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梅蕊轻颤在他指尖凝成了霜露(继续继……
两具贴合的躯体散发着热气,他压得太紧迫,几乎抢食她胸腔里的空气。
半晌,夜色中只余二人平复呼吸的喘息声,没有谁再有力气,多说一个字。
手抚上她的脸,眼神不舍流连,仿佛连她细小的绒毛都吹拂在他的心坎儿。克制住那想要捏碎她的指尖力道,还有那再次吻下去的冲动,他恨意锥心,咬牙切齿:“说……他到底还碰了你哪里……”
少女垂着的眼睫不知何时沾湿了,轻颤几下,脆弱如破碎的蝉翼,掩去了眼底的哀色。
只这几下,又将他心扇动得软和,又刺痛。想象着方仕英也曾这样观赏过她,甚至更进一步……心头的妒火再次烧灼着理智。
衣摆撩开,忽地钻入一股凉气。
“这里呢……他有碰过嘛?嗯……?”
“呀……!”
冬宁不及防惊呼出声,咬着唇的牙齿都在颤抖,紧闭着眼偏头躲过他过于炽热的鼻息。
主腰轻薄,常年执笔的茧子刮擦过丝织的料子,又烫,又麻。应该生气的,可她脚底板软了,连喊出来的声音都是绵绵的,落在人耳朵里浑似在撒娇。
“我问你,这里呢?”沙哑的低语落在耳畔,又往前缓缓移了半寸。
冬宁在他怀里猛一个哆嗦,唇被咬出血印子,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她艰难地张嘴吐息:“没……没有……”这声音软得不像话,打在他心头更是痒痒的。
鼻子一皱,她又羞赧地嘤嘤哭出了声。
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可张开了的弓已然紧绷欲断,并不舍得就此放开她。
心中被她的楚楚可怜挑出了恶念,他复一低头,含住香唇,这次更是轻车熟路。
“唔……唔……”
冬宁哪里受得住,双手死死攀住他鼓胀的手臂,整个人颤颤巍巍吊在了他身上,被迫仰头,眼角洇出的泪滑入鬓角……
怀中的人儿已然呼吸不畅,他终于放开她,却仍不餍足,替她将弄皱的衣服扯平,一边轻啄两下她的鼻尖。
原来她的好,他到而今才尝到,忽然觉得自己前三十年简直白活了似的。甚至还愚蠢到,差点叫别人摘取了他悉心浇灌养大的娇花。
“好雪儿,是我错了……”他轻叹,唇又要去寻她湿润的眼。
猝不及防地,肩膀猛然被推开,他差点
往后栽倒去,还没来得及站稳,“啪”一声,一道巴掌重重招呼在了脸上。
章凌之被打懵了。
他钉在原地,灵魂有片刻的出窍。
少女终于睁眼,一双眸子盛满了水光,那里头凝聚着不甘、羞愤、憎恶,伴随着颤抖的身子,珠泪缓缓滑落。
泪水一旦开闸,便止不住,呈喷涌之势,争先恐后地自眼眶中溢出。
“你……你……欺负人……”她抖着,努力拼凑着词,气得想不起话来,只知道抬起袖子,把那被他亲过的嘴巴狠狠擦拭,“混蛋……”
这一动作,把章凌之看得脸色一黑,回过神来,眸子又阴沉了几分,她脖颈上那道凝固的吻痕此刻更是鲜亮得扎眼。
“我碰你是欺负人,他碰就可以了?”
