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导演在喊拍戏,两人的对话到此终止。
天又热,江时穿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来来回回走戏,拍完时搭在里面的背心都湿透了。
高新和拿着小风扇对着他吹,“我刚刚偷偷下山去联系刘哥了。对了,程哥还给我说,让你回去给他打电话。”
江时累得不想说话,嫌弃地上脏,靠在树上喝水。
李纵手里拿着两个消暑的水果过来,“江老师,我带了点水果,你要吃吗?”
江时拧上瓶盖,神色淡淡,“不了。”
李纵收回去,笑了声,“我看你今天晚上好像没戏了,我也没有,待会要一起回住的地方吗?”
江时拿过高新和手里的风扇,对着自己的脖子吹了吹,“不顺路,以后也别找我,我们不熟。”
李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们早上不是还聊得挺好的吗?”
“好吗?”江时笑了声,“我只是想看看你要干嘛。”
漂亮青年带着点冷意的目光从李纵脸上扫过,“领你入门的导演没跟你说过,你演技很差吗?”
“到底是谁给你的错觉,会让你觉得你可以比过程野的?靠你这点卖惨的手段,还是这让人多看一眼就反胃的笑容?”
江时逼近李纵,“小时候,你只会这点手段,现在大了,还只会这点手段?程野不是小时候的程野,我也不是你妈,收起你令人作呕的表演吧。”
李纵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告诉你背后的人,别像阴沟里的老鼠搞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太久没见阳光,迟早会腐烂的。”
说完,他不再看他一眼,转头就走。
走了两步,李纵不甘心地在他身后开口,“我哪里不如他?”
江时扭头,看见他眼底烧着一团火。
“我是真的喜欢你,不就是钱吗?他能给的我也能给你。再说了,我哪里说错了?程野本来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他没有心,他就是个怪物,不止我这样认为,我爸、我妈他们都这样认为……”
高新和一个箭步上前,他一把抓住李纵的衣领,“你放屁!程哥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信不信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李纵哽着脖子,“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我不信你们没有感觉。”他看着江时,“他跟你在一起就是图你好看,他哪知道什么是爱,等到你老了,他自然就忍不了你……”
江时朝高新和勾了勾手指,“你放开他。”
高新和自然不乐意,“小表哥,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怎么就这么轻易放了他?”
江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新和在他的眼神下坚持了几秒,最终还是松了手。
下一秒,拳头挥上李纵的脸颊。
江时甩了甩手,看向他的眼神充满厌恶,“这话别让我听见第二次。就你这样还想和程野比,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
山里没酒店,导演在山下的农户里租了房。
回去的路上,高新和咋咋呼呼,“小表哥……”他朝江时竖起大拇指,“你也太牛了,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个。”
“这一拳打得好、打得妙,简直打到我心坎上了。”
江时说:“手疼。”
高新和低头一看,江大明星骨节都红了。
“……”
往下走了段距离,终于有信号了。
江时手机叮叮当当地响,拿出来一看,大部分是程野的消息。
一开始跟他报备问好,后面见他不回消息,又开始埋怨拈酸,最后一条赫然是——
【我来找你了。】
江时:“……”
江时缓缓打了个问号。
还没等到程野回消息,远远地,江时就看见他住的那户人家院子里蹲着个高大身影。
大热的天,在外面程野很守男德地穿了一身黑,拿着老伯捡来的干柴对着膝盖一用力,稍长一点的木柴顿时就被掰成两段。他把木柴丢进灶火里,火顿时烧得更旺。
老伯脸上的笑容更盛,“小伙子不错,会干活的勒,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江时蹬蹬往下跑了两步,程野听见动静,回头,露出一个笑来,“老伯说你每天要晚上十点后才回来,我以为还要等呢。”
江时探头看了眼,锅里炒着一只鸡。
“今天我没夜戏,提前收工回来,你怎么过来了?”
鸡是江雪给程野的,据说是楼下大爷卖的跑地鸡,程野干脆拿来给江时补身体。
大伯是个热心肠的,也不知道演员住的地方不能随便带人进来,一听他要找江时,带着就来了。
见他拎了个鸡,非要给他做一个地道的本地菜,于是就有刚刚程野蹲在地上烧火的一幕。
程野拍拍手,把舞台交给大伯,带着江时旁边的树下坐着纳凉。
“我再不来,只怕有些不要脸的东西要把你勾走了。”
江时:“……”
高新和:“……”
高新和顿了下,“我就跟他说那个李纵对你特别热情。”
程野一听,屁股顿时就坐不住了,连夜往剧组赶,生怕来晚一步江时就跟人跑了。
他人高大,江时坐着,他就蹲着杵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老总的样子都没有。
江时拿着脚尖踢了他一下,“程野,在你心底我就是这么一个经受不住诱惑的人?”
程野埋着个头,“我相信人民,可有的人非要拿人民币来考验人民。”
这都什么跟什么。
程野又道:“我是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李纵。”
江时那么好看,天天在他眼前晃他都忍不住,更何况是别人。要是江时拒绝了他,他一个恼羞成怒,对江时不利怎么办?
