戳去。
吃饭的桌子不高,椅子也矮,江时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委屈地曲着,手肘搭在桌子边缘,垂着眼,不知道在等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手机终于响了。
他抓着手机蹿起来,“你们先吃,我去接个电话。”
张池端着碗看江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他拿手肘撞了撞宋建安,“你说,我爹不会谈恋爱了吧?”
宋建安不明所以地朝他看去。
张池道:“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一开始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现在接个电话还要背着我们,这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什么?”
他语气里颇有种老父亲的淡淡忧伤。
宋建安夹起被张池碰掉的菜,“大学了,谈恋爱很正常。”
张池觉得一点都不正常。
“就我爹那个性格,哪个女生受得了?气度小脾气还大,又懒又龟毛,说不得,使唤不得,不能打不能骂,谁要是跟他好,那岂不是请个祖宗回家伺候?”
宋建安沉默片刻,道:“但他长得好看。”
张池:“……”
一拳打爆这个遍地颜狗的世界。
江雪不知道张池也要来,没收拾他睡的地方,张池晚上跟江时挤一间。
两人小时候经常一起睡,张池对此接受良好,屁颠屁颠地换了衣服走进江时的屋。
江时正靠在床头打游戏,他头发柔顺的搭在脸侧,灯光朦胧,显得他的脸也朦胧,清冷的脸透出几分不相符的旖丽来。
兄弟有点怪,怪好看的。
看一眼。
再看一眼。
江时掀了掀眼皮,“看你爹干什么?”
张池:“……”
他爹还是那个爹。
他爬上江时的床,搭着个脑袋在他身边,“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时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会,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张池瞬间就弹了起来,“我靠!你还真谈了!”
然后就是淡淡的伤心。
不是伤心江时谈恋爱了,就是觉得他作为江时最最好的朋友,他谈恋爱了竟然不跟他说。
江时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我又不是早恋,那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张池说:“你谈恋爱都不跟我说,我再也不是你最重要的兄弟了。”
江时扣了扣手机,曲着腿,“不是不说,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这有什么没想好的?我们是兄弟,哪有谈恋爱不跟兄弟说的?难不成……”张池眯起眼睛,“这个人我认识?”
江时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张池又激动得跳了下,“不是吧江时,你竟然背着我偷偷干大事。说!那个人是谁?”
他冥思苦想了会。就江时那冷淡又难搞的性子,关系好的人别说女生,男男女女加起来他一双手都数得完。但他想来想去,也没找出符合条件的女生。
江时想的是:他和程野的事早晚都要告诉他们,与其两人一直偷偷摸摸的,还不如直接讲出来,至于能不能接受……
他顿了顿,闭上眼,干脆道:“我跟程野在一起了。”
张池顿时愣在了当场。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谁?你和谁在一起了?”
“程野。”
“啊哈哈……我耳朵出问题了吧,程野?是我认识的那个程野吗?是不是有个女的也叫程野这个名字?”
“没。”江时面无表情地,“就你认识的那个程野,天天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程野。”
张池:“……”
大爷的!他天天看着的白菜竟然是被程野这只猪拱了!
说已经说完了,江时安静等着张池的反应。
张池抱着枕头吭哧吭哧酝酿半天,小心翼翼道:“爹,我没想到你是个gay,那我现在和你睡一张床,岂不是跟那种孤男寡女睡一起是一样的?”
江时:“……”
张池继续抱着枕头,“要不我去跟小安子挤挤?”
眼看他要走,江时抽出自己背后的枕头砸他身上,“滚犊子,你是以为我会看上你?”
张池被砸得表情空白。
“那倒没有,只是我没想到你对象会是程野。”
他总算知道之前程野为什么老是看他不爽了。他吸了吸鼻子,“程野的胳膊比我大腿都粗,要是让他知道我跟你睡一起,我怕他打我。”
就程野那样的,一拳能揍他三个。
江时:“……”
最后张池还是没走。屋里关了灯,周遭黑漆漆的,窗外面能听到几声狗叫。
没有空调,被子里很凉,张池往江时身边挤。
“爹,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是gay的,之前那回……”他顿了顿,“我还以为你厌男呢。”
江时那边很安静,张池等了会没人说话,他以为他睡着了,结果耳边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gay,这么久了,没喜欢过男的,也没喜欢过女的。”
“噢……”
张池似乎是冻感冒了,一直在吸鼻涕。
“我说你独自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程野干嘛对你那么热情,合着是觊觎你的美貌。”
他张嘴,“我呸!”
