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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嫁作他人“裴延,我嫁。”

章凌之感受到颜母过于直白的打量,也并不恼怒,依旧把谦逊姿态摆了个十足十。

“这几年,实在是辛苦您了,我们一家人都对阁老感激万分。”

“夫人不必挂怀,我也是略尽绵薄之力,以报颜大人当年的恩情。没有他的襄助,我章越也不会有今天。”

见他说话还是颇为得体客气,颜母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哪里知道,章凌之听她说这一句“感激”,心中多有愧。该感激他什么?哪里能谈得上感激?自己给自己养老婆,没什么感激可言。

他早就化作了一只大尾巴狼,准备着随时要把她家的明珠叼回窝呢。

“夫人还请府内说话。”

章凌之侧身,就要将颜母迎进府。

“好,好。”颜母笑着应他,立刻搀上翠枝的手。

“娘!!!”

还没走上几步,却见大门内飞出来一道浅杏的明丽身影。

人都没缓过神来,就被她一下扑在了怀里。

“娘……阿娘……”她紧紧搂着她的腰,那曾经熟悉而今却略显陌生的苏合气味,一点点唤醒着她的回忆。

那关于母亲的回忆。

刹那,泪水便湿了薛贞柳的肩头。

她张着手愣神,直到姑娘啼哭出声,方才把手颤颤悠悠地搭上她的肩。

在触到女儿削薄肩背的那一刻,恍然醒过神来,将她紧紧搂住,肝肠寸断地,眼泪就这么默默流出。

“雪儿……娘的好雪儿……”她抚着她的背,口中还像儿时哄她那般呢喃。

芳嬷嬷在台阶上看着,也是老泪纵横,一边抬起袖子揩眼泪,缓步下了台阶,走到娘俩儿身边来。

“好了……好了……”她轻拍她背,哽咽道:“快,让娘瞧瞧……”

冬宁这才红着眼睛起身,依旧是啜泣不断。

薛贞柳看着面前容貌陌生的姑娘,一时有点错愕。

她一张鹅蛋脸下生着小巧的尖下巴,水杏般的眸子泪水涟涟,似琥珀的透亮明净。

姑娘长大了,抽条了,那模糊的记忆本就遥远,同现在艰难地重叠着,她努力去找儿时她的影子。

十八岁比十三岁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

看着面前谈不上熟悉的面孔,薛贞柳这才惊觉,自己原来真的错过了女儿的好多年。在她人生成长最迅速的这段时日,她都未能伴她身边。

愧疚、心痛、哀绝,各种复杂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眼眶。

“天呐……我们雪儿都长得这么漂亮了……”颤抖的手指抚着女儿的脸庞,泪水如泉涌,“娘都要认不出来你了……高了……真的是长大了……”

娘亲的一句“认不出”,还有那些语无伦次的词句,更是激起了她的伤心,抓着娘抚摸她脸的手,哭得抽抽噎噎。

娘俩儿在府门口又是抱头痛哭了好一阵,章凌之不好打断,还是芳嬷嬷吸了吸鼻子开口:“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咱先进屋说吧,日后叙旧的时间长着呢。”

母女俩手牵手,并肩往大堂去,薛贞柳的眼珠子都跟黏在了女儿身上似的,怎么瞧也不够。

她看着自己的闺女,那真是百般好,简直连头发丝儿也透着可爱。

到底阔别了这许多年,说完全不生疏是不可能的,两个人走了这一路,无非便是互相问候了几句身体,随后,便也一时没有旁的话可说了。

几个人在鹤鸣堂坐定,茯苓上来看了茶,章凌之这才有功夫同颜母寒暄几句。

问过她的身子,再问候了一下颜荣,这才道:“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着实辛苦,我已叫府里下人将西院收拾了出来,在京这段时日,颜夫人便在章府暂歇吧。”

薛贞柳也不跟他假模假式推让,爽快地便应下:“那就有劳章阁老了,真是抱歉,又要打扰您了。”话毕,宠溺的眼神投向冬宁,含泪笑了笑,“我们雪儿在府上叨扰这么多年,真是过意不去。她这个性子呀,我做娘的最是知道,大本事没有,小毛病一堆,脾气又古怪任性得很,谁碰上她都难对付。”

“娘!”

没想到分隔这么多年,母亲竟是一上来就数落自己。真是跟儿时一模一样,听她说自己几句好话就跟要了她命似的。

薛贞柳这一开口,母女俩刚刚还存着的那点生疏一下便打破了,距离悄然间又拉进了些。

这么多年了,娘亲果然还是那个娘亲。

冬宁既感亲切,可更多的还是不满,嘟起那殷红的小嘴儿,嗔怪地睨着她娘。

“瞧瞧瞧瞧,我不过说了她几句,这就不乐意了。这爱见怪的坏脾气,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变。”说着,笑眼看向上首端坐的章凌之,“章阁老,叫您见笑了,这几年留她在府上,没给您添什么大麻烦吧?”

冬宁一听,气得暗暗跺脚。

听听听听,这一来也不问问他对自己好不好,倒先想着来治自己的罪了。

她这一下也是心虚,想起自己过往喜欢他时的死缠烂打,又是闹离家出走,又是哭唧唧扒着他不放;前几日更是过分,闹得他在陛下面前出丑,真不知他要怎么跟母亲告状自己的哩!

章凌之意有所感般,凤眸一抬,刚好碰到小姑娘水汪汪的、祈求卖乖的眼神。她心虚地咬着唇,尖尖的虎牙贼兮兮地露出一角,眼睛眨巴两下,真是可爱又可气。

眼皮轻垂,他收回目光,将那笑意偷偷掩在了嘴角,再抬首,又恢复了客气稳重模样。

“夫人言重了,雪儿在府上向来听话,谈不上什么添麻烦。”

呼~~~

她长舒口气,肩膀一松,一副卸下了担子的轻快。

章凌之眼角递给她一个促狭的笑,落在冬宁眼里,倒像是在邀功般。她这下又不客气了,恶狠狠回瞪他一眼。

啧,小白眼狼。

他悠哉地端起茶杯,抿一口,心里却是乐在其中。

芳嬷嬷站在一旁,将两人这的一来二去都看在眼里。

她心中生出几丝怪异,总疑心自己离京的这段日子,是否生出什么变故?可还未及深想,又被薛贞柳响亮的嗓音打断了神思。

“阁老既如此说,那我便放心了。”她一双眼睛由衷地笑了。

看这架势,章越应当对自己女儿这几年的打搅没有生出意见,那便好。

“这次我进京呢,一来,是想念我们雪儿,要来看看她;二来,还有最重要的……”带着母亲的慈爱笑意,她又看向而今早已亭亭玉立的女儿,“雪儿如今也大了,到了说人家的年纪,我和她爹都怕因为我们把闺女耽搁了,便想着这次我先进京,赶紧替她订下一门亲事。”

说着,她也没顾得上细看章凌之的脸色,只自顾自道:“这样,阁老也总算可以卸下这个担子了,留着这个小拖油瓶在身边,怕是也耽误了您不少事,真是惭愧惭愧呀。”

她说的是章凌之年近而立还未娶妻之事,总疑心多少也是叫雪儿给妨害了。

摸着茶杯的手指僵住,太师椅上的男人眸光沉了下去,似有片刻出神。

霎时,大堂内陷入一种诡秘的宁静中。

很快,他搜寻回了神思,嘴角重又挂上客气的笑,只那笑似多出几分疏冷,莫名生出些距离来。

“颜夫人所虑甚是,雪儿的终身大事……”凉凉的眼神锁住小姑娘鲜妍的小脸儿,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也正迷茫地看着自己,难掩眸中的几丝惶惑。

“雪儿的终身大事,我亦定当挂心。”

在大堂和章凌之一番周旋,薛贞柳终于牵着女儿的手,在她闺房坐下。

门一关,娘俩儿总算能说上一会儿体己话了。

“怎么样?”薛贞柳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刚一开口,声音便哽咽了:“章阁老他……他对你……好吗?”

