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十七岁的人了,怎么连这点脸色都不懂?还在这里胡搅蛮缠的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子会更惹人烦?!”
芳嬷嬷一通怒骂,被她的死缠烂打惹得失了智,也不管小姑娘承受不承受得住,只顾着自己发泄起来。
她就恨,冬宁这没脸没皮的性子,只怕叫章大人更看不上。
被芳嬷嬷的话刺激到了,她埋头扒着柱子,哭得更加要死不活。
他不要你了……
他不管你了……
这些话像一簇簇针,根根往她心里头扎。
他讨厌自己了吗?
她不信,她一定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我不走……我就是不走……他讨厌我我也不走……”
小姑娘死活抱着柱子不撒手,只知道流着眼泪念经。
芳嬷嬷和何晏对视一眼,他连忙苦着脸道:“要不……我去跟主子说……”
“不用!”
芳嬷嬷大手一挥,她心中有气,这气好像既朝着冬宁,又朝着章凌之。既然人家这么着急赶她们走,她说什么也不允许冬宁赖在这里了。
袖子往大臂上一推,她俯身揽住她的腰,还没真使上劲儿,冬宁却忽地脱了力,眼皮一合,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她怀里。
“宁姐儿!”
芳嬷嬷这才慌了神,将她重新在床上放平。只是东西收拾得太干净,连个枕头也没有,只好拿手垫在她脑后,无措地看向何晏,“何管家,实在抱歉,你看这……”见着何晏脸色也是有点青白,刚到嘴边的话连忙改口,“没事……那这样,刚好趁着她人昏过去了,我把她抱去新宅子吧……”话说着,就要将冬宁打横抱起。
“先不急,先不急!”何晏连忙摆手。
主子的性子他了解,虽说这件事做得决绝,可……可雪儿姑娘如今这情况,怕是主子见了也要心疼。他可不敢让昏迷的小姑娘受颠簸,到时候主子真怪罪下来,那才更麻烦呢。
“我先去向主子请示一下,嬷嬷暂且安心留在此处。”
事关雪儿姑娘,万万耽搁不得,何晏心里清楚其中的利害。
他立刻拿上腰牌,疾步往宫门去。
第36章 我喜欢你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何晏走到德建门口,还未到官员家仆可以进出宫门的时段,他又在宫门口徘徊。
等了好半晌,申时一到,通道打开,他立刻出示腰牌。那值守的士兵一看,知是章阁老随从,开门放他进去。
何晏沿着宫道一直走,进了宫不敢行太快,只是低着头,直奔内阁值房去。
内阁乃重地,常人不得入。何晏之前也来传过一次消息,倒是熟门熟路,寻到相熟的小宦官,给他塞点银子,“烦公公替我给章阁老带个话,就说‘姑娘昏迷不醒,搬家是否照旧’?”
那小太监兜了银子进去内阁值房,不多时,又迈着碎步回来院门口,“老兄,真不巧,章阁老外出公干去了,现不在内阁值房呢。”
何晏傻了眼,那这是怎么办?这雪儿姑娘,到底搬还是不搬?
他张嘴,还想详问去向,那小太监微微一笑,伏一伏身子,转身便走了。
这种事,哪里是跟他能说的?
西街民宅。
“梆梆梆”!
大门被砸得哐哐作响。
何忠上前打开门,立刻被鱼贯而入的官兵们撞到一边。
一群人二话不说,直奔东厢房而去。何忠也没拦着也没喊,就这么静静目送他们的背影进屋。
“哐当”一声,房门被踹开。
“嗯?怎么了?!”正在床上午睡的章嘉义垂死梦中惊坐起,但见房中被一群披甲执锐的官兵围个水泄不通。
他一下傻了眼,坐在床边,缓不过来神。
“给我搜!”
为首的官兵手一挥,底下的人收到指令,立刻在房间里四散开,各种翻箱倒柜起来。
“你们……你们什么做什么?!”章嘉义终于反应过来,从床上跳起,
无能暴怒。
那士官冷冷瞥他一眼,“有热心街坊举报,称你这里藏有淫/秽违禁物品,我们奉命前来搜查。”
淫/秽违禁物?
章嘉义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他佬佬的章越!这个黑心黑肺的白眼狼!
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动用私权,直接来搜他的家!
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这些来搜查的官兵毫不惜物,箱子直接踹翻在地,手在一堆物品中拼命扒拉。
章嘉义看着他们在自己房中如此为非作歹,气得牙根直痒痒。
恨归恨,但他也并不慌张,一屁股又坐回床上,就这么冷眼看他们翻找。
哼,好在,自己还留了后手。
“起开!”
有官兵朝他一吼,他瞪他一眼,抬起屁股走开。
床单床褥都被整个掀起,甚至有人开始拿刀去撬床板。
一番里里外外地搜寻,官兵们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大人,没有。”
“去下人房,去厨房,去大堂,给我继续搜!就是把这座宅院翻个底儿朝天,也要给我把东西找出来!”
曲巷里,一辆华盖马车静候在巷尾。
“大人,搜查完毕,并没有发现。”领头的士官在车帘外屈膝禀报。
“都仔细搜过了吗?”
威严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听得他头又不自觉一低,“除了……除了一间房……”他支吾着,还是说出了口:“是……您嫂嫂的房间。”
那毕竟是女眷的房间,更重要的,这可是章阁老的嫂嫂。
虽说阁老下令搜查,可到底是他亲人家,又是与他流言不断的寡嫂,万一不慎冒犯了呢?这可唐突不得,还是来请示一番比较保险。
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轻敲两下。
事涉嫂嫂,他不能冒进,她辛辛苦苦将自己拉扯大,几乎耗尽半生心血。若是此刻闯入她房间搜捕,自己将来又有何颜面见她?
可……指腹停在杯缘边。
心慈手软,必有后患。章嘉义那个畜生,不能再任由他掀起风浪。
墨黑的眼眸阴沉了下去,一双冷艳的瞳孔深不见底。
“搜。”
“是!”
章嘉义还没得意多久呢,却见一群人又乌泱泱去而复返。
为首的打头往西厢房去,“都跟我过来!”
章嘉义顿时骇然,脸皮一阵青紫。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他大步跟上去,横在房门口,“这可是我娘的房间!他嫂嫂!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嫂嫂!他竟然……竟然敢下令搜查?他还是不是人了?!”
没有理会他的狂吼,士官头一偏,身后的门被一脚踹开。
“啊!”
早已在房中吓得瑟瑟发抖的王月珠惊叫一声,靠到窗边瑟缩着身子,惊恐地望着一屋子凶神恶煞的男人。
“出去!赶紧滚出去!你们到底想做什么?!”章嘉义跟进来怒骂,却都只能是蚍蜉撼树。
一个小兵嫌他烦,刀把梗在他脖子上,将他逼出了房门外。
“我艹你大爷的章越!你不得好死!你忘恩负义!你狼心狗肺!你良心被狗吃了!我去你/妈/的……小人!小人!奸臣!”
章嘉义被人制在外面,只能口中不住狂吠,无力抵抗,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母亲吓傻了,在她房间里面一通乱找。
章嘉义这边动静闹得太大,有邻居贴着墙听热闹,甚至还有隔壁的小孩儿爬上墙头,露着半张脸往这边探头探脑。
“去!”
官兵捡起一颗石头朝他丢过去,那小孩儿立马把头一缩,又跳下了墙。
房间内瞬间就被翻得乱七八糟,独属于孀居妇人的物品用件通通暴露在了一群大男人面前:针线绣品、胭脂水粉、亵裤肚兜、甚至还有月事带……
这些私密的贴身物件被摊开在地,混乱中有男人的皂靴踩踏几脚,水红的肚兜上留下半个硕大的脚印子……
羞耻,愤怒,惶恐难当。
万千情绪一齐涌上脑门儿里来,把王月珠激得魂不附体。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彻底傻了眼,只知道迟滞地转动着眼珠子,挨在窗户边打颤。
直到有人摸到床边,一把掀开那枕头床单……
“哐当”!清脆的玉声砸在地上,一柄粗长的蘑菇头玉柱滚落在地,还有一条白色亵裤随之飘落。
时间像被冻住了,房间内所有的人都霎时停住了动作,齐刷刷朝地板上望去。
“我去……”
半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调侃声,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戏笑。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倚靠在窗边的孀妇。
姿色半存的妇人瞪大惊惧的眼,浑身抖如筛糠,那敷粉的面庞也随着身子的抖动一点点涨红,几乎要将她吞没烧毁。
她死死咬住牙,悲恸的哀嚎声一丝一丝地,从贝齿间挤出。簌簌抖动的帕子掩住脸,泪水才默默敢溢出。
羞愤欲死,无处躲藏。
巷尾的马车。
士官用帕子包着“赃物”,双手递到车帘内,“禀大人,东西找到了。”
白净的手指接过那布包,三两下打开。躺在里面的,除了那本他搜寻已久的样书外,更刺目的,是书旁边那根通体晶莹的玉势,还有……一条裤子!
章凌之不可思议地攥紧那条亵裤,瞳孔地动山摇,天倾海啸。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自己当年的亵裤,看尺寸,当是十六七岁之时穿的!
怎么会……怎么会……
颤动的眼珠又落在一旁的玉势上,暗哑的嗓子低沉:“这是……怎么回事?”
帘外的士官支吾:“大人说要……搜查淫/秽物品,这个……这三样物件,都是从章嘉义母亲房里搜出来的……”
“那根玉……玉……和那条裤子……一起掉出来的。”
轰隆!
像被雷从头劈开一道,他双目发直,僵硬了身子动弹不得。
*
巳时三刻,晨光微薄。
街市上方才开始热闹起来,宫城内,早朝的大臣们已经散了会。
新帝是藩王即位,朝野间对此难免有微词,为了向百姓臣工们证明自己,他总是暗自憋着一股气。因此,自登基以来,皇帝宵衣旰食、勤政理事,朝会也是开得频繁,几乎三日就有一次。
太和殿的长阶下,各色官袍的臣工们连缀如珠,成群成团地往宫门外走去。
只是今日与往时不同,御路的侧旁,一青袍官员面向太和殿的方向而跪,路过的官员无不侧目,那或同情、或戏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转,走远了,身后依稀传来他们低低的讨论声。
清晨的京都,太阳逐渐高升,日头也烈了起来。
裴一鸣鬓角开始渗起了汗,沿两腮滚落,他依旧一动不敢不动,只是弓腰目视着天子的方位,手规矩地伏在膝盖上,任由咸湿的汗水从眉弓处滴落。
他从今日早朝起就跪在此处,到同僚们散会了,皇帝还不放他走。
等到最后一名臣工离开御路前,方能令他起身。
这是皇帝亲口发的话。
章凌之站在高阶之上,远远睨他一眼,缓步迈下台阶。
“我听说,你前几日竟然命人搜捕了你侄儿家?”杨秀卿与他并肩而行,不由开口发问。
一想起那捕获的“赃物”,章凌之呼吸一顿,眼神又暗沉了几分。
“是。”
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午夜梦回,忆起曾经相处的点滴,嫂嫂那“慈母”般的关怀、事无巨细的体贴:自己失落时她抚上肩头温软的手、烧热时她替他擦拭身子的巾帕……凡此种种,竟然都叫他觉出……恶心。
他很抱歉,自己会对于嫂嫂生出这样的想法,可眼前所获知的一切叫他心乱如麻,一时理不清思绪,不知如何面对。
“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杨秀卿发话。
章凌之摇摇头,不作声。
官靴踏上殿前的宫道,二人并肩路过裴一鸣,章凌之目不斜视,并未垂眸多看他一眼,绯红的袍角昂扬略过,不屑一顾。
但杨秀卿分明瞥见,裴一鸣忍不住微微偏过的头,和他眼中露出的狠厉。
哎。
他心中摇头叹气,瞥了眼身旁神情凛然的年青人。他虽较同龄人性格已沉稳许多,但到底年轻,难免气盛,有时还是锋芒太过。
“裴一鸣卖官鬻爵之事,是你捅到陛下那里去的?”
章凌之嘴角
勾出个讥讽的笑,“我可没多嘴,只是有人在陛下面前无意说漏了嘴,至于其他的……都是陛下英明神武,他自己顺藤摸瓜牵出来的。”
这种事,还用他亲自捅?有的是人替他章凌之做马前卒。
“你呀……”杨秀卿语气带着轻微的叹惋:“这次动作确实太着急了,裴家的势力和根基毕竟还在,虽说我们现在手握他们不少罪状,但时机还未到。”
“我反复地跟你说过,要等,等到最致命的弱点、等到陛下对他裴家起了疑心。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必须能一击即中。否则的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还能翻起身,再咬你个头皮血流!”
“我明白。”他目光沉了沉,淡定应道。
“那你还……还让裴一鸣在陛下面前吃挂落?这下,岂不是真跟裴家拔刀相向了?”
“这次整治他裴一鸣,原本是为了点私情。”
“你……!”听他如此坦然地承认徇私,杨秀卿竟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裴一鸣怎么就得罪你了?”
