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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冬宁抓着披肩的手又更紧了,沉默良久,她静听着自己沉沉的呼吸声,缓缓摇头,“我只是……想起这些年确实搅扰了你很多,一码归一码,阿娘应该同你说声谢谢的,反倒惹来她的埋怨。”

她这副模样,这番说辞,倒真像是懂事了很多。

他的小姑娘,的的确确长大了呀。

心里没有宽慰,更多的,竟是酸涩。

“作为一个母亲来说,我理解她,在她眼里看来……”他苦笑,又有几抹自嘲:“或者说,在任何一个母亲眼里看来,我这种行径都是在‘诱拐’少女。”

冬宁不期然他会说出这种词,猛然抬头,瞳孔颤了颤,看着他的目光盛满讶异。

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的,可又确乎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事,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会这么看他的吧,大约是吧。

“我……会同阿娘解释清楚的,这件事——”

“不需要。”章凌之笑着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这种事无法分说清楚的,你我怎么说,她都不会信的。”

冬宁抿抿嘴,蛾眉悄然蹙起,脸上显出点难过的神色来。

瞧她这模样,章凌之竟是弯眼一笑,“怎么?这就心疼起我来了?”

冬宁立刻柳眉倒竖,眼睛又瞪得浑圆,“你这个人……老不正经!”

真是的,没说几句话又开始打趣儿起自己来。

章凌之那笑意又蔓延到眉眼间,她这鲜活可爱的模样,自己仿佛怎么样也瞧不够。

少时,他敛了神情,眉头轻拧,显出点严肃来,“雪儿你……和裴延的亲事……”

冬宁一听他又提裴延,那羞耻的记忆终究还是不可遏制地重又席卷而来。

她猛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忍不住同他拉开些距离来。

“我……不嫁了……不嫁了……”

章凌之瞧她这样,知是自己那日把她吓住了,忍不住向她靠近一步,“雪儿……”

冬宁被他逼得又是一个后撤,慌忙垂下眼,“我跟阿娘说好了……过几日便跟她一同回山东……亲事我不说了——”

“不说了?”他语气显见得强硬了起来,“什么意思?莫非你还能这辈子不嫁人不成?”

他凤眸微微眯起,被她这小孩子话激得心头直跳。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容置喙:她要嫁,也只能嫁他。

冬宁又默默红了眼眶,真就如同她养的那只小兔儿般,平白惹人怜。

暗暗舒一口气,心思转了几转,他终究还是问出口:“雪儿,你是讨厌我吗?”

冬宁不说话,只是望着地面,摇摇头。

“好。”

话音落,他一个大步上前,双手紧紧箍住她。冬宁一个震悚,还来不及挣脱,便被他又圈在了怀里。

“你做什么?”她的挣扎依旧微弱,那又娇又糯的语气,落在他耳朵里总觉得是在同自己撒娇。

“雪儿,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承认你不喜欢我了,否则,你叫我怎么忍心放手?”

“就算你娘讨厌我,对我生了意见,可只要你点头答应,我总有法子将你迎娶进门。”

她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过于炽热的气息,双手使劲推拒他,“你……放开我……谁说要嫁你了?我说了我要回山东去……”

“回山东”这三个字,真是叫嚷得他心肠震颤,将怀中的人又狠狠搂紧了点,手臂青筋喷张,恨不能将她往自己身体里嵌。

“雪儿,好雪儿,算我求求你了……你对我有气,跟我怎么撒、怎么闹都成,不要拿‘嫁裴延’、要‘回山东’这种话吓唬我,成吗?”

额头贴住她的额头,滚烫的吻轻落在她的鼻息边,伴随着他的呢喃:“你真就这样舍得?你这是非要剜了我的心去不成。”

冬宁簌簌地抖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的双臂太令人窒息,令她生出种绝望中想要反抗到底的决心。

她不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如了他的愿。她只要做自己的主,哪怕这样的倔强会让她迷失了真心。

“你……弄疼我了……”

腰几乎快要被他掐断了。

听到她的呻/吟,他终于松开手臂,可仍不舍放开手,虚扶着她的腰,“雪儿,嫁给我吧。”他低吟着,轻轻问出口,仿佛怕稍微重一点的语气,都要恼了她去。

不同于上一次的脱口而出,这一次,似乎带着更多的郑重和小心。

冬宁只是垂眸,一下不知该如何答他。

那零散的怨气似乎又在此时此刻重新聚集到了胸口,压抑得她呼吸疼痛。

“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下场就会很惨?还有爹爹也是,

我们颜家也是……会吗……?”她茫然地问出口。

“雪儿!”

他不可置信,声音陡然拔高。

望着少女沾满月霜的睫毛,脆弱地、倔强地翕动着,每一下,都像是在他心中扇动起一股飓风。

只那么一刹那,热血骤凉。

原来无论他做什么,多么低声下气、多么卑微讨好,在她看来,都像是在暗中胁迫。

他只有退让、退让,无底线地退让,哪怕退让到必须放手让她离开。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早知道,当初那一下就不该心软,真该将她强要了去呢?或许现在,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啰嗦。

天呐……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也闹不清楚了,简直拿她没有办法,可又不舍伤害她一星半点,遂只能由她拿着刀子,一点点往自己心口扎,好将那伤口,越扎越深。

手彻底松开,他声音裹挟着比霜剑还凛冽的冷意,却又是颓丧到了顶点,“颜冬宁,是不是要把我逼死,逼疯,你就高兴了?”

“你就这么恨我?为过去那些事,到现在还恨我?”

冬宁咬咬唇,没办法给予他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深吸口气,他仰头朝天,舒出胸口的浊气,随后,竟是自嘲地笑出声:“还问我……会不会把颜家怎么样……?呵,我会怎么样吗?我章越就是本事再大,我敢怎么样嘛?”

“颜冬宁,你就是吃定了我,吃定了我舍不得动你,一丁点都舍不得……”

哪怕那日都到了那一步,他宁可把自己憋死绷坏,最终也还是没有真舍得,将她捅穿。

她用她的固执和倔强,在一次次的试探中,迫使他低头,再低头,甚至最后跪在她面前祈求,仿佛才能让她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去。

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永远比那最任性的孩子还无理取闹。

因为她就是吃定了他,吃死了他。

他章越,只能认栽。

“你想清楚了,真的要走?”颤抖着,他还是问出最后一遍。

“嗯。”冬宁执拗地点头。

“好。”这次,他爽快地应下。

迅速转过身,他将那被她逼出的眼泪掩在夜色中,不愿被她瞧去。

“你放心,我章越不会使什么肮脏的手段来对付你爹。以后他走他的路,我不会给他使绊子,可也再不会给他助力。”

“颜冬宁,你想清楚了,就别后悔。”

他大踏步走了。

独留冬宁一个人在原地,空望着满地的月光,在茫然凄迷中,一遍遍,叩问自己的内心。

*

这不是冬宁第一次,将箱子摞满整座房间了。

第一次,是他要赶自己走;第二次,是她自己要主动搬出章府。

可唯独这一次,她才真真实实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要,彻底离开了。

人在面临离别那一刻,又容易从回忆中,生出无限伤感。

这座她住了四年的大宅子,她熟悉这里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

第一次进入这里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娃娃,害怕又依恋地抓着他的袖子,跟着他将府上参观了个遍。

他待自己这般费心尽力,最终只换来了她的辜负,还有母亲的怨怼。

“孃孃。”冬宁动了动泡在热水中的脚趾头,唤了句正弯腰在箱子边清点东西的芳嬷嬷。

“嗯?脚泡好了?”芳嬷嬷应一句,起身将箱笼盖好,过来就要替她擦脚。

冬宁将脚从热水中抬起来,芳嬷嬷过来一把用毛巾包住。

“孃孃,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小白眼狼呢?”

