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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少爷回村后 喜水木 20206 字 7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李彩英就这样融进了圈子。

她坐在纳鞋垫的大妈中间,每人分了把瓜子,“我听说你们村有个名人?”

大妈们一拿着瓜子就跟打开某种开关一样,话不自觉就讲了出来。

“你是说程野吧?了不得呢,开了公司,自己当大老板,十里八乡的,谁有他有钱?”

“有钱怎么了?我听我闺女说了,说他杀人了?”

“啊?杀人,杀谁了?”

“他那个跑掉的妈你们还记得不?他妈说他把他爸给杀了。”

“程建斌不是喝酒喝死的吗?怎么成程野杀的了?”

“谁知道呢……”

李彩英适时补充细节,“我也看了,他妈说他往他爸酒里倒农药了。”

“胡扯呢!”正在打牌的大爷甩了张K出去,“那农药味道大得能呛死人,放酒里他爸闻不出来?再说了,程建斌走的那天喝酒我也在,他来的时候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我们喝酒,吃兔肉,他差点还和我打了起来。后面我俩回家,我看着他走了小路,我本来也想走来着,觉得晦气,就从大路绕了。”

于是又有人笑,“人不会是你害死的吧?”

“滚滚滚……我哪有这个胆子,前两天警察来我都解释清楚的好吗,要是真是我害的,我还能在这里打牌?”

李彩英调整了下摄像头的位置。

她又问:“既然这样,那高兰为什么一口咬定是程野害了他爸?”

“我跟你讲,你可别往外说。高兰这个人啊,打小就不待见程野,知道的以为是她亲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仇人。”

“高兰老家是隔壁寨子的,我娘家也是,我们打小就认识。她这人不太行,好吃懒做的,仗着自己有点姿色,老爱做山鸡变凤凰的梦。后来她全家没了,她遇到了程建斌,程建斌年轻的时候长得还行,一说要娶她,她立马就同意了。”

“我还劝过她来着,可她就是不听,非要嫁给他。”

“这程建斌也对她好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原形毕露,打她。她生了程野,喝起酒来,连着程野也打。”

“噢……只有对那个小的稍微好点。”

李彩英神色严肃,“可是高兰不是说程野跟陈建斌像,程建斌对他最好吗?”

“我呸!好个屁,最惨的就是程野了。这孩子老实,话也不说,被打了就挨着,痛了也不哭,他那个弟弟……”

妇人伸出手比了比,“这么点高吧,那时候也才四五岁,简直跟高兰那个死出一模一样。磕破点皮就哭,年纪轻轻的偷我家鸡蛋吃,嘴角还挂着蛋白呢,非说是程野吃的。”

“说起这个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去他家拿东西,大的那个被打得满脸的血,小的那个就擦破点皮,高兰不护大的护小的。”

“见过偏心的,没见过这么偏心的。现在人家程野有钱了,我看她就是想图他的钱才胡说八道,嘴这么毒,也不怕被雷劈。”

“后来高兰带着小的那个跑了,程建斌气得打程野,你是没见过那场面,要不是村里人看不下去报了警,程野都快被打死了。”

李彩英很冷静地问:“高兰还说她有回来想带走程野。”

“回来?她什么时候回来过?”

里面有个人神色变了变,她扒拉开坐在李彩英身边的人,主动坐了过去。

“我看到过她回来过。”

说话的是那个跟高兰从小长大的人。

“我跟她玩了这么久,看走路姿势和身高一看就认出来了,浑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的,我以为她是来找程野的,就上去跟她说话,结果她非说我认错了人,然后跑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还在地里干活的程野,就跟他讲了。”

“再后来没几天,程建斌就死了。”

直播间里的光映在江时脸上,他的脸被榕树的颜色蒙上一层绿。

他的思绪被拉走……

审讯室的窗外还在下着雨,雨下得那么大,连程野的声音都快听不清。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村里的一个婶子找到我。她跟我说,她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那人很像我妈。”

“我以为她真的偷偷回来找我了,于是我丢下锄头,跑回了家。”

溪柳村那年的冬天太冷了,程野手脚冻得通红,身上的衣服还是高权的旧衣服,他人瘦得只有一个骨架,走在雪地里连声音都听不见。

木屋子很安静,他站在门口踌躇着要不要推门,里面就传出高兰的声音。

“六十万的拆迁费,程建斌你想清楚点,你这辈子见过六十万吗?只要你跟我离婚,我跟他结了婚,这六十万就是我们的了。”

“我呸!”程建斌骂:“你这个贱人,当初背着我偷偷跑了,现在还想回来跟我离婚,老子跟你离婚了,钱你拿到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傻不傻呀……”高兰的声线细细的,“那男的病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我跟他结婚,那这钱到最后还不都是小纵的,你是小纵他爸,他拿了钱能不管你?”

“而且小纵不是程野,他会记得你的好的。程野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真以为下半辈子能指望他?”

“行啊……”程建斌说:“要离婚可以,得先给我钱。”

“我哪有钱……”高兰哭了起来,“拆迁款还有好几个月才下来,我要供小纵读书,还要给那个男的付医药费,我哪里有钱给你?”

“我发誓,等到钱一到手,我就分给你,五万……五万怎么样?”

“六十万的拆迁款,你只给我五万,高兰,你打发叫花子呢?”

高兰哭得更大声了,“这钱要拿来养病和生活的呀,都给你,小纵怎么办?”

“建斌,你就把钱留给小纵吧,他在学校里成绩可好了,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然后他再考个官当,风风光光的……”

程野站在门外面点了根烟。

过几分钟,程建斌终于松口了,“行,记住你说的话,程纵是老子的种,哪怕认了别人当爹,以后也要回来孝敬我。”

高兰起身去翻两人的身份证,程建斌问她,“那程野怎么办?”

高兰沉默了会,然后哭泣,“我、我怕程野,他就是个怪物,他不正常。”

程建斌也觉得程野不正常,他眼底里凶光越来越盛,他最近都不敢跟他动手。

高兰说:“拆迁款还有好几个月才到,但这段时间小纵的养父需要钱,我实在赚不了那么多钱。”

“小纵……小纵说,他在学校里认识一个哥哥,那个哥哥说缅甸那边工资很高,如果能介绍人过去的话,介绍费……介绍费五千……”

程建斌不傻,一脚就把高兰踹倒在地上,“高兰你个贱女人,你要卖你儿子?”