“总之,一点私事。”他语气清淡,丝毫地不慌不乱。
他都没敢跟杨秀卿说,其实就连跪在玉阶下顶着太阳罚跪的好法子,也是他为皇帝提点的“灵感”。
皇帝听闻裴一鸣所为,本想直接贬了他的官,可被章凌之这个“爱护下属”的上峰劝住,甚至替他跪地“求情”。
“你呀,这个上峰就是做得太称职了,这种事都要替他着想。”
“微臣以为,宜罚他一年的俸禄,再令其跪在御路旁领罪,一旬日为止。如此,面斥百官,以儆效尤。”
他冠冕堂皇地说着“求情”的话,这才为裴一鸣求来了这整整十日的罚跪。
他就是存心报复。
他章凌之不是小人,可也绝不做无用的君子。
想当初,裴一鸣加诸在他家小姑娘身上的欺侮,他章越可没有忘,也必要叫他加倍偿还。
只是……一想起冬宁,心情又沉了下去。
她昏迷了七日有余,至今还未醒。
整整七日未进油米,原本圆润润糯米团一般的小姑娘,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还是芳嬷嬷想尽了法子,方才每日喂了她一点糖水和肉汤下去。
她每次昏迷的时间愈来愈长,病情凶险,莫测不定。章凌之特将御医请来,都还是都直摇头,没法子可治。
主要是人昏睡着张不开嘴,药都喝不进去多少,怎么治?
看着躺在床上日渐憔悴的小姑娘,他心如刀绞。
不是没有自责后悔过,或许,自己当初就不该连个面也不露便狠心赶她走?
可很快地,他又在纠结中否决了这种念头。错误既已酿成,便不该一错再错。心软,只会让这一切越发不可收拾。
“你确定,裴一元不会知道这事儿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杨秀卿还是不放心,怕他没处理干净。
章凌之回过神来,摇摇头,“不确定。”
杨秀卿担忧地蹙眉,“就怕……这次真因为这个要跟他彻底兵刃相接了。”
“我想不会。”他从容地说出自己的推断,“恩师您也说过,做大事者,需‘忍’字为上。他裴一元两朝元老,年高望重,最是个能忍的。我想,他就算因此心中生了怨气,也不敢轻易发作。”
章凌之侧头,眉不察间一挑,虽神色淡然,可到底掩不住那语气中的锋芒锐利,“不敢轻举妄动的不止我们,他们也是,亦在蛰伏中观望。所以这种不大不小的哑巴亏,他裴一元只能是默默咽下,吃了这口苦黄连。”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他裴一元?!”
“我心里有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杨秀卿着实无奈,“你呀你,哎,年青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切忌过于冒进。”
“不过,你们有你们的想法,或许是我老了吧。”他长叹一口气,袖袍一甩,背手在身后,仰头望天。
“这个世界,将来总归是你们的。”
*
叠彩园。
鸦羽的长睫慢慢翕动,冬宁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目,依旧是头顶熟悉的海棠刺绣帷幔。晃动的烛火,映出重重花影,月光从明瓦窗透入,清霜铺满地。
自己还在章府。
醒来后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而后,只觉腹中干瘪麻木,像是自出生以来都没有吃过饭似的。
冷,好冷,像被置在了冰窖中。
痛,好痛,像被人打散了筋骨。
不知这次又昏迷了多少天,只从身体的感觉来看,似乎是比上次又长了。以前还会觉出饿,这次胃部是痛到麻木,明明盖着厚重的锦被,身子却泛起了冷。那冷意由骨头里透出来,浸染四肢百骸。
头晕晕乎乎的,混沌不清,只有一种意识占领脑海:这具躯体,是不是快不行了?
手和脚都快不属于自己了,它们安在她的躯干上,她却不知如何驱使。
羸弱凋零,勉力维持,这副破败的身子,还能撑到几时?
渐渐地,脑子开始转动,会思考了后,竟是瞬间哭了出来。
怎么办……?时间好像不多了,她还能在活着的时候,听到他说一句“喜欢”吗?
泪水啪叽沿小脸儿滑落,她睁着双眼睛,失神空洞。
不行!
眼泪一擦,她倏地从床上坐起。
趁着芳嬷嬷还没发现自己醒过来,她要赶紧地!
被子一掀,她双脚落到地上,就要起身。
“啊……!”
腿刚一着地,瞬间瘫软,整个人扑到地上。
一下躺了七日,又没吃什么饭,浑身肌肉消耗太多,一下子连路都走不了。
这一下,又摔得头晕眼花,她咬牙撑住床沿,企图爬回床上。纤细伶仃的腕骨瑟瑟战斗,仿佛一折即断。
“哎呦!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
芳嬷嬷刚推门,便看到她要掉不掉地扒在床沿边,立刻疾步过来,轻松松一抬,将她平摊回了床上。
冬宁呼呼喘着气,疲倦地看着她,“孃孃,我这次睡了几天了?”
“快八日了。”芳嬷嬷倒了杯茶递到她嘴边。
她轻啜几口,没有说话。
长睫垂下,在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无声怅惘。她病着不说话的时候,真是弱质纤纤,再乖巧不能够了。
可其实,她执拗得很,又倔得很。许是总担心自己活不够时日,但凡是她认定了要做的事,都必然“咬定青山不放松”,身旁人很难有拧得过她的时候。
写话本子也是,对章凌之……也是。
心中的隐忧越发强烈,芳嬷嬷凝望着她,愁眉不展。
“乖乖待着别动,给你弄点吃的来。”
害怕和她谈及搬出章府一事,她索性起身,去厨房忙活起来,只字不提换宅子的事。
甚至连冬宁醒了,她也不敢跟章凌之说。就怕她又情绪波动,大吵大闹起来。
冬宁用过点粥面,只觉肚子里重新暖了起来,身子也没那么冷硬了。
倚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力慢慢恢复,她偏头跟芳嬷嬷道:“孃孃,我没吃饱。”
“听话,你饿了太久,肚子一下不能塞太多东西。”
“唔……”她噘着嘴摇头,猫儿眼耷拉着,可怜兮兮看着她,“就一点点嘛……”
难得看她有胃口,芳嬷嬷只好又去了趟小厨房,琢磨着给她蒸点苹果,再搅个芙蓉蛋。
芳嬷嬷刚一走,冬宁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直奔园门外去。
赶紧地!不能被孃孃逮到了!
她摆动着小臂,像是才刚驯服了自己这一双腿脚,踉跄地左拐右扭,不多时,终于适应了双脚着地的感觉,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她在花/径中狂奔,呼呼喘气,还未来得及恢复的身体供应不上气血,她跑得眼冒金星,只得坐在石头边歇一下。湖边风更冷,凉风肆虐着她单薄的寝衣,丝质衣料拍到身上,冰凉凉的。
不敢多耽误,
像被老虎在身后追着赶似的,她咬牙,又继续往燕誉园的方向奔。
“那裴一元想把这邹师承安到颍州知府的位置上,打得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看便知!”
王锵说到激动处,手在案几上梆梆敲,也不管这章凌之是他上峰,有什么便说什么。
书房内,二人对坐而论,婢女都被屏退了去。
王锵愤慨得直喘粗气,章凌之摸着茶杯的边缘,只是侧耳听他说,并不急于发话。
“把他们的人放到这里,这新税法还要不要推行下去了?那不打定了主意同我们对着干吗?”越想,他越气。
“阁老,您务必要同首辅大人说,这邹师承的任命,必须要给他顶住了,吏部不能批呀!”
“这批不批的,眼下杨首辅已不大好过问。”他直起身子,语气淡淡:“裴一元把邹师承在陛下跟前露了脸儿,陛下心意几何还未知,这个时候,吏部最好不要到跟前现眼。”
“那可怎么办?”他急得屁股抬了抬,“那我们……”
“砰”一声,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王锵惊得循声望去,却见房门口站着个小姑娘,娇小纤弱,花颜月貌,懵懂地望过来。娇靥被晚风吹得通红,重重喘气间,小酒窝在脸颊上一跳一闪的。瞧这年龄,竟才不过十五六。
她身上只着一件月白寝衣,勾勒出单薄窈窕的轮廓,一双白乎乎的小脚什么也没穿,就这么赤足贴在地面上。
“嗨呀!”他惊得大叫,瞬间面皮涨红,举起袖子掩住脸,头偏过去,口中不住喃喃:“使不得使不得呀……”
这可完蛋了,这这这……怎么会有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出现在章阁老的书房里?自己可真不是有意要看啊!女子如此穿着,脚还被人看了去,要是严苛一点的人家,怕是要按头叫他娶了去不可。
章凌之见她竟还站在房门口发蒙,脸色霎时一黑,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披风,阔步过去,往她肩上一披。
温润馥郁的沉香气笼罩下来,卷着几丝秋日的寒意,还有他身上的凛冽。
肩膀忽而一暖,她已被他的衣服整个罩住,方才缓过神来,猫儿眼迟滞地眨巴两下,脸上后知后觉地泛起了羞红。
他绷着脸,眼皮轻垂,入目是小姑娘羞赧局促的神色。睫毛不安地颤着,如蝶儿扑翅,头微微低下,雪白的颈子露着,那么纤细柔婉,被烛火润出釉一般细腻的光泽。
眸色一暗,他也不知哪儿生出来的脾气,手勾住披风一扯,将她又往自己胸口带了带。
冬宁猝不及防,鼻尖轻轻撞上他的胸膛,绸衫上的银纹竹叶在眼前放大,汹涌的沉香气扑鼻而来。
她被他身影整个罩住。
微微瞪大了眼,小手不知所措,想要去揽他的腰,可又害怕被骂,只好攥住那披风的边角。赤裸的小脚丫偷偷往前蹭了蹭,想要靠他更近些……
“金声,你先回吧,南直隶人员的任命,我会和杨首辅再做商议。”
“是……是……”他连声应着,一片广袖依旧挡在面前,不敢直目过来,只好摸着椅子起身,脚步迟疑地迈过来门边。
路过二人时,他犹疑两下,又顿住,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章阁老我……属下实在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啊……”
他拼命认着错,见章凌之那护食的姿态,生怕自己的“唐突”叫他在心里记恨。
“同你无关,不必挂怀,赶紧走吧。”章凌之微蹙眉,只想叫他有多远走多远。
“好……好……是……”他磕磕巴巴地,依旧是挡着脸不敢放下来,脚摸索着迈过门槛。
“哎呦!”
没有看清前面的路,他一个不小心,撞上了门板。
“噗!”
怀中的姑娘登时抿着酒窝,轻笑出了声。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瞬间又有了神,滴溜溜的转悠,如同一只俏皮的狸奴。
心仿佛跳快了一拍,章凌之有片刻的怔愣。
察觉到头顶的呼吸不对,她再抬眸,正对上他已然严肃的眼神,满是无言的责问。
“小叔叔……我错了……”她垂下眼,忍不住咬了咬唇。
章凌之深吸一口气,眼睛瞄到她光着的脚,更是气上心头。
她这纸糊的身子,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敢不穿鞋乱跑!
手比脑子先行,他弯腰抱起小姑娘,放到了东侧的床榻上,扯过上头的薄被,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捂住。
冬宁被包成了颗粽子,露着一顶小脑袋,看他低头忙碌的样子,那铁黑着的不悦脸色,明晃晃写满了担忧。
他分明是记挂自己的……
“小叔叔……你真的要赶我走吗?你以后……都不要管雪儿了嘛……?”
手一顿,他又继续替她把冻红的小脚丫裹住,抬起头,冷冷应一声:“是。”
“以后我不管你了,你要好好听芳嬷嬷的话,别总这么任性。”
她挣大了眼,失神的瞳孔止不住地颤抖。
亲耳听到他如此说,还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眼睛里已经起了雾。
章凌之冷静地盯住她,一双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因为我已经管不了你了。”
“什么叫管不了……”她抽噎着,泪珠儿断断续续地掉,“难道就因为……就因为我喜欢你吗……?”
呼吸骤停,平静的凤眸下乍起狂澜。
他没想到。
她也没想到。
这句沉甸甸的“喜欢”,就这么被逼着说出了口。
刹那间,心中反而释然。
这苦苦深藏了这么久的喜欢,快要憋得她痛、憋得她疯,终于,就这么倾吐出了口。
第37章 讨厌章越“雪儿,我喜欢你,这不可以……
章凌之攥紧了被尖,满心满眼,只有小姑娘哭得伤心欲绝的小脸儿。
嘴角抽动几下,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只是……只是喜欢你……我有什么错……!”