他得来看着。
江时:“……”
程野把大伯放在院子里的干瘪橘子挑挑拣拣,选出个水润的橘子剥给江时,总算想起来跟他说正事。
“刘满调查回来了。”
江时拿着橘子坐直身体。
“当年那个女人带着他从程家出去后过了段比较艰难的日子,后来她就找了个人再婚。那男的阳痿,生不了小孩,也没女的愿意嫁给他,当时李纵还小,再加上对生父没什么感情,那男的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在养。”
“可能是因为那男的本身就有问题,对他们还不错。但因为他身体的原因,他变得格外敏感自卑以及怕生。”
“他害怕见到陌生人,严重到甚至不能出门。一家的生活全落在了李纵他妈身上。”
程野靠在江时脚边。
“虽然程建斌打她,但除了一些家务活,她什么重活都没干过。我小一点就在家里帮她干家务,大一点就跟着程建斌出门下地。她看似很苦,但其实也吃不了苦。”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年轻女性带着一个不需要天天照看的孩子在外会过不下去的原因,而她的解决办法竟然是找个男的再嫁了。
“那男的家里人可怜她,每个月会给个几百的生活费,她再出门做点零工,也能勉强维持。后来……”
程野缓了会。
“后来那男的得病了,慢性病,死不了人,但医药费足够吓坏人。”
“可能是老天也在照顾她,那男的得病没多久,他家要拆迁了。男的家里说,拆迁款可以给她拿着,但她必须得和那个男的领证,李纵得和他姓,她得拿拆迁款去付医药费。”
“这一看就是一个无底洞,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半年后,她拿到了拆迁款,但陆陆续续用了这么多年,前不久,拆迁款也花完了。前段时间,有人给那个男人转了院,最好的医院,最好的治疗,背后人是霍寂。”
江时多少也猜到是霍寂搞的鬼,但他有一点没搞明白。
“按照你说的,他们之前的经济水平也只能勉强维持正常的生活,李纵他养父生病,到拆迁款下来,中间有长达半年的空窗期,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还有,她是跑出去的,又要怎么跟别人领证?”
“谁知道呢……”程野敛下眼眸,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冷意,“可能是因为爱,可能是别人帮她了,谁知道呢……”
江时看了他一眼。
程野站起身,问他,“上山的路上顺道采了点蘑菇,要吃吗?”
江时问:“会看见小人吗?”
程野笑了声,“如果你非要在没熟的时候尝一口。”
大伯炒的鸡的确很地道,辣得江时斯哈斯哈的,他吃一口鸡肉,又吃一口脆脆的清炒蘑菇。
没拍夜戏的演员陆陆续续收工回来,远远地就被江时住的院子里飘来的香味吸引住。
“江老师,你这吃的什么,好香啊?”
江时道:“一起来吃。”
就等他这句话,桌子边呼啦一下围着一群人。有人看见程野,问他,“这帅哥谁啊?”
程野道:“我是他老乡,来看看他。”
江时老家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再加上程野穿得跟农民工似的,虽然偶尔会上新闻,但电视上的形象和私底下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再加上财经频道没什么人在意,因此完全没人发现他的身份。
一个女人看了眼程野,笑着道:“你们村是不是专出帅哥,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帅?”
程野张嘴欲言,江时忽然打断他,“其实他是我男朋友。”
他话音一落,不仅满桌的人愣住了,就连程野也愣住了。
江时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的。”
圈里的规矩大家都懂,只是打量的眼神忍不住一直往程野和江时身上瞟。
虽然乍一看两人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的,但看久了还莫名有点配……
糙汉配美人什么的。
程野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心不在焉。院子里围着一帮人,他又不好意思做什么,只能耐着心底的火,哐哐把锅碗洗了,又把院子里打扫干净,甚至还把大伯隔壁菜园的草给拔了。
盼星星、盼月亮,人终于都走了,就连耳背的大伯也睡了。
程野把江时往屋里带。
江时手里拿着蒲扇,“干嘛呢,我还要在外面纳会凉。”
“别纳了。”程野道:“你还记得你刚刚说什么吗?”
江时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我刚刚说的很多,你具体指什么?”
向来一贯厚脸皮的程野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不怎么明亮的灯泡照着他的脸。
麦色里浮着一层红。
“你说我是你什么?”
江时摇了摇扇子,“是什么?你不是我老乡吗?”
程野急哄哄地亲了他一口,“我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你跟别人说我是你男朋友。”
他一口啃下去,江时嘴角红了点。他拿着扇柄敲了下程野肩膀,“这么激动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地下情人。”
程野不说话,拿着头拱他肩膀,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求爱的信号。
夜色寂静,墙下蟋蟀叫声断断续续,月亮从窗柩漏着点光进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江时被程野压在墙上亲,男人的手探进他腰间,他伸手按住,眼尾泛着红,勾子一样勾着程野。
“程野,你觉得我好看吗?”
程野入迷一样看着他,“好看。”
“这个圈子里天天都有新人,各有各的好看,我是好看的那个,但不是最好看的那个,如果有一天,有比我年轻、比我好看的人站在你面前……”
说到这里,江时闭了下眼睛。
“没人会永远好看。”
程野捏着他的下巴,勾着他的舌尖咬了口。
“你好看的前提是因为你是江时。”
“江时不会永远都好看,但没人会是江时,世界上只有一个江时。”
“程野爱的只有江时。”
第102章
月光皎洁,影子高低错落。
年久的木床发出一声沉重吱呀声,江时的头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男人的身躯覆盖在他身上。
上面两人的衣着还算整齐,底下却泞泥。
江时半阖着眼,潮气从下往上涌,雾气氲湿他的双眼,他被碾得破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然后想起什么,又死死咬住下唇。
程野伸手捻开他的唇,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溅在青年透着薄红的眼皮上。
“叫出来,没人听得见。”
“不……不行……老伯……”
“老伯耳背,除非你把屋子给掀了。”
事情顿时变得有些失控起来。
江时大脑昏昏沉沉,像个提线木偶,被程野牵着,浮起又沉下。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伸手捂住他的嘴,“嘘,来人了。”
他睁着双迷蒙的眼睛往门边看去。木门紧闭,格子窗在上面投下屋后的竹影,深深浅浅。
然后是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有人抬手敲了敲门,“江时哥,你睡了吗?”
是李纵的声音。
江时睁大了双眼,不是因为李纵的到来,而是因为身后男人的动作。
那么深,他怀疑都快顶到胃了。
李纵在门外说:“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我们聊聊好吗?”