“不……不是卖……”她嗫嚅道:“只是介绍……”

说完她又崩溃地哭了,“我能怎么办?程野恨我,难道他就不恨你吗?等到他以后长大了,你说他是先杀我还是先杀你?我都跟你说了,他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他现在还小,那以后呢?你是指望着他给你养老送终还是指望着他给你送下去?”

“五千呢……程建斌,我们家以前一年的生活费也才一千……”

程建斌沉默了。

程野丢下烟头,抬脚踩灭。

一根烟的功夫。

两个人。

十七年。

五千。

第105章

网络上舆论的风向彻底发生转变。

李彩英的最后一站是程野家。

这么多年过去,木头做成的房子早就腐朽。蛀虫是从里面开始吃的,平日里察觉不到,一旦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于是撑着一个家的脊梁断了,于是遮风挡雨的瓦片碎了,于是遮光的墙壁漏了……

轰隆一声,在无人在意的时候,房子坍塌,废墟里爬出来一个孩子,他以为能见到阳光,语言又把他钉回沼泽。

高权望着屋子。

“说起来,我们村的人都对不起程野。”

“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程野从来不哭,我看他被程建斌打得半死了也没哭过一声。小时候我们没能帮到他什么,后来他好不容易靠自己走出溪柳村,逃离程建斌、逃离高兰,他现在的成就不靠谁,全是他自己拿命去拼。”

“村里人势利眼,大家见他现在过得好就忘了他以前有多苦,总说他不讲情谊,背着所有人发财。可他们再怎么坏,做人的良知还是有的。”

“出事的时候,我看着那些人拿着手机学着打字,在网上给程野说话,可我们村才多大点,一个村又有几个人,讲出来的话跟汪洋大海里的几滴水一样,什么用都没有。”

高权又抽起了旱烟。

烟雾从他跟前飘起,飘到溪柳村的上空,头顶太阳亮堂堂。

“如果不是江时,程野不知道死几次了。”

“李记者,如果可以,请还程野一个公道吧。”

直播间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栋几乎快要成废墟的房子上。背后是山,跟前是地,阳光刺眼,撑着房子的最后一根柱子也断了。

轰隆一声,房子在画面里彻底报废,烟尘四起。

那一刻,密密麻麻的弹幕停滞,直播间像卡了一样寂静。

审讯室里,警察问:“你说高兰和程建斌要合伙卖了你?”

程野藏在心底最深的那块疤被硬生生剜了出来,明明很痛苦的一件事,他却说得很平静。

“高兰说,她会假装回来接我,让我跟她走,接头的人开着车来,只要上了车,我就走不了了。”

“你报警了?”

“没有,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他们是我父母,父母却想把孩子卖了。”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了家。他们那天对我很好,高兰没给我甩脸色,程建斌也没打我,他给了我钱,说今天高兴,让我去给他打酒喝。”

“后来高兰回去了,她跟我说她稳定下来了,要带我离开程建斌,但是要我等两天,她找了人来接我。”

“之后过了两天,程建斌去喝酒,死了,高兰后面没有任何踪影,程建斌的葬礼她都没回来。”

“现在想来,可能是她以为是我害死了程建斌,觉得事情败露,害怕回来我连她也杀了,一直不敢回。”

警察看了他一眼。

程野低垂着眼,看似冷静,眼眶里泛着红。

最终警察幽幽叹了口气,“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我们会派人去核实,在这期间,如果有什么事,希望程先生多配合我们。”

询问到此结束,直播也到此结束。

电脑黑屏,屏幕上倒影着江时的脸。

电话响起,霍寂的未婚妻,李雪岚跟他说:“江时,我看完直播了,我愿意帮你们。”

江时问她为什么想通了。

李雪岚笑了声,“你说得不错,人不是傀儡,我有思想,我有自由,我总得为自己活一次,而且不管我喜不喜欢霍寂,他这个人的确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我们家和霍家一直都有生意往来,我们俩的婚姻从小就定下了。几年前,他想悔婚,结果就是被送到了国外,我父亲为了笼络霍家,把我也送了出去。”

“我知道他一向玩得花,但也知道我跟他只是利益关系,所以从来不管他。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在我面前从来不避讳,关于他的,我知道得比谁都多。”

“江时,霍寂吸了……”

“……”

门被敲响,江时看着已经挂断黑屏的手机起身去开门。

外面站着程野。

外界风风雨雨的,他本人看起来倒没怎么受影响,拎着个保温盒站在门口,“到饭点了,我来给你送饭。”

江时很是无语。

他一把把他拽进来,“不是跟你说让你待家里吗?”

“无聊,外面那些记者困不住我,高新和说他联系到了一名愿意免费帮我们的律师,我来看看。”

律师不在公司,程野拎着盒饭跟江时改道餐厅。这还是江时第一次带着盒饭去吃饭,他抬着手肘给了程野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程野笑了声,“想见你,随便找了个借口。”

落日熔金,天边被染成橙黄,橙黄蔓延,映在江时脸上,他弯着眼睛露出一个笑。

律师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女生,一身穿搭看起来很干练,她笑着朝程野伸出手,“您好,叫我张媛就行。”

张媛从包里拿出一叠案例递给程野,“这个是我这些年来经手的案件,我知道以您的能力可以找到更有威望的律师,不过我一直在关注国内的问题儿童,希望可以帮到您。”

高新和在一边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先吃饭、先吃饭……”

一顿饭谈了很多。

张媛说:“如果您想告高兰的话,拐卖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并不是没有头绪,从你的证词里,李纵说人是他在学校认识的哥哥,那人又是谁?他既然认识,那他有没有参与其中?背后是不是有一条更大的产业链?”

程野无悲无喜地听她分析,听完了,他才开口,“这件事麻烦你了,到时候多少钱我会联系公司财务给你。”

“不用……”张媛朝江时看去,露出一个很是不好意思的笑,“其实……我是江时的粉丝。”

江时有些意外地朝她看去。

张媛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我……我挺喜欢你的,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行啊……”江时接过笔记本,“签什么?”