“不是你的错,是我……”
她忽然捂住耳朵,小腿在被子里踢蹬着,“为什么我喜欢你就是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紧紧捂住耳朵,闭着眼任泪水肆虐,上气不接下气地哭。
章凌之看着她,沉默半晌,毫无波澜的脸上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旁观一场别人间的撕心裂肺。
见她自己平复下来了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是艰涩,带着点微哑:“因为不可以……”
她睁开朦胧的泪眼,手贴着湿透的脸颊,颤抖着发声:“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他伸手,拨开她粘在嘴角的黏腻发丝,替她将脸上的乱发一缕缕拨到耳后,露出小姑娘鼻头哭红的小脸儿,尖尖的耳朵俏皮地立着,漂亮极了,鲜活极了,也美极了。
想起那无数次不可言说的羞耻梦境,梦里面的她,哪有眼前的温软可人?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让她对自己投怀送抱。
但是他不可以。
温热的指尖拂过她的耳畔,他忽然笑了,眼波温柔得像是要溺死人,“我还记得,你来府上的第一日,只有十三岁,那么小小的个子,才刚到我胸口高。”说着,他还拿手在胸口比了比,“还没进府门,人便晕了过去,真是给我吓住了。”
他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声音清润好听,竟是安抚住了小姑娘,不觉放缓了抽泣,怔怔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唇。
“你醒过来很害怕,害怕我会因为这个古怪的病症……不要你。”
原来他都知道,他都看在眼里。
“那个时候,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将你好好养大,健健康康地,无忧无虑地。”
越说,他眼中竟是流露出了慈父般的怀念,“你自小就很调皮,学习总爱偷懒,为此,我还打过你的手板;你吃不惯府上厨子的江南菜,我就让芳嬷嬷给你开小灶;你喜欢胭脂
新衣,爱美爱玩,我都不拘着你……”
“我只是想,一个好的父亲对女儿应该是怎么样的,我便也学着这样对你。”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问杨秀卿,如何教养娇滴滴的小女儿,杨秀卿告诉他:要疼她,对她好,把所有的爱都给她,这样,才不至于长大后随随便便就叫某个臭小子给骗了去。
然后,她竟将一颗纯洁赤城的爱慕之心,错放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章凌之始料未及的。
他声音放低了,眼眸越发专注起来,像是在轻哄,又像是在严肃教育,“所以雪儿,你要知道,在我心中,你一直就像我的女儿那样。”
“我喜欢你,这不可以。”
这是他心中的一道坎,下不去手,迈不过步。
冬宁还沉浸在他编织的往昔故事中,那么轻柔,那么和暖。她蒙蒙的,止住了哭,可一眨眼,泪水随他沉重的话语落下,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心口。
“为什么不可以……”她瞪着水雾充盈的眼睛,喃喃发问。
章凌之叹气,知道跟她讲道理说不通,唯有狠下心,快刀斩乱麻。
“你昏迷刚醒,留在府上再将养一段时日吧,等身子恢复,便和芳嬷嬷即刻搬出去。”他站起身,俯视着泪痕斑斑的小姑娘,声音都冰冷了下去,“我已经给你父亲去了封信,同他说明了情况,你放心,理由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道:“日后,便由芳嬷嬷管教你……”
“我不要!”
她突地站起身,像是泄愤般,脚拼命去踩他的薄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光光的小脚丫将他被子一顿乱踩,气极了还要双脚离榻,被子上狠狠跳两下。
“我不要走!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的……为什么你不可以喜欢我?!”气不过,她又在被子上踏两下。
章凌之压着眉眼,冷冷看她不作声。他的淡定冷漠,更衬得她像个气急败坏的跳梁小丑。
“再胡闹,我今晚立刻就送你走。”
冬宁哀嚎一声,直接蹲在了榻上,抱住膝盖,仰头看他。
他的眼神好严厉,好冷淡。她知道,这种时候他霸道得不容拒绝,说一不二,绝不让步。
“小叔叔……我……我错了……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忽然好害怕,害怕他真的要把自己送走,那样的话,以后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了。就算他不喜欢她,可是他可不可以不要撵她走?不要让她去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地方。
因为雪儿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啊。
“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真的……我知道错了……”她呜呜啊啊,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都透过眼泪流干。
“我……我保证不喜欢你了……你不要赶我走嘛……好不好……”
她哭得这样凄惨,口里说着孩子气的承诺,章凌之心脏突地猛跳两下,直发慌。身体像被抽干了血液,从头凉到脚。
心里那种疼,一阵一阵的,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想把她抱在怀里,拍着肩膀哄她,可是手攥了攥拳头,将身子死死钉住。
不可以心软。
他告诉自己。
一时的心软,只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退开一步,“我去叫芳嬷嬷,领你回屋。”
冬宁又是一声哭叫,突地跳起,从榻上直直跌到他怀里来,章凌之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腰间已经被小姑娘紧紧环住。
“我不要……不要你走……我不走……”
她口中不知所谓,埋头在他胸口,眼泪胡乱地往上蹭。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腰,仿佛直要把手嵌进他的脊骨里。
章凌之彻底僵住了。
瘦,她太瘦了。
缩在自己怀里战抖,那么薄薄一片,好像随便一阵风就能将她四分五裂。环过来的手臂上捏不出二两肉,几节细弱的骨头勒得他发疼。
疼啊,心在发疼,连呼吸都痛。
天呐……
怎么会这样……
他辛辛苦苦宝贝到十六岁的姑娘,爱笑爱闹,明媚无忧,好不容易被养得白白润润,现在却成了这副瘦骨伶仃模样。
呼吸僵住了片刻,他猛然大喘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脑中缺氧,手毫无意识地,就这么搭上了她的肩头。
触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心中訇然一声,彻底坍塌。
她削薄得已经不剩什么了,蝴蝶骨随哭声在背后颤动,硌着他的掌心,仿佛随时要折断的蝶翼。
双手干脆地揽住她的肩,轻轻拍哄:“好了……没事了……雪儿不哭……”
温厚的大掌摩挲着她的肩胛骨,是最好不过的安抚。只这三俩下,很快地,她哭声微弱了下去,身子也不抖得那么厉害了。头安稳地靠着他的胸膛,彻底松懈在他怀中。
扣着他后腰的小手也放松了,人软塌塌的,牛皮糖一般地贴住他。不时抽噎两下,默默吸着鼻涕,不吵也不闹,乖巧得不得了。
其实,她真的很好哄的。
只要他不那么凶她,只要他不对她冷漠,手轻轻一抚,炸毛的小猫儿就能立刻乖顺了下去。
烛火摇曳在床头,映照出小姑娘安详的睡颜。
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在她的百般无赖下,如愿牵着章凌之的手,沉沉陷入梦乡。
确认她熟睡了,方才敢将手缓缓抽出。
他眼神朝芳嬷嬷示意一下,起身往门外去,芳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跟上。
“等她缓几日,好好休养休养,到时候再搬去东华坊的宅子里。”
他瞳孔融入夜色,幽深的,而又冷硬。
就连芳嬷嬷都一时震动于他的心狠,可很快地,她便知道,章大人这么做是对的。
杀伐果决,不留余地。
他把官场上的作风用到冬宁身上,小姑娘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他想温柔的时候可以很温柔,绝情的时候又是真绝情。
冬宁安心睡了一晚,醒来时肿着一对眼皮。芳嬷嬷敲开两颗水煮蛋,滚在眼圈边给她消肿,一边觑着她的神色,想了想,依旧是不敢开口跟她说要搬出章府的事。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真到了那日再说吧。
芳嬷嬷虽然只字不提搬家,可冬宁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们人虽则还住在叠彩园,可那箱子依旧是整整齐齐地摞在角落里,只是偶尔打开一两个,去里面取用常用物品。
芳嬷嬷没有把东西归置回去的意思。
显然,她这是又做好了打算,几日后,她们迟早是要走的。
午膳过后,冬宁又溜去了燕誉园。推开书房的门,她趴在了那张他时常伏案的紫檀木大书桌上。
笔架上挂着他常用的笔,整洁又有序,她手一一抚过:练草书时,他爱用那只白玉杆狼毫提斗笔;写公文时,爱用那只犀牛角紫毫小楷笔;画画时,便用那只兼毫鹤脚笔……
随手取下一支,递到鼻尖轻嗅,犀牛角的笔杆还附着若有似无的淡香,是从他身上的沉香气沾染来的。
她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纸,漫无目的地写写划划。
一边写,一边又默默地啪叽掉小泪花。
被泪痕晕染的宣纸上,潦草地躺着一排又一排大字:
讨厌章凌之
讨厌章凌之
讨厌章凌之
……
颜冬宁最讨厌的人就是章凌之了!
芳嬷嬷从小厨房洗了碗出来,卷在手臂上的袖子放下,忙不迭就往燕誉园去。
她知道冬宁又去了书房,想着叫她回来午休一顿。小姑娘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不能太劳累,务必要好生将养着才是。
不过令芳嬷嬷始料未及的是,她今日表现竟是出奇得好,没有吵闹耍泼,吃饭都默不作声,无比地配合。
就是不知道,她那双发怔的眼睛里,又在琢磨些什么。
俗话说
的好,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越想越不放心,芳嬷嬷不由加快了步伐,扑腾着一双有力的腿脚,直奔燕誉园去。
章凌之今日刚回府,便觉出不大对劲。
府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过分。
他迈出轿厅,大院里,不闻人声,连枝头轻细的鸟鸣都在空旷的府里头响亮得刺耳。
往前走刚两步,何晏立马迎了出来,脸色焦急,支吾不前。
“怎么回事?府里人呢?”
何晏啪一声跪地上,俯首瑟瑟道:“主子,是在下看管不力,叫雪儿姑娘自己个儿跑出去了,一下午不见人影。”
“府上的下人们还有芳嬷嬷都出去找人了,现在也还没递消息来……”
头顶是章凌之沉重的呼吸,一言不发,沉默得可怕。
何晏一头扣地上,“是我疏忽,请主子责罚!”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吧。”
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却仍是不动声色,绕过他快步往大堂去,“一群人出去瞎找什么?”他语气逐渐慌张,呼吸起伏不定。
“知道她跑哪儿去了吗?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吗?”
何晏只是躬身跟在后面,不敢发一言。
脚步越来越快,他大步迈进鹤鸣堂,取下官帽,啪地往八仙桌上一摔,“立即给我去趟兵马司!全城搜捕!”
何晏僵在了原地,无法动作,不敢听从。
若主子真的动用了职权大肆全城找人,只恐……颜冬宁的身份,要盖不住了。不过几日,朝野上下便会人尽皆知:他章越收养了颜荣的女儿。
这对于主子,那可真是大麻烦一桩。
毕竟当初颜荣在帝位之争时,是站在了吴王那一派的,又是新帝亲下的旨意,将他贬去广东道。想当初,章凌之能够以官场新人的资质一步登天,正是因为他敢冒生命风险扶持当时的小晋王、如今的皇帝继位,所幸他赌对了,有了从龙之功。新帝对他极力培养、一手提拔,可谓爱重信任非常,力排众议推举他入内阁,连太子都交到他手上教养。
若是他收留颜荣女儿一事捅到陛下耳朵里,很难说皇帝会不会对此有何想法。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端看陛下怎么想。可圣心向来多疑难测,就怕陛下觉得章凌之这是打了他的脸,心中因此生出根刺来。
最好是把颜冬宁捂紧了,方为上上之策。
就算要找,也不该主子出面来找。
“还站在儿做什么?赶紧去呀!”
章凌之怒喝,瞧他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更是火气上头。
本来就因放跑了颜冬宁一事,对他很有点意见。
“主子,这寻人一事……是否真有必要惊动兵马司呢?还请主子明示。”
何晏塌着腰,不卑不亢地答道。
恍然被他这一句话点醒了。
确实,颜冬宁的身份敏感,不可冒进,若是处理不慎,只恐生出许多后患。
刚刚委实太着急,一下子气血上涌,真没顾上这许多。
他沉静了下来,面朝太师壁,静默如山。幽深的烛火笼他在阴影里,绯红的官袍镀上层暗淡昏黄,高大挺拔的身形掩入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于无言中挣扎。
眼下,朝廷内部正为新税法官员委任一事剑拔弩张,他和裴一元都想往里头安插自己的人手。本已叫他夺得了先机,这时节再主动递上个把柄放他手里……若陛下因此对自己生出不满,就怕官员任免一事,自己很难说得上话了,靠杨秀卿一个人,难啊。
头酸脑涨,脑门儿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在心中拼命缕清思路,却发现自己终究是唯剩进退两难。
好半天,他开口:“她出跑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时间倒不算很久,就是不知她是一时贪玩,还是打定了主意离家。
“走的时候,可有发现屋里少了东西?”
身后是死寂的沉默,随后,何晏支吾着开口:“嬷嬷说,箱笼里少了几件衣物,还有她自己赚来的稿费……也都不见了……”
声音飘然落下,鹤鸣堂内再次陷入可怕的沉默。
这个丫头,这是铁了心要离家出走的架势。
天色越来越黑,面前的太师壁烛影摇晃,扭曲着漆黑的空气。
一些白日里尚且被掩埋的恐慌,全都在此刻被彻底勾了出来。
是不是自己太狠心?把她逼得太过?
