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太舒服……”
章凌之心慌,立刻起身,手轻轻盖上她的后脑勺,“上次摔到的地方还没好吗?”
冬宁心虚地摇摇头。
章凌之立马作罢,也不压着她做功课了,放她回叠彩园歇息。
又一次无功而返,冬宁对自己彻底失望了。
夜里她闷在被子里,气得直捶床。
啊啊啊啊啊!!颜冬宁!你能不能支棱一点!
思来想去,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好主意”:酒。
是的,都说酒后吐真言、酒壮怂人胆,她可以把自己灌醉,然后再去找他呀!到时候,就能一股脑地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了。
可这个要实施起来也很麻烦,这首先,要躲过芳嬷嬷的看管还灌下这么多酒,就属实不易。
从小,家人把她宝贝得紧,自己很少有能离开家仆视线的时候,而今跟着芳嬷嬷寄住章府,这位严肃较真的老仆妇更是生怕她出事,恨不能寸步不离。就上次荡秋千的意外之后,芳嬷嬷就差没把眼珠子粘她身上了。
哎,真是烦人!这种时候,她真是痛恨死自己这个病恹恹的身子了。
又是一阵头脑风暴,她终于又琢磨出了一个“好法子”。
闲来阁。
少女戴着幂篱步入雅间,看到坐在窗边熟人的那一刻,激动地摘下帷帽,“照照!”
被唤为“照照”的少女热情地迎过去,拽着她往桌边坐下,“快!看看要吃点什么,赶紧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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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照大名胡照心,是和她过去住同一条巷子的手帕交,性子向来奔放,比她还能闹腾。以前两个人住一条街时,她因被家里人圈得紧,都是照照翻过墙来,带她偷溜出去“使坏”。
别的小女孩儿不敢做的事儿,她们两个都敢,用颜母的话来说,那简直就是“臭味相投”。照照更是从小便显露出了“街霸”潜质,是能把小男孩都欺负哭的存在。然而不同的是,冬宁每次闹过后,都能凭着哭唧唧呼喊身子不舒服从心软的父母手下逃过一劫,照照那可是实打实被父亲按着揍过。
二人坚固的友谊就此形成。
冬宁看了眼菜单,随便点了碗冰糖雪梨元子,转头朝芳嬷嬷撒娇,“孃孃,我想吃西街口的那家驴肉火烧,你帮我和照照带两个过来吧。”
芳嬷嬷又扫了眼胡照心,少女小巧的脚在马面裙下晃荡,手托腮,细长的眼吊着,一副悠游自在的模样。
姑娘小时候是能胡闹,现在到底也长大了不少,况且自冬宁搬去章府后,她俩也难得见上一面,想着也该是让她们小姐妹好好说会儿话了。
“成,我去,你俩就给我安安心心待在这儿,都是十六岁的人了,再不许乱来。”
她不放心地叮嘱,冬宁一边应着,将她打发走了。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胡照心丢一颗油炸花生米放嘴里,漫不经心地咀嚼。
冬宁趴在窗台边,目送芳嬷嬷的身影出了闲来阁的大门,立马又坐回她对面,“快!什么酒喝了能醉得最快?”
胡照心的花生米卡在了牙齿间,“哈?!”
第27章 窒息深吻被他吻得快要断了气。
“咚咚咚”!
酒博士连上了三壶女儿红,掩上门退出去。
“这个……你确定女儿红能醉得快吗?”
胡照心耸耸肩,“我也不是很清楚啊,我哪儿懂什么酒?”随后咧开大嘴一笑,“我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颜冬宁:“……&*%¥#@”
用表情骂完一通脏话,她彻底无语凝噎。
“嗨,别啰嗦了,赶紧地吧。”她把剩下的花生米丢回去,拍拍手,站起身给她往碗里倒酒,“就你那个浅坛子酒量,喝就完事儿了。再磨磨唧唧,你家芳嬷嬷都该回来了。”
冬宁一听,二话不说,拿过那碗仰头就开始猛灌。
“唔……咳咳……咳咳咳!”
没喝几口,她便被辣得直呛,张开嘴呼哈呼哈喘气,“这是……咳……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喝?”
她看那些大人对酒如此沉迷,又三令五申不准小朋友喝,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结果一喝下去,辣得她喉咙都要烧起来了。
胡照心瞧她这样,乐得拍掌跺脚,前俯后合,差点没从椅子上滚下去。
冬宁默默丢一个白眼给她。
“算了,你没喝过酒就慢点。”
“不行。”她重新端起那碗,重重呼一口气,仿佛要赶赴刑场的悲壮。
时间不等人,务必要赶在芳嬷嬷回来前,把自己灌醉!
胡照心摇摇头,“那个收养你的小叔叔,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胡照心知道她的秘密,每次冬宁憋不住难受的时候,都会来向她倾吐。
“嗯……”一说起他,少女脸颊又染上羞赧。
胡照心看得打个哆嗦,“啧,受不了,一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才不老呢!小叔叔那是正当年!”冬宁气得脸憋红,圆圆的眼睛瞪着她,差点跳起来拍桌子。
胡照心撇撇嘴,忍住即将飞扬而出的邪魅一笑。
她就是故意的,每次一说那个“小叔叔”的坏话,冬宁就急得要跳脚,不管逗弄她多少次,冬宁总能上当。
“懂懂懂,我看你家小叔叔,也是风韵犹存呀。”
娇嗔地剜她一眼,冬宁又继续捧起碗,皱着脸、捏住鼻子,咕咚咕咚往下灌。
…………
“宁姐儿,你的驴肉火烧,我给你买来……”
芳嬷嬷推开门,就看到冬宁倒在桌上,满屋子的酒气,全都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
“宁姐儿!”芳嬷嬷把驴肉火烧一摔,冲过去将她扶起。
冬宁迷迷瞪瞪睁眼,看清了来人后,软趴趴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孃孃……回家……我要回家……”
芳嬷嬷瞟一眼对面还老神在在的胡照心,气得牙痒痒。
“哎!我发誓,每一口都是她自己喝的,我可没有逼她。”她双手举起,立马争辩。
芳嬷嬷扫一眼桌上,三个酒壶一一摇过去,全空了。
“胡照心!”她中气十足一吼:“回头我就告诉你爹去,说你偷跑出来喝酒,让他打你个屁股开花!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拉我们宁姐儿使坏!”
“不是……你告我什么呀?我可是一滴都没喝。”
芳嬷嬷将冬宁背到背上,少女呼吸沉沉,手从她脖子两边垂下,彻底睡死了过去。
也不知道她这么个身子,喝酒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胡闹胡闹!你们就专会胡闹!哪儿有未出阁的姑娘家同你们这样似的,回头就该叫你爹关你一个月禁闭!”芳嬷嬷跺脚恨恨道。
胡照心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早就知道,这个张牙舞爪的老仆妇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嗨,没办法,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嘛。
芳嬷嬷将冬宁一路背回了叠彩园,把小姑娘平放在床,立马就跑去烧醒酒汤。
待她端着汤过来时,却见床上被子掀开,早就没了人影子。
坏了!
这个丫头,她又瞎跑去哪里了?!
燕誉园。
冬宁摇摇晃晃,依着记忆里的本能,寻了过来。
酒劲儿来得凶猛,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告白,告白,还是他/妈的告白!
她进到燕誉园,一路畅通无阻,拖着沉重的身子迈上台阶,终于站到了他的房门前。
仰起头,抡起胳膊使劲往上砸,“章凌之!你给我开门!”
正在给章凌之换衣服的茯苓吓个大跳,瞪起眼睛,看向脸色不太妙的主子。
“把门打开。”
“是。”
茯苓将刚脱下的官袍顺手搭上衣架,迈着小步过去开门。
门打开,一道人影扑过来,倒她身上。
“呀!”
她连忙扶住,手拍拍她的肩“雪儿姑娘……”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上的人便被一把抽走。
“怎么回事?怎么喝成这样?”章凌之抓着她的肩膀,怒气隐隐升腾。
冬宁看清了面前的人,嘿嘿咧嘴一笑,手环住他的脖子,带着酒气的馨香扑向他的鼻息,“小叔叔……”
章凌之眸色一暗,连忙用力将她肩一提,带着她磕磕绊绊地迈过门槛。
“去,给她熬碗醒酒汤来。”
“哦……哦哦。”在一边看傻了的茯苓连声点头,转身就走,台阶上迈到一半,忽而想起什么,提着裙裾打转,将房门砰地关上。
摆脱了门槛的阻碍,冬宁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毫无阻滞地贴在他怀中。
章凌之刚脱下官袍,身上只着一件菲薄的单衣,少女温软的身体帖过来,香气和温度渡到他的肌肤上,甚至她砰砰地心跳声,都在击打着他的胸腔。
呼吸猛然急促,他咬牙,双手反到脖子后去扒她的手。
喝醉酒的小姑娘似能迸发出无限的力气,柔嫩的小手死死扣住他的脖颈,怎么掰也掰不下。
又怕弄伤她,章凌之泄气,只好软着声音哄:“雪儿听话,手放开。”
听话,听话,又是叫她“听话”!