芳嬷嬷被她逗笑了,“宁姐儿怎么忽然这么想?”默了默,她敛了笑,“不过章大人待你,那确实是没的说,夫人虽然有些误解,但孃孃还是得说句公道话。毕竟这么些年,我那也真是看在眼里。”

“离开前,你还是得跟章大人好好说声谢谢。”

“嗯。”冬宁应一句,也不躺回被窝里,脚往鞋子里一套,又生出想要往燕誉园跑的心思。

门开了,薛贞柳从外边回来,见冬宁从床上起身,忙就要把她按回去。

“哎,这么晚了,你又要往哪里去?”

“这时候,就别到处跑了,安心在这儿园子哩待着。”说着,她将门掩上,靠过来悄声道:“我刚刚看到,府里来了个人,火急火燎地,好像还是应天府来的,急忙忙就奔章越那儿去了。哎,你说这大晚上的,不定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怕他们这些上头的人争来斗去闹得厉害。”

她说着,在桌边倒了口茶喝上,“所以说呀,别看他们位置爬得高,那摔下来才跌得重哩。咱这时节打算走是对的,趁早地离了这章府,就怕那火星子呀,要溅咱们身上来呢。”

冬宁一下又不安宁了。她前些日子才听说过,杨秀卿马上就要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去了,内阁那帮人,此时明里暗里早都打起来了,估计朝堂那摊子事儿,也是令他焦心。

实在是坐不住了,她蹭地便起身,“娘,我去看一眼。”

“你干什么去?回来!”

呼呵被甩在了后头,她早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何晏听着吩咐,推门进去,“主子,应天府来人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他眉心一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和裴一元早已经到了刀子见血的时刻,前段时间他才暗中纠集官员上奏弹劾裴一元,检举他在南直隶老家大肆兼并土地一事。早料到他不可能这么坐得住,但实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会要闹到应天府半夜亲自打上门来。

不过他也却是不太急的,应天府的府尹王光遇,那是杨秀卿这一派的人,说白了,同自己是串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将笔搁下,定了定心神。这段时日本就叫冬宁的事闹得心力交瘁,人瞧着总是难以振作,此时却也只能强打精神。

“让他进来吧。”

何晏刚把门一打开,那人几乎是从外头滚进来,啪嗒一下跪在了章凌之的案前,“阁老,出事了!”

心中自是不妙,他语气依旧淡定:“何事?慢慢说。”

“刚刚有人来报,说是绣球胡同里出了件命案,那涉案的人正是……是您的侄儿……”

搁在案头上的手瞬间攥紧了,“章嘉义?”

“是……是……”那人吓得连连点头,“他在留朱馆里买欢,叫了个雀雏,结果叫那雀雏……死床上了……”

听到是闹出了人命,章凌之深吸口气,脑袋中嗡声一片。

“王大人知道了这事儿,压着没让声张,立刻便差我来向章阁老禀明。”顿了顿,他去探章凌之的脸色,“就端看阁老,想要如何处置?”

这意思很明确,他侄儿在这个内阁大换血的紧要关头出了事儿,简直是要他命。可这件事到了应天府里头,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就看他章凌之想不想压,若是冒险压一压,不把这事儿闹大,别给政敌抓到把攻讦的柄便是。

他冷笑,眸中寒光乍现。

自己可也真是没想到,这裴一元还没来给自己上眼药呢,倒是先叫自己人捅了一刀。

不过也早该有此准备的,放章嘉义这么个烂货在身边,迟早有一日要把祸患惹到他头上。而今这一日,总算是来了。

“你说的那雀雏,又是什么人?”他强自按下慌张,继续打探情况。

章凌之不沾染风尘之地,自然是不晓得那些行话。

“这是窑子里的黑话,说的都是那未满及笄之岁便出来接客的姑娘。”

未满及笄之岁……?!

拳头骤然攥紧,青筋在手背上突跳,他身子摇摇欲坠,强撑着扶住案头,将那字从胸腔里一个一个往外挤:“你说的那姑娘……多少岁……?”

也是被章凌之这模样吓住了,那人说话都哆嗦了起来:“年……年满十三…

…”

“咚”!

砚台被掼到地上,砸出沉闷的重响。

“畜生!!!”

趴在门边的冬宁一个震颤,霎时,也是丢了魂去。

第67章 爱是克制现在,她只要他,这就足矣。……

“阁老!!”

那人见章凌之立马就要站不稳了,起身就要来扶。

“砰”!

书房的门被推开,冬宁一个箭步冲上来,“小叔叔!”

她手赶紧去搀他,却被章凌之惨白着脸色挥挥手,慢悠悠抚着桌沿坐下。

心都在颤动,他无暇去管冬宁怎么会闯进书房来,只是盯着面前应天府的人,缓缓顺着气,“我问你……此事却属实……?”

“千真万确,案子一报到应天府来,王大人便差我来禀告您。”

“好……好……”章凌之喃喃应着,眼神游离,似在心里琢磨着对策。

冬宁就站在一旁,见他这幅模样,竟也是一颗心提着,直替他担忧。

书房陷入片刻的沉默。

见章凌之深思良久不答话,那人赶紧提点道:“阁老,王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既到了他手上,便不能够让其闹大。”

这是想让章凌之吃一颗定心丸。

这种时候,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章凌之这边通个气儿,他王光遇肯定是愿意全力配合的,再让他本人出个面,想法儿将这事儿压下去。

滋要是挨过了这段敏感期,等内阁班子一换人,哪怕是日后再叫人捅出来呢?也无妨,反正是也炸不出太大的威力了。

这件事儿,任谁看,都应该这么做,方为最上策。

章凌之依旧沉思着,火光跳跃过他深刻的眉眼,越发幽暗了起来。

“我知道了,替我谢过你们大人的好意。”

那人肩膀一僵,只觉他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劲。

“章嘉义现在何处?”