大晚上的,孤男寡男,江时不知道他跟他能有什么好聊的。
见他没回应,李纵又接着道:“我也不想那样对你,但我养父没钱治病,我才大四,我妈又什么都不会,霍寂找上门来……”
他苦笑了声,“你知道的,那钱对我来说就是救命钱。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和我哥是那种关系,我喜欢你,霍寂说可以给我机会让我接近你,我自然高兴得不行。”
“我是卑劣,靠着卖惨接近你,可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查。”
“江时哥……”他压低声音,“你能可怜我哥,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江时……江时说不出话来,他的嘴被程野捂着,神色失焦,眼泪不争气地滚落,濡湿男人的掌心。
程野张嘴含住他的眼泪,靠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俩人听见。
“好可怜啊江时哥哥,哥哥是想可怜我还是想可怜他?”
江时讲不出话,爽得张嘴咬住程野的手。
见他一直不回应,李纵莫名有些焦灼。他知道江时醒着,但他一直装睡,他也不能破门而入。
“江时哥,你不见我,难道也不在意霍寂究竟要对你做什么吗?”
程野舔了下江时的耳朵,“让他进来。”
江时朝他看去。
男人宽厚的身躯把他整个人笼在怀里,哪怕隔着门也不愿意让外面的人看见一分一毫。
程野松了点手,“好戏才刚刚开始。”
……
十分钟后,屋子里终于响起江时的声音,“等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江时披着外套开了门。他脸上神色很淡,只有那双眼睛,像大雨过后的潮湿,泛着水灵灵的雾气,又带着点刚平息一场风波的汹涌。
勾得李纵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心底泛着痒。
他跟着江时进了屋。
不怎么亮的灯照亮屋子,里面的摆设很简洁,角落里放着一个半合上的行李箱,被子掀开一个角,格子窗朝外撑开,晚风送了进来,风里带着屋外竹子的清香,还夹杂着点李纵说不上来的味道。
江时坐在床上,外套拢得很紧,脖子遮住半边,交叠双腿。
“你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李纵站在他面前,明知道这样做会惹得江时厌烦,可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他身上,喉咙发痒,他掩唇咳了声。
“霍寂找到我,他让我引诱你。”
江时听完,嗤笑了声,“他是太看得起你还是太看不起我?”
屋子里连张椅子也没有,李纵自然不敢跟江时坐一张床,对方也没有招呼他的意思,于是他半蹲在江时面前,灯光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昵地凑在一起。
“我们是兄弟,哪怕分开了这么多年,成长的经历也不同,但有的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他也会喜欢上江时,他也知道要怎么博取江时的欢心。只可惜他来得太晚,那些被人使用过的把戏他再使用时显得多么的可笑。
李纵不恨江时。
他握紧拳头。
他只恨那个贱种怎么不早点死。
他早该死了,死在那个雨夜,死在溪柳村寒冷的二月。
李纵把手藏在衣服里,脸上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我来剧组也是他安排的,宴会上的事也是他策划的,可我发誓,我跟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我知道骗你不好,可我爸就这么躺在医院里,我妈天天在家以泪洗面,我也没有办法……”
他往前挪了一步,靠近江时,“我可以把霍寂的计划都告诉你,我只求你,不要像早上那样对我。我……我不求别的,只求我们能当朋友。”
他语气卑微,“当朋友就好……”
窗外树影重重,江时听到了什么踩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弯腰靠近李纵,“霍寂的计划是什么?”
见他愿意听他说话,李纵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站起想跟江时说明白,结果不知道是因为蹲久了腿麻还是什么,站起来的瞬间没站稳,一个趔趄朝江时扑去。
江时伸手接了他一下。
下一秒,门轰的一声就被推开了。
程野站在门口,脸色难看至极,“你们在干什么?”
江时嘴角抽了抽。
李纵下意识站起身,“哥,你别误会,我只是来找江时哥解释清楚……”
程野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把人拽离江时身边,一拳就挥了过去。
他这一下跟江时那一下压根不是一个力道,不消片刻,李纵的脸就肿了起来。
程野脸色黑得吓人。
“什么样的话要大晚上的两个人在床上说?我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还得脱了衣服说?”
他说完话,朝江时看去。
江时愣了两秒,也冷着张脸,“程野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和他有什么?”
李纵捂着脸站在两人中间,“哥,你真的误会了,我跟江时哥不是那样的……”
“哥?谁是你哥?还江时哥,几天不见,你们就叫这么亲密了?”
说完,程野又给了李纵一拳。
江时偏过头咳了声,连带着肩膀抖了好几下。
李纵充其量也只是个白面书生,哪里是程野的对手,才不过两下,嘴里泛起血沫。他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很快又收敛了下去。
程野往江时那边走了两步,李纵手疾眼快地拽住他,“哥,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江时。”
站在他跟前的男人回头,他肩上染着深夜的露气,可比露气还冷的是他眼底的神色。
“你是他的谁?他用得着你替他说话?”
李纵只是道:“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我来找他也只是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下一秒,程野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那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
江时眼尖地瞟了眼,上面是张照片,是早上李纵蹲在他身边说话的样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关系好的样子。
他又看了眼程野,程野把手机收了。
李纵说:“我们只是正常的交谈,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问片场的人。再说了,你连江时哥和什么人说话、和什么人见面都要管吗?在你心底,你就那么不相信他?”