从小他就让她“听话”,就连他要娶别的女人了,也只会来一句“听话,别闹了”……
她唰地抬起头,被酒气沁得红润的嘴唇委屈地嘟着,美丽的猫儿眼雾气迷濛,水波盈盈,似有无尽的话语要从那其中汪洋泄出。
“我不要听话,就不听话……”她咕哝出声,朦胧的眼神倔强又可怜。
章凌之怔了瞬,竟是被她这模样逗得笑出声。
“好,那雪儿千万别松手,抓得越紧越好。”他又带上了哄小孩儿的语气,手指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鬓边。
冬宁本就惺忪的醉眼更是失了神,只聚焦到他红艳艳的唇瓣上,薄薄两片,挂着簇温柔的笑意,那里的柔软和温度,叫人在梦中都会迷恋。
她呆呆地,小嘴微张,踮起脚,阖眼吻了上去。
柔香的唇瓣贴上来,丁香轻轻刮擦着他的齿缝,试图从那里探出一条甬道。
瞳孔剧烈震颤,他身子僵直,动弹不得。
入目,是少女细腻柔滑的肌肤,脸颊贴着他的脸颊,鼻尖轻蹭他的鼻翼,醉人的少女香渗透毛孔,在他战栗的血管内流淌。
那如蝶翅般轻轻颤动的墨黑羽睫,诉说着她的恐惧与孤勇,每扇动一下,都似在他的心里刮起狂风骤雨。
刹那回过神来,双手触到她的肩膀,正要去推,娇弱的小蛇调皮地一刮……
突地,手滑至后背,用力一按。
“唔……!”
冬宁一下撞上去,轻吟出声。
后背被一双铁臂有力地箍住,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乱冲乱撞的小蛇被卷进,近乎暴虐地含弄,在汁水淋漓的空间里,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他的吻来得蛮横,不允许她逃脱一点掌控,每一次舌尖发麻的退却,都被他挺枪大加征伐。对待被追缴回来的逃兵,只有更猛烈的“惩罚”:是被抛上空中、然后吮吸至舌根的追讨。
伴随着刺痛感,是令神经都震颤的欢愉。
“唔唔……”
她眼角含泪地呜咽着摇头,发出濒临窒息的呼救。
在失去最后一丝空气的前一刻,他终于放开她。
空气重新灌入焦燥的胸腔,冬宁深深吸气,如涸辙之鲋重得活水。
她上气不接下气,迷茫的醉眼模模糊糊映出男人英挺的轮廓,却探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面前的人抬起手,滚烫的指腹擦去她嘴角晶莹的涎水。
脚底板发软,她像条离水的游鱼,借着他的搂抱攀附其身。
脑子里全是乱的,一团浆糊,但清醒时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还在敲打着她:要告白。
“小叔叔……我……啊!”
双脚忽然离地,他两只手用力一提,让她踩上了自己的脚背。厚实的鹿皮官靴将她带到了更适合的高度,不需像刚才那般勾着头吻得脖子发酸。
右手按住她的后脑,略一低头,轻松衔住少女香甜的唇瓣。
“嗯……”
再度被他占领,原来以为的停战,只是败军的一厢情愿。他像个不知餍足的骄兵,得胜之后还要扬鞭长驱,将本就溃散的败将打得连连求饶。
少女的手指一用力,他后脖颈被抠下浅浅的血痕。这种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的刺痛,叫他渴求更多的汁水,以此来疗愈那即将泛起痒意。
那双一向冷峻的凤眼轻阖,眼尾勾出微薄的潮红,高挺的鼻尖抵上少女柔嫩的脸颊,有节奏地去顶,一下又一下。
贪婪地,不知疲倦地逗弄,时轻时重,有滋有味。
“嗯……唔……”
冬宁脸不耐地皱起,这纠缠似乎冲破了身体某处隐秘,莫名地,她感觉到了一阵暖潮,像天然的温泉,如此自然地涌动着……
不知为何,她有点想要哭出声。
感受到了怀中人不安的扭动,他终于松开了她。
粗重地喘着气,他替她去捋脸上的乱发,贴近的身体却一刻也不舍放开。热气在两具躯体之间蒸腾,空气中暗涌的欲望并没有因吻的停止而湮灭。
冬宁艰难地睁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他身上被蒸得潮湿的沉香气,还有那一如既往温柔的大手,提醒着她,眼前的人是谁。
“小叔叔……”她潮红的小脸儿一皱,秀气的鼻头也跟着耸动。
“嗯。”他低低应一声,磁沉的声音像在热砂上滚过,抬手,拂去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唔……你……你抵着我了……”
刹那,空气安静得可怕。
叹息声落在耳边,他将她拥到怀里,鬓发摩挲着她的鬓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少女香气氤氲的脖颈,“雪儿乖,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她嘴角不自觉弯起,头轻轻靠上他的肩,“嗯。”
空气中的湿度慢慢降了下去,连热气也逐渐消散,那股神秘力量,也随之退却。
不变的,只有一个沉稳的,宽大的,令人安睡的怀抱。
第28章 床单淋漓他的心思,肮脏又卑劣。……
又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
冬宁从床上坐起身,握成的拳头小手抵在额头上揉按。
疼啊……真是太疼了……
都说宿醉的滋味不好受,可要尝试过一回才知道,真的跟抽去了人的筋骨似的,浑身上下懒懒散散的,还蔓延着挥之不去的酸痛。
只是……这舌头怎么麻麻的?
莫非自己喝多了酒,会把舌头也给麻痹了?
奇怪……
她心里嘟囔着。
呀!
猛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来。
昨儿个自己告白了吗?咦?她怎么全忘了?忘了,通通忘干净了!
她拼命敲打自己的头,试图将那粘稠的记忆从脑子中抖落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
她瞪大眼!
惨了!脑袋里一片空白,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最后一缕清晰的记忆,还停留在坐在对面的照照给自己喝酒鼓劲儿的场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完了完了完了!
也顾不得那恼人的宿醉,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在房中焦躁地来回踱步。身子紧张得弓起,手塞到口中紧紧叼住,如同一只即将被丢入沸水中不安跳动的虾子。
“怎么办……怎么办……?我昨晚到底去了没去?”
她气不过,手又拼命捶两下头。
死脑子!你快想啊!赶紧想起来啊!
呜呜呜┭┮﹏┭┮,还是什么也不记得。惨了惨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这下该怎么面对小叔叔?
芳嬷嬷推开门,就看到冬宁自言自语地在屋里走动,不时地还要举起手,敲两下自己的头。蹙着眉,鼓着腮,嘴里不知在叽里咕噜些什么。
芳嬷嬷:“……”
完了,看样子,姑娘醉酒的后果挺严重。
“宁姐儿?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
芳嬷嬷走过去,控住她胡乱舞动的小手。
冬宁苦着脸,“孃孃,我昨天喝醉了后,有……做什么吗……?”
芳嬷嬷老脸立马唰地拉下来,“你还有脸说!你昨儿怎么回事?谁允许你把自己喝成那样的?喝醉了也不安分,还到处瞎跑!我告诉你,以后你要是再敢碰一滴酒,我就……”
“你说什么?!”
冬宁惊慌失措地打断,“我……瞎跑……我跑去哪儿了?”
芳嬷嬷不忿地吔她,“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做过的事都不记得了?我刚把你背回床,不过就去熬了会儿醒酒汤的功夫,转头你人就不见了。”
“最后还是章大人给你抱回来的,你早睡得不省人……”
“啊?!”
冬宁又怪叫,吓了芳嬷嬷一大跳,“你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自己昨天果然去了燕誉园,所以呢?告白了吗?
问题是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呀!急死个人了都!
“孃孃,快!快帮我打洗脸水来!”她急得原地跳几跳,说话间就去衣橱里寻摸衣裳去了。
芳嬷嬷不罢休,跟上去,口中还在不停叨叨,“你老实跟我说,你昨儿为什么突然跑去喝那么多酒?”