这么大晚上的,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会否遭遇到什么不测呢……?身子骨又这样弱,不知什么时候说晕就晕了……
双目空空地,望向幽黑,心中不由一片冰凉。
从来,每次同她起争执时,他就没有赢过,永远是先低头的那一个。这一次,她的倔强又狠狠敲打了下他那高贵的、不肯俯就的头颅。
跟她拧,他永远只有一败涂地的份儿。
“何晏,随我来书房,研墨。”
何晏心中一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主子,有何吩咐?”
“我手书一封密札,你给我带到兵马司去。”
他无奈地长抒一口气,只好应诺。
看样子,颜冬宁的事儿,是捂不住了。
只盼望主子,吉人自有天相吧。
第38章 秘会外男跟一个年轻男子走了。
何晏拿着章凌之亲书的密札,上面加盖有他的私印,策马去寻兵马司指挥使。
何晏一走,府里的家丁更是没剩几个了。
门房过来,给在鹤鸣堂静坐的主子掌上一盏灯。厨房唤人来问,要不要传膳,章凌之只是摆摆手,一口也吃不下,手撑着额头,拧眉闭目。
“大人!大人!”
芳嬷嬷的哭喊声冲进来,她寻着鹤鸣堂那盏微弱的烛火,朝身影颓靡的男人飞奔过去。
章凌之惊得坐起,光是听着芳嬷嬷的声音,心中便已知不妙。
她一路狂奔至他面前,“咚”地一声,膝盖在地上嗑出闷响。
“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了……一定要帮我找到宁姐儿呀……”
芳嬷嬷身后,一排畏首畏尾的仆从们跟随而来,袖着手、垂着头,在廊下站成一排,随时等着挨主子的骂。
章凌之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嬷嬷先起来,我已经派人去寻了,莫急。”
“大人……我错了……都是我没有教好她……我真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止不住地哭诉,说不下去时,深深抽两口气,方才艰难吐出: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离开过家里人……就怕她那个身子骨……在外头乱跑,昏在了哪里都没有人救治……我……我真的……我干脆跟她一起死了算了……”
她趴在地上,手不停拍打着地砖,呼天抢地,泪流不止。
“嬷嬷别急……”章凌之一开口,嗓子烧哑得自己都吓一跳,“倒不至于危急性命……她……她不是还有那个木牌吗?万一的万一,真有个什么不适,也会有人送来府上的。”
那个小木牌上,刻着章府地址,有芳嬷嬷、还有他的名字。她平日出门都会挂在腰间,以防万一。
他这么说着,似是在安慰芳嬷嬷,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芳嬷嬷一听,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个木牌子,颤颤巍巍地举到章凌之面前,“她……她连这个都放在了屋子里……她没有带在身上……大人……我……我真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她这是要把我的心剜出来啊……大人……”
芳嬷嬷还在哭嚎,章凌之脑子彻底空白,扶住太师椅跌了进去。
任性太过……简直地任性太过!
“哐”地一声,案几上的杯盏被掼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热水泼了一地。
门口的家丁们霎时跪成一排,个个噤若寒蝉。
鹤鸣堂内,针落可闻。只剩芳嬷嬷低低的啜泣声。
半晌,他疲倦地开口:“嬷嬷,雪儿在京中,可有什么好友?”
一番混乱后,他终于重新捋清了思路。
雪儿离家出走,无非就是跟他怄气。她自己也知道保护自己,必不敢在外头乱走。或是就在家附近,不敢走太远;或是临时躲在哪个客栈里头;也可能去寻朋友的帮助。
芳嬷嬷止住了点哭,揩两下眼泪,凄切道:“宁姐儿过去住在
铜锣巷时,有一个手帕交,姑娘名叫‘胡照心’,是户部员外郎胡泽远家的二女儿,过去两个人就老爱玩儿在一起。”
胡泽远?
呵,这可真是巧了。胡泽远正是裴一元的老部下,自己这下,可不就是撞他刀口上了吗?
没有过多犹疑,他起身,“嬷嬷,随我去一趟胡府吧。”
“哦……好……好……”芳嬷嬷赶紧抹着眼泪起身,一溜烟地跟在章凌之后面。
胡府。
胡照心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儿,被父亲像个小鸡仔似的拎出来。
“快跟我出来!”
胡泽远揪着她的衣领,将她使劲儿往大堂方向拽,这架势,丝毫没有把她当个闺阁女子看待,完全就是拿出了对待小子的那套。
也是,胡照心顽劣惯了,很多时候,简直比那隔壁人家的小子还混!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她大吼着,甩着胳膊试图挣脱父亲大掌的桎梏。
“是不是黎清明那小子又来告我状了?我告诉你,这事儿不赖我!是他先欺负的人,我才会把那个炮仗丢他家粪坑里的!”
她大声嚷嚷,听得胡父眼睛都直了,“你说什么?!”
好家伙,他还不知道,这丫头又出去闯了趟祸呢!一天天的,真是没个消停的时候,自己迟早要被她气死!
手掌举起来,就要去揍她,想起来还在前厅等候的贵客,他忍住了,缩回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给我等着!黎清明的事儿,我回头再跟你算账!先给我出去!”
“到底什么事?!你放开我!放开我!”
“我自己有脚!我会走!”
胡照心就这么一路叫、一路吼,人影儿还没到会客厅,就已经叫厅堂里的人纷纷听着了她唧哇大叫的声音。
胡母满脸抱歉地看向客人。
这丫头,还是这么顽劣不堪,咋咋呼呼的。
胡照心一个趔趄,几乎是一头栽进了会客厅。
“抱歉,章大人,这位就是小女照心,有什么话,您尽管问。”胡泽远恭敬地作个揖。
胡照心这才站直了身,晶亮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坐在上首的男人。他半靠太师椅,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冷峻的眼神沉沉压过来。面目英俊,气势端弘,往那儿一坐,分明什么也没有说,可看周围人的态度,就是叫人觉出了众星拱月之姿。
嚯!好俊的叔叔呀,只是他看自己的眼神,确乎不太友好。
再扫一扫他旁边的人,咦?!这不是芳嬷嬷吗?
机灵的胡照心眼珠子一转,立马便猜出来:“我知道你,你就是收留冬宁的那个叔叔吧?”
“照心!怎么跟章阁老说话的?!”胡母见她这唐突样儿,立马竖起眉毛呵止。
“啊???阁老?他?!”
阁老看起来有这么年轻吗?阁老阁老,这个称谓就带个“老”字,她还以为,内阁都是一群胡子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们,结果竟然混进了个这么丰神俊朗的叔叔?
哎,怪不得给冬宁给迷得五迷三道的呢,现在她可算是明白了。要是有这么个好看的叔叔从小对自己好,她保管也喜欢上,不比胡泽远那个糟老头子管教自己强多了?嘁!
“胡照心!你给我好好说话!”胡泽远差点没被她气得厥过去,忍住了想要一脚踹她屁股上的冲动,咬牙警告:“平时怎么教你的?都忘了吗?”
“我……”
“胡大人,无碍。”章凌之出声,制止了他们的争辩。时间不等人,他没有心思跟她掰扯,直接开门见山:“我问你,雪儿今日下午可有过来找过你?”
“找我?没有啊!”她瞪起一双大眼睛,似乎真是惊讶得很,“冬宁她怎么了吗?”她反应很快,霎时便猜想到了什么,那脸上迅速转换的担忧,竟真一点做不得假,“是不是冬宁不见了?!她离家出走了?!”
她惊叫,嗓门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
章凌之不作声,渊深的眼睛默默凝视小姑娘的双瞳,须臾,他心又重重一坠,凉了大半截。
小姑娘没有说谎,她反应很真切,是真的不知道冬宁的去向。
那个丫头,这次真是铁了心了,她怕是估计到自己会第一时间寻到胡照心处,这才连最好的朋友都瞒着。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凌厉的气势被削了大半,他挺住即将坍塌的肩膀,忍不住低沉了头,嗓子里艰涩地卷出一声“嗯”。
“她自今日下午离家,已经失踪整整三个时辰了。”
“什么?!”胡照心霎时眉毛一横,手把宽袖撸上去,一副要上去跟他干架的架势,“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啪”!胡泽远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上。
“简直无礼!快跟章阁老道歉!”
再这样折腾下去,就怕这个小丫头片子给自己把人得罪完了。虽说章凌之并非自己直隶上司,可到底是内阁的人,说不定哪日就成了未来首辅,哪是自己一个小官开罪得起的?
“爹!”她捂住后脑勺,狠狠瞪回去,嘴巴却没有示弱的意思。
在她眼里,才没有什么上下尊卑、官场位份,她只知道,章凌之欺负了冬宁,她就是要替她打抱不平!
章凌之却是被她说得失了神,倒没有觉得冒犯,反是苦笑一声。
也许吧,在雪儿小朋友眼里,自己可能就是“欺负”她了。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继续发问:“那你知道,雪儿除了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朋友吗?”
她老实地摇摇头,“我知道的没有了。冬宁打小身子就不好,被家里人盯得紧。”说着,瞟一眼芳嬷嬷。
“从小,大家都不怎么敢跟她玩儿,就怕有一点磕着碰着,颜家人都会嗷嗷叫。”
“咳咳。”芳嬷嬷清了清嗓子。
“也就是我敢带她玩儿了,就这样,有一次还差点出了事儿。”说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是也低落了起来,“那次是我带上她的,在雪地里打雪仗,结果黎清明那个臭小子!他可能是对冬宁有点意思吧,烦人得很,总是追着她丢雪球。大家玩着玩着,冬宁忽然就晕倒了。”
还好是砸在了雪地里,人没磕着碰着,却是给小伙伴们吓个不轻。
“从那以后,铜锣巷里的大人们都不许小孩儿和冬宁玩儿了。就连我爹娘都是。”说着,又仰头瞪了眼父亲,“他们说,叫我不要理她,万一哪天她出事了,怕她父母要赖到我们头上来哩!”
胡父胡母被她说得臊红了脸,章凌之眼神从夫妻二人脸上淡扫一遍,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叫二人更不自在起来。
他看着那个血气充盈的姑娘,脸上亲切起来,竟是也不觉得她捣蛋了,“那你还敢跟她玩儿?”
“因为我喜欢她啊!”她昂着头,似是很骄傲于自己交朋友的眼光。“冬宁那么可爱,又特别想跟大家伙玩儿,做人就得讲义气不是?”说完,还把胸脯拍得咚咚作响。
章凌之扯出一个笑,忽地起身,解下腰间的佩着的玉环,顺手递到她面前,“拿着这个,日后常来章府寻雪儿玩,门房会放你进去的。”
芳嬷嬷惊异不已,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
去章府寻冬宁?莫非这次将冬宁找回来,章大人不赶她们走了?
“啊……?”
胡照心为难,扭头看了眼父亲,征询他的意思。
“阁老,小女顽劣,这怎么受得起……”
“拿着。”他清淡出声,却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快!谢谢章阁老!”
胡泽远喜笑颜开,他知道,章凌之这是赏识自家姑娘,没想到这个到处捅篓子的野丫头,竟也有误打误撞的一天。
“谢谢章叔叔!”她清脆地道谢,大方接过。
章凌之被她这一句“章叔叔”喊得愣神。
又想起冬宁第一次来到府上,怯怯喊他“叔叔”的模样。
不知为何,心揪成了一团,又酸又涩。
耽搁不起了,既然胡照心这里找不出线索,料想兵马司那边应该有了动静,他得赶紧亲自去一趟。
“章叔叔!”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身后就传来少女响亮的呼唤。
他定住回头,却见胡照心在父母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扑哧着跑过来。
“章叔叔,我不放心,也想一起去找冬宁。”小姑娘眼中满是认真。
章凌之溢出欣慰的笑,耐心道:“不必了,兵马司马上就会出动,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安心等消息吧。要是冬宁找到了,我会派人立马告知你的。”
她抿了抿嘴,暗自叹气。
“那……冬宁到底为什么离家出走呀?”
章凌之不知从何答起,只好牵出一丝苦笑,“因为她想要的事情,我做不到,所以她不高兴了。”
胡照心福至心灵,眨巴眨巴眼,伶俐的小姑娘立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毕竟她和冬宁之间,没有秘密。
“章叔叔,你一定要对冬宁好点。”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她从小就身子不好,但她总是说,自己特别幸运,有了最爱她的父母、最关心她的嬷嬷、还有最好的朋友,当然,就是我了。”她又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听她这一席话,芳嬷嬷不自觉流下两行清泪,转过头,默默揩拭泪水。
“她还说,自己就想趁还活着的时候,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
裴延举起手中的泥人,放到灯火下,左瞧瞧、右看看。
啧,这泥人,捏的是个啥?
“妹妹,你确定,这捏的是我吗?”
正在窗边检查窗牗的冬宁含糊应一声,没太搭理他,确定窗户没问题、能关紧后,方才坐回他对面。
“当然了!”
夺过他手中的泥人,她把那龇牙咧嘴的小人凑他脸边,又对照着看了看,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嗯……不能说是惟妙惟肖,但也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
裴延:“……”
他指了指那泥人的脸,“这脸儿,这么尖,跟个猴儿似的,我脸是这样的吗?”