刚刚在大堂只能说场面话,一个劲儿地感谢感恩,可实则薛贞柳最关心的,就是女儿在章府过得好不好。

她尤其害怕,章凌之一个正值虎狼之年的独身男子,把自家姑娘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她这个心里头说不出的担心。

有时候夜里睡觉忽地想起,这眼睛都要合不上了。

冬宁恍然听母亲如此问话,一下出了神,竟是不知怎么答她的好。

他对自己好吗?分明是好的呀,他宠她、纵容她,教她习字读书、教她为人处世,可……自己就是对他生出许多怨气。

以至于母亲乍一问出他对自己好不好这个问题,她竟晃了许久的神。

薛贞柳瞧女儿魂都飞了一半了,登时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怎么回事?!”她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本就嘹亮的是嗓门更是喊出了震塌房梁的架势。

“那章凌之……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嘶~娘……”手猛地被捏紧,那手骨都要捏断了去,她龇着牙,想要把手抽出来,“没有……您想什么呢……没有的事儿……”

薛贞柳手终于放开了点,冬宁方才利索道:“他……对我很好的,您千万别多想。”

“真的?”瞧女儿这模样,她心中只是狐疑,两只精明的眼珠子上下扫她一圈,但觉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来,却又只是不放心,琢磨着到时候再去找芳嬷嬷打听打听。

“说正事儿,我和你爹都打好了商量,这次进京来,务必要把你这个亲事定下了,再这么耽搁下去,拖成个老姑娘,你日后再要议亲那可就难了。”

冬宁只沉默听训,不置可否。

她情知娘说得有理,这件事,她早也做了打算。自己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头了,只是遵从父母的意思便是。

“这件事……我都依娘的,看您要怎么替我打算吧?”

薛贞柳努努嘴,脸上表情吞吐,似有难言之隐。

瞧出了母亲的不对劲,冬宁蹙眉,“怎么了吗?阿娘?”

“哎!”她重重叹一口气,复又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斟酌半晌,终是开口道:“雪儿,你跟那裴延,怎么认识的?”

冬宁瞬间睁大了眼,“娘!你怎么知道……?”

果然。

薛贞柳拍拍她的手背,轻轻示以安抚,遂又叹口气:“上个月,你爹收到了裴家的一封来信,那信上,裴家的二公子裴延,他……在向我们求娶你呢。”

冬宁一下被母亲这句话打懵了,眼睛直愣愣出神,魂飞天外。

她实是没想到,那裴延竟执着至此。

垂下头,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有点茫然,可也确乎不反感他如此举动。

话说开了,薛贞柳再也不藏着掖着,那深重的忧虑终于攀爬上了眉头间。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就同那裴家公子有了典故,为着这事儿,我和你爹,是好几夜都没有睡好觉。”

“你说说,这事儿现在闹得……这章凌之和他裴延的父亲裴一元不对付,明眼人都知道。若是你应了裴家,势必要把章凌之得罪了,毕竟他收留了你这么些年,转头就把你嫁给了他仇人家,说出去,那我们可真成了恩将仇报了。要叫朝堂那些当官儿的们看在眼里,怕也是把他做个笑话讲了。”

冬宁只是听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薛贞柳瞧着女儿这模样,水眸盈盈含情,雪肌花颜,真似朵含苞的菡萏。连她都暗自惊叹,自己这闺女真是生得漂亮。怪不得,叫那裴小公子这样惦记着。

可有时候,这容貌太过惹眼,并非是件好事。在她看来,那裴家也不一定就是个十足十的好去处,门楣太高,攀起来太累,她还担心,自己女儿嫁进去要受委屈。

“可是那裴小公子的提亲……咱也不是随便就能拒了的。他裴家那样好的家世,累世公卿,人家愿意主动向我们求亲,这就是纡尊降贵,说难听点,这都叫给咱家一个大大的面子了。若是我们还出口拒绝,恐叫他裴一元觉得被拂了面子去,这……这……”

薛贞柳“这”不出来了,剩下的话,无需多言。

“总之,这件事,你爹简直就成了那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堵。反正在他章凌之和裴一元间,左右要得罪一个。虽然哪个他也得罪不起,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哎……”

冬宁听着,不觉又湿了眼眶,“娘……对不起……我是不是叫你们为难了……”

“哎呦!”薛贞柳担心女儿会错意,毕竟这隔了好多年没见,那股生疏劲儿还没过去呢,自己现在说这话,就怕闺女误会自己有埋怨她的意思。

她一把将女儿揽在怀里,“爹娘也不是怪你,你莫要多想。”

冬宁脸贴在母亲肩头,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依恋地蹭着她的衣服,忧思悄然爬上眼中。

“我和你爹的意思是,这事儿吧,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想法,毕竟是给你挑夫君,终生大事马虎不得。若是你对那裴小公子有意,咱就嫁,至于章凌之那边……哎,要在他那落个埋怨也没办法儿,就权当他收留你这么些年是还了你爹当年救他的恩情,也算两相抵消了。”

“若是你不愿意嫁呢……”她拍着女儿的肩,爽利道:“那就不嫁!娘再给你挑个青年才俊,你看呢?”

怀中的人儿沉沉地,半天没有搭话。

冬宁嗅着母亲怀中温暖的苏合香

,渐渐咀嚼掉了她刚刚那番话语,开始在心中盘算。

其实若真要论起来,那裴延对自己,真可谓尽心用心。兼之他人又年轻,心性单纯,瞧着也不是个难拿捏的。虽不像有什么大本事的人,但胜在家世好,裴家的富贵足够托举住他,好叫他悠游自在一生。

他人有品味,又懂情调,若是真嫁了他,这一世便也可做一对闲散夫妻,烹酒煮茶,月下对酌,焚香弄琴,花前交颈。这样的日子,这样过一生,想想,竟是也不错。

过去,那裴延对她殷勤备至,她不放在心上,那时还傻乎乎坚定着,非要同个什么自己喜欢的人厮磨,结果到头来,竟成了对彼此的折磨。

而今她这心气儿退下去了,不想强求了,真就如同芳嬷嬷说的那样,要为自己的终生幸福打算,便不能去执着于什么喜不喜欢。未来日子能否过得舒坦,才是她首要考虑的。

因为十八岁的颜冬宁,早该长大了啊。

长成了一个会权衡利弊的大人,而不再是过去任情而动的小孩子了。

“娘。”她从母亲怀中抬起头,“裴延,我嫁。”

薛贞柳愣了一瞬,嘴边绽出个浅浅的笑,似有无奈,可又有几分欣悦。

“那成,你想清楚了便好。”

牵过她的手,声音中还是掩不住的担忧,“那裴家那边,我就去递回信儿了,至于章阁老那头……哎,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来同他说。”

“不管是风还是雨,这事儿娘来扛。”

第62章 风雨满床一把被甩上了床。

薛贞柳一番忐忑徘徊,终于还是步入了燕誉园。

早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不如叫这铡刀趁早落下的好。

章凌之见颜母来拜访,立刻将她迎进了书房,在会客的案几边坐下。

连翘过来斟茶,却叫他给接过,恭谨地替她斟上。

“哎呦。”薛贞柳却像被烫着了一般,不安起来,“章阁老客气了。”

她现在面对章凌之心底发虚,只恨不能一膝盖给他跪地上才好。

“颜夫人不必拘谨。”茶壶搁在案几上,他摆出最恭敬的笑容,身子转向她,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我……其实我这次来……是要向阁老请罪的,我们颜家对不住你,还望您海涵。”

说话间,便起了身,膝盖一曲便要朝他跪下。

“颜夫人!”

章凌之惊得赶忙就去扶她,可到底也没能拧得过颜母,只好垂手站在她面前,声音一头雾水,“夫人这是为何?有话好好说,何至于此?”