克制不住的冷笑,眼中甚至浮现了杀意。
冬宁手背贴着唇,泪水儿直淌,模糊了他冷峻的面目,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想开口说“是”。方仕英倒过来肩上的时候,她没有一丝抗拒,甚至感受着他呼吸喷洒在颈间,会有心跳怦然的声音。
方是个君子,不会像他这般……这般磋磨自己。
但一闪而过的理智止住了那个“是”,他身上过于冷冽的肃杀之气,叫她害怕更会连累了方仕英去。遂只是哭着,泪水里包着委屈,哭声里掩着惊惧,死死咬住被亲肿了的嘴唇。
不可遏的愠怒尤在,他将她压回了门框上,只等着她一个回答。他甚至想,但凡她口中敢说出一个“是”字,他便能立刻叫那方仕英另一条腿也断了去。
良久,等不来她的答复,只有小姑娘泪光莹莹的愤恨眼神,与他在逼仄的夜色里僵持。
心跳猛然漏拍。
他从她的眼神里只读出了愤恨,没有恋慕。
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他慌不择路,气势一下被冲散了去,绷紧的肩膀缓缓塌陷。
“雪儿……”陡然气弱,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好先道歉:“对不起……”手足无措地,伸出胳膊就想去抱她。
“别碰我!”
她一掌将他手打开,几乎是嘶吼出声,身体应激,紧紧蜷在一起。
身体再次僵住,他一下举止失措。穿堂风过,心口呜呜地漏着风。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他曾自以为是地设想过很多遍,若是自己勇敢地向她表明心迹后,她该有多么的欢欣鼓舞?拥有她,只不过是他点头答应的事儿罢了。可从不曾预见而今这般,她竟会因自己的吻,痛哭至此。
不敢想,在他因良知和爱欲而挣扎的时候,她那年少无知的喜欢是否也在慢慢退却?
眉间阴郁笼罩,身体里的烈焰熄灭,眸子也重新染上了冷色。
笼在他身形下的小姑娘这么乖,小巧的一只,他一只手臂就能环抱住。就在他眼前,似乎不过一伸手就能得到。
“雪儿,不哭了。”声音放软,放轻,他试探地抬指去擦她的眼泪,意料之中地被她偏头躲过。
却是也不恼,只苦涩地一笑,“我错了,跟你道歉。以前是我想不清楚、不敢面对。”再次试探着向她靠近一步,见小姑娘没有明显的反抗,垂下头,就着她的耳畔边,轻声慢语:“我吻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心悦你。”
告白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轻飘飘落入少女的耳朵里。
哭声止住了,她双目发直地盯住他,猛然吸溜一下鼻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瞧她这憨傻的模样,章凌之眉尖都荡开笑意。
“雪儿,之前是我太迂,心里总有诸多顾及,也有许多要周全的人和事,这些心思不敢同你说,也无法同你说。惹你伤心,实非我意。可……可我到今日才知,我是太喜欢你,喜欢到甘愿抛弃廉耻……”
说到此处,他终于还是噎住了,顿了一顿,眼眸深深地望住她,“雪儿,我的心意,你可知?”
他这一席话太多太满,冬宁受到冲击的小脑袋瓜一下不及反应,只知道傻愣愣眨巴眼。
他看她的眼神过于炽热,虽说话语分明是温和的,可那直勾勾的深邃幽瞳,是势在必得的占有和毫不掩饰的欲念。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他,身上强烈的沉香气在夜色中弥散,分明就是一头随时要进攻的雄兽。
像是在暗示她,她没有回绝的权力,唯有顺从。
瘪了瘪嘴,那泪珠又开始往外冒:“你以为你是谁……?”