张媛红着脸说:“就、就签全世界最最最爱江时的媛媛。”

程野:“……”

高新和:“……”

“咳!”江时咳了声,“这不太好吧?”

高新和伸手去拽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媛媛,这不太好吧?”

江时看了看两人,忽然想起什么,“她就是那个……”

高新和嘿嘿笑,“我女朋友,她说怕碍于我们的关系,你们想拒绝不好意思说,就没让我讲。”

张媛捧着脸,“我也没想到你们俩还是表兄弟,那我是不是可以喊你表哥呀?”

江时好脾气地笑了笑,“当然可以,说不定以后还是一家人呢。”

张媛笑出了鹅叫声,不知道为了跟张新和结婚高兴,还是为了跟江时当一家人高兴。

唯二不高兴的只有程野跟高新和。

程野朝高新和使眼色:管管你女朋友。

高新和:“……”

高新和谁也惹不起。

最后江时还是给她签了个“to全世界最最最善良的媛媛”。

张媛捧着笔记本原地蹦哒好几下,念念不舍地看着江时,“我能跟你抱一下么?”

程野挡在两人中间,“不能。”

江时拽了他一下,“你怎么跟人家张律师说话的?”

张媛也不生气,她切换回工作模式,“我先回去收集材料,程总,有事联系。”

临走时,张媛跟江时告别。

“再见,小表哥。”

想了想,她又道:“再见,小表嫂。”

包间门缓缓合上,江时对着程野笑,“小表嫂,感觉如何?”

程野说:“挺好。”

他伸手去拉江时,述说自己的委屈,“你都没给我过TO签。”

念他最近这么苦,江时摸摸男人硬硬的发茬,“给你签,要多少都给签,签多长都行。”

程野道:“就签‘给全世界最最最最爱江时的程野’。”

比张媛还多一个最。

“行,签哪里?”

程野滚了下喉咙,“签我大晋江上。”

江时:“??”

他说:“滚。”

有的人果然不能给一丁点好脸色。

两人从包间出来天都已经黑了,天际晕染出深蓝的黑,街边行人寥寥。

江时带着帽子,带着口罩,程野也带着口罩,脱离了网络和堵在公司门口的记者,现实里没谁会在意他们的脸。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会,江时伸手拍了拍程野的肩,“你背我呗。”

程野在他跟前蹲下身。

江时跳上他的背,看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压扁。

晚风带着凉意,江时伸手摘下一片梧桐的叶子,“直到现在,我感觉还跟做梦一样。好在,一切都要过去了。”

程野“嗯”了一声。

江时弯下腰伸手圈住他的脖子,“程野,都到这步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程野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说什么?”

江时抬手揪住他的耳朵。

“那天在警察局的时候,你说谎了,或者说,你没全说实话。”

程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为什么这样说?”

“你能骗别人,但你骗不了我。十一二岁的程野或许会渴望爱,但十七岁的程野不会。”

他只给自己一根烟的时间。

从愤怒、麻木,再到冷静、冷血,被踩在雪地里的不止是烟蒂,还有他心底残留的一丝感情。

高兰和程建斌用一根烟的时间出卖了他的一生。

他也用一根烟的时间决定了未来要怎么走。

程家的基因就是如此,每个人都冷血得可怕。

第106章

江时的脸贴在他颈侧,呼吸融进皮肤,“程野,程建斌是你杀的吗?”

头顶树影将他们的影子剥离,程野每走一步都很稳。

“不是。”

“我想过杀他,但绝不是在高兰回来没几天的时候,太明显了,我的嫌疑太大了。”

“可能是上天见我可怜,还没等到我动手,他自己就死了。”

死在他最爱的酒上,孤零零地躺在无人问津的地里。他闭着眼睛,陷入一场美梦,冰冷蚕食着他的身躯,白雪将污浊一点点掩盖,直到尸体连着冻得僵硬的泥土一道翻起。

江时说得不错,十一二岁的程野或许会渴望亲情,但十七岁的程野绝对不会。

当初高兰走的时候哄骗他会回来接他,那时候他小,还会信,所以忍着打也要一天天等着,等着高兰实现她的诺言。可时间越长,谎言就变得跟纸一样薄。

程野不需要向高兰问个分明,他自己亲手戳破了那张纸。纸后的世界空荡荡,他父母双亲尚在,活成了个孤儿的模样。

但程野奇异地并不觉得难过。高兰没说错,他的确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其实初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他也想过就这样走了。可他心底一直憋着一股气。他不能走,他走了不就意味着跟高兰一样害怕程建斌?他要堂堂正正地站着,打倒这个男人,而不是懦弱地选择逃跑。

高兰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肯定不是来带他走的,所以听见她和程建斌的对话程野也不觉得意外。

他站在门口抽完了一根烟,踩灭烟头,肩上顶着寒意,黑色短皮衣背后染着洗不掉的污垢。

程野摊着一双冻出冻疮的手推开门。

声音很大,引得正在说话的两人回头。

十七岁的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消瘦,风从他身后灌进来,他抬起一双黝黑的眼眸。

形如鬼魅。

高兰被吓到尖叫,程建斌还算镇定,脸皮抖了下,抬脚踢上一边的椅子。

“不是让你去地里打猪草吗?这么早回来干什么,你活干完了?”

程野说:“镰刀断了,回来换一把。”

程建斌在门口果然看见一把断了的镰刀,还不等他说什么,程野扭头看向高兰,露出一个笑来,“妈,你回来了。”

高兰看见对面的少年扯着嘴角,眼里哪有笑意,看向她的眼神,像狼一样泛着幽光。

高兰又发出一声尖叫。

程野觉得没趣。

程建斌觉得她疯疯癫癫的,程野是她儿子,她看见程野怎么跟看见鬼一样。

他伸手推了把程野,“你妈想开了,回家来看看,她的事丢人,你别往外说。行了,去忙吧。”

时间拉回江城八月的盛夏,蝉鸣声起,程野道:“你说她蠢吧,她坏事做尽,你说她聪明吧,什么事都藏不住。蠢也蠢不彻底,坏也坏不明白。”

江时又问他,“那她为什么一口咬定你给程建斌酒里下药了?”