冬宁吐了吐舌头,没办法,谁叫她以前捏得最多的就是孙大圣呢。
裴延对着那泥人,又从鼻子到眼睛,一顿挑剔起来。
冬宁被他说得不高兴了,噘着嘴嘟哝:“不是你叫我亲手做一样物件来表示谢意的吗?那我现在辛辛苦苦捏了三天的泥人,你又嫌这嫌那的,真是的……”
冬宁自小机灵,脑子里天马行空,可以写出很吸引人的话本子,算是占了一个“心灵”,可这“手巧”嘛……就着实叫人不敢恭维了。她向来手笨,画画、捏泥人、乃至于下厨,都不算很在行,天赋完全没有附在这些地方。
想起了什么,她又更小声嘀咕:“要是小叔叔……绝对不会像你这样……”
她做的东西再难吃,他都能一口气吃个干净。
哪怕她做得泥人再丑,他肯定也会笑着说很喜欢。
嗯?
要是?
裴延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
“怎么?你没给章凌之捏过吗?”
她摇摇头,心情霎时便更低落了。
忍不住地嘴角上扬,他忽然觉出自己在她心中的特别来,胸脯都不自觉挺直了。
“小叔叔这么好看,我怕把他捏丑了,所以就从来都没有给他捏过。”她不高兴地嘟哝。
裴延:“……”
笑容瞬间垮下。
好吧,丑角竟是我自己。
“你到底跟他闹什么脾气了?一个人跑来这客栈住?”他环顾一圈,这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逼仄得很,又不知有多少人住过。再看看那上面的床单,虽面上整洁,可想起上头躺过那许多人,咦……哪怕洗得再干净,裴延都是一阵嫌弃。
这地方,若不是为着小姑娘,他连自己尊贵的鞋子都不愿踏进这地面来。
“因为他很讨厌,我烦他,不想见到他了。”冬宁失落地开口。
“他……对你做什么了嘛?”
裴延还记得,当初在马车上,小姑娘对他可维护了。怎么没过多久,这立马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望着烛光里满脸落寞却又容貌明艳的小姑娘,裴延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冬宁摇摇头,不说话,神色凄凉,一颗晶莹的泪珠就这么从眼角渗出。
一副欲言又止、羞于启齿的模样。
嘶~!章凌之这个衣冠禽兽!竟然真对小姑娘下得去手?枉她当初还对他这么信任呢!
知道这种事对姑娘创伤很大,她定是不愿提及,自己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心里明白便是。
“你晚上一个人住这儿,真不害怕?”望向她楚楚可怜的眉眼,竟是有点心疼起来。
“应该……不怕的吧……”她揩掉下巴边的一滴泪,微弱地出声。
美人落泪,娇声软语,裴延看得是心一抽,只恨不能把她接回家中疼。
“要不这样,裴家在京都还有三处宅子,除了租出去的两座,还有一处空着,一直都有人打理。你可以直接住进去,这样我也好放心点。”
她只是垂首摇头,“那样也太麻烦你了。”
裴延气笑了,“那你现在把我叫来这客栈,就不麻烦我了?”
他知道,小姑娘这是叫自己撑场面来了,好叫客栈里的人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的弱女子,有朋友会来探望她哩。
这样,她住着也能安心不少。
冬宁这次出走,没敢去找胡照心,就是怕叫他们找到。可这偌大的京都,她独身一人在外面,没个人帮衬也着实害怕。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裴延。
在这个京城里头,也只有他到能帮自己了。
“可是……万一叫你父亲知道了呢?”
“嗨!”他潇洒地挥开扇子,“不怕的,我和宅子里的下人们说一声,叫他们不准透漏了风声去,你就权且放心。”
冬宁正左思右想、犹豫不定,外头楼梯忽然传来蹬蹬的脚步声,粗重又鲁莽,似乎恨不能将楼梯踩塌。
这客栈薄薄的门扇,隔音实在太糟糕。
紧接着,有人路过房门口,嘴里叽里咕噜,含混着串出一口脏话,听声音,约莫是一个人再搀着个醉鬼,进了她隔壁间,“哐当”一声把门拍上。
她心一跳,害怕得不得了,可又倔得不愿低头回家。
“那……我就跟你去吧。”
慌张间,她就这么应下了。
裴延眼睛一亮,玉骨扇“啪”地一合,“成!我来安排。”
*
文渊阁。
杨秀卿急匆匆地寻过来,没有看到章凌之,赶紧问在一旁打点文书的小宦官。
“章阁老呢?”
那小宦官指了指里头的暖阁,悄声道:“章阁老今日精神不济,在里头休息呢。”
杨秀卿也管不了他休息好没好,摆摆手叫那个小宦官退出去,调转脚尖快步进去。
章凌之正躺在榻上养神,他并未熟睡,听到杨秀倾的动静,倦怠地撑起身子,坐在榻边按揉眉心。
“凌之!你怎么回事?!”
杨秀卿上来就质问。
“恩师。”他起身行礼,高挺的身子都有点打晃,“这几日家中有事,学生不胜烦扰,今日朝会确实有点心不在焉,望恩师见谅。”
今早朝会,裴一元又同杨秀卿因为官员任免一事争执起来,章凌之站在队列中,脑子一团浆糊,竟是没心思插话。
冬宁离家已经整三日了,却还是音讯全无。兵马司几乎调动了半数兵力,京都的客栈都快寻了个遍,竟然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出。
他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夜里就没怎么睡好过觉,应对朝堂上的一瘫子事儿,着实有心无力。
他以为,杨秀卿是因为自己的走神,特来兴师问罪了。
“我说的是这个事儿吗?!”
他怒喊,广袖在空中甩出猎猎风声。
“那个颜冬宁,颜荣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片刻怔神,他随即便反应过来,脸上竟是淡定如常。
“恩师都知道了?”
既然杨秀卿知道,那意味着,朝野上下怕是已经都传开了。
“你还真收留了颜荣的女儿?!”
杨秀卿见章凌之上来就大方承认,立马惊掉了下巴。
“你当初特地来问我要怎么教养的那个小姑娘,怕不就是颜荣女儿吧?!”
见他默不作声,只是垂头听训,杨秀卿一口气堵胸口上。“天呐!凌之,你怎会糊涂至此?!”
“那颜荣什么人?当年力挺吴王那一派的!陛下本就对此心存芥蒂,始终对那帮臣子不待见。他的女儿,你还敢挨边?怕不该躲得越远越好才是!”
待他彻底把气撒完,章凌之方才敢开口:“道理我知,可颜荣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托我照顾弱女,我无法推拒。”
“嗨呀!”
杨秀卿哀叹一口气,语气竟是爱怜起来,“凌之,当初我就说过,你这个人呀,善谋,果决,人也懂变通,没有叫圣贤之书给你读傻了。可就是一点,你太重义气,果然,而今为其所累!”
可是,剑有双刃,自己不也正是看中他这点品质,才极力培养的吗?
“即便你收养了她,把这件事捂得紧紧的也成。现在这闹得满城风雨,这又是怎么回事?”
“凌之,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呀。”
章凌之眼神闪了闪,心中升起股莫名的伤痛。想起小姑娘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还有她委屈炽热的告白,心中又搅成了一团乱泥,似乎连语言都无法拼凑了。
有些事情,一旦失控,便覆水难收。绕是他章凌之手段再强硬,也按不住一个“情”字。
瞧他这失神落魄的样子,简直像被人夺了舍般,那还有之前朝堂上与人对辩的驾轻就熟、处变不惊呢?
哎!
又是重重一声叹气,他担忧道:“事已至此,赶紧做补救之法,凌之,你现在有何打算?”
“到了如此地步,即使陛下如今不知晓,怕是迟早也要知晓。与其等到他来责问,不如我主动请罪,说不定还能争得一丝圣心宽慰。”
杨秀卿听完,直摇头。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章凌之下了值回府,芳嬷嬷就从大堂迎过来。
“大人……”
她眼含热泪,眼角闪着期待又惶恐的泪花。
他默然摇头,沉重地开不了口。
芳嬷嬷眼神一空,人彻底被抽去了力气。
整整三日了,冬宁一点消息都没有,整座京城都快被翻了个底儿朝天,还是了无踪影。
即便遭遇了不测,或是被人拐带去,那也该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吧?
夜里掌灯时分。
茯苓端了碗羊肉汤来,托盘递到连翘手里。
“怎么个说法?主子今晚又没吃好?”
连翘惊讶地接过,茯苓只是摇头叹气:“何止是没吃好啊,就没怎么咽下几口饭,那些菜怎么样端上桌的又怎么样端回厨房。这几日不都是这样?”
连翘声儿也跟着低落了下去:“雪儿姑娘没找到,主子哪儿有什么心情呢?”
“那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耗着,身子饿坏了怎么办?多少吃一点吧。”说着,推着她的肩膀往书房去。
正要进门,却听何晏从外面急匆匆跑入燕誉园,一边气喘吁吁挥手,示意她们退下,撩起衣袍大步跨上台阶。
书房内。
章凌之支着额头,望向她留下的那沓歪歪扭扭的字迹发呆:
讨厌章凌之
讨厌章凌之
讨厌章凌之
……
小姑娘当时一定是气急了,她足足写了十六张,每张都满满当当。
一页页翻看过去,为她的幼稚无奈苦笑,疏忽,心里头一阵绞痛。
手攥紧了那沓纸,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当时该有多难过?现在又该在哪里?有好好照顾自己吗?会不会遇到什么坏人……?
越想,心越慌,心跳快得让他呼吸不过来。
这几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熬到夜半好不容易睡下,又会被噩梦惊醒。
“蹬蹬蹬”!书房的门被急促敲响。
“主子!来消息了!”
他突地从椅子上站起,“进来!”
门才刚推开,他便迫不及待问:“雪儿找到了?!”
何晏跨进门,摇摇头,不敢直视他猛然失落的眼,把头放得更低了,“主子,刚刚吕指挥使差人递了消息来,说是……是……”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快说!”章凌之真急了,差点没拍桌子。
“福至客栈的掌柜……据称三日前有见到过雪儿姑娘……”
话未完,章凌之已经从书桌边绕出来,就要冲出门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福至客栈。
“主子!”何晏连忙出声制止。
“又怎么了?!”章凌之回身吼他一句,何晏脸登时一白,缩着肩膀退开两步。
章凌之这几日耐心出奇得差,像个炸药桶,一点就炸。搁以前,恐是连他自己都看不上这样一惊一乍、不稳重的人。
“那客栈掌柜说……雪儿姑娘入住的当晚,就……就……”他支吾着,吓得不敢说出口。
主子犯起雷霆之怒来,他真怕殃及到自己,毕竟叫雪儿姑娘走丢了,他难辞其咎。
章凌之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恨不能一拳挥他脸上,“何晏!你有屁快放!”
何晏脸色顿时惨白,膝盖往地上一磕,“他说雪儿姑娘入住当晚,就叫一个年轻男子……领走了。”
身子僵在原地,他双目空茫,如坠冰窟。
第39章 诱拐少女“我问你,颜冬宁在哪里?!……
“咚咚咚”!
房门被拍得震天动地。
芳嬷嬷直觉是和冬宁的事儿有关,扑到门边拔开插销,见着来人,吓了一大跳。
灯笼飘摇的夜色中,男人清癯的身形立成一道孤影,面色青白,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可每一块挣扎的肌肉似都要在下一瞬,分崩离析。
“大人……”
一时吓住了,她发不出声,竟有一刹那,以为是什么索命的亡魂来了。
章凌之跨步进来,她不由退开几步。
走入室内通明的灯火中,他眼底的猩红醒目可见,隐着癫狂,似有血浆就要从那双眼球中爆裂而出。
“嬷嬷……”他开口,嗓子似被火烧油烹般,“我问你,雪儿在京都,可有什么相熟的男子?”
“男子……?”
“她连女孩儿都交不到朋友,怎么会认识什么男……”瞳孔忽而一缩,她惊叫出声:“啊!若论有点交情的,倒是有一个。”
“哈!这把又是我赢了。”
裴延得意地惊呼出声,眉一扬,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颗棋子移掉。
清润莹釉的白玉棋盘上,裴延方的棋子从棋盘上全部撤出,冬宁的还有五颗,傻愣愣地支在棋盘上。
“我不玩儿了!”她将棋子一推,不高兴地往上一趴,将整块白玉棋盘占了大半,盘得尖尖的双环髻直冲着裴延,跟它的主人一样倔。
他头一低,去探小姑娘气鼓鼓的脸儿,笑了,扇子往她头上一敲,“怎么?这才输了两局,就不乐意了?”
裴延本想在她面前露一手,好显示显示自己,没成想,小姑娘脾气横着呢,就不高兴输。
她继续把脸儿别过去,头顶朝着他说话:“嗯,不好玩儿,不想玩儿了,你都不让着我。”
裴延失笑,“这双陆棋要是让起来,那还有什么趣味?”