应该高兴的,这是她从情思懵懂时便爱慕着的人,对他狂热得喜欢到撒泼任性、不顾一切。可当梦想中期盼已久的告白终于降临了眼前,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中唯余淡淡的哀伤,和筋疲力竭后的心死。
“你……想推开我就推开我……想说喜欢我……我就必须要同意……”越说越委屈,越想越无助,泪花儿哗哗地就从下巴滚落。
“章凌之,凭什么……?”她仰头看他,包满泪水的眼珠满是倔强,甚至还有……那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愤怒地阻拦,他只觉这话像是又甩了一巴掌到自己脸上。
“凭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说想要……就又想要了呢……?”啜泣着,她气口越发阻滞起来,“你真的有在乎……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还是在你心里……我是可以随意操控……随意伤害的人……?你说什么我都要听……不可以反驳你,不可以忤逆你……你说喜欢我,我就必须要接受你的喜欢……是吗?”一滴豆大的晶泪滑过脸庞,随着她冷酷的问话,悠悠滴落。
章凌之被她问得失语。
或许小姑娘没有说错,在他心里,就是习惯了一切都武断专横,哪怕对她的情感,亦是霸道至此。
“雪儿……我……”嘴唇翕动着,他想不出辩解的话,眉头忧愁地紧锁,恨不能把一颗心剖开给她看。
眼皮忽而变得沉重,她甚至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内心灌注了一股子真气,支撑着她昂起头,用坚定无比的语气回他:
“章凌之,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不想要你了。”
章凌之心猛然一坠,还未及开口挽救,只见她身子摇摇摆摆,双眼一合……
“雪儿!”
眼疾手快,他立马托住晕过去的少女。
*
眼皮很沉,像是灌了水,可身子却又是轻飘飘的。不过清醒片刻,强烈的饥饿感又很快袭来,令人眩晕。
手动了动,依旧绵软得使不上一丁点儿力。甚至没有心劲儿开口唤人,只是干瞪着头顶的帷帐,虚弱地喘气。
她不确定晕倒前发生的一切,只疑心那是梦,可很快地,又打消了这种荒唐的念头。
怔愣了会儿,方才推动压在身上的衾被,试图坐起身来。
床帐内擦出窸窣的动静,引得侯在一旁榻上的人过来查看,帷帐掀开,眼神猝不及防对视上。
见她睁眼,章凌之眸中转忧为喜。
“醒了?”
冬宁懵了半晌,一下没反应过来。
现在已是夤夜,房内点着一盏小灯,他一身月白寝衣,更显身姿清减,瞧着竟是已在这儿屋里安歇的架势。
人是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脸颊也削薄了下去。
转身去唤茯苓盛粥来,他又坐回床边,仔细去觑她的脸色,“可有哪里不舒服?”
冬宁身子往里侧了侧,躲开他的气息,垂下眼,摇摇头。
自那晚的旖旎后,她对他的靠近便万分不自在起来。
她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自然没有逃开章凌之的眼睛,身子霎时僵直了,他亦不敢再轻举妄动。
良久,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似乎那一晚的事,谁都不愿提及,干脆默契地都将它按在肚子里。
茯苓端来热腾腾的肉粥,章凌之顺手接过,搅到热气散开,方才勺一口递到她嘴边。
眉尖轻蹙,她偏头躲过,眼神瞄着锦被上的芙蓉绣花,倔强地不去看他。
手僵在半空,心中轻叹。
知道她在跟自己闹脾气,不愿逆着她来,只好将粥碗送回茯苓手上,自己起身退到一边。
小姑娘终于肯张嘴了,小口小口喝着粥,安静得不出一言。
章凌之默然半晌,终于斟酌着开口:“你先好好修养,有些话回头我们再慢慢说。”
自然晓得他说的是什么。
眼睛失神片刻,她只知张嘴喝粥,乖巧得令人心疼。
粥快喝了一半,她终于小声气儿地开口:“孃孃呢?她怎么还不回来?”