“在应天府看管着呢,阁老放心,谁也没叫接触。”

“嗯。”他点点头,靠近椅子中,神色冷峻,威沉的声音中暗含杀伐之气,“这件事,不用刻意去压风声,章嘉义你们给他看好了,不许放出来。时机一到,我会亲自去向陛下告罪。”

“阁老!”

连冬宁都震惊了,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是何用意。

这无异于将刀柄主动递到对家手里,如此关节,简直是在自戕。

“阁老,此事还请三思……”

章凌之手一抬,半边肩膀都塌下了去,沉重无力地道:“杀人偿命,这是自古之法,亦属天经地义。”

“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章凌之的侄儿,便给他徇私枉法……”说到此处,他似是哽住了,深吸口气,缓缓吐字道:“若他尚且苟活于世,那那个被他害死的女孩儿呢……?”

声音颤抖,连指尖都在颤抖,他手掌撑住桌沿,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十三岁……她只有十三岁呀……”

不知为何,“十三岁”这个词像是莫名刺了冬宁一下。她脸顿失血色,魂魄流离失所。

她来章府的那一年,恰是十三岁。

“什么样的畜生……会对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娃……”数度哽咽,他几乎说不下去,嗓子紧缩成一团,艰难地从那喉咙里挤着字:“只有十三岁的……下得去这样的手……”

拳头攥紧,他在桌上猛砸一下,高大的身躯几欲倾颓,悲痛到不能自抑。

“他这样的畜生……我若保他,岂不与禽兽无异?”

“我虽没有女儿,可亦是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谁人家的女孩儿遭受了这样的事……唯有以命抵命,方可偿还……”

冬宁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窜,将她整个人都冻在了原地。

脑子无法转动,心中却涌起些许异样的情绪。

那人跪在案前,低头答不上话,嘴巴嚅嗫几下,似有吞吐,却终是不敢开口。

章嘉义毕竟是他侄儿,血脉相连、手足至亲,虎毒尚不食子。

不知该说他章越正义凌然,还是说他心狠手辣。

他想说,若真是心中有愧,赔偿金可以给足点。但章凌之这个反应,他不敢多嘴,生怕说多错多。

“阁老……若是决定好了,我便去向王大人回话。”

章凌之合上眼,深深吸着气,“去吧。跟王大人说,此事我心中有数,烦他挂心了。”

那人嗑个头,起身退了出去,又急忙忙跑去复命了。

书房霎时安静了下来。

章凌之撑着头,疲倦地合眼,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冬宁还没有从刚刚的惊诧中缓过神来,只是咬着唇,看着他不知该怎么说些什么。

章凌之感觉到她就在身边,但实在疲于开口,缓了下心绪,方才沉沉道:“你不是马上就要回去山东了吗?这个时候还非要到处乱跑,特地赶来看我场笑话?这下可如了你的愿?”

知道他心情不佳,说出来的话自是不大好听,她竟少见地没有同他计较,看着他苦不堪言的模样,心中的愧疚蔓延滋长。

“我……没有那个意思……”

“行了。”他生硬地打断。

“热闹也看完了,赶紧回去吧,我这还有事儿要忙。”

一桩桩一件件,俱是令人焦头烂额。

他赶她走,冬宁反而迈不动步了。

刚刚那番场面,那番话语,给予了她太大的冲击。她脑子一下有点乱,好多思绪都在乱跑,叫她一时半会儿还组合不出来完整的思路。可就是有种直觉,想要跟他多说会儿话。

但说什么?她也不知道。

只是看他这个样子,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小叔叔,我……我……”

“我”了半天,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担心他,可是“担心”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他现在看起来身心俱疲,没工夫应付自己,冬宁又自个儿飘回了叠彩园。

薛贞柳在房门口候着,见女儿忽忽悠悠地回来了,上去就将她牵过来,“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瞧女儿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也有些不安起来。

冬宁摇摇头,没心思仔细去回母亲的话。

“就是他侄儿出了点事儿。”

简单一句话带过,她便进了屋。

薛贞柳急切地跟上来,不依不饶地追问:“到底什么事儿?闹得严重吗?”她就恐章凌之受影响,到时候还要带累他们颜家就惨了。

毕竟朝野上下都知道,颜荣是他章凌之在提拔的人。

冬宁木然地点头,“据说是闹出了人命。”

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都没敢跟母亲说,他是把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玩儿死在了床上……

“哎哟哟!”一听着是人命官司,薛贞柳直拍胸口,“这下可麻烦,你说他侄儿的事,大家还不得把这脏水也往他头上泼?”

“我看他这事儿啊,难办。”

母女两个说不了几句话,见冬宁实在疲累,没有什么说话的心思,也赶紧地准备将歇了。

冬宁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睛空洞洞盯着床帐。

有些她以前从未考虑过的事情,却在这几日渐渐浮现在心头,愈发清晰,便也愈发刺人。

她以前从不明白,只一厢情愿地吐露爱意,以为自己毫无保留地喜欢他,便也应该要得到他同等热烈的回应才是。

可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却,回避,将她心伤个彻底。

她以为那是他的无情,是他的懦弱。

所以她要报以他同样的无情、加倍的惩戒。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的执拗,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可是她不在乎。

及至母亲的出现,揭露了过去她从未想到过的事实。

原来在大人们的眼里看来,章凌之接受她的喜欢,才是一种侵犯,一种的伤害。

因为他和她,从来就是不公平的。

他比她长出这么多的年岁,多出这么多的阅历,任何一种促使她喜欢上他的行为,都像是在“引诱”,像是在“拐骗”。

他是她整个少女时期唯一接触到的男子,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温柔问候,都能够轻易激起她的怦然心动。

她的确对他心动了。

可是彼时,章凌之却对她说,应该出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好的儿郎,她不应该在这里犯傻。

啊……那时呀,那时,自己只以为这是他的残忍。

可现在她才懂。

他爱她。

过去,他像一个庄严的父亲那样,给予十三、四岁的她近似娇惯的疼爱;

后来,他克制着拒绝她疯狂的求爱,只是因为不愿折断她的翅膀,在她最年少无知的时候利用她盲目的、毫无道理的崇拜将她绑在身边一辈子。

十五岁的颜冬宁不懂,可是十八岁的她忽然懂了。

他要赢得她的喜欢很容易,接纳她的喜欢更是易如反掌,甚至不用像诸如章嘉义那般的畜生一样去外面花钱找。自己迫不及待就送上门来了。

可是他推开她,却需要用上很多的勇气,还有很多的爱。

她的喜欢可以很放肆,泼泼洒洒,燃尽一切。

可他的爱,很克制,深沉到将她淹没,将他自己也吞噬。

十五岁的颜冬宁,他是她世界的唯一,或许会因为无知懵懂而喜欢上他;

可十八岁的颜冬宁,见识过一些不太多的世面,也有了一些不算丰富的阅历,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明了:如果错过了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像章凌之这般爱着自己的人了。

哦,即便或许有吧,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亦或不重要了。

现在,她只要他,这就足矣。

*

风雨如晦,阴云布满紫禁城的上空。

文英殿外。

章凌之跪在台阶前,摘下的官帽放在一旁,趴伏于地,高声请罪:

“臣章越,教子无方,德行有亏,致侄儿章嘉义戕害幼女,罪无可恕,天怒人怨,其罪当诛!”