冬宁一边翻找衣裳,肩膀不耐烦地把贴上来的芳嬷嬷顶开,“哎呀!我就是突然好奇,觉得好玩儿嘛,就去试试了。”
芳嬷嬷撇撇嘴,还想训她几句。见她这着急忙慌、心不在焉的模样,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想着回头再说,转身给她打水去了。
燕誉园。
冬宁踮着脚,贴着月洞门,鬼鬼祟祟往里探头。
园子里有两个婢女在洒扫,不多时,茯苓端着盆兰草从房内出来,预备拿到外面晒晒太阳。
“茯苓姐姐……”
她小小声唤她。
茯苓抬眼,正看到月洞门上探出的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
她袖子掩住嘴,偷一个笑,将兰草递给一旁清扫的侍女,迈着小步迎过去。
“雪儿姑娘在外头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呀。”
胳膊被冬宁紧紧拽住,她小脸儿紧张兮兮地皱到一起,“茯苓姐姐,你知道……我昨天喝醉了酒过来……有……有做什么吗?”
茯苓偏了偏头,秀眉轻蹙,“没有啊,你一过来就醉醺醺的,主子叫我去熬醒酒汤,待我过来时,就看到你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主子就在床边守着你。”
至于她过来时,两个人明显红肿的嘴唇,呃……她不敢说。想起章凌之扫过来的凌厉眼神,她便直打哆嗦。
“今晚所见之事,哪些你看到了,哪些你没看到,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
茯苓是个极其通透的丫鬟。
她当然明白,便挑挑拣拣地说。
“什么?!”
冬宁再次受到惊吓。
“你说是我……昨天睡了小叔叔的床?!”
“嗯呐。”茯苓沉痛地点点头,见小姑娘发蒙的模样,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给她加上一句:“不过这还不是最僭越的。”
冬宁转过心如死灰的面庞,“还有什么吗?”
来吧,让暴风和骤雨都一起来吧。
“你那时喝醉了,一上来就敲门。”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气运丹田,努力还原她昨日那震天动地的大吼:“‘章凌之!你给我开门!’”
冬宁脸瞬间一黑,眼睛都发直了。
“你是说……我竟然还叫了,我……我对小叔叔直呼其名?!”
“嗯呐。”她又更为沉痛地点点头。
“天呐!”冬宁捂住脸,哀嚎一声。
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大逆不道”之事?况且通过茯苓的描述推断,她和小叔叔还有一段独处的时间,那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呢?自己到底……有没有告白啊啊啊啊!急死人了!
冬宁这一整天都坐立难安。
简直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看书看不进去,写话本子写下去,连午觉都睡不着。饭后躺在床上,她望着头上的海棠刺绣帷帐,眼睛瞪得像铜铃,睡意全无。
怎么办?此时此刻,只有等小叔叔回来,跟他当面对峙了。
她心里面盘算出了一整套主意,等他下值回家,自己便去找他,看他是何反应,再随机应变,嗯!
偏偏今日正逢杨秀卿六十大寿,章凌之去杨府参加酒宴,逗留到亥时才坐着轿子悠悠地回来。
恩师大喜之日,他自然免不了俗,喝了不少酒。好在人倒是没醉,就是身上的酒气浓郁,裹挟了一身疲倦,一来就坐到书房,揉按眉心,合眼养神。
茯苓熬上醒酒汤,端着往书房去,却被半路不知从哪个蹲守点冲出来的冬宁截胡。
“姐姐,我来吧。”
茯苓了然地点点头,含着甜蜜的笑意,目送少女袅娜的身子晃进了书房里。
“蹬蹬”。
在深呼吸了三次,又徘徊了五次之后,她终于敲响了门。
“进来。”
还是他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带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威严。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口,她饱吸一大口气,推门进去。
章凌之手撑着额角,懒懒掀起眼帘,看到来人是她,面上并无波澜,只那锋利的脸似乎比往常还要冷峻。
咕叽。
冬宁猛猛咽了下口水。
忽然发现,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实在有限,从他脸上,看不出端倪。所以……到底告白了没有哇?哭唧唧……
冬宁欲哭无泪,端着汤碗的手腕都僵住了,只觉他附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过于冷静,以至冷酷,似将她寸寸剥开,令她无地自容。
“小叔叔,喝点汤醒醒酒吧。”她笑容僵硬,把碗落在他手边。
章凌之侧头,手扶住搭手靠进太师椅里,仰面看她。
无声的眼神落下,似有千钧重,压在她头顶。
“昨天为什么跑去喝酒?”声音沉冷,是长辈带着威压的质问。
冬宁紧张,下意识咬住唇角。
一小截贝齿小心翼翼地探出,紧紧扣在嫣红的唇瓣上,胆怯,又勾人。那口中滑嫩的滋味,他狠狠尝过,的确蚀骨,仿佛至今还停留在舌尖末梢。
喉结吞咽了下,他偏过点头,眼神胡乱落在桌面的纸张上。
“我……就是……觉得好玩,没试过,想尝尝滋味……”她胡乱编造着理由,头不自觉低下去,又开始了她心虚时抠手
指甲的坏毛病。
章凌之眼神飘回她脸上,小姑娘抿了抿因紧张而干燥的唇,殷红的小舌舔一圈嘴巴,上嘴唇立刻润了层薄薄的水光,烛光下晶莹剔透。衬着盈盈的水瞳,越发柔弱娇怜,就像昨晚被自己按在身下欺负的模样……
修长的指尖急速敲打着桌面,随着心率的升高、呼吸的加快而愈发仓促起来。
终于,桌面的轻扣声放缓下来,他沉着声音,严肃依旧,“你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你这个身子,能胡乱喝酒吗?!”
一下又忘了去求证那尴尬的“告白”事件,她忍不住回嘴:“那不试怎么知道嘛……”
“那现在试过了,你就是不能喝。”
“为什么?!”
她抬头争辩,不期对上他清冷的凤眸,一下像被锁住了心跳,嘟哝着嘴,话都说不明白,“我……我……我喝醉了……是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头心虚地垂下,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
章凌之瞧她这样,眉眼微动,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很好,看样子,小姑娘彻底喝断片了。
她不记得他吻过她。
虽然是小姑娘先主动,可毕竟她是喝迷糊了,而他却是清醒的。
前所未有的清醒。
对,如果说上一次的出格是因为媚药驱使,他尚且还可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开脱,那么这一次呢?面对醉酒胡来的少女,他竟然没有推开,吻了一次不够,还要索取第二次,直至把她磋磨到在怀中哭着求饶……
还好,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些事情,那就这辈子都不要记得好了。
“我会告诉芳嬷嬷,日后不许你再碰酒。”他紧盯着她,严厉道:“你一喝醉酒就呼呼大睡,简直地不分场合。”
冬宁脸羞红,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睡了他的床一事。
“啊……我喝醉了酒,就只是……睡觉吗?”
有点庆幸,可又有点失落,她也厘不清自己心中混乱的念头。
“嗯。”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句。
“这次喝酒,实在放肆太过,罚你把《孟子》誊抄两遍,三日后我来检查。”
“啊?!为什……么……”她急着辩解,目光触到他严厉的眼神,声气儿又弱了下去,只好绞着手指头,心中暗自嘟囔:
讨厌鬼,小叔叔真讨厌,哼!(〝▼皿▼)
知道自己没有告白成功,还为此挨了顿罚,冬宁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这次给你个教训,记住了,下不为例!”
冬宁走后,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章凌之双手撑住沉重的头颅,宽阔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恍若被抛至海上的孤舟,茫然飘荡,心灵找不到支点。
想起今日寿宴上,杨秀卿特地把他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凌之啊,你到底怎么回事?和龚家做不成也就算了,可明明都已经同罗任丰约好了,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让你临时说不去就不去了?”
“哎!”他长袖一甩,猛烈叹气,“你是不知道,这罗任丰是个体面人,人嘴上不说生意见,其实心里头这根刺儿呐,可大了去了!都是同僚,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说这事儿办得……”
“你这么一闹啊,这个相看的事儿,往后啊……”他无奈地摆摆手,“都难说了。”
“下一个啊,我也没法儿再给你介绍了,你就给你师傅,留一点老脸吧。”
想起杨秀卿的恨铁不成钢,被酒气熏得撕裂的脑仁更是疼痛不已。
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相看一次次地泡汤,自己眼看得就要成了个没人要的“大龄光棍”,如今还对自己的养女……
天呐……
头疼欲裂,他加大了食指的力道,用力按压太阳穴,只希望可以让自己混沌的头脑清醒一点。
昨夜的情形,他在脑海中回顾了无数遍,愈发觉出心慌。雪儿虽说醉着,可她分明清晰地认出了自己的脸,口中叫着“小叔叔”,还一边踮脚吻了上来……
究竟为何?