薛贞柳虾腰跪着,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他,“阁老……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我自知没脸说出口,可情势如此,我们颜家有对不住您的地方,颜氏先在在此代夫向您请罪。”

话毕,章凌之直觉不妙,退开一步,却是淡定了些许,放平和了语气,徐徐开口:“颜夫人有什么话,还请直言。”

“是……为着雪儿的事。”

“我知道。”

他快语打断,心中陡升几丝惶恐,连那语气都很难客气了起来。

“但说无妨。”

咽了咽口水,薛贞柳甚至捂住咚咚的心口,这才敢将研磨了许久的话道出口:“前些日子,其实就在我来京之前,茂华便收到了裴家的来信,说是……想替裴家二公子裴延……求娶我家雪儿。”

章凌之怔了下,手捏不觉紧了拳头,胸腔一震,冷笑无声。

心下了然,他反是从容了,衣袍一掀,又悠悠坐回了太师椅中,垂眸望向依旧跪地瑟瑟的薛贞柳,语出淡然:“夫人之患,凌之亦是明白,那裴氏家大业大,你们惧其威势,也属人之常情,我也并不会因此便苛责于你们。”

没想到他口气竟如此潇洒,似乎毫不介意颜家因把雪儿嫁入裴家儿而“背叛”他一事。

薛贞柳眼珠子忽忽悠悠的,拿不准他这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莫不是在自己跟前装大方,转头就背地里给她家颜茂华穿小鞋?毕竟章凌之虽瞧着端方高洁,对她亦是恭恭敬敬、做足了态度,可实际上呢?呵,自己可不比那天真的小姑娘,轻易就会被他的外表骗了去。

年纪轻轻便做到这个高位,能是什么心宽的好人吗?她在家时也常听颜茂华聊起朝堂上的事,只三两碎语间,她便能听出来,这章越是个果决狠厉之人,虽不说似小人的睚眦必报,可也绝不可能做什么以德报怨的蠢事。

总觉得他在装宽宏大量。他越是微笑以对,薛贞柳便越是心慌,就怕他那是预备着给他们颜家下个大套子。

没有被他的不在意安抚到,薛贞柳反是更紧张了。

她终于挺直了身子,缓缓抬头,去探他的眼神。

男人的瞳孔幽邃,看着她的神情并无敌意,嘴角边噙着抹若有似无得笑,隐约还有点愉悦,以及,志在必得的掌控。

是久居高位者的自信,却并没有要以权压人的怒意。

怪哉怪哉。

她暗自感叹,对他这幅高深莫测的模样更是捉摸不透。

瞧出颜母对自己的警惕,章凌之也不同她卖关子了,“你们若是惧于裴家的威势,打量着不得不将雪儿嫁过去,那大可不必有此顾虑。”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掀开盖儿,轻啜一口香茗。

故意抻了抻时间,他方才开口:“裴延这事儿,好解决。我亲自去找裴一元说说这事儿,保准有法子,叫他裴延主动退了这门亲事。”将茶杯搁回案上,他半靠进太师椅中,语气甚是松快,“如此,你们便也不用为难了。”

薛贞柳一时语塞,挣着眼睛,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竟更是叫她为难了。

她自是相信章凌之确有法子,只是……

努了努嘴,又扯了扯嘴角,薛贞柳脸上的肌肉几乎要抽搐起来。

“章阁老……误会了……非是裴家要强娶,是……是雪儿,她……是她自己想嫁的。”

男人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瞳孔微颤的刹那,他唰地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薛贞柳一抖,这下才着实感受到了他扑面而来的怒气。

大着胆子,咬紧牙,她一字一句地复述:

“雪儿说,她想嫁裴延。”

蓼芳园。

冬宁挨着母亲坐下,不可思议地发问:“真的?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薛贞柳点点头,筋疲力竭,说话再也没有往日那股精气神,“这关呀,我算是给你过去了。章阁老是点头了,不过不点头又能怎样呢?这事儿是叫他面子上过不去,可终究你是我们的女儿,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做主定下的。”

“我估摸着他心里肯定有气,只是不好当面撕破脸皮罢了,但人家不说,咱心里得有数。这下呢,是彻底跟他闹翻了,也不好再在人府上赖着。”她强牵出一个笑,想对受惊失魂的女儿报以安抚,“我和你孃孃明儿就去街上看赁屋,咱在这儿京城要跟裴家把婚事定下,还有许多要准备的,没个一两月这事儿下不来。这样,你就再在这里对付几日,等屋子一找到,咱就赶紧搬出去。”

“到时候等这订婚书一签,自有裴家来接手照拂你了,我和你爹也就彻底放心了,呵呵。”她笑着拍拍女儿的手,开始憧憬起那美好的未来了。

冬宁却笑不出来,心下总是不安宁。

这事儿……真就能这么轻巧巧地揭过去了?以她对章凌之的了解,这委实蹊跷。

心里有股隐忧,不停翻腾着,可又不敢叫母亲担心,只好也强颜欢笑着,同她说起了准备婚嫁的事宜。

“这看赁屋的事儿,有我和你孃孃就成,你这个身子也别到处跑了,在屋里头好好歇息便是。”说到结亲的事,她总算是由衷地绽开一个笑,手抚住女儿漂亮的小脸儿,“我们雪儿就准备美美地,做你的新嫁娘吧。”

她咧开一个堪比哭的笑,眼神漂浮着,心里头百千滋味,一时混杂在一起,叫人辨不清楚。

翌日。

用过午膳,薛贞柳果然携着芳嬷嬷,去街上寻牙人看起了赁屋。

冬宁今日却是睡意全无,饱食过后便倚在美人榻上看书。

刚来了点瞌睡,却听门扇“咣”地一声被拍开。

她惊得从榻上坐起身,看到门边面色阴沉的男人,几乎是瞬间,她便明白过来。

趁着阿娘和孃孃上街的当儿,他来兴师问罪来了。

果然,凭她对他的了解,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点了头呢?

阿娘以为,这事儿她来出面就可以了,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不亲口跟章凌之说清楚、做了断,这事儿根本就没完。

早做好了他来的准备的,本以为自己不会慌,可看到他那双阴郁的眼,愤恨之下掩着破碎的裂痕,突地,心便被他那隐隐受伤的眼神扎了一下。

有那么一刻,竟是差点生出愧疚来。

似乎这确是自己的不对。

在彻底放手释然了之后,她才又在脑中点滴浮现,他曾对自己的好。

真是再好也没有过了。有时回想她都觉得,自己脾气好似比在父母身边时又更坏了些,这真是叫他纵容出来的。

“我……”她从榻上站起身,开口,可又不知该说些

什么。

“颜冬宁,我问你。”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温度。

“你要嫁给裴延,是吗?”

疑心他被气昏、气傻了,为什么要问出一句废话。

这明明就是母亲昨儿同他说过的。

“嗯。”她点头。

他冷峻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格外平静,如果不去看他那双烧着暗火的眼,还有说话时方才能牵动一点肌肉的僵硬脸颊。

像是愤怒失望到了极致,只剩麻木。可又有那么一丝不甘,如灰烬中的余火,烧着、跳着,只要一粒木屑,就能立刻蹿起燎原大火。

“是。”她再答话,语气较之前更从容了,以至于从容到溢出些许冷酷。

“我问你……”他嗓音发抖,克制不住地,连手指尖都在抖,“是你自己的……意思……是嘛……”话差点梗在喉咙里,他艰难地问出口。

冬宁眉头一松,她恍然,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她的心意。

嫁给裴延,是出于父母的旨意?还是迫于裴家的威势?