“臣愿自请辞去官职,侄儿章嘉义认罪伏诛,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以示天下公正之义!”

话毕,于地顿首,重重磕头。

良久,文英殿大门紧闭,宫苑内不闻人声。

只余枝头的鸟儿,无事自在啼。

他闭上眼,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心如擂鼓,只在此,做孤注一掷。

他章越并非什么万世圣人,这件事他不去压,甚是让章嘉义依法伏诛,为那幼女伸冤只是最微末的理由之一,甚至是他树立在外面的,冠冕堂皇的旗子。

此事若要强行掩盖,风险势必太大,绣球胡同那个地方人多嘴杂,难免有风声流传出去,与其叫裴一元那头捅到皇上面前,不如自己主动认错。

没有势在必得的把握,他章越宁可不为。

可最重要的一点,借着这件事,章嘉义必须得死。

若有章嘉义在一日,那就是绑在他身边的一颗炸弹,即便今日不引爆,保不齐哪日就要引爆,不说断送自己的仕途,可也是叫自己左右掣肘。

这样的人,他章越,断不能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件事,务必要狠下心来。

第68章 割舍不下怎么舍得,离开这样的他?……

章凌之跪在殿外,已两个时辰有余。

乌云在琉璃黄瓦上聚集,整座紫禁城陷入昏暗之中。暴雨,蓄势待发。

有小太监站在屏风边,悄悄朝柳铭德打个手势,示意章凌之还跪在殿外。

柳铭德眨巴两下眼,挥挥手屏退了他。

皇帝感受到了身边鬼祟的动静,一边看书,头也不抬道:“这章越还跪在外头呢?”

“是。”柳铭德赶紧回话,适时地补充道:“章阁老已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啪”!皇帝把书一合,声音终于显露出了点怒意:“朕当初是信任他,才把太子都交到他手上,结果这个章越,连自己的侄儿都管教不好,你说说他,这是怎么回事?”

柳铭德又把腰放低了点,“主子爷消消气。恕奴才多嘴,这侄儿毕竟是他嫂嫂手上带大的。章阁老少时一心苦读,连挣家用都是个老大难呢,他管天管地,先给自己管口饱饭就不错了,哪儿还能管得了他侄儿这么多呢?”

皇帝抬首瞥他一眼,那眼里的意味不明,忽然绽开一个冷笑,“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柳铭德被皇帝的话吓得又弓了弓腰,头都不敢抬,“主子爷明鉴,奴才不是要替谁说好话,只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皇帝眼睛沉了沉,拨弄着桌上的奏章,“这些都是弹劾他的折子,这李潢甚至给他列了八条罪状,一一陈述。可章越呢?他连一封辩解的奏折都没有,原来是今次打定了主意,来朕跟前请罪。这侄儿他不但不包庇,还非要喊着打杀。”

说着,他笑睨着看向身旁的大太监,“柳铭德,那你倒是再说句公道话,这章越此举,却又是做得如何?”

柳铭德不慌不忙,反是迸出个温和的笑,“陛下,奴才虽是个没根的人,可进了宫里,这皇宫就是咱的家了,内庭的人就像是奴才家人一般。换做是我……这……奴才羞愧,还真做不到章阁老这般大义灭亲。”

“呵。”

皇帝这下是真心实意笑出声了,“听你这意思,是觉得他章越太心狠了?连自己亲侄儿都不保?”

“主子爷,奴才可没这么说呀。”

皇帝笑得越发微妙了,“你是没说,可你心里分明就是这么想的。”

柳铭德自是无话可说,见皇帝稍微放松点儿了,忙补一句俏皮话:“主子爷,可别拿奴才开涮了。”

皇帝长叹口气,这下他方才信了,柳铭德确实是个公道人。

将那弹劾章凌之的奏折往桌上一摔,他靠进椅子里,“这章越啊,当年就因为颜荣的一点恩情,却甘冒风险也要护他的女儿。而今他自己侄儿,却丝毫不枉法,决意要赐他一死。”

“他这个人呐,太轴,做事不为别的,就为着一个字儿——理!”

皇帝将奏折往案桌上一摔,算是给章凌之这件事定了性。

柳铭德探知出了皇帝的意思,长舒口气。

看样子皇帝这关,章凌之算是过去了。

而他今日主动请罪要求他侄儿伏法的举动,也能堵住不少言官的嘴。

至少目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文英殿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小太监快步出来,赶忙去扶快要跪晕过去的章凌之。

“章阁老,快请起吧。”

章凌之恍恍惚惚,执拗地还不肯请身。

“公公,陛下可有旨意?”

他气若游丝,完全还靠最后一口气吊着。

“陛下说了,让阁老您先回家待命。”

听这意思,皇帝今日是不打算见他了。

心沉了下去,他人愈发颓靡了,望着地面,神游思索。

“阁老。”

小太监牵过他的手,“陛下今日,就给您判了一个字。”

话毕,在他掌心画下一个“理”。

章凌之拧眉,不过片刻,眉头猛然舒展,豁然开朗,连那双疲累的凤眼都又重新灌注了光亮。

“阁老,快请起吧。”

小太监拿起他搁在一旁的官帽,替他戴好,又慢慢将他搀起。

章凌之站起身,一片天旋地转,膝盖跪得早已失去知觉,两条腿又麻又僵,迈不动步子。只有倚着那小太监,方能勉力站稳。

“多谢公公。”

他虚弱地答谢,趁势往那小太监手中偷偷塞了一锭银子。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将银子揽到袖口里。

“阁老当心脚下。”

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章凌之终于一步一蹒跚,慢慢踱出了宫门。

叠彩园。

“天呐!”

芳嬷嬷听完薛贞柳的转述,惊得捂住了嘴。

“真的假的?!那章嘉义竟然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空洞着一双眼,想起过去还和章嘉义共同住在府里的那段时间,手心直发虚汗,寒气从那背后丝丝凉凉地冒出来。心中生出无限后怕。

还好还好,那时冬宁没有在他手底下出过什么大事。

“我还能蒙你不成?”

薛贞柳细眉蹙得紧,“外面都已经传开了,说这章阁老的侄子,把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床上害死了!真是畜牲都做不出来的事儿!”