叽里呱啦的,江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不适地动了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流。
他闭了下眼睛,这回脸色是真的很难看了。
李纵看见了,以为他说到了江时心坎上。
他站直身体,直视程野的目光,“你们是情侣不假,可是再亲密的人也需要自己的空间,他是你的伴侣,不是任你操控的木偶……”
程野铁青着脸一把拽过他,“滚出去。”
李纵不愿意,他朝江时看去。
程野像条捍卫自己领地的雄狮拽着他出了房间,他咬着牙警告李纵,“滚远点,信不信我真能杀了你。”
李纵被他目光里的冷意吓了跳,再回过神来时,门已经在他眼前合上。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程野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以及江时的沉默。
李纵勾着唇笑了。
他舔了舔嘴角,离开屋子。
山里的夜太安静了,月光皎洁得将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面。群山沉默,静谧的凝视着所有人。
李纵厌恶这样的沉默,这里的山跟溪柳村的山一样,让他感到厌恶。
还有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
恶心、恶心、恶心!
他在风里站了许久,才拿着手机拨通了个电话。
“霍先生,一切按您说的做了。”
霍寂在电话那头笑。
“干得不错,你爸我给他找了最好的专家,等江时和程野分开后,剩下的钱我会给你。”
“至于你……”霍寂哼了一声,“别打什么歪主意,就你这样的,如果不是我,哪里会有认识江时的机会?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李纵的声音听起来很怯弱,“怎么会,如果不是你,我爸早死了,我怎么可能还会想别的……”
他在霍寂跟前一向这样,霍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嘱咐了他两句就挂了电话。
李纵拿着手机看了看,摸了摸脸上的伤,扭头看着身后还亮着灯的屋子,抵着牙露出一个笑。
第103章
程野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烧火。
这么多年过去,他烧柴火的手艺还没落下,没一会火就生了起来。
他把大伯放在院子里的大铁锅给刷了,打满水烧给江时洗澡。
江时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把石子,看程野不顺眼了就往他身上丢。
程野自知理亏,被打了也不敢吭声,默默把火烧得更旺。
江时说:“行啊你,以后我就叫你程影帝好不好?”
程影帝往灶里丢了几个红薯,默默挪到江时身边,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江时伸手揉了把狗头,“说吧,怎么回事?”
“李纵的目的不是钱,他压根就是想破坏我们的关系。我在来的路上收到了刚刚我拿给他看的那张照片,如果我收到照片的时候还在江城,根据到这边的航班,我到的时候差不多是他找你的时间。”
“我猜到他估计要搞事,所以就将计就计。”
江时换了个姿势,“你是说,他想让我们产生误会?”
火钳在程野手里捏得咔咔响。
如果不是程野把江时看得堪比眼珠子、心肝子,一听到高新和的报信坐都坐不住就赶了过来,只怕是真如他算计的那样了。
“我来的时候走得急,没人知道。后面收到消息觉得不对,让陈朗假扮了下我,又让导演拖着他,所以他压根不知道我提前来了。”
江时默然。
难怪刚刚吃饭的时候他让满桌的人不要把他来的事往外说。
他看着程野拿着火钳当成李纵在地上戳戳戳,问他,“如果你没有提前来,真像他计划那样看见那一幕,你会相信我吗?”
“那当然。”程野回答得很肯定。
江时挑了下眉,“这么肯定?”
程野莫名自信,“他没我帅,没我高,还没我有钱,就一副死绿茶的样子,你喜欢他我都瞧不起你。”
江时:“……”
江时慢悠悠地,“可他比我年轻,小鲜肉知道吗?”
程野说:“我也比你年轻,江时哥哥。”
江时受不了他喊江时哥哥,伸手捂住他的嘴,“程总,你的员工们知道你私底下这个样子吗?”
程野含糊不清地说:“他们私底下只会喊我程扒皮以及程抠门。”
当霸总当到程野这个份上也是没救了。
江时松了手,问他,“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不是挺会搬弄是非吗?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江时第二天也没戏份,难得睡个懒觉,结果天才刚亮,就被刘和平的电话给叫醒了。
枕边还有温度,程野估计刚起没多久,江时摸了摸,总算摸到了手机。
“大清早的干什么,天塌了?”
刘和平化身尖叫鸡,“天真的塌了,江时,你上热搜了!”
江时打了个哈欠,“上就上呗,我什么时候没上过热搜?”
他在娱乐圈主打一个真性情,不喜欢的连个微笑都懒得给,这么多年来,黑红参半,每次一有什么活动,注定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上热搜那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这次不一样……”刘和平说:“这次是关于李纵,你跟他谈了?”
江时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是刘哥,你别瞎说,程野可是会吃人的。”
刘和平:“……”
他哽了哽,“你热搜怎么回事?”
江时刚睡醒,哪知道什么热搜。屋里网速不太行,他挂了电话,捞起件外套就往外面走。
程野闲不住,在给大伯犁地,老黄牛慢吞吞地,犁地还不忘伸着脖子去够旁边的草。
江时打开热搜,上面密密麻麻飘着都是他的名字,看得江时都快不认识江时这两个字了。
高新和估计也是被刘和平给吵醒的,顶着个鸡窝头跟江时蹲在院子里开始分析热搜。
两人从时间线开始扒。
最先爆的是江时把李纵揍的片段,高清的、无码的,两人的脸都没遮挡,把江时揍李纵的画面完完整整拍了下来。
#江时打人#
江时的黑粉显然陷入了狂欢。
【你看吧,我就说江时这种人迟早会塌房,真当自己是黑社会呢,说打人就打人。】
【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私底下得成什么样了?】
【垃圾艺人,滚出娱乐圈!】
而他的粉丝还在试图给他挽尊。
【不知全貌,不予置评,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配个视频,还不是营销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就我家那位懒得像猫的性子,多看别人一眼都嫌累,能上手打人,还不如问问这个人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新闻是半夜发的,大家都在睡觉,只有网友在活跃。
炒了半天,没吵出什么结果,于是众人开始扒这个李纵是何许人也。
这一扒,就扒出了不得了的消息。
先是据说是剧组工作人员发出来的照片,也就是程野收到的那张,那场面看起来也不像是关系不好的样子,于是网友猜测估计发生什么矛盾了。
再然后,一位一百多万粉丝的爆料博主出场了,他发了个意义不明的表情,什么都没说,直接甩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江时和李纵面对着坐在酒店里,江时笑着递出一张纸片,而李纵神色难看。
另一张是江时住的屋子,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两个人挨得很近,但蹲着的那个人衣服赫然就是李纵的,墙上的投影能看到李纵低着头,匍匐着,动作很暧昧。
#江时包养李纵#
#江时,同性恋#
#江时,恋情#
后面都跟着个鲜红刺目的“爆”字。
高新和都快哭了,“我靠,我就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天都变了?”他扭头看向江时,“小表哥,你都背着我干了什么?”