程野说:“我吓她的。”

“我出去后她估计是被程建斌教训了,晚上回来对我态度好了很多。就这么过了一天,第二天程建斌心情很好,给了我钱,让我去给他打酒喝。”

“村里眼睛多,高兰不敢多待,我走后她也走了。”

“打酒在街上,坐车的地方也在街上。我去的路上遇到张婶,她说她楼上老鼠闹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年还没过完,粮食就先被吃完了,她让我给她带瓶敌敌畏回去。”

“买药的时候我看到了高兰,她坐在车里,她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她。”

“我吓唬了她,当着她的面拧开敌敌畏的瓶子……”

说到这里,程野笑了声,“谁能想到她胆子那么小,一瓶药吓得一辈子都不敢回溪柳村。”

江时嘴巴有些发苦,“那如果程建斌没发生意外……”

程野掂了掂手里的两瓣,听着江边传来汽船的鸣笛,灯塔亮起光芒。

“如果没有意外,说不定我哪天想不开就拉着程建斌一起死了,那时候的我活着挺没意思的。”

察觉到背后的人紧绷起来的身体,他又道:“现在不一样,现在我很惜命的。”

惜命到那么抠的人年年跑去体检。

江时听着有点想哭,又有点无语,“你既然都记得,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不能说。”

“为什么?”

“少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时朝他扬起沙包大的拳头,“我只靠实力说话。”

青年十指细长,攥起来骨节还带着粉,程野看了眼,又看了眼,成功被威胁到了。

“过两天调查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又等了两天,结果终于出来了。

当初给江时带路的那个警员找到他们,脸上带着笑,“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找了好多地方,终于在一家诊所找到当年的监控。”

他问程野,“在程建斌让你去打酒的那天,你有没有遇到谁?”

程野茫然地摇了摇头,“那段时间我太混乱了,很多事都记不起。”

警员道:“记不清是正常的,毕竟也过去那么久了。监控显示,那天你在街上买过一瓶敌敌畏,刚好被坐在车上的高兰看见了,她误以为你把药放到酒里给程建斌喝了。”

“我问过村里一个姓张的人,她说那天的确找过你,让你买药,说是家里的老鼠多,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江时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像是在回忆,好一会才道:“想起来了,程建斌让我去打酒,我在路上遇到了张婶,她说家里有老鼠,让我给她带瓶药。但我没想到她会以为我……”

警员有些心疼地拍了拍程野的肩膀,“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程先生,不用太难过。”

“另外,高兰因为涉嫌拐卖,已经被我们拘留了。李纵这些年因为赚钱,涉及了不少违法的事情,而且根据你的证词,拐卖的事他也有参与,说不定背后还牵扯更多更大的案件。”

说到这里,警员有些唏嘘,“当时这孩子不过初中就有这么狠毒的心肠,这要是大了……”

他自觉失言,止住话跟他们告别,“程先生,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这些年你的辛苦和困难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警员走了,大门合上,窗户里透着光进来。

阳光照在客厅,爬上江时的脚尖,他后背泛起一阵冷意。

他终于明白程野说的到时候他就懂是什么意思。

那日,在警局里沉默,吞吐,以及像个孩子一样压抑着悲伤的述说全是假的。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的孩子那样,心里渴望着爱,却又被他爱着的父母一步步推下深渊。

在警员和众人眼里,程野是有感情、有温度的,他再怎么聪明冷静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所以他们眼里的程野本来就记不住买农药这件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像个看客,把自己从中剥离出来,冷静地分析怎样做才能换取最大利益。

正如高兰说的那样冷血无情。

也正如他跟江时说他从来没有变过。

……

程野伸手握住江时的胳膊,他没说话,掌心的温度很烫,烫到快要把江时融化。

江时转身伸手抱住他。

程野僵了瞬,然后更用力地回抱过去。他双臂紧箍着江时的腰和肩,恨不得把全身的血和肉都挤进去。

江时把脸埋在他胸膛上,便听见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怕我?”

抱得太紧,江时动不了,只能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摇完了,又补充一句,“不怕,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纯坏,你不一样,你好。”

笑声便从胸膛震动着发出来,“那是因为我只对你好。”

江时问他,“那你有违法乱纪吗?”

“逃课翻墙出去,跟人打架算吗?”

“不算,所以你是好人。”

想了想,江时踮起脚尖揉了把程野的头,“不要总说自己冷血冷心,你没有,我摸过了,明明是热的。”

平日里总是对他横眉冷眼的少爷难得如此软着性子安慰人,程野有些受用,然后又忍不住犯贱。

高低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程野抓着江时的手往自己身上摸,隔着轻薄的居家服,掌心能感受到腹肌的轮廓。

“是热的,对你一个人发热,你摸摸。”

江时收了收指尖。

程野说:“下面也是热的,不仅热还烫,激动了还会跳,难受了会吐水,你也摸摸它。”

江时:“……”

不管黑的白的,在程野这里,永远都是黄的-

开庭那天,江时和程野去了。

高兰带着镣铐,神色比之前还要苍老憔悴,她找不到辩解的,坐在椅子上只是哭。

江时和程野戴着口罩坐在人群里。

但高兰对程野很敏锐,往人堆里一扫就看见了程野。对着他的眼睛时,她发疯一边尖叫起来。

“是你……是你在害我!你是来索我命的对不对……”

叫完她又哭。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这不能怪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好好的开庭,被她忽然发疯搅得一团糟。

程野看了两眼就没再看,他拉着江时出了法院,门口停着他们的车。

上了车,江时勾着安全带,很是好奇,“她为什么那么怕你?”