她说着,那双眼中满是愤恨,“你说说,这侄子是这么个德行,叔叔又能好到哪里去?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早就看那章越不是什么好东西——”

“娘!”

书屋的窗子被推开,冬宁起身打断了她的话。

“都这时节了,您能不能少说几句风凉话?”

薛贞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手指了指自己,随即竟是气笑了,“我……呵,我说风凉话?这事儿难不成是我编出来的?”

“这事儿是不是他章凌之的侄子做出来的?一对叔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哪句话说错了?!”

芳嬷嬷眼看得母女二人又要为章凌之吵起来了,赶忙捋着颜母的胳膊,“好了好了,夫人您消消气,宁姐儿她也是为章大人着急,毕竟是养了她四年的恩情呢。就是小孩子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我早都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八了!分得清是非!我就知道,叔叔是叔叔,侄儿是侄儿,为什么非把两个人的事儿扯到一块儿谈?”

冬宁嘴不饶人,非要替章凌之争辩这一句。

芳嬷嬷竖起眼睛,使劲朝她使眼色,叫她赶紧闭嘴。

薛贞柳将芳嬷嬷的手甩开,被女儿这样回嘴,她哪里是个能忍得住的,也是不依不饶了起来,“行行行,你现在真是被他章凌之喂熟了,我就说他一句,你这能有一百句等着我。怎么?你就这么心疼他?”

越说越气,隔着空气,她手恨恨指着她,“我看你这真是……被他章凌之灌了迷魂药了你!你鬼迷了心窍!”

冬宁咬住唇,狠狠将眼泪往回憋,“娘……您别说了,算我求您了……别这么说他了……成吗……?”

她真的受不住,受不住娘总是开口闭口都是对他的诋毁谩骂,仿佛连着她的心也一块儿扎了。

“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更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颜家的地方……”声音哽咽住,她深深吸口气:“爹爹这次能调来山东,您能来回京看我,不都是多亏了他吗?”

说到这儿,薛贞柳也是有几分心虚,可很快地,又重新拿回了气势,“我看他那就是心中有愧!是不是他对你——”

“砰”地一声!

冬宁将窗子拍了回去。

薛贞柳看着紧闭的窗扇,差点被她气个鼻子歪,“你看看她……这个丫头,每次一提起那个章凌之她就要跟我吵,我这还说不得了……?”说着,她自己心中竟是泛起了委屈,“我这还不是挂念她?可她呢?为了那个男人成天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

眼珠子提溜一圈,她心慌道:“她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章凌之呢?”

芳嬷嬷在一旁垂头,终于叹出口气,“夫人,这几日您正在气头上,可现在能否听老奴说几句公道话?那章嘉义确是个畜生不假,这没什么可争辩的,可章大人的为人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对宁姐儿那是真的爱护——”

“爱护?”薛贞柳性急地打断:“你说的爱护,就是在雪儿长大后跟我说要娶她?”

芳嬷嬷深蹙着眉,抿紧了嘴,沉稳地开口道:“章大人心中究竟如何作想,我自是不得而知。常言道,论迹不论心,这么些年我所看到的,便是大人在宁姐幼时恪守规矩,用心教导。哪怕宁姐儿不懂事,吵嚷着喜欢他,大人也从未就此借坡下驴,将宁姐收入房中。”

说着,又幽幽叹口气:“反倒是为着照顾宁姐儿,耽误了他的亲事。甚至这事儿叫捅到皇帝那里去了,也是好险误了他的仕途,毕竟老爷那个身份,您也知道……”

薛贞柳也是一愣,这几日光顾着声讨章凌之,竟也是没顾得上考虑这些。

“至于您说的,章大人说想要向您求娶宁姐儿,这我便也分说不清了,毕竟感情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但章大人对宁姐儿的爱护,这是实实在在的,老奴绝不说一句偏袒的虚言。”

见薛贞柳沉默,似是听进去了,芳嬷嬷也是懂得见好就收。

“您若是还相信我,便听老奴一言;可您若是不信……话尽于此,以后我便也不说了。”

“就当在章府的这些年……是老奴失职吧。”

说完这段话,芳嬷嬷失落地转身,去厨房备菜去了。

薛贞柳努了努嘴,看着这位忠仆高壮的背影,这才惊觉,她竟也是比四年前老了许多了。

“轰”!

天空一声巨雷,藏蓄在积云中的雨水终于择了个日子,一股脑儿地倾泄而下。

雨滴硕大,砸在屋瓦上兵兵帮帮,疯狂地洗刷着。

雨水如针,在窗外密织着,迫不及待砸向地面。

世间的一切,都模糊在了这轰然的雨声中。

冬宁坐在窗边,推开条缝,呆望着天上的落雨。

自章嘉义出事已过去了好几日,昨儿终于下了判决:秋后问斩。

雨声又大了,将她的心神带得更远了。

屋子里的东西都已经清得差不多了,箱子又堆在屋角摞得高高的。

还有三天,她们便要启程回山东了。

真的要走吗?

她依旧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段时日,知道他心力交瘁,也没去烦扰过他,可心中其实总放不下,挂念得紧。

许是被雨声催发了某些潮湿的情绪,想起那晚在书房他倾颓落寞的背影,她悠悠起身,忍不住又想往燕誉园去。

“主子,您慢点!”

何晏擎着油纸伞,快步跟上章凌之的步伐,靴子踏进雨水中,激起一脚的污泥。

章凌之恍若不闻,只一个劲儿地阔步朝大门去,暴虐的雨水拍在脸上,他也无心去拂。眸中幽暗,湿气氤氲着刚毅的眉眼,却又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在眼底摇摇欲坠。

恍若狂风暴雨的密林中,被困的斗兽。

终于,敞开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四四方方的高门,框出一个暴雨如注的世界。

模糊的大雨中,一道纤弱单薄的身影瑟瑟颤抖,跪在台阶下。

章凌之的脚钉在了原地。

忽地,他夺过何晏手中的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王月珠双手趴伏在地,被暴雨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白底皂靴。

背上痛击的雨滴消失,砰砰砰砰,伞面被击打出沉闷的声响。

苦笑着,就这么哭出了声。

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可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她跪在他的脚下,只求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曾卑劣地阴暗地爱慕着的男人,可以高抬贵手,放过她唯一的亲生骨肉。

第69章 她走了吗?!不见故人面。

雨水顺着腕骨,滑入袖中。

袍角被打湿,捏着伞柄的手指节泛青,僵硬麻木的,如同他一颗心。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雨滴打在伞

面上,似乎要将那油纸砸穿。

他手几乎快要握不住了。

垂眸,从高处俯视着她,狼狈又无助的女人,在风雨中抖动。

发髻早已被雨水打歪,那鬓发贴着脸颊,湿透的衣衫勾勒出曼妙依旧的身姿。渺小得真似地上的蝼蚁,仿佛他只要一个抬脚,就能将她踩碎了去。

可这是亲手将他养大的寡嫂。一针一线、一汤一米,在那间破旧的、不堪一击的小茅舍中,她独自一人将他们叔侄两个拉拔大。

怎么,竟就到了这个地步?