“那输了更没趣儿。”她说着,嘴巴又撅得更高了。
她明明是在使小性儿,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都没有,还敢跟他耍脾气,可裴延却是笑得更乐呵了,将那棋子重新收拾起来,嘴里连声哄着:“好好好,那这次重新来,我一定让着你。”
冬宁一听,终于高兴了,立起身子,抿着一颗小酒窝冲他笑,“嗯,好!再来再来。”
手麻溜地就去收拾自己这边的棋子。
叮叮咚,棋子在白玉盘上撞出清脆的响动,如此悦耳。
在裴延“输了”两局后,冬宁终于笑逐颜开,乐得那双眼尾微翘的猫儿眼弯弯的,像是被撸顺了毛的小猫咪。
“继续继续!”她乐颠颠地,就要开始下一局。
裴延无奈,拼命挽尊,“我那都是故意输给你的。”
“我知道呀。”她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你还乐成这样?”
“反正我就是赢了呀!你输给我那也是你乐意,总之就是算我赢。”她理直气壮,小脑袋开心地摆两下,实在娇俏可爱。
裴延忍俊不禁,撑着下巴,看她笑嘻嘻地摆棋。
嗯,确实让人心甘情愿地,就是想要输给她。
接下来几局,冬宁终于正儿八经地跟这位“小师傅”请教起来。
没想到,她悟性极强,学起来上道快,一下午的功夫,便与初始水平不可同日而语。
“你学的倒挺快,之前从来都没玩儿过吗?”
“没有啊。”她摇摇头,手捧住脸撑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小叔叔在家里从来不玩儿这些的,他说这些东西都是玩物丧志,所以也不准我玩儿。”
更何况,还是双陆棋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的赌博游戏。
“那多无聊?”裴延扯扯嘴角。
裴延其人,游戏人间惯了,平生志不在读书入仕,向来专注于风花雪夜、诗酒琴棋,反正裴家累世积攒下的富贵,足够他做个闲散公子了。他实在想象不出,这样无趣的日子怎么挨得下去?
“是呀,他这个人就是无趣得很,每天晚上一用完膳就钻到书房里,然后写公文、看书;看书、写公文……完了还要压着我读书。”说着,气愤地挺直了腰,“我小时候读书一不认真了,他还打我手板心呢!”
说起那件事,她便委屈,控诉起了他的专制严厉。
“章凌之……他还教你读书?!”
裴延万分诧异,他以为,章越就是把小姑娘当个金丝雀养呢,没成想,竟还会压着她读书!
“是呀,我的功课都是小叔叔一手教起来的。”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想起这个,她便失落。
后来是请了夫子来教,甚至后来……他连夫子都不让来了,他要撵她走呢。
所以不用他撵,她自己就走了,哼!
裴延摇摇头,同情不已,“太惨了。”
还好自己不是章凌之的儿子或侄儿,他这个人,克己严苛惯了,便也要把这一套,推到所有人身上。
“是呀,可惨可惨了呢。”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想起以前被他压着读书的那些日子,真是枯燥得很,来裴家小院这几日,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每日想睡到哪个时辰便睡到哪个时辰,睡醒了就躺在院子里那株银杏树下,歪进竹椅里,优哉游哉地看起话本子来。看困了就把书往脸上一盖,彻底沉沉睡去。
不会有人过来盯她功课,或是又板着脸呵斥她读书不认真了。
裴延每日都会过来,陪小姑娘下棋解闷儿,两个人年龄相当,没说几句就要斗起嘴皮子。看小姑娘一噘嘴不高兴了,他便又适时地软了身段去哄,再看她转怒为嗔,眼角都蕴着矜娇的笑,这心里头呀,便喜滋滋的,舒畅。
他就爱故意逗她呢。
“嗯,这柿儿膏味道真不错!”
舀起一勺浓稠的柿膏,她送到嘴里,香得不由摇首摆尾,眼睛眯起。
而今秋柿正红,去皮、晒至半干,再熬成膏状,佐以香料,软糯香甜,令人齿颊生津。
“螺云轩的柿儿膏,最是一流。”
裴延把玩着扇子,自己不吃,却是含笑看向冬宁。
她吃得很专注,哪怕有很多话想说,可出于常年的教养,她向来不会在口中还含着食物时开口。于是吃得着急,一下左脸颊鼓鼓、一下右脸颊鼓鼓,细细地嚼啊嚼,然后吞咽下去,猫儿眼一眯,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裴延哥哥,你这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
“吃得多了,自然就会。”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每日过来,裴延总会顺手拎一盒当日的新鲜糕点。他嘴刁,惯是个会享受的,打小儿就走街串巷地寻鲜,对于京城里那些出名的食坊如数家珍:哪一家的酥油泡螺最脆、哪一家的群仙羹最浓、哪一家的紫苏鱼最鲜……
可圣贤的书他却是读不进去多少,也最是瞧不上,只觉迂腐古板,反而糊了人一颗玲珑奇巧的心。
“唔……”她又咽下一口柿儿膏,眼睛亮晶晶地,“裴延哥哥,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哦?怎么说?”裴延眉一挑,偏头笑问。
“这样子的话,就有人可以带我吃好吃的,还能带我玩儿。”
哎,她就可惜,没能早点知道京城这么些好东西。
以前在家时,就总被父母拘着,不准到处乱跑,也没有什么小朋友愿意和她玩儿。胡照心倒是爱带着她,可两个人天天四处捣蛋,确实没有培养出什么美食的品味。
至于日后去了章府……那就更不用说了。章凌之那个老古板,他自己都不知道京城里头有什么新鲜事物,也不允许她“耽溺玩乐”,每天最乐此不疲的事,就是盯她读书读书……
哼,好无趣的老男人,他有什么好的?自己才不要瞎了眼喜欢他呢!
越想,冬宁越觉出解气,又狠狠剜一大口柿儿膏,气鼓鼓地咀嚼着。
“怎么了?”裴延瞧她这独自生气的样儿,不由好笑,“是吃柿儿膏,又不是吃人。”
她不回话,嗷呜嗷呜,两三口将那瓷盅里的柿儿膏吃完,似是还意犹未尽,又将瓷盅怼到脸边儿,专注地去刮盅壁上还粘黏着的余膏。勺子在瓷盅内刮出轻响,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模样认真极了。
裴延实在掌不住,扑哧轻笑出了声。
冬宁听着动静,暗暗嗔他一眼,嫣红的小嘴气鼓道:“笑什么?不许笑。”
“笑你可爱呀。”他眉眼一弯,狭长的眼尾处勾出一抹挑逗,却又转瞬即逝,只剩一泓清澈的眼波,将所有心事都迫不及待吐露。
冬宁眨眨眼,总觉哪里别扭,躲开他的眼神,垂头去舔勺子上最后一点粘连下来的柿膏。低眉间,是不自觉的赧然,比平常嘴上不饶人的她,更多出几分闲雅。银杏叶斑驳的树影下,阳光平铺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眼似碧波,美得似真似幻。
自己……可爱嘛?
“那他也不喜欢我啊……”她小小声嘟囔。
在他眼里,总是觉得自己太任性,还是个小孩子。或许,他就是喜欢那种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的吧,这些,确实都跟自己不挨边。
“什么?”裴延没听清。
她摇摇头,又强挤出一丝笑。
“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再带你出去,京城里还有好多好地方,保管多的是你没见过、没尝过的。”
她“嗯”一声,点点头,可一想起还不知道要在这儿窝上多久,笑容又淡了下去。
她知道,章凌之现在正在满城找她,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想让他找到。
如此这般,似乎让她觉得很解气。她就是要跟他做对,仿佛这样心里才能舒爽。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有很担心自己吗?会不会气得跳脚?还是其实淡定如常?
她也闹不清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想让他担心,可一想到他着急的样子,心里又有点难过。
说好的不要去喜欢他了,可心里又无时不挂念着他……颜冬宁,你真的好没有出息哦!
兀自想着,心中又愁肠百结,连那舌尖柿儿膏的甜味,都化成了苦涩。
看她如此伤神模样,裴延猜想,她定是又想起那被章凌之“蹂躏”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她总是这样,前一瞬还高高兴兴、有说有笑的,明明瞧着什么都好,可一转眼,不知被触到了哪根神经,忽然就开始独自黯然神伤起来。哪怕你就在她跟前儿,她也当没看到,自己个儿就神游去了。
哎,这么个纯澈如玉人儿一般的小姑娘,就这么被章凌之毁了。
没关系,好在现在遇到了他,他发誓要对她好。反正自己也不在乎,她是不是什么所谓的“完璧之身”了。
“妹妹,你放心,日后有我在,定不能叫那章凌之欺负了你。”
“你既然
已经逃脱了他的魔抓,我裴延便绝不能再让你回去。”
裴延刚回了府,管家仲天启便迎过来,“小公子,老爷找你说话呢,已经在书房候你多时了。”
裴延心中奇怪着,人便敲响了书房的门。
“父亲。”他端立裴一元身后,恭谨地行个礼。
裴一元背身站在博古架前,擦拭着手中的红玉麒麟,声音听不出情绪:“今儿晚上没见你在家用膳,又跑出去跟哪个狐朋厮混了?”
裴延被说得噎住,悄悄努了努嘴,不服道:“父亲言重了,我只是好交结些文人义士,不能因他们不好在官场钻营,就成了您眼中的‘不务正业’之人吧?”
“哼!”他气得胡子一吹,玉麒麟往架子上重重一放,瞪眼转过身来,“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成就一番抱负。成天在外头吟弄风月、还去散财给那些什么所谓的‘江湖义士’,美其名曰‘名仕之风’,这简直荒唐!”
“我们裴家的后人要个个都像你这么胡来,早就倒了架子去了!”
裴延扯扯嘴角。他就知道,每次跟父亲对谈,说不上几句话,两个人就要吵起来。
“族中之人入仕者,不在少数,况哥哥在国子监学勤绩优,未来定能为我裴家延续门楣。儿天生愚顽,未来就算入朝为官,恐也只有得罪人的份儿。”
“你……!”裴一元被他堵得气结,“你以为你不入朝为官,就没有替我得罪人了吗?!裴延,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
“儿不知父亲何意。”裴延也委屈了起来,“儿只想远离官场污浊,不问世事,又何来替您得罪人一说?”
裴一元瞧他那倔强又憨钝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气极之时,竟是唯有一声冷笑:“我问你,住进了东华坊宅子里的那个姑娘,她是谁?”
裴延身形一顿,诺诺道:“父亲都知道了……”
“我倒是想不知道!你当宅子里那些家丁都是死的吗?!他们没有嘴吗?!”
裴延气得直咬牙。
自己千叮万嘱要帮忙把这个事情瞒住咯,没成想宅子里那些家仆,还是只认父亲是主子,一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气归气,可嘴上却是不能认输,“我只是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见她可怜,便想着举手之劳,帮帮她罢了。日行一善,这又如何?”
裴延以前确实没少干这种事儿,那些稍微有点“才气”的落魄文人,或者貌似有点“武艺”的侠客义士,只要故事讲得情真意切,牵动了他的软心肠,裴延便会大手一挥,出钱资助他们。
为此,确实为裴小公子在京中赢得了一些“魏晋风骨”的名声。
“无家可归?日行一善?”裴一元的笑意越发凉了,渗出几丝寒意,“裴延,那个姑娘到底是无家可归,还是离家出走?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头又垂得更低了,心道完了,父亲果然还是知晓了她的身份。
“那个姑娘,是不是就章凌之这几日在城里疯找的那个?!”
裴延唯有回以沉默。
裴一元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可下一瞬实在没镇定住,直接破了功,“你知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你就敢招惹!”手在博古架上重重一拍,旁边的汝窑天青梅花瓶差点没砸下来。
“我知道,章凌之收养的小孤女嘛。”
“你放屁!”裴阁老没绷住,霎时口出訾语,“裴延,你脑子呢?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那个女的……她……她……”被气结巴了,他口中直打结。
自己前几日还笑话他章凌之,为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拂逆了圣心,可没成想,风水轮流转,现在竟是祸害到了他这个傻儿子头上。
“她可是颜荣的女儿!你也敢去沾边!”
“颜荣是谁?他怎么了吗就?”裴延皱眉,不甚在意地道。
裴一元差点没白眼一翻,倒头厥过去。
这个混小子,对于朝堂之事根本是没有一点嗅觉。
“孽子啊……孽子……”他捂着胸口直捶。
和罪臣之女勾勾连连,尚为远虑,眼跟前儿,还有近忧。
“章凌之这几日在城里大肆寻人,姑娘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你难道没看到吗?你天天四下里晃悠,你没长眼吗?!”
“我知道啊。”他坦坦荡荡。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
“那又怎么了?爹,你难道还能怕他不成?”
裴一元眼睛一鼓,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他怕章凌之?
他裴一元会怕章凌之?笑话!