他想不明白。
或者说,心中有了猜测,却不敢去印证。
联想起她对自己娶妻一事的激烈态度,加上昨夜那醉酒后的举动,不得不叫他往糟糕的方向推想。
可能怎么办呢?这种事,又不好直接开口问她,倒显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或别有用心了似的。
哎……
他靠回太师椅,头枕上搭脑。烛光跃动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描摹出山峦起伏般的英伟轮廓。只那一双眉眼,似山湾处笼着的水波,漾出一泓清愁。
怪自己太疏忽,也太纵容。
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对情爱正是懵懂,模糊地憧憬着,却又不解个中滋味,错把崇敬或依赖当作/爱慕都有可能,甚至因为对男子的身体感到好奇,将他作为了探索的对象。
他无意责怪她什么,小姑娘毕竟年少不懂事。
但真正可怕的是,那他呢?
章越,你自己呢?
雪儿少不更事,可自己却早已过了轻狂的年纪,昨夜不仅没有阻拦,反是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吻,像个不知餍足的毛头小子……
苍天呐……
宽大的手掌抚上额头,他只觉额前青筋暴跳,头像要裂开了般。
今日杨府的寿宴上,他灌了自己一杯又一杯酒,在熏熏的酒意中将自己审视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得不正视这一点。
他,章越,对自己的养女,产生了男女之欲。
许是身体真的旷了太久,不知遭至了什么隐晦的毛病,面对失去意识的少女贴上来的温软香体,竟罔顾人伦道德,就这么迎了上去,只是为了消解自己积攒已久的欲念。
不可。
少女还懵懂无知中,自己作为一个知廉耻、要脸面的长辈,就不该利用这点加以诱导。
他的雪儿这么好,将来,会有许许多多鲜活的少年儿郎爱上她、痴恋她,而她则会从他们优中择优,选出一个真正值得携手一生的情郎。
她的未来还很长,世界还很大,不该在天真无知的年纪,被他困守。
长叹一口气,那高山般伟岸的身躯坍塌了下来。
烛火越烧越弱,高大颓然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
是夜,静而深。
是梦,浓而黏稠。
“呲”!
腹部燃起一簇火苗,火势一路往上,越烧越旺,瞬间点燃整个躯体。
没有什么能够将它熄灭,除了少女湿润的吻……
“小叔叔……”
熟悉的呼唤飘荡在绣帐内,却是从身下响起。
埋头趴在腹间,她像只灵巧的狸奴,同火势一样,一路往上,舔舐过所有他最末端的神经,霸道又天真地撬开齿关,采撷着口中的蜜液。
卷着所有的潮湿,又从腹部顺延而下……
“小叔叔……”
她的呼唤含糊不清,像被雨淋过的泥土,粘腻而湿润。
…………
章凌之睁开眼,猝然惊醒。
他一把掀开锦被,脸埋进手中,肩胛骨剧烈起伏。汗水湿透了寝衣,薄薄地贴在身上,蒸发在空气中,是他毛孔中残欲还未消除的气味。
博山炉中的沉香已经燃尽,粘腻的腥臊气缓缓弥散开。
黎明将至的清晨,加深了由心底散发出的寒凉,整个人像被至于冰窖中。
失措只是一瞬,他理了理心绪,起身去外间唤人。
“茯苓。”
听着呼叫,茯苓从床上弹起,披上衣服,过来打起帘子,“主子,您醒啦?”
“灌一桶冷水来,我洗个澡。”
“是……”
茯苓偷偷觑他,只觉他脸色不大好。
奇怪,主子什么时候有大早上起来洗冷水澡的习惯了?怪哉怪哉。
浴房里,水声响起。
茯苓照例去料理床铺,她抖开被子,瞬间惊得捂住了嘴。
呀!这……这这这……
床单上残留着湿痕,明晃晃的,已然干涸。
她猛然缓过神来,连忙将床单团起,一把抽出来。
这要赶紧洗净了才是。
茯苓不无担忧,毕竟这是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才会犯的毛病,她伺候主子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有此情形。怪不得呢……主子独身这许久,最近却开始积极相亲找起老婆来了。
是得赶紧娶一个女人回家了,否则的话……哎,真怕他出什么问题不可。
章凌之从浴房出来,又是一身清爽,茯苓立马拿过朝服,替他穿衣。
绯红的仙鹤补服穿上身,威仪煊赫,气势凌人。怎么也无法叫她和那件事……联想到一起啊。
章凌之凤眼一扫,瞄到床单已然消失,却只神态自若,并无任何尴尬之色,“把那被子也一并洗了,趁着天气好,赶紧晒出去。”他淡然吩咐。
“是。”茯苓脸红到了脖子根,诺诺应着。
他将玉带往腰上一扣,“这件事也不必奇怪,如若是日后还有此情形,遵照今之法处理便是。”
啊?!日后还会有此情形?主子这也太淡定、太坦然了点,莫不是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是……是……”她连声应着,差点没咬着舌头。
“用……用不用……叫个大夫……”她脑子乱成一锅粥,结巴着就问出了口。
自己毕竟是唯一一个知道此秘密的人,少不得还是要关切两句,以示关心。
“呵。”
头顶传来男人无奈的哼笑,茯苓更是脸蛋红到爆炸,闭上眼睛,无颜面对自己。
“无妨,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个症结在哪里,他心中一清二楚。
很卑劣,很肮脏。
从第一次冲破底线的梦境起,自那次醉后的深吻,欲念决堤,令他五内俱焚。
到昨夜,那梦境更是荒唐无边,他竟然梦到冬宁给自己……
天爷呀!自己怎会无耻到了这种地步?那可是他亲闺女一样宝贝大的孩子呀……
他闭上眼,头疼地敲打着额头。
“茯苓。”
“是,主子。”
“过几天,我准备去官廨住上一段时日,你跟连翘说一声,叫她收拾一下东西,随我过去一趟。”
“啊?”茯苓还是下意识诧异了一瞬。
章凌之在兵部衙门附近确实有一所官廨,卧室、书房、会客厅一应俱全。但他住惯了这座宅子,除非有什么特别紧急的要事,寻常基本不往那里去,更别说忽然要住这么长一段时日,还把伺候笔墨的连翘也带过去。
章凌之一个眼神淡扫过来,茯苓立马知觉到自己失态,慌忙低头应个“诺”。
主子吩咐什么你应便是,他的决定不是你可以置喙的。章凌之朝中为官日久,官儿也越做越大,那说一不二的作风也带到了府里,没有谁敢在他耳根子边吹软风,企图拧过他的决定。
哦,雪儿姑娘除外。
主子对她,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也只有她敢在这位主子面前撒娇卖乖,从而使他更改自己霸道的主意。
但茯苓没料到,主子这次竟会如此坚定,闹得雪儿姑娘也和他大吵一架。
“我不要夫子!为什么要给我找夫子?!”
冬宁听完章凌之的决定,气得跺脚大吼。
在一旁研墨的连翘立马放下墨条,双手交握退到一边,生怕被主子爆发的怒气溅到身上似的。
“你先下去吧。”
“是。”
连翘赶紧福一福身子,关上门,还没走几步,就被冲出来的茯苓往回顶,压低声音道:“快听听,怎么个事儿?”
她白她一眼,被迫带到了门边。
茯苓搂住连翘的纤纤小腰,脖子使劲抻着,耳朵恨不能贴门框上。
书房里,二人的争吵声僵持不下。
不,准确来说,只有雪儿姑娘一个人在吵闹,主子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可怕。
章凌之双手交握置于胸前,静静靠在太师椅里,冷肃的眼神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站在下首的冬宁哭得鼻头红红、眼皮红红,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可怜巴巴地吸着气,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
但这一切,都并未能撼动太师椅中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若是昔日,看到她这幅模样,他早就低下那高傲的头颅,走过来,抬起袖子擦她的眼泪,口中一边轻哄“雪儿乖,不哭了”。
但是现在,他像尊冷漠无情的神祇,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看她哭,等她稍微平复下来一点,又冰凉凉地开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最近朝务繁重,我抽不开身,要到官廨住一段时日。你的学习不可废,务必要好好听从夫子的教诲,再不可顽皮淘气……”
“不要!不要不要!”
听他如此笃定的语气,她更是被气急了,抬手一抹,抹了一手背的眼泪,呜呜咽咽更可怜了,“我不要什么狗屁夫子!就要小叔叔教!否则日后,我……我就不读书了!”