江时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恶心。”
“拜托,我好歹也是接受过教育的大学生,区区同性恋而已,小爷我什么没见过?”
话是这么说,但张池还是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回不过神。第二天最后一个起床,起床就对着外面雾蒙蒙的天气发呆。
直到猪叫声响起。
他跑出去,发现一群人正在把年猪从猪圈里往外拖,瞧见张池,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搓了把手,用他不太听得懂的方言道:“小伙子愣着干嘛,快来帮忙。”
于是张池莫名其妙加入战场,慌乱中按了个猪脚。
江时拿着盆从屋里出来,瞧见张池在人群里呲牙咧嘴的使劲,那身几大千的羽绒服被猪蹬了好几个印子。
“……”
江雪把他手里的盆拿去接猪血,顺道夸奖了句,“你这朋友可真勤快。”
江时保持沉默。
高新和也在,他跟张池一左一右各按一只猪脚,两句话的功夫就混熟了。江时还没介绍他们认识,张池就屁颠屁颠的跟着高新和去他家拿铁签子串肉烤着吃。
张池比高新和多了那么一个心眼,暗戳戳地跟他打听程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新和添油加醋地把程野小时候的悲惨经历全给他说了。被母亲抛弃,被父亲虐待,欠了一屁股债,下矿还受了伤……那叫一个凄惨了得。
张池边烤肉边听,同情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太可怜了,都这样了还对江时那么好,难怪江时要跟他在一起。”
高新和懵了,“啊?什么?”
谁跟谁在一起?
张池拍拍他的肩膀,“你就说程野可不可怜?”
高新和撕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嘶哈嘶哈的,“能有我可怜?我孤身一人去盆地里读大学,那鬼地方荒无人烟的,我爸妈辛辛苦苦供我读了这么久,结果从这个村读到了另一个村。”
张池也觉得他可怜,“太可怜了,我给你点钱吧。”
高新和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咧着个嘴巴笑,“好啊。”
张池也很高兴,他的钱终于能给出去了。
江时揣着把瓜子坐他俩身边。
高新和把签子递出去,“小表哥,来吃烤肉啊。”
那肉就这么放在柴火里烤,上面全是灰,也只有高新和和张池吃得下去。
“不要。”江时道。
高新和知道他挑剔,又道:“火烧洋芋吃吗?放心,我给你剥皮。”
江时能拒绝烤肉,但拒绝不了火烧洋芋,他顿了顿,“你剥干净点。”
宋建安也坐他们身边,他拿着个三脚架放在柴火上,又往三脚架上放个铁盘。
“这样烤。”
火焰撩起,铁盘温度瞬间升高,几个小孩围在他们身边,叽叽喳喳要吃烤肉,江时磕了会瓜子,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程野。
四个人就这么厮混了好几天,等江时回过神来时,假期已经过去了。
张池住了这么几天,彻底爱上溪柳村的火烧洋芋,临走了,什么都没带,买了一麻袋的土豆。
他费劲地把自己的一麻袋土豆拽上江雪的小三轮,一回头,高新和一瘸一拐的哭着跑来了。
张池看了很感动,“兄弟,虽然我们才认识没几天,但知道我要走,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舍不得我的人。”
高新和很是舍不得的把兜里的银行卡掏出来还给张池,“你卡里的钱太多了,我爸差点把我腿打瘸,还给你。”
江时惊呆了,“你还给他钱了?”
张池很是无辜,“我给你们谁都不要,只有他要我的钱,那我自然就给他了,反正他是你表弟,还是程野的兄弟,怎么说也是自己人。”
江时朝高新和看去。
高新和被他看得差点原地起跳,“苍天可鉴啊小表哥,他说给我钱,我以为就十多二十的,谁知道是十多二十万,我家全家的家底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今早和我爸去银行,我爸看到里面的余额,差点以为我干了什么犯法的事。”
那银行卡拿在他手里跟烫手的山芋一样,看到里面的余额被他爸揍了一顿后就马不停蹄的过来还了。
江时看两人的眼神跟看傻子一样。他把高新和手里的卡拿过来塞张池手里,“你能不能改改你这破毛病,哪天被骗了都不知道。”
张池和高新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惋惜。
来的时候很冷,回江城那天却意外的出了太阳。
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温度,吹过来的风还是冬天的冷咧。快下车时,宋建安道:“宋家让我问问你,今年过年去那边过吗?”