江时给了他一脚,“滚犊子。”
他看了眼还在犁地的程野,收了手机。
高新和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不是,表哥,你就这么收了手机?不管管吗?”
江时气定神闲的,“管什么?我又干不了什么,只能等刘哥花钱把热搜给去了。”
高新和:“……”
话是这样说,但你不觉得你太淡定了点吗?
程野擦着汗走过来,问江时,“上热搜了?”
江时“嗯”了一声。
见两人这样,高新和总算明白了,原来小丑鼻子长在他脸上。
他顶着小丑面具跑去给江时领早餐。
江时看了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程野,“再等等?”
程野“嗯”了一声。
这一等,等到了李纵的微博。
比起澄清,他的话看起来更像是间接承认。
【大家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江时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对我也很好,不要骂他。】
下面跟着好几条热评。
【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翻译:我们虽然是包养关系,但都是我自愿的,你们不要找我金主的麻烦,让我一人来承担网友的怒火。】
【江时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
刘和平气得想拿刀把李纵砍了。
“他什么意思?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子今天非得把这龟孙做了不可!”
江时安慰他,“好了、好了……没必要为这种人置气。”
刘和平顿时警惕起来,“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不会真跟他有什么吧?”
江时说:“你看看他的脸,再看看我的脸,到底谁想包养谁?”
“……”
“行了,剩下的事你别管,交给我就行。”
“你要干嘛?”
江时干了件一直以来都想干的事。
他发了张照片,上面是两只手带着戒指交叠在一起,然后配文。
【有对象很多年,感情很好,另一半很帅,丑男别沾边。】
照片上的两只手颜色一深一浅。白的那只很好认,江时的手甚至被粉丝截屏做了合集,下面一堆舔的。深一点的手骨架很大,比江时都大,一眼看去,绝对不会是女生的。
于是#江时,同性恋#的热搜又被顶了上来。
一发完,江时整个人都舒畅了。
自从进圈以来,刘和平天天在他跟前耳提面命,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做,他早就烦了。
他是演员,不是靠粉丝吃饭的爱豆,如果连自己的爱人都不能公之于众,再风光又有什么用?
大不了就退圈。
反正江雪开了个菜摊,他还能去当个前台收银的。
星汇的公关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之前一大长窜热搜只是象征性压了压,等到江时一发言,立刻就行动了。
公关部发了条视频,视频做了消声处理,但能看出屋子外面的李纵一直在敲门,他在外面站了足足十多分钟,一直凑在门边,像是在祈求里面的人。
终于,里面开门了,露出江时的脸。
摄像头的位置很刁钻,哪怕在门外,也能透过门边的小窗隐约看到里面的景象。
两人先是面对面站着,然后李纵蹲下了。视频里,他不经意地动了动位置,墙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形成了热搜里的画面。但现实是,两人中间至少隔了一米。
再然后,李纵站起来,朝江时跌去,江时扶了他一把。
之后昨天跟江时吃饭的明星纷纷出来发言。
【见过江老师男朋友,很帅,对江老师很好,某些人不要乱碰瓷。】
【你是说江老师男朋友下午五点到,跟我们吃了个饭,然后在跟江老师睡一起的情况下,当天晚上当着他男朋友的面私会小明星?】
配图是大家围在一桌吃饭的照片,江时身边坐着个打了码的高大男人,两人的姿势很亲密。
【说睡在一起,那为什么视频里没有他所谓男朋友的身影?】
江时回:
【他害羞,见不得陌生人,我让他翻窗逃走了。】
【那江时打人怎么说?】
江时又回:
【打他纯属私人恩怨,你可以骂我没有素质,但你不能说我是因爱生恨。我对他只有恨,没有爱。】
【那包养怎么说?支票都给了,难不成这个也是假的?】
江时大有干完这票就不干的架势。
【我给钱就是包养啊?就他那张脸,白给我都嫌晦气,我给钱只是想让他离我远点。】
网上顿时那叫一个腥风血雨,乱成一锅粥。
刘和平快给江时跪下了。
“祖宗,我叫你祖宗成不?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吗?”
江时说:“混也成,不混也成,娱乐圈对我来说就是一份工作,这个干不了换一个就是,退圈死不了人的。”
刘和平:“……”
悬了这么多年的心,终究还是死了。
比起江时和网友对喷的行为,李纵做的事才让人感到心惊。
【也就是说,要是没有那段视频,哪怕江时出来解释也是有口说不清,甚至还坐实了跟他有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不是,他那段模棱两可的发言是怎么回事?碰瓷吗?他是哪根葱啊,圈里查无此人,甚至还是个新人,就这么水灵灵地跟流量那么大的江时扯上关系了?】
【谁说黑红不是红。】
【别装死,滚出来解释清楚。】
嘭——
手机被狠狠砸在地上,下一秒,电话就响了起来。
碎裂的屏幕上跳动着霍寂的名字。
李纵抹了把脸,阴沉着脸盯着上面的字看了许久,才缓缓弯腰捡起手机。
“霍……霍哥……”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按我说的做?”