“我怕他/妈的头!”反手抄起博古架上的毛笔,朝儿子一把丢过去。
数支笔丁玲桄榔地砸来,丢得裴延满头满脸,一时狼狈极了,呆愣在那里不敢作声。
裴一元胡子直抖,指着他,一下竟开不了口。
回过味来,直觉到自己有点失态,只好强迫自己冷静,喘着粗气解释:“我……我那不是怕他……是……面对强大的对手,要有敬畏之心,他对我亦是如此作想。”
“别看我们俩朝堂上不对付,但也不可轻易撕破脸皮,闹大了无法收场,大家谁都脸上不好看。”
裴延对父亲如此虚伪矫饰之言甚是不忿,心中暗自一阵唾弃。
“那个章凌之,表面上看着正人君子,实则阴险狡诈得很,就怕他到时候给你扣个诱拐少女的帽子,我看你如何辩解!”
“我……已经不指望你多有出息了,不指望你给我们裴家挣点什么脸面了……可你成天……就知道跟人嬉笑玩乐、熬鹰斗狗,还自诩什么风骨?什么名流?我看那就是不入流!”
裴一元骂到兴起,几乎没跳起来。
裴延只是垂着头,隐而不发。
“你呀你……你要是有他章凌之一半的本事,你老子我都要叩谢祖宗了!”他拳头往博古架上一捶,那汝窑天青梅花瓶又晃了晃,将将稳住。
“你没事招惹他的人干吗?啊?是嫌我俩这梁子结得还不够大吗?!”
裴延终于忍不住,奋起争辩:“那小姑娘就是被他逼迫的,所以才自己个儿逃出来了,她又举目无亲的……”
“那干我屁事!”裴一元狂吼出声,什么优雅、体面、礼教,全都抛诸脑后了。
“我只关心,你不要给我们裴家惹事!”
裴延撇撇嘴,心中对父亲的不满和鄙夷又加深了几分。
在官场混久了的人就是这样,染了一身污泥浊臭,干什么都只有利弊的权衡,而全然没了一颗赤诚善心。
以前他就好出钱扶助那些怀才不遇的文人义士们,父亲就也总是很瞧不上,认为他这是在花钱买冤枉。他们这些世俗之人,真是浑浊不堪。
裴一元冷静下来了点,呼呼缓几口气,“去,你赶紧地,给我把那个烫手山芋丢回他章凌之手里。”
“父亲,恕儿不能从命。”他义正言辞,一身凛然正气。
“你……!逆子!”裴一元举起那只红玉麒麟,就要朝他砸过去。
“老爷。”门外管家敲响了门。
“这没你事儿,甭劝!”
以为他又是来打岔给裴延解围了,想也没想就呵退他。
“老爷,章凌之章阁老来了。”
裴一元举着红玉麒麟,和儿子诧异地互相瞪眼。
半个时辰前。
夜色下的章府,似一尊疲倦的巨兽,沉重地喘息着,隐忍,又压抑。
门打开,沉沉的木扇转动,发出寂静暗夜下挣扎的低吼。
章凌之急匆匆迈过门槛,披风在身后甩动,大步流星下了台阶,目露凶光,恨不能立刻杀到裴府。
“吁!”
刚要登上马车,街上一人策马而来,勒紧缰绳停在他面前。
章凌之侧目,看清了来人,竟是何忠。
他骑得满头大汗,几乎跌下了马,噗通跪在他身前。
“主子!出事了!”
“雪儿怎么了吗?!”他脸色惨白,马车前昏暗的灯笼照得他浑浑噩噩,恍若堕入地狱的幽冥。
“不是……是西院……”
章凌之彻底松口气,腿脚一软,差点就要跌坐在马车上。何晏见状,连忙上前扶一把。
天呐天呐!还好还好……
他喘着粗气,如临大赦,靠住何晏站稳。
自己真是急糊涂了,何忠一直负责西院嫂嫂那头的事儿,他怎会有雪儿的消息?真是关心则乱。他现在心是乱的,脑子也是乱的,一听到有人过来禀报,就想到是雪儿出了事儿。
这几日,从来没有过的慌张和紊乱,一点点占据着他。自己就像个无用的糊涂虫,判断失策、头脑失智、暴躁易怒。上苍啊,他只想快点见到她,只要看能看到她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好了。
“到底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有什么回头再说。”何晏见自己弟弟这么不长眼,便说了他两句。平白地就来烦扰主子,这种时候一惊一乍,也不怕把主子吓出个好歹来。
何晏托着章凌之,就要上了马车,何忠忽而哀嚎一声,扯住他的脚腕子,“主子!耽误不得啊!”
章凌之怒上心头,将何忠一脚踹开,“给我滚开!”
“除非是死了人的事儿,否则别他/妈来烦我!”
何晏一时诧异。主子向来注意言行,德容言功,从来都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而今真是像换了个人。
何忠一个轱辘,爬到他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厉声哭嚎:“主子……!夫人她……她上吊了!!!”
手上的拥着的大腿忽而僵直了,一动都动弹不得。
何忠泪流满面,仰起头,只看到章凌之一双可怖的眼睛,死死钳住他,像没有气儿的幽魂,缓缓吐着字,“你说什么……”
“夫人!夫人刚刚被紫苏发现在屋里上吊了!她拿了根腰带,就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他啜泣着,断断续续说:“还好……还好叫发现的及时,人是已经救下来了,气儿没断,就是面皮儿都发了紫,人到现在还说不出话呢……”
章凌之仰起头,合眼深吸两口气,空气饱吸到肺部,胀出撕裂的痛。
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何忠还爬伏在脚下哀泣,一旁的何晏沉默不语。
“你起来。”
他声音忽而恢复了沉静,又冰又凉,似是要将人一颗心都沁冷。
何忠直起腰,揩拭几下眼泪,“主子,现在怎么办……”
西院的人是他在看着,而今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他罪责难逃。这事儿,都不用等到邻居来传,就章嘉义那个嘴巴,能把这桩丑闻闹得比天还大。
章凌之深深蹙眉,太阳穴在耳边突突猛跳,“砰砰”的声音如有擂鼓,爆冲着他的心脏。
烦,烦不胜烦。
“立刻给嫂嫂叫个大夫,我得空了立马来看她。”
说完,衣袍一甩,径直蹿进了车里。
何忠跪在青石砖上,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不由怔愣出神。
“赶紧起来吧。”
何晏将自己还在发呆的弟弟搀起来。
“你先权且放宽心,主子而今被雪儿姑娘的事儿绊住,没工夫追究你。”
他望向马车消失的巷口,叹口气。
恐怕,就算夫人今晚真的因此仙去了,主子也是要先去了这趟裴府不可。
长廊里,回荡着踢踏的脚步声。
婢女打着灯笼在前引路,没过多久,又被裴一元焦躁的步伐大步越过,只好快走几步上前,替他殷勤照路。
“哎呀,章大人,星夜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呀。”
踏入会客厅,他连忙堆上笑脸儿,作揖上前。
章凌之从太师椅中起身,冷脸相对,上来就开门见山:“裴延人呢?”
虚假的笑意僵在脸上,裴一元也彻底绷不住了。
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如此不客气。虽说二人在朝堂里平起平坐,可论资历和年纪,自己做他爹都够了。不看僧面看佛面,饶是看在自己是他长辈的面上,也合该拿出晚辈之姿,以礼相待吧?
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确实是自家儿子理亏在先。
但装还是要装的。
“不知贤弟找延儿,所为何事?”他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好尽量把自己摘开。若是叫章凌之晓得自己也知情,这事儿更加没完。
章凌之勾出个冷笑,“他拐带了我家姑娘,裴阁老以为,我应不应该找他问个清楚?”
“哎呦!你这话可就太严重了!”
裴一元这下是真吓住了,明明是那小姑娘自己离家出走,延儿是出于好心收留,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拐带?就章凌之这阴险狡诈的心思,还不得把他家延儿冤枉死?
“这没有的事儿!你可不要平白污蔑人!”
“有没有,把裴延叫出来一问便知。”
不多时,裴延终于被请了来。
他丝毫不见心虚,昂首挺胸地阔步迎来。目光也不避讳,直挺挺对上章凌之吃人的眼神,坦荡傲然。
章凌之扫一眼这少年儿郎,果真年轻俊秀,只是端的一副富贵懒相,一看就难成大事。
但偏偏就这幅皮囊,最能哄骗小姑娘。
他撑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突跳,怒血翻涌。一个借力起身,拳头在袖子里紧了紧,克制住最后的崩溃,声音低沉得似是黑云压城:
“我问你,颜冬宁在哪里?”
月上中天,铜壶滴漏升到亥时。
夜,已经彻底漆黑。
冬宁将自己洗漱干净,穿着素白中衣,钻到被窝里头,迫不及待就从枕头下抽出话本子,顺着昨夜停下的地方津津有味看起来。
柔软的锦被盖在身上,并不厚重,如云朵一般拥着她,很是保暖。两只小脚夹住汤婆子,暖暖的热气烘着她极易冰凉的小脚,不一会儿,被窝里就彻底温暖起来。
啊……真舒服……
她惬意地歪了歪头,翻过去下一页,看得聚精会神。
没想到,离家出走的日子能这么舒爽哩,嘻嘻。
裴延这个人倒也心细,没等冬宁主动开口问,便嘱咐这打理宅子的下人们,务必要仔细这位小客人,不得怠慢。
冬宁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地,竟是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只不过这次确实欠下他一个大人情,回头可得好好报答报答呢。
“蹬蹬蹬”,门忽然敲响了。
“谁?”冬宁霎时紧绷起来。
“姑娘,屋里的蜡烛怕不够用,过来给你续上呢。”是这几日都在照料她的婢女。
她瞄了眼床头的烛火,还剩小半截儿,若是今夜不看话本子,倒是够用。
可是……摸了摸手中的书页,还真是心痒痒呢。
若是续上蜡烛,自己想看到何时便看到何时,反正明日也没有人催自己读书,倒头睡到正午都成呢。
咬咬牙,她捏住被角,小心地掀开一个口子爬出,生怕放跑了那点暖气。
扯下衣架上的外衫,一边胡乱系着扣子,打着哆嗦去开门。
呼~~这秋夜还真是凉了起来呢。
她取下门栓,拉开门,“谢谢姐姐……”
看到门外的来人,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溶溶夜色里,拓印出男人模糊的轮廓,瘦削的身子单薄飘忽,似被人从纸上粗暴剪下的纸片。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射而来,嵌在铁青的脸上,狠狠钉死她身上每一处轮廓。
倒抽一口凉气,惊叫声堵在喉咙里,手慌乱地就要把门拍回去。
“砰”!
门扇被他一掌拍住,甩在门框上,她被震得往后一仰,整间屋子霎时天旋地转。
第40章 失而复得吻她,吻她,只想吻她…………
章凌之长腿一迈,越过门槛,逼得她连连后退。
“你……你怎么找
来的……?”她一下被吓住了,磕巴得差点咬着舌头。
“颜冬宁,跟我回家。”他开口,焦枯的嗓子沙哑得骇人,一双眼睛通红,凌厉的目光似乎要刺穿她的胸背。
“我不要……”眼睛漫起了雾气,吼声伴随着眼泪滚落,“我才不要跟你回家!你不是要赶我走吗……?现在不用你赶,我自己走,这不是正和你意吗?!”
她整个人都在轻颤,克制不住那心底的委屈,嘴巴瘪得紧紧的,泪水接连淌下,浸湿了下巴。
“颜冬宁!你闹够了没有?!”
他声威震天一吼,几乎要顶穿房梁。
这些时日以来,那些见不到她的绝望、把她弄丢的悔恨、和对她负气出走的怒气,全都在此刻齐齐爆发。
冬宁不防一个哆嗦,人都有点被吼懵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吼过她。
蒙蒙地睁着眼睛,泪水很快又酝酿而出,她张着小嘴,用力抽一口气:“是……我胡闹……我干什么都是胡闹……我写话本子是胡闹……喜欢你……也是胡闹……”说不下去了,她往后一倾,借着床柱子站稳。
“反正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不喜欢我是对的……要赶我走……也是对的……”
“可我……我连喜欢你……都是在胡闹……”哭得受不住,她反手扣着床柱子,脱力地滑到地上,“你以为我想喜欢你嘛……!要是可以的话……我……我……”她抽抽噎噎,“我也……不想喜欢你的……我现在……已经开始讨厌你了……真的……”她抬起手背,凄惨地抹一把眼泪。
“颜冬宁最讨厌的人……就是章凌之了……我……我最最最最讨厌你了……”她埋头抱着膝盖,哭得更大了。
哭声回荡,敲击着他一颗冷若坚冰的心,一下一下,击打出蔓延的裂缝。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她把心里的浊气一股脑吐完,一言不发。
清修的身影沉默,寥落,被拉长的影子斜斜打在她身边,像是种无言的陪伴,又像是在默哀着忏悔。
“好,我知道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镇定,又像是在哄,“我知道雪儿讨厌我了,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不要回家……我没有家……我家在岭南……我没有家的……”她断断续续哭着。
他垂下头,叹息声揉碎在她的呜咽声里。
他错了,错得离谱。这几日一番辗转,他方知觉,小姑娘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敏感脆弱得多,只这一副不堪一击的身子,就叫她比别的孩子,多出许多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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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害怕被丢下,他怎么能赶她走呢?怎么能呢?