江时愣了下,然后摇头,“不了。”
他说不去,宋建安就不再问。
他比谁都清楚,宋家于江时而言,不过是牢笼。
回到江城,江时就要接受刘和平给他安排的课程。
他忙,程野比他还忙。年前,程野公司正式推出一款全新的智能手机,打破以往的设计,实现了里程碑式的突破。
两人虽然住在一起,但江时睡的时候程野没回来,等他醒了程野已经走了。算下来,已经快有十多天没见过了。
一晃眼,快到年关,刘和平再怎么狠心,也不至于让江时不能回家过年。
今天是他年前上的最后一课,不知不觉拖了会堂,等他下课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冷空气再次席卷而来,原本温度回升的江城又极速降温,天气预报说有雪。
手机上程野说他在公司楼下接他。
江时穿上外套,拿着手机下了星汇的大楼。
或许快要过年了,哪怕温度不高,但街边行人依旧很热闹,周边的商户开始了新年装扮,就连路灯也挂上了红灯笼。
江时找了圈,没找到程野经常开的那个车。
他迎着冷风哆哆嗦嗦给他打了个电话。
男人似乎喝了酒,声音低沉,“江时,左边抬头。”
江时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
街边,黑色劳斯莱斯降下车窗,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后排,深邃的眉眼里带着点倦色,灯光下,袖口上的蓝宝石无声闪烁,他抬手搭在车窗上,衣袖向上缩,露出手腕上有些陈旧的黑色腕表。
程野曲着手,朝江时勾了勾。
“过来,回家。”
第90章
江时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拢紧外套上了车。程野坐他旁边伸手揉了揉眉心,身上除了酒气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他脑袋有些昏沉,就连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见江时上了车,隔了半分钟才从另一边拿出一个散发着热气的烤红薯,“给你,在路上买的,刚出炉。”
江时接过,冰凉的指尖被红薯的温度捂热。
低调的劳斯莱斯合上车窗,车子汇入车流。
车里,江时撕开红薯软糯的皮,笑着跟程野开玩笑,“程总果然不一般,一段时间没见面,都开上豪车了。”
程野说:“租的。”
江时:“……”
他哽了哽,“那衣服呢?”
“也是租的,据说是高定,三百一天,老板不让讲价。”
“……”
他跟江时抱怨,“三百都能买套新的了,王卓非跟我说什么没格调,一套破衣服三百一天,他怎么不去抢?”
他边说边整理袖口上的蓝宝石,眼眸深沉,侧脸被光影切割,鼻梁如山峰挺拔。
江时捅了他一下,“你闭嘴吧。”
程野侧过脸来看他:“??”
更委屈了。
劳斯莱斯停在小区楼下,司机轻咳了声,“程先生,到地方了。”
两人下了车,司机也跟着下车小跑到程野身边,“先生,您看这尾款……”
程野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一叠现金把尾款结了。
被冷风吹了会,他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许多,注意到江时看向劳斯莱斯不太一样的眼神。
他顿了顿,“喜欢?”
江时咬了口红薯。
“还好。”
他只是觉得刚刚程野坐车里的样子有点帅,如果能把嘴捐了就更完美了。
程野以为他喜欢,默默把买车提上日程。
……
江时发现程野变有钱对他唯一的影响就是变得更忙了,但他人的本质还是抠搜,出门吃饭都要多薅两张纸巾回来,天天裹着他那快包浆的黑色外套去上班,最里面的老头背心破了个洞都没发现。
他实在看不下去,在两人即将回家过年的时候把人拽去商场买衣服。
程野不乐意去商场,反手拽着江时去了服装批发市场。
“在这买。”
江时很是无语,“程总,你穿点好的行不行?”