没有同以往那样蹙着眉头斥她一句“胡闹”或者“任性”,他只是看着她,静观不语,眼神凉凉地落在她脸上。
小姑娘泪流满面的脸明晃晃写着依恋,甚至是对他深深的执念。过去被忽略的一切,陡然间都在此刻明晰起来。
他有一瞬间晃了神。
还好还好,自己发现得及时,若是听凭她任性下去,真不知日后要闹得如何收场。
“随你。”
他薄唇一开,吐出的字无情又刺耳:“不读书,是于你自己有害。你也快十七岁的人了,不再是小孩子,做什么事情之前,务必先考虑清楚后果。”
哭声更大了,她仰着头,胭脂又是被泪水凝成了一缕一缕,原本苍白无血色的小脸狼狈地暴露出来。
心猝然一抽,他不忍再看,连忙起身往门外走,“行了,我还有事……”
男人凉滑的绸衣擦身而过,她一把抓住他胳膊,两只手紧紧往他小臂中扣,湿哒哒的泪水打湿了下巴,抽噎着哀求:“小叔叔……雪儿以后听话……真的听话……你别不管我了……”
她以为是自己前些时日把他闹得恼怒了:又是搅乱他的婚事,又是喝酒胡闹,又是不好好做功课……自己确乎不是个乖小孩儿,小叔叔定是厌烦自己了。
“你做什么?!手放开!”
章凌之一把甩开她的手,恍若她的手上带着什么骇人的瘟疫。
小姑娘一不留神脱了力,身子一晃,差点栽地上。
他失神片刻,定住身子,狠一狠心道:“雪儿,你记住了,男女有别,以后不许碰我!”
冬宁被他吼得一个哆嗦,连哭声都弱了下去,只是三两下抽泣着,睁着一双懵懂惶然的水眸,怯怯地看着他。
原来他只是拿出朝堂上一半的架势来,都能把她吓个够呛。
以前那些小意纵容,都只是因为他愿意,所以他低头。
可现在,他不愿了。
“唔……”
她用力抿住嘴,眼眶瞬间被水雾充盈,幼鹿般的呜咽声从鼻腔中溢出,恍若被鹿妈妈狠心抛弃的幼崽,晃着它那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四肢,颤颤巍巍地向母亲再次求一个拥抱。
章凌之偏过脸,狠心不再看她,侧面的下颌线绷得恍若刀锋,每一下偏离,都能带来割破人皮肉的疼痛。
“雪儿,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好自为之吧。”
他长腿一迈,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去了寝屋。
徒留小姑娘一个人在书房中,垂着双手,泣不成声。
第29章 任性使气把他写进艳/情/小说里。……
芳嬷嬷坐在床边,温热的帕子又擦了擦冬宁鬓角渗出的细汗,望着小姑娘浅睡的娇颜,只是揪心。
今儿晚上她从燕誉园回来,哭得双眼红肿,一问才知,章大人给她请了个夫子来,自己还要搬去官廨一段时间,不知何时才能回府。
怪不得。
她心中暗忖,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
事。长痛不如短痛,而今叫她早早哭出来也好。
不多时,章凌之竟然敲门来了。
芳嬷嬷仔细看一眼床上,见她只是蹙起眉头动了动脑袋,还没闹醒,方才舒了口气,过去开门。
章凌之一身清修的素白常服,轻移步子,坐到床边,沉默凝视她半晌。
不用再与小姑娘纯挚热烈的眼神对视,他也卸去了刻意伪装的冷漠,一腔柔情不自觉地,就这么漫漫倾泻出来,流连在她脸上。
知道她身子弱,禁不住情绪的大起大伏,稍不留神就容易厥过去。今日又是大哭过一场,身子闹了亏空,早早地便睡下了。
她当真是哭得委屈极了,连睡梦中也轻嘟着嘴,眉头紧蹙,很是不安稳。薄薄的眼皮高高肿起,泛起惹人怜爱的红。
他轻叹口气,跟芳嬷嬷低声道:“去包一块冰来吧。”
芳嬷嬷转身出去,不多时,又捧着湿毛巾卷的冰块进来。
章凌之极其自然地接过手,把冰毛巾轻轻按在小姑娘红肿的眼皮上,这只手拿累了,就换另一只手。
约莫过了两刻钟,芳嬷嬷终于忍不住伸手,使劲儿压着那粗噶的嗓子:“大人,我来吧。”
章凌之摆摆手,她只好又退开,不安地站在一边。
待眼皮消肿得差不多了,他方才将冰毛巾交回芳嬷嬷手里,两只手掌轻轻搓着,让被冰得麻木的双手回暖。
“今天晚上我来过的事,别告诉她。”
他抬眼,墨黑的凤眸对上芳嬷嬷,那里面黑如源潭,讳莫如深。
芳嬷嬷心一惊,猜着他是不是约莫知道了什么,嚅嗫着嘴角,默契地同他点一点头,“老奴知道了,大人请放心。”
似是为了跟他统一战线,她投递去一个坚定的眼神,“有我在,老奴定不会让宁姐儿胡来的。”
章凌之勾起一个苦淡的笑,这老仆妇,果然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回头最后看了她眼,小姑娘睡觉不安分,头在枕头上滚两下,解开的乌黑长发又散乱地贴着肉肉的脸颊。她夜里睡觉卸了胭脂,那苍颜病容,更是毫无顾忌地展现在人的面前。
扭曲的烛火舔舐着她恹恹的脸,映照之下,更是白得几乎透明。好像她那脆弱不堪的生命,随时都要在光照中变淡,变透明,然后彻底了无痕迹。
终是忍不住,他伸出手,修长洁净的手指将乱发勾到她的耳后。
熟悉的沉香气飘来,从嘴角划至耳边,激荡着她本就不平静的梦。
眉头蹙得更紧了,一滴晶泪从紧闭的眼角滚落。
哪怕是梦里,她还在呢喃着承诺:“小叔叔……我以后一定会乖的……”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任性使气惹恼了他,才会让他想要避开。
殊不知,她那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早已经透过那双过于炽热纯真的眼睛,彻底暴露在了两个“冷酷无情”的大人眼中。
*
官廨。
章凌之下了值,刚迈过大门,连翘便迎上来,“主子,王学士过来了,在大堂候了您半个时辰呢。”
他连忙加紧步伐,穿过天井,走到大堂来,一边向坐在圈椅上候着的王柳润行礼,“王大人,久侯久侯。”
王柳润也忙起身作揖,口中客气地寒暄。
他一身素简的深蓝茧绸长衫,灰白胡子飘逸在胸前,说话时瘦长的两颊往内里一缩,更显出文弱之气来。
王柳润是个老翰林了,老老实实编了一辈子书,没怎么登过高位,但也安安稳稳熬到告老退职。而今深居简出,偶尔也会去国子监上几堂课,发挥一下余热。
章凌之特地将他请来,去给颜冬宁那个“小魔头”上课。
知道这丫头不好摆平,瞧王柳润这满脸为难的样子,心中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章阁老,这……是姑娘最近的课业,您请过目。”
王柳润苦着一张脸,把课业递过去。
章凌之接过翻两下,嘴角绷得笔直,隐隐也有点怒气。
这鬼画符的字,一看便是故意为之。自己苦心孤诣教导了她这三年,虽不说把她培养成了个京都才女,但文章策论、诗词歌赋,她也算得上精通。这丫头本就惫懒,推两下才得动一下,但又实在聪慧,很多东西一点就透,两三年下来,肚子里也是有点墨水了,何至于把课业写成这幅模样?
欲要发怒,转而又觉乏力,只是无奈地叹口气,“这丫头故意跟您捣蛋呢,她远非这般水平。”
“我呀!看出来了!”王柳润摸一把胡子,鼓着眼睛道。
“令侄女实在聪明,可也实在淘气,偏阁老您又叮嘱过,姑娘身子孱弱,不宜打骂。这……”他语塞,摊了摊手,“这我实在无法可想了。”
“恕老朽无能,还请阁老另请高明,只怕再叫我耽搁下去,真要误人子弟了。”
章凌之将课业放回案几上,嘴角挂着抹苦涩的浅笑,“不干学士您的事,她这是在跟我置气呢。”
知道她是故意气他,想把他激回去呢。
越是这样,越不能着了她的套。
就像孩子都会有“断奶期”,过了这阵劲儿,就好了。他总这么想着。
“辛苦王学士,确实叫您为难了。您就只管去给她上课,课业写成什么样,暂时便先不管吧,等她自己想明白过来了,自然也没心力拧着干了。”
王柳润一脸为难,可章阁老如此诚恳的请求,他拉不下脸面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翌日,王柳润按着约定的时间,照常来到小书屋,却是没有见到那个“淘气包”,倒是她身边那个年长的仆妇,一直在替她道着歉。
“抱歉,王夫子,姑娘现在人还在床上,身子不大舒服,我立刻就去把她叫起来。”
王柳润心中叹气,暗道章阁老养这么个小祖宗也是不容易,只是淡定地摆手,“去吧,我在这儿候着。”
芳嬷嬷又是弓着腰,连声道歉,退出了小书屋,甩着胳膊便往叠彩园奔去。
“闹够了没有?!赶紧起来!”