都不是,这就是她的心意。

“是,是我自己想要嫁给他。”

瞳孔瞬间涣散,那宽阔的肩膀晃了晃,已然有崩塌之势。

可不死心地,她狠一狠心,还要再添一把火。

“他家世好,为人又知情知趣,同我年龄也相当。我想您应当理解,这对任何一个女孩儿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姻缘,既如此,我为何不嫁呢?”

家世好……知情知趣……年龄相当……

呵。这每一个词都像一只回旋镖,狠狠扎穿他的心,在血流如注中讥笑他的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放出这番话,没有预想中的轻松痛快,冬宁心猛地一坠,竟是惶惶不知所措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

失魂落魄的,茫然无措的,眼神仿佛再不能聚焦到她的脸上。像在暴雨雷电中被遗弃的孤儿,湿漉漉的,无助到可怜可悲。

冬宁张着嘴,欲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片刻心软,也只是刹那闪过。

就这样吧,做个了结罢。

伤害他,践踏他的心,其实也会让自己痛,痛彻心扉,她几乎这么感受到了。

可不知被什么恶魔牵引着,她不自觉地,就想要把他被自己撂在地上的心再狠狠踩上两脚。

心里既痛,也快。

于是血淋淋地痛快着,扎穿他的心,来释放自己,救赎自己。

“好……好……我知道了……”他呢喃着,那双已然空洞了的凤眸轻垂下,仿佛没有在说给她听,似在同什么邪祟对话。

心里一个咯噔,冬宁实在被他这模样吓到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那动作别扭,麻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驱使自己四肢得好。

他缓缓、慢慢,手触到了门框边,只留给她一个落寞的、坍塌的背影。

心猛地皱成一团。

“章凌之……”

以为他要走,忍不住出口叫他,却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咔哒”一声,门闩被锁上。

他转过身来,眼底赤红,像要溢出血来般。

颓唐的脊背猛然紧绷着弓起,似一头嗜血的、狰狞的怒兽,只等着蓄势待发,冲上来将猎物扑在它的爪牙下,一口咬断咽喉。

被他的眼神扼住了喉咙,危险的气息爆冲而来。

没有片刻犹豫,几乎是出于一种直觉和本能,冬宁突地朝房中仅开的窗子边跑去。

手刚触到窗槛,还没来得及抬脚爬出去,腰间便被一只大掌扣住。

“啊!!!!”

冬宁吓得惊叫出声,腿踢蹬着,却依旧被他单手拎起,另一只大掌“砰”地将窗户合上。

天旋地转间,冬宁被一把丢上了床。

背部磕上床板,痛得她发不出声音。

撑着手肘企图坐起身,却被他衣袍一甩,跨坐在了身上。

“章凌之!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吗?!”

呲拉!

伴随着少女惊恐的怒吼,他手一用力,直接将她的对襟小袄撕开。

碧玺莲蓬纽扣“叮叮咚咚”,滚落了一地。

疯了吗?对,他大抵就是疯了。

心中唯余一个念头:干死她。

第63章 箭在弦上玉海沉沦,退潮又潮涨。……

冬宁躺在床上,脑袋嗡嗡作响,对于眼下发生的一切根本来不及做反应。

他冷峻着脸,面部紧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涨破的面皮。可又不发一言,那坚硬非凡的眼神,如同在进行一项严谨的、伟大的工程。

眸色暗了暗,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玉色。不同于以往的隐忍遮掩,这次终于毫不掩饰地、放肆嚣张地,倾泻在她的脸上、身上。

眼尖挂着颤抖的泪珠儿,鬓发早已散乱开来,铺在锦枕上,贴着她苍白的小脸儿。

手臂乍然一片冰凉,她手捂住胸口,哪怕明知实力悬殊,只好先跪求示弱。

“小叔叔……你冷静一点……”

每次她试图唤醒他的理智,都要祭出这个称呼,殊不知,这对于男人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嫩如藕段的手臂映在鲜绿的抱腹上,如同小葱点豆腐,更激发着人大好的胃口。于是恨不能一口将那豆腐直吞入腹,好细品它的嫩滑鲜香滋味。

她既叫他一声“小叔叔”,他亲亲苦苦、捧在手心养了四年的好姑娘,又怎么可眼睁睁看她承欢于别的男人身下?

把他章凌之当傻子玩儿,是她的天真,亦是他的纵容。

嘴角绷得笔直,他阴沉得可怕得不置一词,手攥住她抱腹的一角,用力一扯……

尖叫从少女的贝齿中呼出,她手紧紧捂住,想要翻过身去,好躲过那肆意侵略的目光。

却被一把掰过来,抱腹拉扯成条,一点点,开始往她手腕上缠……

咬牙挣扎,那过于强悍的力量,叫她只能软弱地、泣涕着恳求。

心轻轻一跳,他下巴绷得紧紧的,手下绕过一圈,又一圈,动作甚至显出点漫不经心。

抬过头顶,凉意倾泻而下,扑了她满身,再无处躲藏。

眼神无声又无形,漫漫席卷而来。却能叫人在泪眼朦胧中,感知出扫视的节奏:

悠然地,似在慢慢细品;狂烈地,似在狠狠揉弄。

咸湿的泪水扑簌簌落下,滚了她满脸。

眼泪落着,只是落着,她哭得没了力气,只能不停认错。

“错了?”

这个词终于激起了他说话的意愿。

嘴边浮起阴寒的冷笑,手抚上她的湿气沾染的鬓发,细细拨弄,“雪儿知道你哪里错了?”

她是真的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脑子里一团混沌,思考早已停摆。

“告诉我,雪儿到底错在哪儿了?”额头青筋爆裂,强忍着,他几乎快要断了气,吐息间,却仍不忘问训。

“我……我……”哭腔混着娇吟,将破碎的词句抖落出来,“我……我不该嫁给裴延……我不该说我要嫁给裴延……”

根本无法作出多余的思考,她只好自暴自弃地答话。

“那你说……嫁……还是不嫁……?”

他继续逼进着,冬宁吓得几乎咬断舌头,她闭着眼根本不敢看他,只死命摇头:“不嫁了……!我不嫁了!我不嫁他了……”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应该撤军的。

可理智和本能在交战,牵引着他无法

挣脱,他咬一咬牙,终于还是泄了气。

穿上裤子,他急忙就去检查,还好,没有留红,也没有伤口。

自己总算没有真的伤到她。

手撑在床沿,他大口喘着气,豆大的汗珠沿脖颈滴落,滑过精壮的胸膛。

少女哭得精疲力竭,趴在枕边脱了力地啜泣,瑟瑟地、可怜地缩成一团,连衣物也来不及去披。

一场鏖战,两败俱伤。

章凌之靠住墙壁,深深调整着呼吸。

昂扬之物依旧无法倒下,他倾身过去,解下缚在少女手腕上的抱腹,裹住,好一番纾解过后,方才将其丢开。

整个人松泛了下来,身子也解脱于被情/欲饱涨的炸痛,赤红的眼色渐凉,没有彻底清醒,却是镀上一层潮退过后的迷蒙。

目光又重新落在了被“欺负”的小可怜身上。

她翻身趴在锦枕中,墨发如瀑,在光洁的背上铺开来。

一股说不出的爱怜之情由心底涌起,泛着酸又泛着软。心随意动,他侧身在她身旁躺下,手穿过腰肢往下一捞,将人整个翻过来,揽在了怀中。

心血俱损,她没有力气反抗,只能是微弱地抖着,害怕“攻城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他会再要发起一波新的攻势。

章凌之轻轻抚去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温柔得叫人心悸,说出来的话却是平静又残忍:“只要雪儿听话,不去嫁作旁人,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终究还是忍住了,他不能在还没有三礼六聘、签订婚书的情形下便要了她。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姑娘,他的姑娘合该要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地被人迎进门。无媒而合,说出去,他都要心疼她。

冬宁合着眼睛,被他强按在胸口平复心绪,旧痕未干又添新泪。

他话外的意思她听明白了,若她执意要嫁裴延,他能有一百种法子强要了她,就问他裴家还能不能接受一个不贞的新妇。

刚刚千钧一发,不知是什么念头强拉住了他,可好险好险……

被撑开的痛还在隐隐回旋,撕裂着她崩溃欲碎的心,叫她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头晕晕乎乎的……

退潮的欲海又慢慢潮涨,心口被空虚再次侵袭,他低头,去寻她的唇。

似咬,似含,一下一下,温柔地碾磨。

不敢去看她的神情,心中有后怕——她会憎恶自己的后怕,可独独没有后悔。

正专注地吮咬,但见她竟是连一点反抗也无,顿觉奇怪,他放开她,怀中的人儿头一歪,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雪儿!”