程总不太行。
他一身粗糙的肉,穿那么好干什么?但江时不一样,江时得穿好的,江时穿得好看,他脱衣服跟拆礼物似的。
程野有钱后,给江时买的东西越来越贵,由之前的几百变成几千,到现在已经朝上万延伸。只是江时不怎么注意这些,因此没发现生活水平的变化。
至于他自己……程野一向没什么要求,有衣服穿、有饭吃就行,只要江时愿意跟他好,让他吃一辈子咸菜他也开心。
江时站他旁边,“程野,我发现你穿西装有点帅。”
程野朝老板说:“麻烦帮我把最顶上那套西装叉下来。”
“……”
叉毛线叉,江时拉着他出了批发市场,来到一家不起眼的服装店。
对于有事业的男人来说,西装就是面子,程野不在乎面子,江时只能亲自给他找一下。
这家店是他小时候宋博经常光顾的店,量身定做西服,师傅的手艺很好,虽然比不上大牌,但版型和剪裁都很得体,很适合这个阶段的程野穿。
江时跟老板说明来意,老师傅推了推脸上的老花镜,拿着软尺给程野量尺寸。
程野摊着手站着,随口问了句价格。
老师傅报了个数,都够买江时的两件衣服了。他当即就不干了,把手收了回去。
江时站他身后捅了他一下,“干什么,把手张开。”
程野扭头看他,“别了吧少爷,贵……”
江时知道跟程野讲道理讲不通,他看了眼有些耳背的老师傅,趴在程野耳朵边,“这衣服料子好,你穿上就跟男模一样帅,比我在公司看见的明星还要好看。”
程野喉结滚了滚,一咬牙,“买。”
小少爷手里捏着他的银行卡,一下子刷出去好几万,程野看得心在滴血,觉得自己委屈了江时。
他花了几万,江时就要少买两件衣服。
都是他的错,可江时夸他帅……
江时压根不知道他脑子里的脑回路,看着师傅把尺寸量好,又商定了细节,最后定好拿衣服的时间,带着程野回到商场。
马上就回去过年了,程野苦了这么多年,得穿得光鲜亮丽点。
买西装花了这么多钱,程野死活不愿意再买别的衣服。
江时摸索出了点经验,拿着件黑色大衣在他身上比了比,“程野你穿这个也很帅,我还没见过这种风格的。”
程野:“……”
买。
“这个也帅,简直就是男神级别。”
买。
“这个……”
买。
江时满足了,程野抑郁了。
这两天温度低,家里的水龙头给冻裂开了。买完衣服的程总穿着他那件破了个洞的老头背心蹲在阳台修水管。
江时穿着兔子拖鞋从客厅溜达过去,看见他,又折返回来,“还没修好啊?”
水把程野的裤子溅出深色的一团,他把拆下来坏掉的水龙头放在一边,拿着新的换上去,“换个新的就行,马上就好。”
江时站了会,道:“你怎么还穿着这件破背心?”
“这个舒服。”
“……”
山猪吃不来细糠。
水龙头修不修也无所谓,第二天他们要回去过年了。
他们住四楼,阳台外是一颗高大的梧桐。
梧桐的新叶抽了几波,光阴就荏苒了几轮,树尖悄悄往上蹿,新的一年又一年。
当年前的第一支烟花窜上江城的天空时,江时抬手把住了三年多的卧室关上门。
江雪扯着嗓子在门口喊,“江时,你收拾好了没,搬家的车都到楼下了。”
江时揉了揉耳朵,“别催了,又不是我收拾的,你怎么不喊程野?”