“对不起……”他嗫嚅道:“我的确按你说的做了,但我不知道程野还放了摄像头,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废物!连点小事都办不好!”
李纵勾了勾唇,“我们不是还有一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瞬,“哪怕不能让他们分开,我也要让程野身败名裂。”
李纵挂了电话,陈旧的风扇在他头顶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拿着手机出了房间。
窗外的梧桐抖擞着翠绿的叶片,女人从厨房里端了碗汤出来,她看着李纵的脸色,擦着手小心翼翼道:“小纵啊,妈妈炖了汤,别生气了……”
李纵坐下来吃饭,他肩背挺得很直,略显秀气的脸上带着几丝阴沉,眉眼阴郁。
女人坐在他旁边。
明明两人是母子,可她看向李纵的眼神里总是藏着惧怕,惧怕里又带着依赖,连讲话都要等他停下筷子才敢开口。
“你爸爸那边……”
李纵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霍寂今天就把他的药给停了,要是再没药,我也不知道他还能等几天。”
高兰一听,瞬间慌了,她伸手去拉李纵的手,“那……那怎么办呀?要是我们不管他,你爸爸的那些亲戚会不会来为难我们?”
“为难什么?”李纵把手抽出去,“养了他那么多年,他们也该知足了。”
“比起这个……”他看向自己的亲生母亲,“你应该更担心点别的。”
高兰愣了愣,“什么?”
李纵轻笑了声,“你的好大儿,你说要是他知道你当初做了什么,他会轻易原谅你吗?”
高兰被他眼底的笑灼伤眼睛,“你什么意思……不是你让我……”
“我让你?妈你真搞笑,我那时候才多大,我能让你干什么?你觉得你说出去他会信?”
他又转手拉住高兰的手,语气带着浅浅的怜爱和忧愁,“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妈,自从我上大学以来,养父的医药费大部分一直是我在承担,我们答应了人家,他们供我读完大学,我要给他养老,我们不能食言不是?”
“因为这事,我被程野从他公司赶了出来,现在又因为他连剧组的工作都丢了,我已经尽力了。”
猛然一下听到程野这两个字,高兰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李纵像是没看到。
他嗓音轻柔。
“我能做的都做了,妈,现在该到你为我、为这个家做些什么了。”-
江时的事闹得有些大,对他影响最大的不是打人事件,而是他公然出柜。
虽然现在风气开放了很多,同性恋不再受歧视,但终归不是主流。江时手里头的工作几乎都停了,连剧组也停拍了,刘和平心累的给他放了个长假。
他叮嘱江时,“你最近千万控制住不要上网,特别是社交软件,不要上去看,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会通知你。”
江时也听话的没去看,他也没什么时间看,他去见了个人。
李雪岚,霍寂的未婚妻,眼看着还有半个月要结婚,江时终于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咖啡店见到了她。
对方长相温柔,性子也温柔,出来是为了看婚期定制的珠宝,被江时强制“请”过来也没生气。
“我认得你……”她笑了笑,“想要见我直接来我家就行了,何必还要弄这一招。”
江时把点好的咖啡往她跟前推了推,“是急从权,去你家找你太引人耳目了,只能出次下策。”
李雪岚端着咖啡喝了口,垂下眼睛,“你找我是为了什么?霍寂?”
“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知道一点,但不多。”
“我不清楚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但你应该知道他这个人是个同性恋吧?”
李雪岚闻言肩膀僵了僵,随即,她露出一个苦笑,“知道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不过是利益交换,这场婚姻里,我才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但是李小姐……”江时说:“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你难道就甘心把你的下半生交付在这样一位人渣手里?”
“你是人,你有生命、有思想,也有自由,你不是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你应当有选择的权利。”
“不要为了这样一个人葬送自己美好的一生。”
说完,他在李雪岚跟前放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电话,“我可以帮你,但具体怎么选择看你。”
李雪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他见了李雪岚还没几天,一则视频忽然传遍全网。
视频里的女人面容很沧桑,皱纹爬满她的脸,她似乎有些害怕镜头,讲话时目光总是垂着。
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一段往事。
“他打我,扯着我的头发打我,手打断了,腿也打断了,邻居看不过去来制止,等人走了他打得更凶。”
“我想跑,做梦都想跑,可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娃哪能跑得掉。小的那个五六岁,大的读小学。大的那个像他爸,小的那个像我。”
“程建斌对大的那个好,因为那个像他。小的那个像我,又是早产,身体不好,帮不了他干活,他觉得晦气,打我就算了,娃也打。”
“他不是人啊,那么小一个孩子也下得去手,他心被狗吃了。于是趁着他喝醉,我带着小儿子跑了,大的……大的抓住我不让我走,甚至还想把程建斌喊出来。”
“我就跪下来求他,求他让我走。”
“他毕竟是我孩子,他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舍不得他,稳定下来后我又偷偷回去了。”
“然后……”
女人掩面而泣。
“我带着弟弟走了,程建斌把怒火都转移到他身上,他受不了,就……”
记者在画面外追问。
“就什么?”
女人嘴角颤抖,“就……就把他亲爹给杀了。”
“我亲眼看见的,他把他爸给杀了,他给他喝毒酒,他把农药下到酒里,他要他死。”
“我知道他怨恨我们母子俩,他要是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我愿意承担一切。纵儿他什么都不知道,当年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是他亲弟弟啊,他不能这么对他……”
“程野……李纵他是你弟弟啊……”
采访戛然而止。
嗡地一下,江时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他连鞋也顾不得换,拿着手机就冲了出去。
刘满给他打电话。
“公司门外面被记者围满了,你过来别走正门。”
江时扣上安全带,问刘满,“现在什么情况?”