雨声鼎沸,良久,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王月珠肩膀瑟缩着,抖动不止。

雨水虽落不到身上了,可湿漉漉的衣裳粘连着肌肤,风一吹,冷到了骨头里。

他虽未出声,可头顶那静观的目光笼罩下来,如有实质地附着在身上。将她看得更是羞惭了。

藏在枕下的那根玉势,还有他少时的亵裤,将她那不得光的心思赤/裸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她怎么还敢见他?怎么有脸见他?甚至做好了此生死前不复相见的打算,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竟会有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那一日。

头往地上重重一磕,啜泣着的嗓音抖落了出来:“阿越……算我求你……救救嘉义吧……求你……”

女人的呜咽啼哭混着雨声,直往他脑海中钻。

心猛然一沉,呼吸都发紧了。

“我……求你了……我知道他是个畜生……他猪狗不如……可看在他是你亲侄儿的份上……求你救他一命……”

“嫂嫂……”哑着嗓子,他终于开口:“处置嘉义,是为国法……”

“阿越!我知道你本事大!只要你想想办法!一定可以的!”她忽而激动了起来,手扒住他的靴子,发了疯般的恳求。

章凌之被吓得退后一步,王月珠脱了力,歪倒在了泥泞的雨水中。她瘫软着,再没有支撑起来的力气,只剩啼哭。

“嫂嫂!非是我章越见死不救,可我……既在朝为官,怎么可因一家之法而废一国之法?”

他深吸口气,沉沉道:“况且嘉义此举实在是……嫂嫂……那个女孩儿只有十三岁……”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合上眼,呼吸都湿淋淋的,“她只有十三岁呀……嫂嫂……你叫我怎么做得到……?”

“可那是你侄子!亲侄子!血脉相连的骨肉!!”王月珠拳头在地上猛捶两下,溅起的泥水迸了她一脸,却也无暇去顾。

“你怎么能狠得下心?!”

骂完,她又是趴在泥水中,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

见她如此模样,章凌之于心难安,眼底蒙上哀伤,喉结滚了滚,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也不下。

手臂强撑着支起身子,她终于第一次抬头,迎着雨水,去看他模糊不清的脸。

“阿越……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了……”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可只这一件事……看在我养育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只为我做这一件事……可以吗……?”

从未有像这一刻般,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狠心之人。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王月珠没有明言,可她每一句话,都在说着这几个字。

“嫂嫂……”嗓子干涩得要擦出火,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口的。

“可嘉义他实在是……”

“我知道……我知道……”她喃喃着,失魂落魄,一双眼珠子黑黢黢的,像是探不到底的洞口。

“我知道他是个畜生……我知道……他是我生出来的孩子……我知道……”她口中反复着,似是开始胡言乱语了起来,“可这也不能全怪他……真的……阿越……也怪我……怪我没有教好他……是我把他教坏了……”

像是发了失心疯,她六神无主,往前膝行两步,朝章凌之靠近过去。抬头,雨水将她的脸淋得狼狈扭曲,嘴角抽动着,那扯出的诡异弧度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他都是小时候被我教坏了……阿越你知道嘛?那个时候……我把你从破庙里带回来,又要养两个孩子,还要供你读书……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我拿不出这么多钱的……”她摇着头,脸又开始垂下去,眼神在地上四处寻摸着,不知在找些什么,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在找。

“要是你不读书就好了……可是你那么聪明……所有人都说你是做状元的命……我就想啊……我就想……我不能耽误了你的天赋……我就想啊……我就想……一定要送你去读书的……你一定要去读书的……”

“嫂嫂!”

瞧她这疯癫模样,章凌之担忧地呼出了声,想要叫人将王月珠带进府里梳洗的,可她开了这个闸,口中的话又是一溜烟地吐了出来。

“我就想……我要送你去读书……可是钱从哪儿来呢?”她忽然又抬起头,那笑容在雨水的洗刷下,竟叫人瞧出了几分阴森可怖,是绝望到顶的只想毁灭一切的疯狂。

“钱从哪里来呢……?阿越……那个时候你都在书院进学,你不知道……家里每天都会来不同的男人来……他们……他们……”

“轰”!

雷声在天边炸响,闪电划过屋檐上空。

映照出他苍白的脸色,一双眼空洞着,灵魂都在瞳孔深处战抖。

手中的伞不知何时滑落,摔在了地面。

他分明踩在青石砖上,一双脚却突地绵软了,像是陷入了泥泞中,他没有挣扎,却依旧深陷其中。

浊臭的污泥涌上来,缚住他的双臂、锁住他的咽喉,攫取他一切的生命体征,誓要将他杀死在最阴暗恶臭的泥淖中。

然后站在这里的章凌之,只剩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他们都会给我钱……会给我钱的……你知道的……可是我也不知道……原来嘉义会偷偷躲在屋子外偷看……我不知道他都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几次……”王月珠已经开始呓语起来,甚是叫人分不清她是在发癔症还是在复述记忆。

“他就在屋外边看着……阿越……我知道他是个畜生……可是也怪我……要怪就怪我……也怪我没有把他教好……是我把他教坏了……阿越……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了……”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来的目的,额头又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咚”“咚”“咚”……

青石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砸在章凌之的心口,每一下都像是抡了一柄重锤,将他锤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

双眼麻木着,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力气,像被人用线提溜着、操控着他的躯干,膝盖一曲,跪在了王月珠的面前。

五体投地,他朝向王月珠,算是还了她这辈子,叫人承受不起的养恩。

雨还在下着,不管不顾地砸向两道互相叩头跪拜的身影。

天地间轰鸣一片。

这雨,不知是上天降下的恩泽,还是惩戒。

“主子,赶紧去屋里洗个澡,热水已经给您烧好了,这样下去人非得冻病了不可。”

茯苓见章凌之伞也不打,就这么木着张脸回府,连忙上前替他撑起伞,带着他就要往燕誉园去。

章凌之一把将伞推开,就这么又走进了雨中。

“哎……主子……”

茯苓呼叫,只见他像没了魂般,高大的身影摇摇摆摆,只依靠本能挪动着四肢,艰难地往前行。

冬宁躲在廊檐后边,眼神锁定着他行将就木的身影,脚尖一挪,就想要上前,可又被钉在原地。

刚刚藏在大门后,她将外边的情形看个真切。

只是雨声又隔着距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最后章凌之跪在了他寡嫂面前,如此决绝,看样子,他大概还是决意要送章嘉义赴死。

只是这个决定,叫他心里很不好受。

如同油锅煎心。冬宁能感受得出来。

那章嘉义再畜牲,毕竟是他骨血;更不用说还兼着王月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在情和理之间,他被抛到了一个死局中,无论选择了哪一个,都会于心有愧。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他总是意气风发的,高朗轩举的,事上仿佛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儿。

或许除开自己对他的那些故意磋磨。

可今日,这样落魄的、无助的、不堪一击的他,是她过往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

原来他也不是无懈可击的,不是总那么强大的。

她怎么能忘了,其实他一直是个没有爹娘的孩子。

随着他浅浅移动的步伐,冬宁也一点点悄悄跟在后面。

放心不下,却又不敢上前。

“主子!”