“好雪儿,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他低垂着头,语气放得温柔极了,“芳嬷嬷已经把东西都归置回去了,雪儿就在章府住着,哪儿也不去,好吗?”
“不好……”她甩着眼泪摇头,湿淋淋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半张小脸儿都窝进腿弯里,“我又不是一块抹布……你想把我丢开就丢开……想把我捡回去就捡回去……”说完,似是更觉委屈了,偏过头,小珍珠啪嗒啪嗒掉。
小小的人儿蜷缩在床角,孤零零的,那么可怜一只。拉长的影子斜在地上,形影相吊,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等待着被人捡拾。
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呜呜咽咽地漏着风。他被钉住了,脑子一刹那空白,唯有一个念头……
吻她,吻她,只想吻她……
低低的吟泣声环绕着屋内。
猛抽一大口气,他苍白着脸色,恍若从梦魇中醒来。
无措地捏了捏拳头,他退开一步、两步……好像要离她远点,才能避免内心随时会冲决的疯狂冲动。
哭声弱了下去,一时间,屋内没有人说话,只余烛火飘摇。
喉头哽了哽,他平复下呼吸。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先把人带回去。
强压下/体内莫名的冲动,他踱步过去,犹疑片刻,在她身前缓缓蹲下。再一开口,又是个放低姿态的长辈:“是我不对,跟你道歉。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不好……”她把脸彻底埋进膝盖里,偏过身子,躲避他身上过于亲昵的沉香气。
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时又有点儿来了气,说话语气也重了:“你不跟我回去,你还能去哪里?难不成一直赖这?”
“那我就一直赖在这儿……”咕哝声从臂弯间闷声闷气地传来:“反正裴延哥哥对我也很好,我和他……啊!!!”
章凌之手臂突然穿过她的肩膀膝下,一把将她抱起。
“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踢蹬着腿挣扎。
不知被触到了哪根神经,他铁黑着脸色,眼底的戾气隐隐浮现,只顾往前走,对她的哭喊置若罔闻。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腿还在踢蹬,她抡起拳头,拼命去捶他的胸口。
这几下是真下了狠手,拳拳到肉,抡到他胸口一阵闷痛,却只是绷着脸,一声也没哼。
“你放我下来!下来!!”她拳头拼命捶,他肩膀那样硬,捶得她手都疼了,却动摇不了这个固执的男人分毫。
章凌之连个眼神都没给她,目视前方,一个劲儿地大步走,只想赶紧带她出了这所宅子,赶紧回家。
回他们的家。
冬宁撕叫不止,哭得没了力气,只能仰头瘫在他臂弯中,昂着小脸儿,泪水抽抽搭搭地流。
“章凌之!你到底要做什么?!”
快要走到大门口,一直侯在前院的裴延忽然冲了出来,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叫激得他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就横在了他面前。
章凌之被逼停了脚步,望着面前秀雅风流的少年,笑意森冷,“裴小公子,莫非这就是你们裴家的家风,对长辈竟也能直呼其名?”
“我……!”裴延紧了紧拳头,自己实在一时气急,这才失了礼教。
“你算哪门子长辈?!”他破罐子破摔,干脆地发疯豁出去了,“你看不出来吗?她不愿意……她不想……她不愿意跟你回去!你这是在逼迫!”
“嗯,不愿意又如何?”他语气有种漫不经心的盛气凌人,“那我也是她在京城里唯一的亲人。”
“除了我,谁也无权管她。”
威沉的眼神压在裴延头上,寒凉似冰,锐冷如刀,似乎恨不能将他一片片剐开,然后抽筋扒皮,滚入沸水。
“让开。”
他阴沉地开口,扣着冬宁的五指忍不住收紧。
手臂一下被捏得生疼,她湿着眼眶咬住嘴。
没来由的,裴延竟是被他一个眼神看得打寒噤。
“我……”
“小公子,快别吵了,老爷发话了,这事儿不归你管。”一旁的仆人提醒道:“一会儿回去,你还要到老爷那儿,领十个板子呢。”
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瞪着那个阴郁的男人半晌,只得恨恨地侧开,给他让出条路。
章凌之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他道:“对了,还请帮我转告乃父,提拔邹师承的事儿,他想都别想了。”
撂下这句话,他抱着冬宁,大步迈出了宅门。
留下裴延在夜风中凌乱:邹什么承?这人又是谁呀?
*
月上中天,时间已近子时。
芳嬷嬷焦急地睡不下觉,在门口台阶上来回踱步,一颗心直挂在嗓子口,怎么也放不下去。
章大人还没回来,也不知裴延那边到底有说法没?
脑子里稀里糊涂的,所有的思绪都绞成了一块儿。不时又想起今夜王月珠上吊的事儿,这事儿赶事儿的,她都替章凌之心力交瘁。
倏忽,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沉沉踏在地面上。
芳嬷嬷几乎是跳下台阶,迎了过去,刚要出园门口,却和来人差点撞上。
“呀!”
她惊叫一声,看到章凌之怀里脱了力的姑娘,瞬间喜极而泣,“宁姐儿!宁姐儿!你怎么样?怎么会这样?小祖宗呦……!”她越说越哭,嘴里颠三倒四地,跟着章凌之的步伐往房中去。
“谢天谢地!祖宗保佑!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说说你……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孃孃也不活了……孃孃跟你去了算了……”
冬宁被芳嬷嬷的哭嚎激醒,无力地卧在他怀里,歉疚地哭出声:“孃孃,
对不起,我错了……”
一见到芳嬷嬷,听到她声声的哀泣,才知道自己真是任性得离谱。
冬宁被章凌之轻放在了床沿上。
她手立刻去触那熟悉的软衾,旁边还躺着她的兔子布偶,竖起两只笨耳朵,笑眯眯看向她。屋内都是她熟悉的一切,一一恢复如常:海棠刺绣帷帐挂了回去,常爱看的话本子给她摆在了床头,连梳妆台上的胭脂都又排成了一列列……
这间她住了三年的屋子,有宽松自由的裴宅没有的安定、安心。
她在他的府中住了三年,他亲手将她悉心养大,他的家,就是她的家啊。
一把捞过兔子布偶,埋进它的脸中,深深吸着它身上沾染的被窝气息,一颗心,轻轻落地。
“快!让孃孃看看!”
芳嬷嬷挤到她身边,手抚开她微乱的鬓发,一寸寸去探她的脸,“我看看……没事吧……”
冬宁拼命摇头,“孃孃,我没事的。”
见她的确完好无损,芳嬷嬷一把捶在她手臂上,竟是不舍得用什么劲儿,边说自己边又哭了:“你这个臭丫头!你给我跑到哪里去了?!啊!”
“就算跟大人再有怨气,能这么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嘛?!啊?我问你!”她忍不住,手指忿忿点上她的额头。
冬宁被指得偏过头,撇撇嘴,理亏得无从开口。
章凌之站在一旁,眼睛冷冷锚住她,面色阴沉。呼吸越发紊乱,他攥紧了拳头,绷得那手背上的血脉青紫交错。
心里酝酿着一句话,只等着问出口。
“你知不知道,我和大人这几日……都是怎么过来的……”痛骂过后,她又喈喈地哭起来,“我们这几日……就为着你的事……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夜里做噩梦,都是你被人贩子拐了去,把你卖去青楼呐……剁肺剁肝呐……我的天呐……”
冬宁苦着脸,紧紧牵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垂头不语。
她看芳嬷嬷,真是憔悴了许多,再偷瞄一眼他……
天呀,刚刚光顾着跟他闹脾气,而今再看,却是惊诧,人原来真的可以在三五天,瘦了这么多。
“对不起……”
她垂下眸子,轻声道歉,不知是向谁的,只当是向他们两个人的了。
“我问你……”芳嬷嬷吸了吸鼻子,终于能冷静地说话了,“你这几天,究竟跑去了哪里?”
“那个带你走的人,真是裴延?”
“嗯……”
“这几日多亏了他,将他家的宅子借给我住……”
“什么?!”芳嬷嬷像被扎了屁股,几乎尖叫出声。
“你这几日……都住在他那里?!”
“对呀。”她眨巴眼,无辜地看着芳嬷嬷。
芳嬷嬷眼睛都直了。
章凌之压抑已久的愤怒,被这位老仆妇,推向了极点。
“颜冬宁,我问你,你老实跟我说。”他沙哑着嗓子开口,二人纷纷仰头看他。
芳嬷嬷惊了一跳。他赤红的眼睛像是能滴出血来,瞳孔处就要破开一柄刀子,癫狂地,不知要挥向谁。
“裴延他,到底碰了你没有?”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一愣。
芳嬷嬷心咚咚跳,章大人就这么把她最担心的事儿问出了口。
冬宁一下没转过弯来,她就压根没想到,大人们还能往这个方向想。
她张嘴,正要回话,目光触到他瘦削的脸,脸颊都熬到快要凹了下去,凤眼染着殷红,眼尾处压出的折痕狰狞,支离破碎。
“他碰没碰我,关你什么事?管得着吗你!”话到嘴边一转,她脱口而出。
章凌之脸颊一抽,那张向来强大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罅隙。
“颜冬宁!你疯了!”芳嬷嬷跳起来,重重打一下她的肩,“他管不着你!我管得着!你最好给我说实话!你跟那个裴延,到底怎么回事?!”
她尖叫,几乎失态。
少男少女在一起独处这么多日,很难说这个年纪的孩子,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或一时好奇,偷尝了禁果。
被打得歪了身子,她依旧咬牙,差点没从床上窜起来。“就算碰过了,又能怎么样?!”
芳嬷嬷脸色煞白,眼睛一直,几乎往后栽倒过去。
“雪儿,不要说气话。”
“我怎么就说气话了?!你哪知眼睛看到我在说气话了?!难不成我俩做了什么,你都站日夜站在床边看着吗?!”
她声嘶力竭,红着眼睛瞪他,“你不喜欢我,还不允许别人喜欢我了?!”
“啪”!
巴掌盖在她脸上,芳嬷嬷发出泼妇般的嚎叫:“颜冬宁!你下贱!”
偏头捂住脸,苦涩的泪水静静淌下来。
疼,火辣辣的疼。
从小到大,无论自己做过做多么过分、多么任性的事儿,都没有人,扇过她耳光。
“好。”
耳边落下他淡淡的回应,轻飘飘的,没有想象中的怒不可遏,卸去所有紧绷,所有癫狂,反而镇定自若地笃定起来。
“我即刻就去裴府,找裴一元商议,让他裴延,娶你。”
冬宁和芳嬷嬷又齐刷刷看过来。
“你说什么……?”她喃喃张嘴,含着热泪的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目光明明落在他身上,却又好像抓不住他的任何轮廓。
“大人……你说真的吗?”芳嬷嬷开口试问,竟是有点期待起来。若是有章大人从中斡旋,就不怕那小子吃干了就跑,说不定冬宁真能因祸得福,就这么嫁入了裴家。
那可是老爷夫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分啊。
“嗯。”
他点头,不愿再多留,转身就走。
冬宁霎时回了神,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砰”地一声将门合上,拦在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她害怕,颤抖地问出口。
“让开。”
“我不要……你要做什么……”声音里的惶恐愈演愈烈,带着哭腔。她快要站不住,手指用力抠着身后的门板。
“去裴府,让裴延娶你。”
他语气出奇地淡定,如果不去看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和掩在袖口下微微颤抖的手。
“我不要……”她摇着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泪水横甩了一脸,那双看向他的泪眼模糊又哀怨,还有几丝失望到顶的绝望。
她只是想气气他的,报复性地想看他气到发疯,可没想到,他冷静得可怕,竟然还说出了要把她嫁给裴延这样恐怖的话。
“他既然……你们……”声音梗在了嗓子眼儿,人生头一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偏了偏头,捏紧拳头,拼命克制自己翻涌的血液,骨头在身体里烧出噼啪的炸响,随时要碎裂。
终于,他把这口气儿顺了出来,是热血凉下之后的冷酷。
“既然他碰了你,就要对你负责。”
不可置信他口里的话,她呼叫:“我不要!不要他负责!”
“我撒谎的……他没有碰我……我们什么也没有……真的,他连我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真的真的!”她激动得跺两下脚。
章凌之凝视她伤心欲绝的脸,冷酷地剖析,去探她话中的真假。
“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你……我……我没有让他
碰过……我才不要嫁给他……”她小嘴一扁,又被逼着说出“喜欢”。刚刚被芳嬷嬷重扇的左脸慢慢肿了起来,顶在脸颊上,配着缓缓淌下的眼泪,莫名滑稽。
他长舒了一大口气,人差点就要坐地上,靠最后的定力堪堪稳住,身子在空中飘忽几下。
忽然间,只觉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