他这才知道慌神,拉过床上的被子将她盖住,起身去门外唤人。

“茯苓!”

茯苓被急忙忙地喊来,推开房门,看到昏倒在床上的少女那一刻,吓得小声惊呼出来。

天呐!主子这是做了什么?不敢多问细问,她赶紧地去衣柜里拿新衣服。

*

“夫人!您慢点!”

薛贞柳哪里还听得进去丫鬟的话,只提着裙子一个劲儿快步往叠彩园走,芳嬷嬷拉都拉不住。

她们几个刚一回府,便听府上丫鬟说冬宁下午忽又突发晕厥,这一下三魂六魄都飞没了,着急就要去看女儿的情况。

真是奇怪,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没瞧着她有什么不对劲,怎么过了一下下午,说便晕过去了呢?

虽说冬宁这个病灶,晕厥总来得突然,但大多时候都是过度劳累或心力耗损更易引发。

心中带着狐疑,薛贞柳推门而入,见到躺在床上的女儿,忙坐过去牵起她的手。

早上还有说有笑的女儿,现在便只能闭眼躺在这里,虽说早清楚这是肚里带来的病症,可薛贞柳瞧着她这虚弱样儿,还是禁不住心有戚戚焉。

还没来得及伤心,薛贞柳却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

“我家雪儿是摔到哪儿了吗?怎么我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穿的不是这套衣裳?”

薛贞柳转头,朝站在一旁的茯苓问话。

茯苓双手抱腹,脸上那叫一个五彩缤纷,心里那叫一个有口难言。怕给瞧出了端倪去,头又放低了低。

那可不得换一件?早上穿的那件早就叫主子给撕坏了……打住!打住!

阻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她连忙按照章凌之的嘱咐,开始睁眼说瞎话:“姑娘在书房写东西时不慎晕倒了,那衣裳沾了墨,弄脏了,我给姑娘换了一件新的,人也好清爽点。”

薛贞柳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可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儿,心中总是有股莫名的忧虑,也说不上是为着什么。

冬宁这一下昏倒,又是躺了好几天,薛贞柳守在床边煎日子,那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章凌之也来看望过好几次,按理说,他来探望也属实应该,以示关心总是要的。

可他似乎来得太勤了些,每次坐在床边,一盯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时候望着他沉默的背影,薛贞柳总疑心,自己似乎看出了几分缱绻之意。

甚至章凌之还开口关心起冬宁和裴家的婚事来,似乎这也属应当,可薛贞柳就是觉出几丝古怪。

“颜夫人还未给裴家递回音呢吧?”

“没呢,雪儿忽然这样,我这几日都绕着她打转呢,哪儿还有旁的心思……”说着,又兀自神伤起来。

“嗯。”他点点头,“这先事儿不急,等雪儿醒了之后再说吧。”

他这话说的,本也平常,可薛贞柳就是听得直蹙眉头。

他这说话的语气,不像是随口关心,倒像是命令了一般。总之,叫她心里老大不舒服。

躺到第五日,冬宁竟是还没有一点转醒的迹象。

这下,日夜守在她身边的颜母,是真的都快急出了病了。

“小时候也会晕倒,可不过几个时辰就醒了;到后头便是躺个两三天,也能醒的,而今怎么这么久了,还没醒过来?”

越说,她越心慌,忍住眼泪,仔细地去给女儿擦拭着身子。

真担心,她莫不是就要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哎,宁姐儿大了以后是这样的,每次晕倒的时间好像都比小时候要更久了……”话说到这里,芳嬷嬷也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谁知道往后,会不会真有哪一日越昏迷越久,以至醒不过来呢?

薛贞柳的热泪已然悬在眼眶,她轻轻抽了抽鼻子,竭力开口道:“我这辈子……真就不求她有什么大富大贵,她命格不够硬,没那个气数,心力更经不起折腾。我就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无风无浪地过完这一生……”

声音哽住,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帕子掩住口鼻,呕心泣血道:“就希望她……她……能多活一岁……是一岁吧……”

话毕,她抖着肩膀,又是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芳嬷嬷也一边抹泪,一边还要去安慰她。

她都没敢跟薛贞柳说,冬宁儿时因为爱慕章凌之不得,嚎啕大哭、胡闹任性了多少回。

大夫在她幼时便叮嘱过,切忌情绪过激、大起大伏,务必要将养好气血,这样才可延年。颜父还曾苦笑着打趣儿过,说自己姑娘这就是一个惫懒的富贵命,吃不得什么苦头、成不了什么大出息。

哪知对章凌之的一番迷恋,叫她不知耗尽了多少气血。

薛贞柳哭过劲儿了,揩揩脸上的泪迹,转而向芳嬷嬷道:“我问你,雪儿在

章府这么些年,她跟那个章凌之……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这话她一早就想问了,憋到现在才问出口。

芳嬷嬷心里咯噔,一时竟不知是交代得好还是隐瞒得好。

第64章 谁也不嫁“那章凌之,是不是早就要了……

芳嬷嬷默了半晌,搪塞道: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没听明白……”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别跟我避重就轻!”薛贞柳怒吼打断。

瞧她这闪闪躲躲的样子,她心里更是不安了。“我总觉他们两个之间好像哪里怪怪的,可我又说不上来……”

芳嬷嬷轻抽一口凉气。

不得不说,有时这女人的直觉,真是精准敏锐得可怕。

“万如芳,你最好跟我说实话!”薛贞柳激动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我把雪儿交到你手上,就是信得过你,你最好有什么跟我说什么……”说到后面,气势又弱了下去,自己都有点后怕了。

她怕那实话,她听了无法承受。

芳嬷嬷嚅嗫着,心中百转千回,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夫人……这事儿其实……”

“娘……”

帐中传来微弱的呼唤。

两个人俱是一跳,纷纷趴到床边。

“雪儿!你醒啦!”

床边围了一圈人,各各喜忧参半地看着她。

“慢点,喝慢点,小口小口地来。”薛贞柳嘴里不住唠叨,生怕她喝粥喝太快了,空了这么久的肚子受不住。

看她躺在床上这几日,人都饿得快要脱了相,本就小的脸儿越发尖了下去,没有涂胭脂的唇色惨白得吓人。

怎会如此?她分明记得,小时候她腮上总挂着点肉,看着白白胖胖惹人爱。现下这病,好像是越发严重了。

她这个身子,薛贞柳早该有所准备的,可真到了瞧着女儿这半死不活的虚弱模样,这心啊,简直就跟刀子捅似的疼。

遂眼神只是盯着她,分明一切都好好儿地,就是忍不住这缕缕她的头发,那儿摸摸她的小脸,好似怎么疼爱也不够。

冬宁喝干净粥,将碗递给茯苓,手中却被趁势塞了一张纸条。

心突地一跳,她趁母亲转头跟茯苓叮嘱之际,连忙打开,掩在被子下偷偷看一眼:主子吩咐,姑娘是在书房写书时晕倒的,切记切记。

只这一句话,又叫她想起在这房中的可怕回忆:被撑开的撕裂痛感、差点被破门的深重恐惧……一幕幕又再次席卷而来。

脸唰地便红了,长睫慌乱地颤着,她将纸条塞入枕头下。

颜母刚好回过头。

“我瞧瞧,哎,别说,这胃里进了点东西,脸色果然就好起来了。”薛贞柳心情总算是放晴了点。

冬宁扯扯嘴角,不置可否,眉眼沉重地耷拉下来,说不出的心事重重。

只当她是刚从昏厥中醒来,人还没恢复气力,薛贞柳也没多想,急着问出心中疑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我出门前还好好儿地,回来便又晕了?”