刘满满嘴苦涩,“我哪知道什么情况,记者哪想了解什么真相,嘴里嚷嚷着让程哥出来,只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杀人凶手了。”
“程野呢?”
“程哥在办公室里,这种事没人敢问,公司上下人心惶惶的。”
说着,刘满骂了句脏话。
“阴魂不散的两个贱人,小的时候把程哥害得那么惨还不够,现在他好不容易摆脱过去,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公司刚接到几个亿的大单子、刚研发出的新产品、刚……”
“没了,通通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是要毁了他一辈子吗……”
江时捏紧手机,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气。
“等我过去。”
过了五分钟,刘满说。
“不用来了,程哥被警察带走了。”
第104章
八月,晴了二十多天的江城终于下了一场雨。
夏季的暴雨来得汹涌,江时踩着泞泥的街道进了警察局。
和外面的狂风骤雨相比,里面很安静,拿着资料的警员从过道里过来,看见没戴口罩的江时时愣了愣。
“江……江时,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时揉掉眼角的雨水,“你好,我是程野的家属,我来找他。”
警员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原来你们是……你跟我来吧。”
他走前面带路,“你别担心,我们带程先生过来只是例行询问,毕竟出了那样的事,社会反响很严重,警察局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是目前程先生不是很愿意配合我们,你到时候进去,多劝劝他。舆论是舆论,真相是真相,舆论是成不了真相的,只要他没做过,我们一定会还他清白。而且……”
警员压低了声音,“根据我目前了解到的资料,当时程先生还没成年,再加上他又是那样的家庭环境。不要想得太悲观,一切还有机会。”
他抓住们把手,“但前提是,他得配合我们,不然就真的有理也说不清了。”
说完,他拉开门,“江先生,里面请。”
程野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的企业家,警局说是带走,其实给他安排了间比较舒服的休息室。桌子上放着茶水,程野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
他身上的通讯设备都被拿走了,只有手腕上那支戴了好多年的旧手表还在机械地走着。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动一下,直到鼻尖送进来一抹香气。
他蓦地睁眼,拔起脑袋,对上青年湿漉漉的眼睛。
程野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一把拉过江时,“他们欺负你了?”
站在江时身后打算给他倒杯热茶的警员:“??”
江时照着他的脑袋给了他一下,“我那是被雨淋的。”
程野被打得像只被主人嫌弃的狗。
他在警局里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也没说,嗓子憋得发哑。他谁也不信,只是盯着江时,“我没杀人。”
江时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跟警察说啊。”
“……”
警员放下手里的杯子,“程先生,你的亲生母亲就在隔壁,她言之凿凿地说你杀了你父亲,如果你再沉默下去,我们就只能当你默认处理了。”
江时拽着程野坐下。
程野还是沉默。
江时说:“你再不说我等会出去就去找霍寂。”
程野眼睫颤了颤,他像是在极力压制、忍耐什么,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起伏着,几乎要挣扎着破土而出,然后被他混合着冷掉的茶水一点点咽下,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以及咀嚼在嘴里的苦涩。
“我没有杀他。”
“那天村里有人猎了个兔子,他去喝酒吃兔肉,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他喝到晚上才回来,走的小路,没什么人经过,再加上那天晚上下雪,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等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在雪地里躺了一整晚,尸体早就僵了,更别说救回来。”
“我没撒谎,那天喝酒的人都可以作证。”
警员拿着本子记录,旁边的另一个警察问程野:“那你生母说亲眼看见你往酒里倒农药是怎么回事?”
“我……”
程野每讲一个字都艰涩无比。
“她那年过年回来了。她是偷着回来的,没人知道,程建斌让我去街上打酒给他喝,我拿着瓶子去了,我不记得我有买过农药,更别说往酒里放药。”
……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江时和程野从警局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乌云散开,天空碧蓝如洗,刘满站在门口焦急踱步,看见他们立马就围了上来,“怎么样了?”
江时忧伤叹气,“完了,你程哥杀了人,要被判无期徒刑了。”
刘满一下子就瞪大了双眼,“怎么会这样?他爸就是个畜生,死有余辜。哪怕真是程哥杀的,他也是被逼无奈,凭什么要判无期徒刑?”
“谁知道呢……”江时拍了拍他肩膀,“你跟你程哥能见面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好好珍惜现在的相处时光。”
刘满当即就哭了,“哥,要不我去说人是我杀的吧?反正我没家庭也没老婆的。”
程野:“……”
江时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刘满看看两人,又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人是没事,可我们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被那个疯女人摆一道吗?”
不远处蹲着几个记者,闪光灯如同尖刺射过来,江时站在程野跟前,眯着眼睛往那里看。
“那些被她附加在程野身上的,我会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向她讨还回来。”-
事情远没有结束,警察还在调查,可追捧热度的新闻媒体却已经认定程野就是杀人凶手。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谴责批评程野的稿子,新闻、热搜……上面全是那位母亲颤抖啜泣的身影,她以一个弱者的角度哭诉着自己的不易,这样好像所有过错都在那位年轻有为的资本家身上。
公司门外面每天都围着记者,连大门也被砸了,他们在楼下怒斥着让杀人凶手伏法……
江时站在大楼往下看,楼层太高了,人显得像蚂蚁一样渺小。那一刻,在他眼里,那些人其实跟蚂蚁无异。没有大脑,没有思想,几句轻飘飘的话就可以操控。
陈朗站在他身边说:“背后有人在操控,热度非但撤不下来,反而一直在升。”
手机上传来消息,江时打开看了眼,上面是条陌生的短信。
【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天。】
求?