程野拽下他的口罩,探过身亲了他一口。

“她不是怕我,她是怕鬼。”

心里的鬼。

第107章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江时和程野暂时都还没恢复工作,下雨天窝在家里舒舒服服吃火锅。

他们用李雪岚给的线索联系警方,警方蹲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家会所里蹲到了霍寂。

窗外的雨还没停,警察给江时打电话。

“霍寂跑了。”

他眉头缓缓皱起来。

浴室里程野还在洗澡,江时站起身把窗户开了条缝,风卷着雨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眯了眯。

今天的雨太大了,很多地方都发了防汛通知。这么大的雨,一个人的痕迹不消片刻就被抹去了踪迹。

他站着发了会愣,忽然一只手从他侧边伸过来把窗户关上,“发什么呆?雨都进来了。”

程野带着满身的热气,抬手刮掉落在江时发梢上的雨珠。

江时说:“霍寂跑了。”

程野也皱了下眉头,不过很快又展平,“没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会抓到他的。”

他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拍了拍旁边的床铺,“不要想不重要的人了,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江时好奇地走过去在程野旁边坐下。

程野拿着盒子单膝跪在江时跟前,他弯下腰撩起青年的裤腿。

江时不像他体毛多,一双腿笔直匀称,晒也晒不黑,散发着珍珠一样莹润的光泽。

很早之前,这只腿的脚踝上戴着根脚链,有一次他动作太大,把线给扯断了,就这么空了几年。

程野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时低头看去,那是根崭新的脚链,顶端依旧坠着玉兰,温润、透亮,花瓣半开,里头含着一个纯金的铃铛,外面的红线穿着几颗闪闪发光的金珠子。

程野托着江时的脚,低头把脚链给他带上。

“刚认识你那会,我穷得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带着你去街上摆摊卖东西,那时候我就想,你那么好看,得穿金的戴银的。还好我实现了当初的诺言,你穿金戴银果然很好看。”

江时撇嘴,“金灿灿的,俗死了。”

话是这样说,但他搭在程野身上的脚自始至终都没动一下。

程野伸手拨了下玉兰,清脆的铃声在卧室响起,他挑着眼睛看江时,眼眸漆黑,里头闪烁着蛊惑的意味。

“最近发生太多事,太忙了,好久没剃毛,下面的毛长出来了,少爷要试试看吗?”

江时倏地一下把脚收回去,“你、你在说什么啊。”

程野身上就裹了件浴袍,大半个胸膛裸露在外,他伸手勾了勾系在腰上的带子,于是浴袍的领口开得更大。

江时受到蛊惑一样往他身上看。

敞开的胸膛,健硕的胸肌,褐色的……以及心口蔓延下去的毛发,剃干净了,又长出来,带着蓬勃的热度,连白色浴袍都藏不住的荷尔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朝江时满脸扑来。

城里人都斯文,可程野不一样,程野身上带着股野性。那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江时,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两人中间还隔了点距离,可江时感觉自己跟被火燎到了一样,浑身发烫发紧。

他抬着脚想往床上缩,被程野伸手拉住,铃铛晃动,跪着的人上了床。他依旧保持跪着的姿势,腿岔开,浴袍带子松松垮垮,衣襟打开,就这么敞着。

“少爷……要摸摸看么?”

嘴上在询问,手却抓着江时的手往身上放。

半长不长的,刺棱棱的,扎手,还发烫,紧贴着男人的小腹,手掌随着呼吸起伏。

程野说:“我洗过了,不脏也不臭。”他弯着腰贴近江时,“要试试看吗?会很爽的。”

他讲话像带着钩子,勾得江时一步一步往坑里跳。

爽是真的爽,麻也是真的麻。

屁股被扎得麻,脸也被扎得麻。

身体使用过度,江时裹着被子在床上睡了一天。晚上刘和平给他打电话。

“祖宗,你在干嘛呢?”

祖宗一看时间,都下午四点了,“睡觉啊。”

刘和平恨铁不成钢,“睡睡睡,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江时说:“你要养妻儿,要还房贷、车贷,你当然睡不着了。”

刘和平:“……”

事情风波平息了,他才敢上门兴师问罪,“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公司不能一日无主,天一亮,程野就被陈朗抓去开会,家里只有江时一个人,还没到饭点,程野就叮叮咚咚给他发消息催他去吃饭。

江时拿着手机看了眼消息,打开免提,回刘和平的话,“我跟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刘和平阴侧侧地,“呵,没有?那新闻上那位大名鼎鼎的程总又是谁?咱们公司又是谁的?”

江时回程野个“。”,继续在被窝里躺着,“啊?你不知道吗?”

刘和平现在的心情很不和平,“我应该知道吗?你有跟我说过吗?”

江时想了想,“估计是我忘了吧,他干什么的又不重要。”

哪里不重要了!

刘和平简直抓狂,“那是恒远!恒远!你知道他公司值多少亿吗?你知道多少人天天排队要跟他见面吗?”

他简直服了。这么多年,整整这么多年了,他竟然才知道程野是恒远的总裁!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傻,程野本人十分低调,从来不参加没必要的聚会,从来不约不重要的局,偶尔上个新闻也只有几个模糊的剪影,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刘和平从来不关心财政新闻,每次去江时家总能看到一个男的穿着个老头背心在他家院子里种地。家里的地,程野拖,家里的饭,程野做,东西坏了,程野修,不是保姆,堪比保姆。

他自然就以为程野是江时养在别墅里的,都靠江时养了,干点活怎么了?

哪能想到世界这么魔幻。

外头传得如此神秘的总裁天天在江时家的小别墅里cos农村汉子。

他又问江时,“那你知道我们公司其实是被他买了吗?”

“知道啊。”

刘和平:“……”

合着他身边这位才是资源咖。

“不是……”刘和平很是不能理解,“公司都是他的,那不是想给你什么资源就给你什么资源,这么多年来,发到我手上的怎么只有配角的本子?”

外头都是怎么传江时的,江男配,出道多年,归来仍无一部主演戏。

江时穿着拖鞋下楼。

“那是我不喜欢当主演,戏份太多,拍摄周期太长,多累呀。”

配角就挺好,钱也赚了,戏也演了,还没那么累。

刘和平再次:“……”

江时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刘和平很心累,“祖宗,你也不看看你有多少天没工作了?之前的剧组黄了,虽然上次官宣你掉了些粉,但国家近几年打算推出同性婚姻法,你呢,虽然踩在风口浪尖上,但也没那么严重,还不至于到退圈的地步。”

“我手里头还有几个广告和综艺,你看看,要不要选一个,好歹露露脸。”

闲了很多天,江时也很无聊,“我都行,你拿来我看看。”

刘和平开车往江时家赶,一到门口,入目就是一片玉米林,这个季节正是吃嫩玉米的季节,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自从有了助理后,刘和平很少会来江时家,乍一看到这幅景象,他人有些恍惚。

进去了,江时正在餐厅吃饭,看见他,让阿姨添了副碗筷。

刘和平捧着碗,“你家这地没被记者发现吧?”