她想芳嬷嬷了,这是自然。
她是这样地想念她,想念她粗糙的结满厚茧的大掌,还有身上简朴的皂荚气,那都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眼睛几不可查地一沉,他又弯出个温和的笑:“难得见一次侄儿,就让她多休息上一些时日,这一年到头的,也该她享享清福了。”
显然是他的托词,他就是拘着芳嬷嬷,故意不让她回来。
雪儿才刚因为这事儿同自己闹上脾气,若是这时节召她回来,岂不坏他大事?那寸步不离的老仆妇,他一早便嫌她碍事儿。
冬宁不好再说什么了,也无法说什么。
只要他不想放芳嬷嬷回来,她便决计没有回来的可能。
难得的不哭不闹,也确实是她耗得没了力气。
茯苓扶她在园子里走了几圈,松动松动筋骨,这才回屋准备洗漱将歇。
章凌之已经将榻上收拾了出来,准备回燕誉园。冬宁昏迷这几日,他都是窝在这张窄榻上,夜里寸步不离地照看,而今小姑娘醒了,也不好再共处一室。
夜里,冬宁躺在床上,却迟迟合不了眼。
她现在心里很乱,自己也捋不清,胸口如同压着块沉沉的石头,呼吸艰难。
自那天的夜里的疯狂后,他似乎处处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退让,她一犯倔,他便低头妥协,总是顺从的,绝不勉强她一点。
可不对,总有哪里不对啊。
那些小意纵容背后,实则是毫无争议的强势。
他说话是低声柔语的,动作是小心翼翼的,可他却能执意拦住芳嬷嬷不让自己见她;甚至父亲能否获提拔回京也全看他的心情;就连方仕英赖以生存的百戏阁他都可以……
糟了!方仕英!
她猛然坐起了身。
想起那晚他暴跳如雷的模样,不知是否真会连累到仕英哥哥。
过去,她最期盼、最渴求、连做梦都时时惦记的妄念,就是他能心悦于她。
可而今,当她不愿、她不想了,这成了真的妄念竟变为最令她惶恐的东西。
“你这次又是怎么了?又昏了这么多天?”胡照心掰开两瓣橘子,一瓣丢嘴里,一瓣伸过去递给她。
冬宁身子还没好全,不宜在街上久逛,胡照心便登门来看望。
她笑容淡淡地接过,抿出个浅酒窝,耐心地去剥那橘瓣上的经络,“算了,不说了,我这老毛病你也不是不知道,总有些猝不及防的时候,说晕也就晕了。”
现在说起这个怪病,她竟也是云淡风轻起来。
胡照心内心幽叹,但不愿牵起冬宁更多的忧思,觉着她能像这样想开点才好,便也强打精神,把话头引到别的地方去。
胡照心说话顶有趣儿,任它如何淡如白水的故事,到了她嘴里都能脱胎得活灵活现、令人捧腹。
冬宁只笑着,静静她说,偶尔附和上几声清脆的笑。
少时,她慢慢敛了笑,扯扯胡照心的袖子,头挨过去同她耳语道:“有个事儿,我想拜托你帮帮忙。”
“嗯……你说呗,什么事儿这样神神秘秘?”胡照心不耐烦这样压低声儿说话,直起腰又大声吆喝两句。
“嘘!”冬宁示意她噤声,秀眉皱得深,左右张望一圈,总疑心这府里有什么人听墙根。又靠过去,用力晃晃她的袖子,“你且小声点儿,我怕叫人听去了不好。”
直觉她要做什么坏事,胡照心眨眨眼,“要干什么?你说?”
“我……想要搬出去章府,可我也不大懂这找赁屋的事儿,想叫你同我去寻个牙人,再一起上街看看房子。”
她一口气说完,胡照心早已鼓瞪个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么忽然想搬出去章府?”
“我可是记得,当年那章阁老要赶你出去,你可是轰都轰不走呢!离家出走都要同他闹别扭,怎的现今又变了主意,自己倒主动想要搬出去了?”
怪哉怪哉,她这个朋友的想法,实在叫她看不透了。
冬宁摇摇头,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只好言简意赅道:“你就当是我累了,不想再同他纠缠下去了吧。”
她眉宇凝着浓愁,眼浮轻雾,明丽的五官已完全是个少女模样,不再有少时的无忧,却开始沾染这人世的苦与涩。
“可……你一个姑娘在外头,总是不大好的,这谁放心得下呢?”