江雪说:“你这死孩子。”
程野扛着一个纸箱从旁边的卧室出来。
几年过去,他眉宇间的青涩完全褪去,蜕变成了成熟男人的模样,眉目沉着,野性收敛了下来,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很难让人窥见分毫。
他抓着纸箱往门口一放,“好了。”
搬家的师傅上来陆陆续续把东西搬下去,江时分配到了两个番石榴,一手拿一个,走累了还可以啃一口。
江雪拎着袋子跟在他身边,“不是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
今天年二十八,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天还没黑,远处就有人放起了烟花。
江时在烟花炸开的声音里开口,“这我哪知道,我又没买东西,都是程野买的。”
他这么一说,江雪就明白了,这满满当当的一大堆,估计大部分都是江时的。
程野如今的身价,那真当得了一句程总,前两天刚上了财经报道,新闻的首页还印着他穿着西服的照片,荣获创业青年代表。
而如今,身价过亿的程总穿着件江雪几年前就见他穿的黑色棉服,裤子上蹭着好几道灰,老老实实地把东西往车上搬。
人肩宽腿长的,箱子一扛就是两个。
江雪再扭头。
自家亲儿子手里拿着啃了半边的芭乐,嫌站得累了,端详了番,坐在一边放着的行李箱上。
几年过去,江时脸上的少年气也褪去了,据说下个月要进组拍戏,演的角色是个长头发的,因此一直留着头发,越发显得长发掩盖下的那张脸雌雄莫辨。
江雪很想找出点江时过得不好的证据,但他的脸别说有一丝沧桑,看着嫩得,伸手一掐都能掐出水来,捏着芭乐的那两根手指细细长长的,别说干粗活了,估计连水果都没洗过。
程野买了房子,江雪是过来和他们一起搬家和过年的。
房子是两层的独栋小洋房,房间不是很多,但有一个独立的院子,藏在闹市里,倒意外的很安静。
江雪看见房子的时候震惊了好久。想当初,程野住的地方还是破烂得不行的木头房子,这才几年,甚至还有半年才大学毕业,就已经买上别墅了。
她第一反应是心惊,然后是担忧。
就这么几年,程野就能发展成这样,那以后……
想到这里,她朝江时看去。
江时啃完了芭乐,手上染着汁水,没找到纸,朝身边的程野递出两根手指头。
程野捞起自己的外套给他擦了擦,“外面冷,你和江姨先进屋。”
江时瞅着正在搬东西的师傅,“不是花钱请人了吗?你怎么还自己搬?”
程野说:“好几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你的东西。”
“?”
所以呢?
“你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搬?”
“……”
江时把手收了回去。
程野掌心残留着点微凉的触感,他收了手,表情有点可惜。
江时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带着江雪进了别墅。
里头开了地暖,他脱了外套,让江雪坐着,想了想,又溜达着去厨房给她洗了点水果。
果盘里半碗水半碗水果,江雪拿起一个淌水的橘子,怀疑自己儿子被程野养废了。
外头还在陆陆续续搬东西,江雪吃了两个橘子,坐不住,看了眼天色,“天都黑了,要不我先去把饭做了?”
江时窝在他自己选的沙发里,拿出手机熟练打开游戏,头也不抬,“程野做。”
江雪恨不得给他一下,“人家搬家忙了一天了,怎么还让他做饭?”
江时说:“那我也不会做啊。”
江雪:“……”
江雪抬手,看了看他漂亮的脑袋瓜,又放了下来。
“我去做。”
江时又说:“还是程野做吧,你做的饭没他的好吃。”
江雪忍无可忍,最终给了他漂亮的脑袋瓜一下。
程野搬完了江时的东西,没着急收拾,送走师傅后先去把饭做了。
他年轻,火气旺,体温一直很高,外面的棉服一脱,里面只有件背心。碍于江雪在,他没穿着背心在家里晃,往上面套了件T恤,站在厨房里开始择菜洗菜。
新别墅的地板亮堂堂的,开着灯更是照得哪哪都亮,江雪一低头就能看见地板上映着她黑里透红的脸。
她实在坐不住,站起身去帮程野。
程野知道她估计不太习惯新家,让她帮忙做点简单的活,用方言和江雪交谈着,没一会就驱散了江雪心底的那点别扭。
江时一把游戏输了,气得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生闷气。不远处的厨房没关门,程野和江雪说话的声音清晰传到他耳朵里。
程野说:“别墅后面那个院子,我打算把它开发来种地,在再另一边围个鸡圈来养鸡,后面不是还有个泳池吗,江时不喜欢游泳,可以拿来养鱼。”
江雪说:“我刚刚看见那个院子的时候就想说了,种什么花花草草多浪费,还不如种点菜。现在好多菜都是打农药的,还是自己种的安全。”
“是啊。”程野深感赞同,“自己种不但安全,还能省钱。”
今天省点,明天省点,江时又有新衣服穿了。
听了全程的江时:“……”
那一刻,金碧辉煌的小洋楼顿时变成了农家乐。
山猪吃不来细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