“没。”江时低着头,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潮意,“那玉米都比人高了,站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也是,就这城乡结合部的样子,谁也想不到里面住着个明星和总裁。

刘和平往周围瞥了眼,“程……程总呢?”

“程野啊?上班去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停车的声音,没几分钟,穿着西装的程野推开门。

他袖口上的宝石闪了刘和平的眼睛一下,终于和财经报道上的照片对上号。

程野站门口换了鞋,看见刘和平跟他问了声好,“刘哥。”

如果是以前,刘和平还能丝毫不心虚地应下这声称呼,但现在……

他沧桑的老脸刚挤出一个笑,程野就转头去厨房里给自己舀了一海碗饭。米饭冒着尖尖,夹着一筷子菜,哗啦几口就没了五分之一。

刘和平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跟电视里演的不一样啊。

江时中午就没吃饭,程野不让他等他,刘和平来的时候就已经吃了一半,碗里还剩三分之一实在吃不下了,习惯性地往程野那边推。

程野便把他碗里的剩饭扒拉到自己碗里,端着个大碗,把刘和平跟前唯一一块红烧肉给夹了。

江时问他:“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程野回他:“本来有个宴会,陈朗说入会的要求是至少要花二十万,一瓶酸不酸甜不甜的酒卖八万,傻子才会买,我没去。”

他从西装兜里掏出来一个盒子,“给你买了个胸针,下次走红毯的时候戴,好看。”

江时没着急看盒子里的胸针长什么样,而是问程野,“那你不去没影响吗?”

“能有什么影响?”在刘和平愣神的功夫,桌子上的排骨也没有了,“本来是他们求着我去,非得找个要花钱的地方,我没钱去不了难道是我的问题?”

刘和平回神,虾也没有了。

江时打开盒子,他瞄了眼。那胸针他认识,限量款,七八十万。

那边江时举着胸针看了看,“挺好看,多少钱?”

“不贵,你要是喜欢以后多买两个给你放着玩。”

刘和平:“……”

程野一抹嘴,“刘哥,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刘和平拿着筷子和桌子上唯一一盘小青菜干瞪眼。

服了。

这么多年来,他没发现程野是个霸总,真的不是他的问题。

哪有霸总当成这样的?

江时最后选了个饮料的代言,后天拍摄。

刘和平靠着一碗青菜吃饱了肚子,木着脸跟江时告别,“毕竟是风波后的第一个活动,我跟着你一起去,后天早上六点记得起床。”

程野换了身衣服,拉着水管站院子里给小白菜浇水,看见刘和平准备走了,他主动道:“刘哥,要吃玉米吗?”

刘和平扭头朝旁边的玉米看去,绿油油,饱满又圆润,还是自己种的,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程总……这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程野道:“我自己种的,没打过农药,绝对天然健康,江时这么挑嘴的人,每天早上都能吃一根。”

他越说刘和平越心动。

程野掰下来一个,撕开叶子给刘和平看里面饱满的玉米粒,“要来点吗?”

刘和平依旧搓手,“这不太好……”

程野说:“看你是熟人的份上,我不坑你,十块钱三斤。”

刘和平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什么?”

程野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黄色的塑料袋,没几下就掰了好几个玉米装在袋子里。他掂了掂,“差不多六斤的样子,就算你六斤好了。”

刘和平看着一袋子玉米,沉默。

他用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接过袋子,伸手去摸手机,然后发现关机了。他掏了掏兜,从里面掏出五十,他把那五十放在签个字分分钟能创造上百万收益的手里。

“不用找了。”

程野咻地一下把钱就收了。

“刘哥,我送你上车。”

想了想,又多掰了两个玉米放刘和平的后座。

见刘和平上车了,程野道:“听说你家在榕湖路那边?”

刘和平“嗯”了一声,说了个小区的名字。

“那挺巧。”程野道:“我认识一个卖菜的,就在旁边那个小区,你走过去的话就几分钟,她家的菜挺新鲜的,价格也很公道,如果以后嫂子买菜的话,可以考虑考虑。”

说着,他递了张名片给刘和平。

刘和平拿起来一看。

嚯!

江氏生鲜。

好大的产业。

第108章

江时抱着手臂斜倚在门上看着程野拿着五十块回来。

“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程野把五十块塞他手里,“你还给玉米浇过水,辛辛苦苦种大的东西,哪能免费给别人?”

江时捏了把钱,又笑,“就我妈那二十平的小菜摊,你也好意思推销给他?她看短视频看多了,非要取个江氏生鲜,你也不管,背着我把牌子都挂上了。”

程野又拎着水管接着浇水,“挺大气的,干嘛要管?”

“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江城的菜都是我家在卖呢。”

江雪现在的首要任务根本不是把江氏生鲜发扬光大,而是把短视频软件给卸载了。

一晃眼就到了要上班的日子,一大早江时就被程野从床上捞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等他睁眼回神的时候已经坐在桌子上准备吃早餐了。

程野也要去上班,西装革履地坐江时身边给他剥茶叶蛋,见江时回神,把刚出锅的小馄饨往他跟前推了推,“刘和平说他和高新和已经在路上了,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吃完早餐时间刚好。”

天天睡懒觉,骤然早起,江时感觉眼睛皮在上下打架。他吸溜了口馄饨,“不想上班……”

程野听了比谁都高兴,“那你立马拿手机发个微博说你要退圈。”

江时:“……”

江时硬生生给他气醒了。

他吃完馄饨,又吃了个鸡蛋,扶着程野的腰站在玄关换鞋。

西装布料挺阔,口袋里硬硬的触感硌了江时一下,他捏了捏,“什么东西?”