“没事,等我找到屋子,孃孃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有她在,我便不怕了。”她笑得小酒窝露出,很是乐观地道。
胡照心翻着眼睛想了想,眼前浮现芳嬷嬷那人高马大的壮实模样,遂放心地点头,“那成吧,我陪你去看。”
冬宁支开茯苓,和胡照心挽手上了街,走到桥头口,径直拽着她往昌平街去。
“哎哎哎,你干嘛呢?走错了,牙行往西边呢,这头。”
胡照心带着她就要转方向,却被冬宁死死拉住手,“照心,我想先去趟百戏阁瞧瞧。”
胡照心两眼一瞪,“你还去……”转而一想,又放低了声:“你不会真看上那个戏子了吧?三天两头地想着往那他那儿跑?”
冬宁垂眸摇头,她不敢跟胡照心细说那夜发生的事儿,章凌之的狂怒着实给她吓着了,她便更是惦念起方仕英来,怕给他惹出什么祸事。这才身子稍微好了点,便立马上街来查看。
百戏阁。
昔日张灯结彩的大门此刻空洞洞开着,门口有人攀着爬脚架,将“百戏阁”那大招牌往下取。
“慢点慢点……小心接住咯!”
地面的人伸手去接,不及防被一道娇小的身影蹿进了门。他探头瞧了一眼,没去管,继续托住那沉重的牌匾。
冬宁冲进了馆内,屋子里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有工人扛着新木在里面穿梭,见着她来,忍不住招呼,“姑娘,让让,别挡道。”
“冬宁,你慢点!我都……都差点没追上……”胡照心终于气喘吁吁赶到,冬宁方才醒过神来,抓着那工人便问:“师傅,劳烦跟您打听一句,这百戏阁是怎么了?”
那人扶住肩上的大木头,却也耐心答她:“嗨,你不知吗?这百戏阁做不下去了,现在被新的东家盘下,准备改个酒楼。”
心底隐隐浮现起不好的猜测,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般,她抓着他急切追问:“这百戏阁生意向来不错呀,怎会如此?”
“据说啊,我也是听人家在传,说是这里头有个戏子得罪了某位贵人,贵人迁怒,一挥手就把这整个百戏阁都给查封了!”
冬宁恍然失神,双眼逐渐麻木。
胡照心托住她的手臂,却还是不愿相信,只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说的那戏子是谁?师傅可知?”
他摇摇头,“嗨,这我哪儿知道去?不过那人也是倒霉,摊上这事儿……你说日后还有哪个戏班子敢收他?哎……”叹着气,他还不忘叮嘱两句:“姑娘们没事就别在里头晃悠了,当心砸着你们。”
周遭的话,冬宁再听不进去。
“冬宁……咱赶紧走吧……”胡照心拉拉她的衣袖,未能得来任何反应。
空洞着一双眼,她慢慢挪到主舞台边,台上叮叮当当,敲出巨大的响声,有几个人蹲在台子上,拆卸木板子。
这不算高的舞台,也没有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
她第一次见他,便是在这台上头,彼时他卑躬屈膝、卖笑讨好,观众阵阵呼声喊得响亮,一个又一个铜板朝他砸去,还要作揖道谢。
但她总也忘
不了,那晚,云遮月暗,台下只她一人,他久违地换上一身武生行头,俊伟不俗,手上一杆长枪耍得猎猎生风。
那凝结着他所有的汗水与希冀,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本事。
他还曾说过,只是遗憾,他最魁伟风光时,她未曾见。
泪水不知不觉,又淌了满脸。
“冬宁,你……没事吧?”胡照心被吓到了,刚想劝慰,却见她猛然转身,疯了一般地跑了出去。
“冬宁!”
第52章 雄兽之争是男人与男人的对峙。
颜冬宁一路跑,胡照心又跟在后头一路追,口中不住呼喊。
“冬宁!你慢点!”