茯苓一声惊呼,那道倾颓的身影摇晃着,“嘣”一声栽倒在水里。

屋子里浸

润着浓厚的药香。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门,将水盆端来,放在床头,开始拧起帕子,又要给他擦脸。

待她洗好帕子,踱到床头,却见章凌之眼睛迷迷瞪瞪睁着,似在半昏半醒间。

“主子!您醒啦!”

谢天谢地,人高烧了两天不退,这第三天总算是转醒了。

他身体向来康健,西北战事最紧张那段时日每夜连轴转,也没能将他熬倒。可这一下,为章嘉义的事本就奔忙焦心,王月珠这一来,又是淋雨又是受惊的,人竟是没撑住,就这么病倒了。

“扶我……起来……”

人躺久了,转醒过来时只觉背部都僵麻了,他伸出手臂,挣扎着就要坐起。

茯苓连忙将他扶好,靠枕垫在腰后,又给他递了杯水。

“主子醒了就好,我再去叫厨房给您熬一副方子,您先吃点东西。”说着,她便要走。

章凌之几口水下肚,人又清醒过来了不少,脑子终于可以开始转动了。

他忽地想起个要紧的事儿来。

“我昏迷了几天?”

“两天。”

“两天……”他喃喃着,瞳孔疏忽一颤,“今日已经二十八了?!”

“是呀,没错。”

见他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茯苓不由奇怪地应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刚问出口,才惊觉自己的愚蠢,转头瞧瞧外面的天色,夕阳正好斜穿而入,照在地面上。

都已经过了申时了。

“唰”地将被子一掀,他急忙就要起身。

“主子,您去哪儿?”

这人还没好全,又要开始折腾,茯苓都有点生气了。

身子实在没劲儿,他弯腰撑住床沿,猛地攥紧茯苓的手臂,“她们呢……走了吗……?”

他害怕地问出口,颤动的声音难掩的恐慌。

茯苓这才恍然,他问的是什么。

雪儿姑娘定的就是二十八日早上,和母亲启程回山东。

第70章 咸湿亲吻“雪儿现在还要我吗”……

叠彩园。

第一片秋叶不知何时,旋落在了地上。

小厨房飘出了酸爽的菜香,芳嬷嬷已经开始在备晚膳了。

房间内,薛贞柳临窗而坐,同女儿一起打着络子。

手中的柳绿丝绳来回穿梭,薛贞柳却忽地长叹口气。

“没想到,这章阁老早都没了爹娘,还是被个寡嫂给带大的。”

想着,她脸上又显出点哀怜的神色,不浓重,只一闪而过。虽则她对他始终还是存有意见,但昨日去探望他,看他昏迷中那副模样,再硬的心肠也是叫瞧出了几分不忍。

平常瞧着这么坚毅的一个人,而今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身边连个关照的亲戚都没有,只有丫鬟陪侍在侧。

薛贞柳向来是硬嘴巴软心肠,瞧着他模样实在可怜,也是帮着了守个把时辰。昏迷中的他一直在发虚汗,薛贞柳用温帕子给他擦拭额头,却听他翕动着嘴唇,口中一直在喊:“娘……娘……”

哎!

薛贞柳差点没被激出眼泪来。

这么要强的男人,真到了不省人事时,心里头最惦记的还是自己娘亲。

可见这世上,没娘的孩子是最苦的。

心中对他纵使再有怨气,这时候也撒不起来了。

原定的二十八日早上要走的,遂只好推迟。总不能人还昏着,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领着闺女走了,这也太薄情寡义了点。心怀芥蒂是不假,可该留的情面也还是要给的。

“这没有娘的孩子,总是比别人少了许多福气。”薛贞柳不无慨叹道,又嗔怪地瞥一眼女儿,“你以为人人都能有你这命,身边所有人都围着你,把你宝贝得什么似的。”

冬宁低头给手中的丝绳编着结,不答话,似在神游天外,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

哎,瞧瞧,又来了。

自章凌之昏倒后她就成了这幅模样,要不就守在他床边发呆,回来了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薛贞柳手臂伸过去,攮了攮她,“等他醒了,咱再回山东。也不好就这么不管不顾他的死活,否则这心里总也过意不去。”说着,脸色又黯淡下去,“之前他对你做的那些事,娘以后再也不提了,反正都过去了,娘知道,我总说你心里也不好过。”

“等到时候回了山东,咱一家人团聚了,再重新过好咱的日子。”

冬宁眼睛忽地一眨,似乎是将这句话听进去了,迟滞地点点头,轻嗯一声。

“雪儿姑娘!雪儿姑娘!”

园子里传来茯苓急切的呼唤,似有所感般,冬宁撂下手中的络子起身,推开门就奔过去。

“小叔叔醒了?!”

“嗯……”茯苓点点头,立马就牵过她的手,“主子一醒来就找你呢,姑娘快去,我看他人急得不行,就怕他——”

话未完,冬宁提着便裙子冲出了园门。

薛贞柳站在台阶上看着,撇撇嘴,也不好说什么。

这丫头,傻里傻气的。

“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冬宁眼神寻到床边,恰看到他扶着床柱起身。

他刚换了身清爽的长衫,倒是褪去了些许病气,只是人躺了这两天,又受了不小的打击,到底清减了不少。唇色都有点发白,人瞧着恹恹的没精神,真似个风一吹就飘的病弱文人了。

他本是坐不住,迫不及待就要起身去叠彩园寻人,没成想姑娘自己就跑来了跟前。

她轻轻喘着气,一双美丽的水杏眸满是忧虑,就这么鲜活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热意涌上心头,似连灵魂都在噼里啪啦地烧灼。阔步奔上前,他一把将人搂在了怀里。

冬宁还没来得及迈腿,便被他紧紧按在了胸口。他双手圈住她削薄的后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直要把她往自己身体里压。

“咳……小……叔叔……”

冬宁被他箍得狠了,呼吸都不畅了起来,攥着拳头想要去捶他的肩,直到,一滴冰凉的液体滑入颈间……

冬宁僵住了。

她张着嘴,眼神直愣愣地望着房梁。

那圈住她后背的手貌似下了狠劲儿,实则已经不可遏制地颤动起来,埋头在她颈间的人压抑着,没有哭出哪怕一丁点儿声响,可是泪水,早已没入她的衣襟。

心尖颤了几颤,一股子酸意直冲鼻尖。

她忍着那快要被捏断的疼,握紧的拳头松开来,手抚上他的背,一下,一下,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脆弱易碎的孩子。

手抚着他的背,渐渐地,冬宁用力回抱住他。

她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的感觉到,原来她是他的依恋、他的倚靠。过去他总是强大到给她所有的庇佑,睿智到给予她人生的指引,包容到接纳她一切的任性。

可其实,他也是这样的需要着她。

那灼人的泪,还有近乎将人折断的大掌,叫她心底生出些莫名的情绪。让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真的走了,他又该会是何模样?