程野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来,黑色的底色,鎏金的纹路,传说中的黑卡。

“一张卡。”

他低头看去,青年穿了条牛仔裤,正扶着他弯腰穿鞋,腰肢塌陷进去,臀部凸显出来,又圆又翘。

于是程野便把那张卡塞进江时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抬手揉了把,“给你了,包养费……”

江时莫名其妙抬起头,伸手正要往后面摸,刘和平在门口按喇叭,“江时,走了,不然就赶不上高铁了。”

他只得放下手,匆匆上了车。

广告拍摄在隔壁市,高铁一个小时左右。最近赶上雨季,哪里都在下雨,隔壁市也在下,室外拍摄只能改成室内。

外面在布置场地,江时在里面化妆,刘和平拿着手机在翻天气预报,“这边的雨下了快三四天了,发了好多条防汛通知,而且看这天气预报,后面还要接着下。”

高新和蹲在一边,“没事,他这个一天就拍好了,拍完我们就回去。”

他说得也是,刘和平就没再管,收了手机专心等着拍摄。

还好整个过程没出现什么意外,可能因为外面雨太大,连个记者也没有。江时就这样顺顺利利完成了拍摄,拍完后都晚上十一点了,他们便打算在这边睡一晚再走。

酒店是广告商定的,三人的房间挨在一起,江时在中间。

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程野打电话,这个点对方估计在洗澡,没接通,江时也找了件衣服准备去洗澡。

他刚从行李箱翻出换洗的衣服,门就被敲响了。

江时以为是刘和平或者高新和,直接就开了门,没想到外面站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见他也愣了愣,呆呆地喊了声,“妈妈……”

江时笑了,“小朋友,你看我这个样子是你妈妈吗?”

小女孩扒着江时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她有点疑惑,“妈妈呢?”

江时问她,“你妈妈住哪里?”

小女孩说:“1203”

江时抬头,旁边写着“1303”。

“你走错了。”他道:“你妈妈在楼下,不在这里。”

小女孩也不知道听懂了没,呆呆应了声,转身就走。

江时看得有些头疼,“你等等,我送你下去。”

想着就一层楼的距离,他没带手机,也没关门,就这么牵着小女孩下了楼。

他把人送到1203门口,抬手敲了下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看见江时时愣了下,然后才发现他手里牵着的小女孩。

她一把拽过小女孩,“你去哪里了?担心死我了。”

小女孩怯怯地,“是哥哥带我来的。”

女人脸上这才挤出一个笑来,“刚刚多谢你,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你的脸。”

江时道:“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明星,既然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哎……”女人拉住他,“这怎么行呢,你等等,我给你个水果。”

江时站在门口张嘴想拒绝,女人又道:“先生不用不好意思的,屋子里没什么的,你进来坐一坐,喝杯水歇歇。”

江时看着跟前半掩着的门,往后退了一步,“不了,我朋友还在等我上去吃饭呢,我就先走了。”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女人拿着瓶饮料和个苹果出来,“那东西你拿着,不然我都不好意思了。”

江时下意识不太想跟女人纠缠,就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结果刚碰到饮料,跟前的女人忽然变了个眼神,一把抓住江时的手,猛地一下把他拽进了屋子。

后脑勺传来闷痛,他眼前一黑,顿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声,风声,雷电的轰鸣……

江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他闻到了雨水的潮湿和泥土的芬芳,然后是听觉,雨砸下时的噼啪声,以及沉闷的雷声。

烟味飘进他鼻腔,他睁开眼,头顶是挂着蜘蛛网的破败楼顶,没有灯,只亮着手电筒。

忽然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了个方向。

霍寂咬着烟,浑身半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肤色苍白,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水鬼。

他张嘴往江时脸上吐了口烟,“惊不惊喜?”

江时猝不及防被呛了口,偏头咳了好几声,“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呢?”霍寂捏着他的脸,把玩物件一样端着他的下巴,“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甚至比以前还好看,我那么喜欢你……”

他手上的力道逐渐加紧,紧到像要把盈着果肉的皮给捻破,挤出里面的汁水来。

“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不过没关系……”霍寂吸了吸鼻子,脸上的神色有那么一刻变得有些迷茫,下一秒又恢复清醒,“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江时试着动了动,发现手被牢牢捆在背后,根本挣脱不开。

外面风雨交加,闪电滑过上空,将废弃的仓库照亮得如同白昼。

霍寂看见了他挣扎的动作,他笑了声,又给自己点了根烟,“你逃不掉的江时,之前你没逃掉,现在也不可能逃掉。再等两个小时,接应我们的船到了,我就带你去国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你疯了霍寂!”江时瞪大双眼,“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霍寂踩灭香烟,那张苍白的脸抽搐了下,然后猛地抬脚把一边废弃的桌子踢倒在地,“我他妈怎么不知道,我今天这样是拜谁所赐?江时,我他妈以前是怎么对你的?老子哪里亏待你了,你要这样对我?”

江时被吓得眼皮跳了下,他放缓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双手向下摸索,企图摸到点什么东西,嘴上说着话。

“你如今这样全是你咎由自取,我没有害你,害你的自始至终都是你自己。”

他指尖碰到屁股时顿了顿,从牛仔裤的屁兜里抽出了一张卡。很坚硬,材质也不错,只要时间够,足够他磨掉手上的绳子。

江时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挡起来,抬眼看着霍寂,“你别再一错再错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看在曾经是朋友的份上,我不会跟警察说你去了哪里。”

霍寂弯腰看着他,“你以为我会信你?”

“霍寂,我不见了,程野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把我带去国外,他就真的找不到?”

不提程野还好,一提程野,霍寂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他的脸又抽搐了下,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江时敞开的衣领上,透着和废弃仓库完全不相符合的细腻白嫩。

他蹲下身,看青年在他跟前扬起纤细的脖颈。细腻、脆弱,他一只手就能掌控。

霍寂伸手握了上去,他低头嗅了嗅,“没关系,走不掉我们死一起就好了。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人,程野……程野不过是半路冒出来的野狗,野狗怎么配和你在一起?”