芳嬷嬷怒气冲冲揪她的被子,小姑娘像只蚕蛹似的把自己包在里面,怎么拉也拉不动。床上鼓起一个倔强的小包,带着哭腔的怒音从衾被中透出,“我不去!我不去读那劳什子书了!反正我读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在乎了,我不要去……”
说着,呜呜的哭泣声又闷在被子中响起。
自己前几日这么“折腾”,把课业写成那个鬼样子,可他却当没看见一样,连面都不肯露一个。要是以前,他肯定又会皱着眉头,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了。
她好像怎么做都不行,怎么做都不对。
她乖乖的,他不理她。
她不乖了,他依旧当没看见。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听到冬宁在被子中的啜泣,芳嬷嬷也是心如刀绞,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章凌之做得对。
思忖半晌,她坐在床边,放平声音道:“你跟章大人再置气,可也没有把夫子晾在书房的道理呀。大人是可以纵容你的小脾气,但尊师重教此乃底线,若是他知道你今日此种行为,不知该对我们宁姐儿多失望呢,你说是吗?”
芳嬷嬷几句话,四两拨千斤。
被子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抽泣着扒开被子,露出一颗毛躁躁的小脑袋,眼睛哭成了两只小核桃,下巴蕴着一圈湿气。
“孃孃……我现在就去……我……我不想小叔叔再讨厌我了……”说着,她又仰头掉着眼泪,“他已经……很讨厌我了……我这么不乖……他会不会再也不想理我了,呜呜唔……”她嘴巴扯得扁扁一条,泪水顺嘴角滑落,似乎从未有过的伤心。
一想到他会讨厌自己,心里就难过得不要不要的。
“我的傻闺女呦。”芳嬷嬷心疼得将她揽到怀里,“大人没有讨厌你,他只是……他只是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总是守着你。”
手隔着被子拍抚她的背,替她顺着气儿,“好了,快起来收拾一下,别让夫子等急了。”
冬宁最后还是从床上爬起,简单拾掇了一下,强撑着肿痛的眼皮,坐到了书桌前。
许是真的哭累了,闹够了,她精神损耗太大,没有什么心力
再去拧巴,只是老老实实听夫子授课,老老实实完成课业。
见她一副无精打采,体力不佳的样子,王柳润今日还提早结束了授课。
心事沉重,憋得她胀痛,直要吐血。
夜里她完成了课业,对着自己的一堆纸稿发呆。《灵潭志怪下》的三稿已经完成,很快便能交由书坊老板送去刊印。上部书卖得并不算火,但老板说了,还是有销路,总归也是有得赚。
这就已经很令她开心了。
“往生花”,这个笔名留在了这本书上。
或许百年之后,她的书会被人遗忘,彻底了无踪迹,她并不指望有人能将她的故事一代代相传。但一想到此刻,在烛火映照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有人正在翻看她的书,因为她书中的故事或欣喜、或悲痛,就很足够了。
仿佛人生,不枉来此一遭。
她有爱她的爹娘,有一心护她的孃孃,还有一本本能刊印上自己笔名的书……
她短暂的人生,似乎也能画出一个完满的圆。
只是……唯有他。
所以那个缺口,变得好大好大呀。
突地,不知哪根神经被触动,许是澎湃的情绪太汹涌,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中撕咬,于是提笔开闸,将它们全都倾泻在纸笔间,化为一个个墨点、一块块字符。
就像纷纷活起来了一样,那些散着墨香的字块,串联成一个个故事,是她少女心事最好的倾诉者。
雅缘书坊。
纤纤玉指递过来一本书,上面有些墨迹甚至还未干透。
老板接过那本连名字都还没有的书,细细翻看起来。
少女转头,隔着幂篱,同身旁的仆妇道:“孃孃,你去外头逛会儿吧,我和老板聊聊书的事儿。”
“那不成,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哎呀!”少女不耐烦起来,柔软的小手去推她,“你又听不明白,你在这儿,老板同我都不好说话了!”
芳嬷嬷撇撇嘴,知道她最近心里头不痛快,只好顺了她的心意,“那你快点,我可去去就回了。”
“知道啦知道啦!”她甜甜应几声,目送芳嬷嬷迈出了书坊,连忙转过身子,俏生生地道:“戴老板,你看如何?”
老板正拧眉看得投入,手一抬,示意她不要说话。
冬宁有点高兴,捂住嘴,一双美丽的猫儿眼在薄纱下闪着期待的光。
“不错!不错!”老板把书一合,连声点头。
“你这题材选得好呀!叔侄禁忌恋……”他放低了声音,嘴巴凑过去点,“现在大家,就爱看这种呐!越禁忌、越刺激!”
冬宁被他说得羞红了脸,秀丽的颈子低垂下去,“不是亲叔侄……都说了是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呐……”
“改!”老板大掌一拍,“就改成亲的,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叔侄!”
“啊?!”冬宁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可这怎么成呢?”
她和小叔叔……分明就不是嘛。
“怎么就不成了?反正笔在你手上!”
冬宁低头绞着手指,心中嘟囔:那可都是自己的真心话呀,只是化了名字和一些身份背景罢了。其他的,哪一个情节不是真真切切,在讲述着她的爱慕呢?
“哦,还有一个地方,也要改一改。”
老板说得来了劲儿,屁股抬了抬,眼睛发亮,自顾自地道:“你这故事里面啊,这晏大人太矜持了,太正人君子了。磨磨唧唧老半天,两个人才亲上一回嘴,改!”他又是一拍案桌。
冬宁一个抖擞,“这又要怎么改?”
“就把那晏大人改成‘衣冠禽兽’,他绝不能是什么正经自持的君子,而是一个批皮无耻的败类!”
“啊?!”冬宁彻底惊掉了下巴。
“没错!就比如这里……”老板翻到书中的某处章节,指出来道:“晏大人中了政敌的春药,情难自禁、浴火焚身,恰此时,正巧碰到了在书房等候他的小侄女,就这里!你怎么能写成晏大人推开小侄女跳进冰湖里那?改!”
“这里也要改?”
“必须要改!你要写成晏大人在药力的催促下,失去神智,不觉间解开了小姑娘的衣裳,将她压在书桌上,两人就地……咳咳……□□合欢。”
说出这种荤词儿,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毕竟面对的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身边已然安静,他闭上嘴侧头,却见小姑娘垂头默然。柔软的身子斜靠着圈椅,如一只坠雨的梨花,隔着朦胧的雾气,也能瞧着那面上害羞带臊的粉。
“咳咳……”他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察觉自己失言。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着实有些冒犯。
“我的意思是……这个晏大人,你不能像现在这么写。眼下,大家都不爱那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男主人公就是要那越狂越阴暗的,才越受欢迎呀!”
冬宁在幂篱下轻蹙了蹙眉,缓缓摇头,“我不改。”
“晏大人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我改不了。”
她倒是希望,自己能改得动呢,可她改不动他呀。
他现在连碰都不让自己碰一下,更别说会亲自己了……
“嗨呀!”老板又坐回了她对面,手肘越过圈椅扶手,压低声音倾过去,“你信我!你这么写,这本书绝对能好卖!大卖!”
见她还是低着头不作声,继续劝解道:“不是我吹,我开这间书肆这么多年,卖过这么些本书,什么样的故事销量好,我最在行!”
说着,他拍拍胸脯,竟是拿出了语重心长的架势,“小妹,你听哥一句话,这么做,绝对错不了。”
冬宁沉默半晌,终于艰难地点头,“我信。”
“哎!”他高兴地一拍扶手,“这就对了!小妹,听人劝,吃饱饭。”
故事,她是想写的;钱,她也想赚。
况且,让她把中了媚药那次写成晏大人和莹儿……交欢……她也不是不愿意的,只是……
“只是老板……这种事情……”
她说着,脖子都羞粉了。自己未经人事,一些荤腥的话本子倒确实看过一些,但从未动过笔去写呀。
少女勾着手指,静坐不语。偶有夏风穿堂过,轻轻吹拂薄纱,拢在身上,勾勒出少女若有似无的玲珑身姿,似轻烟中笼着的一抹浮云晚霞。
这般年纪,这样情致的少女,只往那儿一坐,什么也不说,便自有淡淡情愁从一举一动间溢出。
书房老板缓吸一口气,连他都局促了。面对这样纯洁无瑕的少女,似乎自己将那些事说与她听,都是对她的玷污。
但少女的才华,他也确实看好。
老板挥挥手,将店伙计找过来,附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店伙计应声点头,绕进库房里,不多时,手上便捧着一沓书,递到老板手里。
“这些书。”老板拍了拍书皮,推到冬宁面前,“姑娘可以好好看看,相信以你的悟性,定能写出更精彩斐然的。”
冬宁奇怪地拿过一本,只翻看了几眼,瞬间吓得合上。
这里头……这……
太露骨,太直白了!自己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子,同这些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过家家酒了。
她呼吸急促,脸上升起红温,手搂过那沓书,声音都变得绵软羞怯:“我知道了,回去我再想想吧……”
书房老板满意地点点头,“那这本书,姑娘可有想好叫什么吗?”