那云霞几乎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不愿回想,可又禁不住回想,她低头支吾着:“我在书房写书来着……可能是脑子里在构思,时间过久,颇费心神……才致忽然晕厥吧。”

这话,倒是跟章凌之那头的说法对上了。

不疑有他,她只皱眉道:“哎,你说说你,真就是个享福的命,这儿也累不得那儿也累不得。只怕你这辈子,真就是跟我和你爹讨债来的。”

母亲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从未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冬宁是知道的,她向来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不会去同她较真,但心中总还是有些不快的。

“娘……”她晃着母亲的手,又开始撒娇。

瞧女儿这样,薛贞柳牵起眼角的褶子一笑,总算是放宽了心。

“你醒了就好,我这颗心总算也能放肚子里了。这几日你昏迷,裴家我也没敢去拜访,这事儿我得赶紧重新张罗起来了……”

“娘!”

一听娘这么说,她脸顿失血色,手指紧紧抠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

偏过头,不敢直面母亲的目光,她颤抖着瞳孔,仿佛又忆起了那差点被击穿的撕裂之痛。

心有余悸,惊恐难当。

“娘……裴延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你说什么……?”薛贞柳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飘着嗓音问了一遍。

“我说我不嫁了!”冬宁泪水涟涟地望着她,又更坚定了语气:“我不要嫁给裴延了,不嫁了……”

“怎么回事?!”薛贞柳几乎跳将起来,洪亮的嗓门被拉得尖细。

“你这又是搞什么名堂?前儿才说得好好地,怎么突然又翻悔了?”

“娘……”泪水扑簌簌地滑落,那晶莹的泪珠子折射出少女的惊恐,“我不嫁了……我……反正我就是不嫁了……我不嫁他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里只是胡乱重复着,如同种在脑子里的执念般。

实属是被她的任性气到了,一时也忘了去追究这反常之下的缘由,她蹭地从椅子上弹起身,“那你要嫁谁?!你说!他就是天上的天王老子,娘也给你把他拽下来,成不?!”

“娘……你别说了……别说了……”她啜泣着摇头,薛贞柳还在瞪着眼,呼呼直喘气。

“我不嫁了……我谁也不嫁了……”

旁的人是不用想了,就现在这情形,她要嫁谁章凌之都会发疯。她简直不敢想象,他还会做出什么来。

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可她又不愿意再这么跟他纠缠消耗下去了。

“娘……我想再养几天身子,跟你们回山东去……”

薛贞柳刚刚才冷静下来点,听她说竟然要跟自己回山东,心又猛然一提。

她坐回床边,攥住女儿的手,“雪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嗓音抖得不像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章凌之……?”

这个名字一出,冬宁空茫的瞳孔骤然放大,像失了魂魄般,连哭声也没有了,只有幽幽的泪水从眼眶里往出滚。

天呐……天呐!天呐!!

薛贞柳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最后一口气提在心口,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狂啸的嗓音早已压不下那心中喷薄的怒火,“你跟我老实话……那章凌之是不是碰了你?!他是不是早就要了你?!”

母亲的嘶吼唤回了她的心神,她一个哆嗦,抬头茫然地看向母亲,“娘,您在说什么?”

薛贞柳真是被她这反应气得不行,她跟芳嬷嬷,一个两个都是这种态度,都来跟她打马虎眼,她几乎就已经认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梆”地一声,她一拳捶在了床沿边。憋了这么多天,薛贞柳的宝刀终于出鞘,她拿出了那把颜荣治得服服帖帖的狮吼架势。

“你说!你别给我替他瞒着!他章凌之……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破了你的身子……是不是把你收做了他的人?!你老实给我说!!”几乎是咆哮出声,拔步床都被吼得直摇动。

“娘!”冬宁也不哭了,收起了眼泪,腰杆挺得笔直,“您说什么呢?他没有!真没有!”

冬宁不认为自己是在维护他,因为没有就是没有,他真没有。

少时自己不懂事,缠着他跟他表白爱慕之心,那时他有好多机会,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自己拐上他的床,可他并没有,不仅没有,还把自己推得远远儿地。

及至自己长大了,即使是……即使是昏迷之前,箭在弦上,他也依旧忍着没有朝自己发出来。

他抱过她、吻过她,唯独没有真的要了她,娘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所以没有就是没有,她不想娘心中存着这么大的误会。

是,即使自己如今百般埋怨他、故意折磨他,可她还是不希望娘会在这种事上面

,误解他。

见女儿对他那一脸回护的样子,薛贞柳心一沉,更是凉了半截去了。

“没有……他没有……?你们俩要是真的清清白白,那为什么,前儿我出了趟门你就晕了,醒来就跟我说要退了裴家的亲事,每次我一提他的名字……你那个样儿……”说着说着,怒而转哀,哀而生泣。

清清白白……?那自己和他,还真算不上清清白白。

薛贞柳抹掉眼泪,好强之心又重新燃起,“颜冬宁,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和他章凌之……”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

知道这种事情没法儿掰扯清楚,反正自己没有被破了身,她一口咬定同他没关系。

“好……好……好……”

“你不说……不说是吧……我自己找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跟我是个什么说法!”

薛贞柳一把推开房门,差点没把门外的芳嬷嬷撞倒。也懒得再去问她了,知道她和颜冬宁都是沆瀣一气,索性直接找那章凌之对峙。

“夫人,您先冷静冷静。”芳嬷嬷追过去,想要阻拦此刻已然失了智的颜母。

那章凌之而今圣宠正浓,炙手可热,她就恐薛贞柳这一下替颜家得罪了这位权臣去。况且在芳嬷嬷眼里看来,任性的始终是冬宁,章凌之反而一直退守自持,做得挑不出错处。

“夫人,您听我说……”

薛贞柳提着裙角,阔步如流星,正要出了园门口,忽又想起什么来,一个转身,进了叠彩园的小厨房。

再出来时,她手上举一柄刀,铁着脸,急匆匆就蹿出了园门。

“夫人!”

芳嬷嬷魂都被她吓飞了,立马打起飞脚追上去。

第65章 护女心切“章越,你就是个畜生!”……

薛贞柳一路举着刀,冲进燕誉园。

“章凌之人呢?”

正在清扫落叶的茯苓瞧见了,吓得一个哆嗦抱紧了笤帚,“夫人……您……您这是……这是做什么?”

完了,该不会叫她知道主子和雪儿姑娘那些事儿了吧?怪不得这位母亲此刻会面露杀意。

茶室的门打开,连翘一个福礼,恭谨道:“颜夫人,主子有请。”

竟然如此淡定?这章越果真是个厚颜无耻之辈。

已然有了偏见,她现在看他哪儿哪儿不顺眼,气势汹汹又带着刀,迈入了茶室内。

章凌之正端坐茶台前,仿佛当没看到她手上举着的刀,在对面的杯子里斟上茶,温声示意道:“颜夫人,还请坐。”

“梆”!

薛贞柳把刀拍在茶台上,俯身冲他道:“章越,你什么意思?别给装我什么云淡风轻、光风霁月!我告诉你,我薛贞柳不吃这一套!”

“我来就是要同你问清楚,这么多年……雪儿放在你府上……你到底有没有动过她?!”

她这一句问话出口,声如洪钟、气壮山河,但微微抖动的手臂还是出卖了她的害怕,是愤怒到了极点的害怕。

章凌之望茶杯默然,半晌,抬头,正对上颜母赤红如血的眼珠子,眼底坦坦荡荡,“颜夫人,我同你不说虚言,我碰过雪儿,但……她依旧是完璧之身——”

“砰”!