江时身子有些发抖,他额角冒着汗,像是在忍耐什么,“霍寂,你离我远点。”

霍寂凑得更近,“害怕了?”

他的指尖一寸寸摸索过青年露出在外的那截锁骨,果不其然,上面的皮肤瞬间泛起红,比起敏感,看起来更像是过敏。

霍寂抬手死死摁住,“我摸也不行么?凭什么只有程野可以?”

江时偏头撞开他的手,“滚。”

他咬着唇,死死压抑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霍寂却忽然一把掀翻了他。

手电筒被打翻,滚了一圈,停在江时身边,照亮他的脸。青年的身上蹭得到处都是灰,双手被束缚着,腰段显露,纤细脆弱。

霍寂把手撑在江时肩膀上,俯身看着他在自己身下逐渐呼吸急促的样子。

“真可怜啊,露出这幅样子……”

他靠着江时的耳朵,像是对待情人一样温柔呢喃,“当时你被他们欺负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可怜,又惹人火大。其实让他们扒你衣服是我授意的,那时候的生活多无趣,好不容易来了个头铁的,我自然想要看看你多有骨气……”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骂你像个女人吗?不是不喜欢别人用那种下流的眼神看你吗?那我偏偏让人那么做。”

江时的瞳孔有一瞬的失焦,屋外大雨倾盆,他仿佛被人抓住头,死死摁进冰冷的池水里,水从口鼻灌进来,呛到他喉咙生疼。

他湿漉漉地被丢在墙角,夏季单薄的衣服贴在少年身上,因为咳嗽,那张苍白的脸洇出胭脂似的红。

“我干,难怪一堆人追着他跑,长得跟个娘们似的。”

“你们说,男的可不可以操?”

“你们看他腰,那屁股,比女的还要细还要翘,要我说,直接把他往那巷子里一拖,伺候伺候我们,咱们心情好,说不定就放了他……”

不知道是谁的手贴上他的脸,“宋大少爷,伺候过人吗?”

难以形容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出来,江时扬手挥了过去,然后被接住。

“哟……还有力气反抗呢,留着待会叫吧。”

他被拖着到墙角,后背是冰冷坚硬的墙,不知道是谁的手蹭上他的脸。明明应该反抗的,可那时候的江时像是被冰冷的池水冻僵了灵魂,身体发出抗拒的颤抖,就连胃也反抗似的痉挛,只有手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直到年少的霍寂出现。

而现在,刺眼的闪电照亮霍寂阴翳的双眼,他看着江时发抖的样子,像是在欣赏自己十多年前种下的胜利果实。

“骨气再硬,到头来不就那样?你当时的表情可真可怜,我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你面前,没有我,你早被那帮人玩透了。”

他捏着江时的嘴,洁白的齿里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红,然后又死死闭上。

因为他的接触,江时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就连身躯也在颤抖。

“你不对我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要跟我一刀两断,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断得清吗?”

说着,神色痴狂,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就连捏着江时的手劲也不自觉加大。

“没关系,你终归还是回到了我身边,两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了。”

江时躲开他的手,他压制住狂跳的指尖,汗水濡湿双眼,又被他甩掉。

“霍寂,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江时了。”

霍寂欣赏着他狼狈的姿态,“怎么不是呢?别人碰一下你,你还不是这个死样。我倒是很好奇,程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不怕他?”

江时倒在地上咳了好几声,用力过度,连着脖颈都蔓延着潮红,像是天边晚霞绵延的颜色。

霍寂忽然发了疯一样伸手撕扯江时的衣服。

发丝滑落在江时眼角,他的脸被地上的石子刮出好几道红痕。

霍寂瘾上来了,解个扣子哆哆嗦嗦的,面部神经因为兴奋,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江时看他,像看一个小丑。

“没人会永远困在过去,走不出来的那个不是我,是你。”

绳子在他手腕无声脱落,军训时的那个夜晚,程野握着他的手。

“打人不是这么打的,你捏住这里,然后……”

闪电划破夜空,一只带着血的手抓上霍寂的手臂,不知按到哪个穴位,他忽然痛得弯下了腰。

然后……

嘭!

一米八几的成年人被江时掼着脖子掀翻在了地上。

他学过的唯一一招。

他飞快解开脚上的绳子,门口守着的人发出询问的声音,“霍先生,怎么了?你还好吗?”

霍寂撑着手睁开了双眼,江时来不及思考太多,抓起地上废弃的砖头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鲜血布满霍寂那张苍白的脸,江时被吓了一跳,砖头丢在地上,指尖染着的濡湿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霍先生?霍先生?”

冷静、冷静。

江时咽了下口水,飞快在屋里扫视着,发现了对面墙上封住的木窗。

外面的人察觉到出事了。

“去拿钥匙开门。”

江时抓起地上的木棍开始翘窗,他听着门外面疯狂踹门的声音,他在心底说:

冷静、冷静、冷静……

咔哒!

门开了,窗也开了,几个大汉冲进来,只看到青年像尾灵活的鱼从狭小的窗口跃了出去。

轰隆——

雷声轰鸣,雨更大了。

雨水模糊江时的视线,他喉咙里像灌了炭,火辣辣的疼,脚底全是泥,走两步要摔一跤。

可他不能停,停了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的闪电才能让他分辨出来这是个山,到处都是树,他抓着树往前跑,身后偶尔还有手电筒的光闪烁。

不能让他们抓住……

又是一道闪电,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盘山公路,而在公路的下面,汹涌的海面亮起灯塔,警笛声破空而来。

“他在那里!”

江时回头,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转身就朝下面的路跑去,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一脚踩空,就这么滚了下去。

他抱住头,摔进了一个潮湿泞泥的怀里。

残缺的部件终于找到另一半,咔哒一声,灵魂发出满足的喟叹,彼此终于找到归属。

比触感更先传来的是气味,伴随他无数个日日夜夜,和他的呼吸交融,如同一张网,兜住了江时的一生。

他摊开手,鎏金的黑卡有些扭曲地躺在他手心,上面的几个数字被磨掉了漆,染着他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

黑底里带着金色的暗纹,闪烁着跃动的光芒。

车灯把夜空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