是呀,这到现在还是本没名的书呢。
冬宁歪头想了想,道:“就叫它,《西窗旧梦》吧。”
她的那间小书屋,就在书房西边的抱厦里,她的整个少女时代,都在西窗下做着一个长长的、朦胧的梦。
梦里充斥着他的温柔,还有指尖腕边那疏冷的沉香。清幽冷漠得,像不可侵犯的神祇。
她期盼着,梦啊,总有成真的那一天。
冬宁拿着那沓书,回去就犯了难。
书坊老板给她的“学习资料”里面,既有带字的,还有带画儿的。老板说了,这些叫“避火图”,日后娘亲送她出嫁,闺阁里也是要先看过一遍的,这都没什么好害羞的,就当是提前把“功课”做了。
冬宁将那图画的通通推回去,只把带字儿的拿回来。无他,只因芳嬷嬷每天都要替自
己收拾房间,若是叫她把这“避火图”翻出来,那可就惨了。不过芳嬷嬷不识字儿,所以这些带字儿的,她倒是可以安心放着。
她每天翻阅学习,苦思冥想,脑海里一边想象着书里形容的那些动作,有时候想着想着,忍不住就描摹出了他的脸,再配以那些动作……
天呐!
冬宁羞愤地捂住脸。
腰间忽然又变得烫热起来,喉咙干燥上火,不禁想起那晚,他强势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弄的感觉。
呼吸都急促了,她脸憋得涨红,一边拿起笔,抖动的墨迹在纸上战战巍巍地行走。
她想起那晚他烙铁般的大掌,如果真的毫无阻隔地贴上自己的肌肤,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画面在脑海中飘荡,印刻着他的脸、还有修长的四肢,那双白玉干净的手,又会把自己摆弄成什么模样?
古怪的感觉升涌,像阴暗角落里的青苔,在常年背着阳光的地方漫起了湿气,连身体都是软绵绵的,湿湿的潮气毫无阻滞地流淌。
这感觉,跟当晚他吻她时,身体里起的反应一模一样。
写不下去了,她把笔一丢,红着脸埋进臂弯中,瘦削的肩胛骨轻轻起伏,弯出纤弱的弧度。如被雨水淋湿的蝴蝶,震颤着那沉重的蝶翅,在潮湿的泥淖中,无力挣扎。
她忽然,好想好想他啊。
*
兵部衙门。
一批地方刚送上来的折子累在案桌上,书吏正在一旁整理,分门别类,以便章凌之阅览。
正批阅间,一位看门的小吏过来禀报。
“大人,官署外有一名女子求见,说是……您的表侄女。”
章凌之持奏折的手一顿,眉毛都没抬,只呵道:“让她回去!别来这儿瞎胡闹。”
“是。”
那小吏走后,他左右看不进字,“啪”地将折子一合,案桌上一丢,头疼地靠近官帽椅中。
这丫头,没想到竟敢直接往官署里跑了,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30章 我想你了“你都不想雪儿的吗?”……
心思转了转,许是片刻心软,他又将那小吏召回来。
“还是叫她进来吧。”
小吏眼珠子咕噜咕噜,不明白阁老为何如此反复,只好应个是。
官署外。
“孃孃,你就回去吧,等会儿见完小叔叔,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便是。”冬宁扒拉着芳嬷嬷缠绕的手,拼命推拒。
这官署是她非要坚持来的,一想到芳嬷嬷要一个人在外头侯她这么久,心里便过意不去。
“不成!”芳嬷嬷将她挽得更紧了,“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我岂能放心?”
冬宁酒窝浅笑,拿起自己腰上挂着的小木牌,“呐,这上头不都写着呢嘛?”她手指一个一个字比过去,“檀华路,章府,寻万如芳或章越。”
万如芳,便是芳嬷嬷的大名。
她这个小腰牌,出门时必会挂在身上,以防她意外昏倒时,身边没有熟人。
当然了,芳嬷嬷对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压根是一刻也不敢让她离了自己的视线。八岁那次她起夜摔倒在寒冬里,已经够吓人了,前些日子又是从秋千上翻下去,芳嬷嬷每每忆起来,都还是止不住心惊肉跳。
冬宁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也算是福大命大。
尽管对她看管得紧,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芳嬷嬷还是要求她出门必挂上这腰牌。
锐鹰般的眼神扫一眼那腰牌,她摇摇头,“你进去吧,我就在外头等着。”
冬宁泄了气,不知为何,总是不高兴她这黏黏糊糊地照管。
“姑娘,姑娘!”
刚刚将她拦住的那小吏冲出来,“章阁老吩咐,请您进去呐。”
她再次撩开面纱,冲他甜甜一笑,“多谢小哥了。”
美人这一笑,险些又叫他没了魂,直晕晕乎乎。
刚刚冬宁过来,称说要见章阁老,却被他趾高气昂地拦住。情急下她撩开面纱,露出那娇艳哀戚的面容恳求,一下把这小吏看直了眼,这才点头答应去替她通传。
果然,人长了一张好脸儿,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随着年纪的增长,冬宁渐渐感知出自己长得漂亮,确乎是很漂亮。美人总是更容易得到厚待,她并不自骄于这一点,但恰当的时候,也很懂得利用。
只是这一点美貌,似乎在章凌之面前完全失了灵。
他看她,总还把她当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心里一边想着,忍不住失落,随着小吏的步伐,往公房内走去,攥紧了手中的食盒,心中直打鼓。
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呢?一个月又四天了,他倒也真能狠得下心,一次也不回府来看自己。
离公房越来越近,还没踏入门内,远远地便听到他的训话声:
“仓库里要更换的兵器铠甲你真的清点明白了嘛?!损耗率有多少?朽坏程度又如何?通通给我拟清楚了再递过来!就给我这么一个含混不清的状子,你想糊弄谁?叫我怎么跟内阁申请拨银子?!”
天呐。
冬宁咬了咬唇。
原来他平时教导自己还算柔和的了,真跟下属说起话来,竟然这么可怕。
章凌之有点动怒,公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似有千钧之鼎压在头顶上空,只有书吏拈着手整理奏折的莎莎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小吏已经把冬宁带到门槛边,这只脚不知该迈还是不该迈,被这肃杀的氛围震慑到了,就这么领着冬宁站在门外。
章凌之察觉到了动静,眼神越过面前听训的裴一鸣,落在小吏身后那道戴着幂篱的窈窕身姿上。
“进来吧。”
小吏立马触发了动作,带着冬宁迈进门来。
章凌之手指一指旁边,示意她先一旁站会儿,长指在桌上重重点两下,摄人的语气一字一句压过去,“裴一鸣,你搞搞清楚,内阁不是我章越批红就能说了算的!其他几个阁老都瞪着眼睛挑刺呢,不把这个状子拟到万无一失,不要再给我呈过来。”
他声音并不大,声量听起来甚至并不像在骂人,话说得急了,顾不上字正腔圆,尾音还会拖出些许江南强调,带着点糯。可无端端就是叫人觉出畏惧。
裴一鸣嘴角抽了抽,面上明显地不服气,可碍于他是自己顶头上司,骂人的话只得往肚子里咽。
这狗/日的章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连他裴氏子弟也敢训。不过一个寒门出身的南方土鳖,当自己有多大能耐似的,嘁。
章凌之看他那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知道这膏粱子弟又在心中腹诽自己,只是不在乎,悠悠地靠进官帽椅里,嘴边溢出一个冷笑,“裴大人,状子拿回去,改吧。”
裴一鸣忍气吞声道了句“是”,将状子重重抽回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冬宁见那人转过身,嘴型无声嘟哝着什么,看神态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由朝他的背影暗暗瞪一眼。
章凌之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女,明明幂篱遮去了面容,可瞧她那不安分扭动的身姿,便知那面纱之下的情态该有多么活色生香。
她总是这样,一颦一笑,都写满尘世间最真挚的热烈,是他那暗沉压抑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鲜活明快。
“什么事?怎么还跑官署里来了?”