他话还未完,便被薛贞柳抄起茶杯,猛地一下砸在身上。

“畜生!禽兽!”

茶杯在他肩膀裂开,滚烫的茶水溅到脖子、下巴上,沾湿了衣襟。

前所未有的狼狈,但他并未发怒,脸上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掏出帕子,抹掉肌肤上淋淋漓漓的茶水。

被溅到的地方瞬间烫起红点子,泛起咝咝啦啦的痛感。

“你……你……混账……禽兽不如……”

薛贞柳又重新抄起刀子,指着他的鼻子,直发抖。

什么叫碰过了,但是还是完璧之身?那就是说,他对他们家雪儿,搂过亲过摸过……该做的都做了,就差那临门一脚了?放屁!他在跟自己玩儿的什么文字游戏?!

“章越……我今天不劈了你,我就不姓薛!大不了我跟你同归于尽!”

“颜夫人!”

章凌之厉声喝断她,“请您先冷静一点,我们两个谁出了事,对雪儿都不好。”

薛贞柳本也是气上了头,听他此语,只是一双血珠子瞪着他,手中的刀直发抖,可就是没法儿真砍下去。

“颜夫人,您请坐,有什么话我们再慢慢聊。”他手朝对面的椅子又示意了下,举止得体,言语淡然,那双漂亮的凤眸幽邃沉静,仿佛她的绝望的嘶吼、愤怒相向的刀刃,都激不起他内心的一点波澜。

可怕……这个男人当真可怕……

雪儿这个傻孩子,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自己当初怎么就会昏了头,信了颜荣那个死鬼的蠢话,真以为这章越是什么“高风亮节”“端正自持”的君子呢?还巴巴地将女儿递到这个衣冠禽兽的手上,任他糟蹋……

越想,薛贞柳手脱了力,那刀几乎要握不住,一把摔进了椅子中。

“颜夫人……”

章凌之起身就要去扶她,却被颜母挥着刀,退开。

“章越……我就要你一句实话……”她虚弱地撑着扶手,艰难道:“你跟我们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凌之重新在椅子里端坐好,整肃颜容道:“不瞒夫人,我同雪儿两情相悦,章某对她从未起过玩弄的心思,是真心想要向您求娶雪儿。聘礼我已在着手准备,再邀媒人……”

“两情相悦?”薛贞柳忽地又来了力气,挺起了腰,似乎是觉出他这话好笑,“章越,你说这话前不摸摸你那良心还在不在吗?”

“若真是‘两情相悦’,那为何……为何……”她说着,又悲从中来,“为何每次一提起你的名字,雪儿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她……她那个样子……”啜泣着,她又气沉丹田狂吼出声:“她那个吓没了魂的样子,你跟我说她是和你‘两情相悦’?章越!你骗鬼呢!”

章凌之被她骂得低了低头。

他自知伤雪儿太深,可确乎不是薛贞柳以为的那样。但……故事始末、真实缘由,又的确很难开口同她道明。

“章越!你说话!”

见他不答话,连“狡辩”都放弃了,薛贞柳疑心自己猜对了,拿着刀柄将茶台敲得梆梆做响。

“颜夫人……雪儿确实对我有怨气,但那是因为……”知道这个心结务必要同她解开,他咬一咬牙,终究还是道:“那是因为雪儿少时曾爱慕于我,可我自知这样有悖礼法,便拒绝了她。”

“可及至雪儿长大,我才敢正视自己的真心,我……其实也心悦她。可她却因为往事,最近正跟我闹脾气呢……”

“你的意思是,雪儿小时候喜欢你,非要缠着你,你不喜欢她,她还不高兴,不乐意了,是吗?”

薛贞柳这话说得直白,但也确乎没错,章凌之只好沉默地点头。

“你放屁!”连教养都顾不上了,她直接大骂出口,“你……你……你章凌之,你二十多岁的人了……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了……你心机深啊……”她把胸口捶得梆梆作响,“可我们雪儿呢?她刚来你府上时……不过一个十三四的岁的小娃娃,她懂个什么呢?若不是你蓄意勾引、蓄意诱导,她能扒着你不放吗?啊?”

章凌之猛然抬头,脸色青白,眼神终于开始出现了一丝波澜,惶恐乍现。

“颜夫人,您怎么可如此做想?章某绝对未有……”

根本没有在听他“狡辩”,薛贞柳眯着眼,冷笑望他道:“我们雪儿不懂事,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好骗好欺负,给她根关东糖她都觉得是对她好了,屁颠就跟你屁股后头跑了。你……章凌之……你个三十岁都还没人要的老光棍,别的高门小姐娶不到手,就专朝我们雪儿这懵懂不知世事的孩童下手?呵……呵呵……”

“倒头来,竟还成了她扒着你不放,她迷恋于你,非你不可了……你可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呀……”

章凌之被她兜头一盆话浇下来,脸色早已是铁青,眼神不觉沉冷下来。

“颜夫人,未加了解便对章某做如此臆断,是否太过不近人情了些?”

薛贞柳摆摆手,心力交瘁,刚刚那股子拿刀砍人的精气神也没有了,“行了……我也不同你争辩了,你自有你的说法,可我不听,也不信。我只知道一点,你对我们雪儿有非分之想,可我就一句话。”

她忽然撑着扶手,直挺挺站起身,下巴高昂,居高临下睨着他,“我们家颜茂华的官帽,您章阁老爱摘便摘了去

,大不了不要了!就算如此,我薛贞柳也绝不会将雪儿嫁给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章凌之唰地站起身,语气也强硬了起来:“颜夫人,是否对章某偏见太过?”

他看起来气势足,实则心底发着虚。雪儿那头还没能哄住,这边颜母又对自己敌意如此之大,就恐她再在雪儿耳边吹吹风,这事儿便更难办了。

薛贞柳拿过茶台上的刀,摆摆手,“雪儿说了,她呀,不嫁了,这亲事我们不说了,同谁也不说了。过几日等她身体恢复了,我便带她一起上路,回山东道去。”

章凌之是真急了:“雪儿那个身子,不得胡来……”

“我告诉你章越!”

她忽而又怒发冲冠了,手举着刀朝他鼻子指,“我们家颜雪儿就算是死半道儿上了,我也绝不可能留她在你府上!”

冬宁倚在床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娘冲出去找章凌之了,可不知她要找他怎样质问,又生怕母亲一不小心把他得罪了,好将爹爹也连累了去。

“行了,咱急也没用,夫人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这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芳嬷嬷在一边劝慰着,她甚至没敢告诉冬宁薛贞柳是提着刀冲过去的,就怕她身子才刚恢复,又给吓出个好歹来。

冬宁垂头不语,长睫的阴影盖下来,越发显得孱弱可怜。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她又开始憎恶起自己这幅病殃殃的身子来。

若不是她身子不好,父母也不会留她一个人在京,又怎会和章凌之生出这么多瓜葛来?

好累,她现在觉得心好累,只想就这么沉沉睡一觉……

“哎,来了,夫人回来了。”

芳嬷嬷在窗子里张望到从园门口大步走来的薛贞柳,急忙就跨出门槛迎过去。

“夫人,谈得怎么样了……?”说着,她眼睛还要瞄一下她提着的刀刃上,似乎在检查那上头带着血没。

薛贞柳把刀塞她怀里,“你即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今儿晚上就走。”

“夫人!”芳嬷嬷将她拦住,“要走也等宁姐儿身子恢复了一些啊,她昏了这么多天,不好再折腾。”

见薛贞柳没回话,她趁势而上道:“我知道,夫人想宁姐儿赶紧走,可……都在这儿章府住了这么久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宁姐儿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也不知哪一个词刺中了的薛贞柳,她刚还燃着怒火的眼睛猛然湿润起来,“万如芳,我还没问你呢,雪儿在章府这么多年,我把她交到你手上,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芳嬷嬷心中叹气,有委屈也不敢说,只是低头安静听训。

“我信得过你,才留你在她身边,当时离京前对你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将雪儿看紧了!怎么如今,竟叫那章越有了可乘之机……?”