江时嗤笑了声,删掉短信,“降不下来就不管,给我把那些发帖的媒体、报社、记者全记下来,有一个记一个,全给我告了,一个也别留。”
他冷着目光往下看,“不是要法律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吗?我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公道。”
楼下的景象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江时转身坐回沙发上。他问陈朗,“警察调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查,毕竟是很多年前的老事了,村里又没监控,查起来有点麻烦。程建斌醉酒死在雪地里这事好问,就是高兰非说自己看见程总往酒里倒农药这事……”
陈朗看了眼江时的脸色,“警察说,她说得太笃定了,不像是说谎,所以这事他们还得去查证。”
“而且……警方其实已经发了通告,但网上舆论发酵得太厉害,口诛笔伐,字也是能杀人的刀,在他们眼里,程总已经是杀人凶手了,哪怕结果出来,恐怕……”
他第一次见江时那双眼里全是刺人的尖锐,“恐怕什么?他们说是就是,他们说不是就不是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朗露出一个苦笑,“你在圈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舆论的影响力。”
江时咬着牙沉默了。
铃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归属地来自林城,他看了会,鬼使神差地接了。
“江时,还记得我吗?我是李彩英。”
江时愣了愣,从回忆里翻出一个圆脸女生的样子。
李彩英说:“我现在在去往林城的火车上,高考的时候,我妈让我去学医,但我最后还是报了北方的新闻专业。”
“我是一个记者,我相信程野,所以我来林城寻找真相。”
手机里传来火车鸣笛声,进了山洞,信号不好,李彩英的声音断断续续。
“开学的时候,我老师……说过……新闻是为了把真相归还给大众。”
“而现在,我想把属于程野的真相归还给他。”-
自从扒出来程野和江时是情侣关系后,江时的微博彻底沦陷了。
然而不管人们怎么发消息,他从始至终都没回应过一个字,就在大家以为他会接着沉默下去时,他忽然转发了个直播。
不管是吃瓜看戏还是什么的,看见直播间呼啦一下就涌了进去。
出乎他们意料的,直播间里不是江时。
那是一个圆脸女生,扎着一个高马尾,脸上没刘海,眼睛圆圆的,戴着个眼镜。
和外面的腥风血雨相比,直播间里的环境很舒适,李彩英坐在车里,窗外是连绵的青山。
她调整了下镜头,笑起来嘴角露出两个梨涡,“人比我预想的还要多。大家好,我叫李彩英,是一名记者,我现在前往的地方是林城的溪柳村。”
“如今关于恒远董事长母亲状告亲儿子杀了自己父亲这个新闻最近很火热,而我现在前往的地方就是程野当初生活长大的地方,我会探寻溪柳村,带你们了解程野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为了避免有的人说我找人演戏,所以全程我将采取直播的方式,后续会发布剪辑版本。”
她把车票放在镜头前,“这是我买的火车票,当天的,现在在去往溪柳村的车上,师傅说还有五分钟就到街上了。”
咔哒——
昏暗的房间亮起灯,江时陷进沙发里,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没在意弹幕说什么,而是看着镜头扫向熟悉的街。
李彩英下了车,和来途的颠簸不同,村里的路看起来竟意外地不错。道路看起来修了没几年,干净宽敞地连着家家户户。
下车的地方对着一家粉馆,李彩英带的是微型摄像头,当成装饰别在胸口,这个位置看不见人脸,也不会觉得怪异。
村里人烟稀少,年轻人大多外出求学打工,只剩些年纪大的人。
粉馆的老伯端着潲水出来倒,李彩英上前问路,“你好,请问你知道程野家吗?”
老伯倒水的动作停顿一下,打量了眼李彩英,“知道,往上走,爬过那个山,见着的那个村子就是,你找他干什么?”
李彩英说:“我是个记者,听说程野的事迹,来采访一下。”
听她这么一说,老伯倒完潲水站在门边,嗒吧着抽了好几口烟,“程野啊,听说他发达了,还在江城当起了老板,有钱着呢。”
他伸手一指,“看到这路没,就是他出钱修的。不过这孩子啊……打小就过得可怜。”
“怎么这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的事大家都知道,他那个妈是个狠心的,带着他弟跑了,他爸简直不是个人,天天打他,连饭也不给吃。他偶尔来我这里卖点菜,就捡客人吃剩的东西吃……”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几乎达到了上百万。
李彩英看不见弹幕,她跟老伯告别,背着包往前走。
走了一段距离,路口蹲着个五十多的男人,手里拿着杆旱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他的面容。
看见李彩英上来,男人站起来,“你就是要来我们村的记者?”
走了这么会,李彩英额角冒着热汗,她回了个“是”。
男人道:“我叫高权,我有个儿子,跟程野是朋友,他让我来接你,山路难爬,我捎你一程。”
李彩英扭头,看到了旁边停着的摩托车。
她问高权,“你知道程野的事吗?”
“知道。”
高权说:“我知道又有什么用,谁来听我说?大家都去听高兰的,她毁了程野半辈子还不够,甚至还想毁了他一生,当妈当成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李彩英还想问些什么,高权跨上摩托车,“上来吧,我多少算他半个舅舅,我说的你未必会信,我带你去问别人。”
直播间里很安静,只有摩托驶过的风声,白鸟从镜头掠过,背景的青山高而远。
溪柳村的大榕树还在,枝叶茂密摊开,温柔而沉默地守护着这寸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高权带着李彩英往榕树下走,他说:“村子里没什么年轻人,现在不是农忙时候,大家午后都会来榕树下乘凉,这里人多。”
远远地,镜头里能看到榕树下坐着一群人,女人们在聊天纳鞋垫,男人们围成一圈打牌。
看见高权带着个年轻女生走来,眼尖的人开始大声喊:“老高,你带的谁啊?不会是你家新和女朋友吧?”
高权说:“滚犊子,这是我媳妇姨娘家的闺女,来这里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