章凌之皱着眉问她。
幂篱遮盖的身影僵了瞬,少女摘下头笠,嫣红的小嘴嘟起,一双翦水秋瞳哀怨地看着他,撒娇
似的埋怨:
“小叔叔,你都这么许久不回家,我想你了。”
呼吸一滞,他整条脊背都僵住了。
绷得紧紧的心像被人用小拇指弹了一下,瞬间软了,可也泛起了酸。
这种感觉,真叫他害怕。
很快地,收回心中那荡起的异样涟漪,他只顾沉着一张脸,冷声道:“这里是官署,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冬宁真委屈了,垂着脖子,手指抠着掌中攥的食盒提手:“你一点都不想雪儿的吗?”
“咳……”
一旁的书吏实在忍不住笑,憋红了脸,还是不禁咳出了声。
章凌之转头,幽幽瞟他一眼。那书吏连忙低头弓腰,装模作样地去理那堆奏折。
他深吸口气,撇过脸,强迫自己不去看她那张过于妍丽的小脸儿,只把眼神专注到案桌上本根没什么可瞧的状子。“你也看到了,我这兵部里的事忙不过来,你有什么就赶紧说,别瞎耽误工夫。”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她心瞬间哇凉哇凉,连胸腔里的跳动声都沉闷起来。
轻咬了咬嘴唇,她移步上前,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他手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我跟孃孃又学了招荷花酥,这里头都是我一个一个亲手捏的,你尝尝。”
“嗯,放这儿吧。”
他头偏一偏,继续低头看案牍,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心哗啦啦泛起了酸。
笑容僵在脸上,她理了理情绪,又过去打开盒盖儿,非要用帕子拈起一个,递到他面前,“现在就尝尝嘛,我今儿捏了一早上呢。”
就像以前每次章凌之说缓缓时,她都非要他立马就兑现,现在也是,撒娇耍赖都要他妥协。
他只好接过,送到嘴里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放回盘子里。
冬宁看着那剩下的大半截,又瞧他那被迫味同嚼蜡的模样,连“好不好吃”都懒得问了。
她忽然觉着,其实要是他讨厌自己,可以直说的。
“那就我先回去了,不打扰小叔叔了。”泪意拼命往肚子里咽,她失落地转过身。
那书吏是个有眼色的,连忙绕出桌子就去相送。
章凌之这才敢抬眼正视她的背影,少女戴回了幂篱,轻纱之下晃着虚浮的脚步。他不由皱眉,心中觉出点不对。
“姑娘当心!”
果不其然,她腿软得门槛都迈不过,差点被绊倒,还好那书吏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刚刚站稳,肩膀就被人揽过来,“先去暖阁歇息一下。”
冬宁的确有点不舒服,若非胭脂的遮盖,此刻她苍白的脸色早就显现出来了。
她晕晕乎乎地,被章凌之带到侧边的暖阁中,手按着她的双肩,在一张贵妃榻上坐下。
这里是章凌之午间休憩的地方,偶尔办公累了,也会来这张榻上小眠。
她看起来有点中暑。
近来心绪本就不佳,没怎么休息好,今日又顶着太阳走来了兵部衙门,身子自然是好过不了。
章凌之把暖阁角落里的冰鉴搬来她脚边,又去唤书吏给她打了杯淡盐水来。
“来,慢点,小口小口地喝。”
瓷杯递到嘴边,她衔住杯口,埋头小口啜饮着,恍若一只乖巧的小狗,蔫蔫地只顾喝水。
章凌之瞧她这模样,心霎时软成了一团。
恍惚间有种冲动,想把她的头揽到自己怀里,轻哄拍抚。
脸绷得更紧了,他克制着,将快要喝空的杯子拿开,理了理榻上的枕头,扶她躺下。
冬宁歪过身子躺好,两只手垫在小肉脸下,无精打采地看着他。
男人脸上的关切担忧,分明做不得假。
“怎么样?舒服点没?”他声音一下放轻放低了,眉眼间又漾起熟悉的温柔,恍若那个刚刚对她冷言冷语的章凌之,才是假的。
她摇摇头,嘴巴高高撅起。
他一下绷不住笑了。
这是他养了快三年的孩子,对她这样的表现太熟悉,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便能嗅出来:小姑娘又是在故意撒娇呢。
“小叔叔,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是不是讨厌雪儿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嘟囔着问出了口。
“没有,没有讨厌你。”
他轻声回应,手将她鬓边一缕乱发捋到耳后。刚刚搬过冰鉴,他指尖还带着丝丝凉意,在耳廓上擦过。
抿了抿嘴,她垂下眼睫,“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章凌之一下噎住了,自己都没了底气,“没有躲着你。”
“骗子……”她手指紧紧抠住脸边的枕头,指甲往里头挖啊挖,直要将那丝绸软枕戳出个洞。
“小叔叔,你要是讨厌我了,可以跟我说的,我立马就搬出章府……”
“真没有!”他急得提高了声音。
哎。
叹息声清晰地落到她耳中,满是无可奈何。
有些原因,没法儿同她说,那个荒诞无边、把她压在身下的可耻梦境……还有她那因无知好奇而升起的所谓“情愫”……
自己作为长辈,有必要默默处理掉这一切。
但偏偏她是个难缠鬼。
她抬起眼皮,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他,垫在脸颊下的手指轻轻蜷起,小心翼翼发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不忍拒绝,他马上道:“等忙完这阵子,最近确实事儿多。”
“嗯。”她乖巧地点点头。
以为终于安抚住她了,这口气还没抒出去,她又道:“那你不在府里这段时间,我可以想你了就过来看看吗?”
她把“想念”挂在嘴边,似乎丝毫不觉出是什么羞臊的事,却将他说得情怯,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又闹,兵部衙门是什么茶馆酒肆吗?这里是朝廷重地,岂是你说来就来的?”
况且,自己也不总是在兵部,时常的也要去文渊阁上值。
她嘴一撅,眼波盈盈,喉头带着哽咽声:“可是雪儿想你了怎么办?”
脚边的冰鉴还在冒着凉气,他却被她看得脸热,面皮倏然蒸红。手指扶住额头,合上眼皮,指腹摩挲着太阳穴,倍感头疼。
“我保证,不会烦你的!我就自己在这个暖阁里做功课,做完了再给你检查,绝对不会给你惹事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章凌之却一个字也不敢信。
“不可以。”他断然拒绝。
冬宁小嘴一张,还要说话,他站起了身,“我还有事要忙,你休息好了就回去,别在这里耽搁太久。这里是官署,闲杂人等不得久留。”
冬宁在他这儿讨不到好,躺到精力恢复过来,又蔫蔫地出了衙门。
芳嬷嬷在附近的茶馆点了壶毛尖,坐了一下午,见到冬宁出来,连忙上去牵过她的手,“见着大人了吗?东西他可还喜欢?”
她在暑气中候了一下午,早已是热得面颊通红,满头大汗。
冬宁瞧她这样,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人便又更失落了。
自己这个废物身子,永远免不了要拖累身边的人。
“嗯,喜欢着呢。”她低落地回。
芳嬷嬷瞟一眼停在身后的马车,冬宁忙解释,“小叔叔给我们派的。”
她没敢说自己刚刚中暑的事儿,怕她又瞎咋呼。
“你看看,我就说嘛,大人还是心疼我们宁姐儿的,怎么就会不喜欢你了呢?”芳嬷嬷笑着拍拍她的手,安慰她别多想。
嗯,是喜欢的呀,只是他的喜欢,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冬宁沉默着,提起裙裾,踩上马凳,上了车。
公房内,书吏将誊抄好的公文递给章凌之过目,笑着搭两句话:“刚刚那位小姑娘,是阁老的侄女儿吧?”
他听见她叫他“小叔叔”。
“嗯。”他浏览着公文,应一声。
“瞧着真伶俐,手也巧,看看这荷花酥做得多漂亮?”是时候拍顺着两下马屁,不拍白不拍。他瞧得出,阁老刚刚虽冷着个脸,实则对那位小侄女喜爱得紧。
章凌之瞥一眼手边的酥饼,“也就小打小闹两下,她不是能下厨的主儿。”
她那点
手艺,章凌之一清二楚。从小便不怎么爱下厨,也没心思研究这些,吃喝玩乐倒是在行。
寻常来说,话都说到这儿了,理应将那荷花酥分一块儿给同僚,以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
但章凌之没有,只是拿过那块刚刚咬了一口的荷花酥,翻看两下,又塞到嘴里,默默咀嚼起来。
没能讨来酥饼,书吏清两下嗓子,尴尬地坐回座椅上,又继续整理文书去了。
章凌之吃完了一块,又默默拿起一块,吃完了第二块,再拿起第三块……
他慢条斯理咀嚼着,面色沉稳依旧,也看不出好吃不好吃,只是一块块往嘴里送。
书吏在一边看得傻了眼。
那一整盒酥饼,打眼望去,少说也有八块,章大人就这么……一口气全吃完了?!
他……有这么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