芳嬷嬷一听她这话,立刻云里雾里了起来,“夫人,是否是有什么误解?什么叫章大人有了可乘之机?别的不敢说,但在这儿章府里这么多年,章大人对宁姐儿那真是悉心教养,当亲闺女一般疼,可从没有什么逾矩之处啊。”

要逾矩,那也是冬宁逾矩,不过这话,她自是不敢说出口的。

“当亲闺女养?没有逾矩之处?”薛贞柳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老忠仆,疑心自己听错了,“万如芳,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就是这么看顾雪儿的?她章越……那个狗娘养的畜生……”她手开始在空中挥舞,又激动了起来,“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他对我女儿……搂了亲了抱了……”声音哽住,她几乎快要厥过去。

“他对雪儿,那是不该做的都做了,他还说……现在竟然还腆着脸说……要娶她……万如芳,这就是你说的没有逾矩?!这么些年,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娘!”

实在听不过去了,冬宁扶着门槛,慢慢踱步过来。

芳嬷嬷见状,连忙就过去搀她。

“娘,您不要这么说孃孃,这些年她对我尽心尽力,耗费苦心。是我自己不争气,不懂事,总是惹是生非。”

薛贞柳上前,牵过女儿的手,“那章越说,说你小时候喜欢他,缠着他,是这样吗?”

冬宁瞬间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连芳嬷嬷也是一副有口难言的神情。

只看这主仆二人,薛贞柳便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章越他个畜生!”

薛贞柳朝地上啐一口。

“阿娘……”冬宁差异地瞪大了眼,眼波颤动。

“您怎么会这么想他呢?”

虽说自己现在埋怨他、记恨他,只想离他远远儿地,可乍一听母亲如此唾骂他,她这么心里摇摇摆摆的,像是空出了一块来似的。

“过去确实是我不懂事……是我对他死缠烂打没错……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您犯不着把气都撒他身上呀。”

芳嬷嬷听了,都想连声称是,可也只敢把那话埋肚子里头去。

薛贞柳气不打一处来,手指戳着她的额角,“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不是鬼迷了心窍去是什么?”骂完,她又看女儿这柔柔弱弱可怜样,哀叹一口气,“不过呢,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当时年岁还小,不通人事,猛一下碰到章越这么个心机深重的,也很难不被他骗了去。”

“这要怪呀,还得怪你爹没本事,被贬离了京都。”

冬宁:“???”

听母亲越说越离谱,她实在忍不住,“娘——,您说什么呢?什么叫我是被他骗了去的?他没骗过我……”她咬咬唇,终于,还是把实心话说出来了,“他其实……还是很爱护我的……”

“颜冬宁!我看你真是脑子坏掉了!”她越想越气,脑子已经幻想了一幕幕章凌之诱骗引导少女的画面。可又恨,恨自己在女儿男女意识还未完全明确之时,没能在她身边好好引导。

“傻孩子,你到现在都还没明白过来吗?他一个大你这么多岁数的男人,在你十三四岁时就亲你、抱你、摸你……那不叫爱护你、对你好,那叫……侵犯你!”

芳嬷嬷和冬宁同时瞪大了眼。

“阿娘!”

“夫人!”

“行了!”知道她们又要来辩解,薛贞柳现在固执愤怒到什么也听不进去,“颜冬宁,我现在就最后问你一句话。”她嘴巴凑到女儿耳边,小声吹气:“那章越,到底破了你的身子……”

“哎呀娘!”冬宁不耐烦地推开她,“我都说了没有,没有就是没有,您还要问几遍呐?”

“行行行,没有那娘就放心了。”

只要身子还没有破,那过去他对自己女儿做的那些龃龉腌臜事儿,她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让它过去了。

“好了,这事儿咱就揭过不提了,再在章府上暂且对付几日,等你休养好了,咱们就上路,跟娘回山东去!”

夜里,冬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想起白日里母亲对章凌之的误会谩骂,过去她从不曾考虑到过的问题,而今终于漫上心头。

原来若真要和自己在一起,他会引来旁人这样多的异样眼光。可彼时,她从未往这里想过。

不知为何,心里竟泛起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青橘腌渍得久了,由酸里都酿出了涩味来。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被子,踮着脚,悄悄推开条门缝,溜了出去。

一路溜溜达达,她又站在了燕誉园的书房前。

令她倍感的差异的是,不仅大书房的灯还亮着,连一旁空置已久的小抱厦,竟也亮起了灯。

她看到明瓦窗上投下的影子。

他的影子高大,此刻正立在抱厦内,这么晚了,不知还在那里头做些什么。

就是在这间小抱厦里,有太多她的回忆,他们的回忆。

他为她在墙壁上记录身高,挥着戒尺严厉地教她读书,如师亦如父。

即使他从未有过半步不恰当的越矩之行,可她依旧爱慕上了他。

她在这间小抱厦内躲着写有关于他的艳/情小说,甚至还有趁他睡着时,偷偷亲过他的脸……

她故意在背地里造谣,搅黄了和他龚家小姐的婚事,否则而今的话,他孩子说不定都出生了,也不用总被人一直嘲笑是个有毛病的老光棍。

她任性的离家出走差点给他带来大麻烦,可他从未有过半句斥责之语……

他总说,在章凌之这里,颜冬宁可以做一辈子的小朋友。

在她才发现,可能他就是把这句话太当真了,才会养得她而今如此娇惯的性子。

自己纵使再讨厌他,纵使他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可也不该叫他在母亲那里,落得个这样的唾弃呀。

泪水不知何时滚落,悄悄湿了脸颊。

奇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赶紧抬手去擦,却见那抱厦内的光源熄灭,他的影子又自书房挪了出来。

明明应该转身走的,可脚就跟钉住了似的,一步也动不了。

第66章 煎心熬肝“颜冬宁,你就是吃定了我。……

“雪儿?”

章凌之看到月色下那道清丽的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问话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冬宁脚步挪动了下,与他在夜色里对视上,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他缓步走下台阶,一点点向她靠近来。

他熟悉的轮廓逐渐在月色下清晰了起来,眉眼漾着粼粼月光,深邃又忧愁。

眼神闪躲着,她偏过头不敢看他。

自从上次与他赤/裸相对后,再见他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怎么回事?”他一开口,便蹙眉斥责:“身子还没好,就又穿这么单薄到处乱晃,现在早秋夜里风凉,你当心再吹出个好歹来。”

话说间,他转头唤来茯苓,给她拿了件披风来。

接过披风,他顺手抖开,就要往她肩上披,却被她一个后撤,垂着头躲开。

“我……我自己来……”

拎着披风的手僵在半空,他只好慢悠悠将那披风一合,递给她。

冬宁接过来,往肩上一披,仔细地低头系着结。

她垂头敛目,月色倾洒在她的头上、身上,朦胧圣洁,乖巧温顺,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人儿。

那样不真实。

以至于他都不敢开口说话,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一个不小心的惊扰,她便又会忽地从眼前消失不见。

系好最后一个结,她手抓着披风,将自己拢在里头,寻找到一个最安全的姿势,依旧低头看着地面,“我知道,阿娘今天来找过你了。”

“嗯。”喉结滚了滚,他只能低声应道。

“她……有些话说得是过分了些,你不要往心里去。”

眉尖微动,唇边忍不住就要绽开一个笑,可那笑意真浮现了,却又透着几丝苦涩。“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还在关心我吗?”

才会特地晚上从床上爬起来,就为了跟他说这么一句话。

听起来像是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