怎么走得掉?她怎么舍得下?

“没事了……”

勉强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几个字,她再说不出别的话了。

章凌之起伏的身躯渐渐平复下来。

那股子失而复得的激动过后,出走的大脑终于又重新归位,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失了态,心中不由升起些许懊恼和羞惭。

她的脖子既已尝到他的泪,便不愿再叫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狼狈。

大手捂住她的眼睛,缓缓从她脖颈间抬起头,另一只手掐住那袅娜的小腰,低头衔住她的唇。

“唔……”

一切来得措不及防,他每一个动作都叫她毫无防备。

于是刚才被他眼泪泡软的心,这下更是融化得一塌糊涂。

化在他翕动的唇瓣间,搅弄的舌头上。

他吻得极其强势,又蛮不讲理。勾弄着她的,在她每一次因颤抖想要退却时都大加挞伐。

口腔被他的舌头占据,充盈着那熟悉又霸道的沉香气,淹没了她的口鼻。

而被隔绝的双眼陷她于黑暗之中,窒息的恐惧感更甚,于是那心更是飘飘荡荡,无着无落。

视线的蒙蔽将来自舌尖的触感无限放大。

柔软的,湿淋淋的,那强势的袭击更像是在索取,索取她的舔舐,以此来获得伤口的治愈。

腰又被贴得更紧了,整个人都束缚在他的触摸中,无处挣脱。

“唔……”

冬宁手抚上他的手背,企图将那只遮蔽眼睛的大掌扒开,可怎么可能撼得动?他是绝不可能叫她看见自己红肿双眼哭过的模样。

正被吻得情动之际,忽而间,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他扛上了肩,头朝下往床上一丢。

“哎!喂喂!”

被子蒙住脸,他倾身压上来,沙哑的嗓音隔着被子传来,更易蛊惑人心,“乖乖在这儿等我,要是敢乱跑,屁股给你打肿。”

什么嘛?!

冬宁气急败坏,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只能看到他拍门而出的背影,稍显几许仓皇失措。

冬宁擦擦被亲得满是口水的嘴,气得直跳脚。

真是的!什么人呀!亏自己刚刚还一时心软,真是转眼就翻做个混蛋。

果然,男人的眼泪信不得!

冬宁气鼓鼓坐在床边,本来是想走的,可倒也不知真怕了他那句“威胁”,就是摸摸泪痕刚干的脖子,到底生出几分不忍。

算了,这次就先让让他吧,看他昏迷刚醒,且不跟他计较了。

章凌之一番洗漱修整,终于又抖擞起来了点精神,推开房门,便看到有个小“怨灵”坐在床边,一双猫儿眼瞪得浑圆,气鼓着脸颊看向他。

许久没见她这幅生动的模样,章凌之眉眼一松,竟是笑了。

踱步过去,手捏捏她肉包子般气呼呼的脸,“这么看我做什么?”

“啪”!一把将他胡作非为的手打开,只叉腰瞪他道:“我要回山东,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哦。”他淡定地应一句,挨着她身边坐下,“那怎么今日早些时候没走?不是定的今天吗?”

“我……那是因为我娘不让走,说看你昏着,不能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这也显得我们忒没心肝了点。”

“嗯。”他淡淡应一句,搂过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将人抱到了腿上,“那下次定的什么时候?”

“你干什么?又来吃我豆腐……快放我下去……”她脸颊微红,口中嘟囔着拒绝的话,身子却早已软绵绵瘫在他怀里。

章凌之笑了,嘴唇碰一下她洇着桃粉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呼在鬓边,“你早点告诉我要回山东的日子,我好替你们安排。”

冬宁身子一个瑟缩,忽地被他的话噎住了。

他竟然不说挽留的话,也不提让自己别走了,倒像是要轻飘飘将她放过去了一般。

不知为何,她坐在他腿上,心一下悬空了一般,七上八下地,莫名有种委屈自心底泛起来。

“你放心,你要是嫌我烦了,我明儿就叫阿娘安排走人,左右你也已经醒了,我们可算是全了这个礼。”

嗔怒着说完这句话,心里头直打鼓,尖着耳朵等他的回音。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哦——那成,我明白了。”

说着,看似周全地关切起来,“马车可有约好?就怕太临时叫不到,需不需要我差何晏帮忙打点下?”

冬宁一下被他这话气个够呛,也不知哪儿来的气性,挣着眼睛猛踹一下他的小腿骨,“用不着!我们自己能走!”

她挣扎着就要跳下去,却被章凌之又往怀里圈,声音里不小心抖落出来几丝笑意,可正在气头上的冬宁根本无暇察觉。

“真不用?就怕你们明日走不成,又要延误些日子。”

冬宁一下被气出了眼泪,觉得他是在逗弄自己,可心里又忽忽悠悠地没个底,于是一下、两下踹着他的腿,眼泪也跟着滚落出来。

看着自己把人闹哭了,章凌之这才觉出孟浪来,可心里头又是生出些无奈的好笑。心中叹气,他吻掉她脸颊上的泪,声音轻柔如丝缎:“好雪儿,你行行好,别总跟我说气话。你瞧着刚刚我这么跟你说,心里可舒坦?”

说着,又揽住她的肩搂到怀里,冬宁哭委屈了,没了骨头般顺势就倒他肩膀上。

“我不跟你说假话,也不跟你说气话,我现在认认真真地同你说,只求你别走,别狠心丢下我,成吗?”

叹气幽幽,他悄声道:“我这样子你也看到了,说是孤家寡人也不为过,这辈子没有别的盼望了,就只一个你。”侧过头,唇轻易就贴上了她的额头。

“要是你真回了山东去,我这条命都要断在你手上不可。”

话落,掷地有声,那言语间的庄重、甚至小心,做不得假。

他的真诚,她自是听出来了。

趴在他肩头抽抽噎噎地,她半天答不出来话。

知道小姑娘脾气别扭,他苦笑,耐着性子追问:“我现在就问你,你跟我说心里话,莫要再跟我赌气。”

深吸口气,他竟是喉咙有点发紧:

“雪儿到底,还要不要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