她这个身子,本就刚从昏迷中醒来,一下又四处猛跑,就怕她突然晕倒在街头,那自己可真是罪过大了。
冬宁毕竟体弱,哪里是小霸王胡照心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她追上,揽住肩膀截停她。
“冬宁你……做什么去……慢点呀……”
一时停下,冬宁这才发觉心口跳得厉害,腿软得就要站不住,还好叫胡照心扶住。
她额头渗出细汗,唇色尽褪,眼神麻木茫然,一副风雨飘摇之姿。
连胡照心个没心没肺的都被惹出心疼,双手拥住她的肩,“冬宁,你怎么了?别吓我!”
“那百戏阁是不是章阁老他……”
“哇”地一声,冬宁趴在她肩头,彻底哭出声来。
她嘤嘤啜泣着,泪水瞬间便打湿了胡照心的肩头。
“没事了,没事了……”抚着她的背,她轻声安慰。
“都怪我……照心……都是我连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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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太蠢太天真。
他这辈子本来就过得够苦了,却因为遇着她,又是苦上加苦,倍受轻贱。
刚刚她一阵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去兵部衙门找他理论去。
可及至被胡照心喊住,她方才梦醒,十八岁的人了,不能再像个冲动淘气的小孩子那般,况她跟他,又有什讨价还价的砝码呢?
那些年幼的天真,而今反过来,压在她身上,是沉甸甸的负担。
*
晚膳端上了桌,章凌之才刚执起碗,便听园子响起了说话声。
“雪儿姑娘今儿怎么过来了?主子正巧刚用上饭,要不要一起用点?”
直觉到她是为什么而来,章凌之不动声色地将碗筷放下。
小姑娘自醒后,日日躲在园子里,就是不愿见他。
这事儿急不来,她这个倔性子他最是知道,一身反骨,你越是跟她对着干她就越不顺着你的心意来。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还有谁比自己更了解她的吗?
候不了多久,冬宁果真气呼呼跨进门来,见他端坐在桌边,上来就直接开炮:“章凌之,你有什么气就冲我来!为什么要去迁怒一个无辜的人?”
“他无辜?”章凌之凤眸一眯,寒意乍现。
跟进来的茯苓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情形,暗自咋舌,猫悄儿地缩着脖子,默默退了出去。
章凌之冷笑,饶是心里对此再有准备,可骤然一听她对那戏子如此维护之语,心还是不由抽搐了一下。
“他何谈无辜?引诱你夜晚私会,甚至还……脖子上带着不清不楚的痕迹归家,你现在跟我说他无辜?!”情绪有点止不住,他一时激动了起来。
“那又如何?他又什么都没有对我做,我们俩清清白白,你凭什么端了百戏阁,害得他以后在这儿燕京城都混不下去了!”
章凌之突地站起身,眸中狠意愈烈,“若非我及时发现,你敢说,你俩当真能一直清清白白下去?”
“我……”嘴唇蠕了蠕,她竟回答不上他的话。
“颜冬宁!你说话!”
手往桌上一锤,筷子沿碗边滚落。
本以为自己尽在掌控,可见她如此吞吐模样,不知哪根神经就被触到了,忍不住又暴怒起来。
冬宁被吼得一个哆嗦,意识到自己的犹疑大错特错,惊惧的眼睛呆望了他片刻。
“我和他……我……”
“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他每一个字都是在笑着说,可每一个字听来,又都是椎心泣血。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在乎他,回护他,挂念他。
她为他动了心。
脱了力地坐回椅子里,他失神呢喃:“雪儿,不要再这样,别让我后悔我的决定。”
不是没有动过杀他的念头。
他甚至将他的背景了解得清清楚楚。
孤儿出身,幼时被卖给山西道的一个戏班子,跟着唱念做打、苦练功夫,少年时又一路随班主进了京,在这里讨生活,渐渐唱出了名气,成了戏班子的当家头牌。后来班主去世,他一力苦苦支撑,眼见得终于重新红火起来,却竟又招惹上了裴一元。
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欲收他为外宠不得,竟恼羞成怒断了他一条腿。
腿断后,戏班子彻底散了,为了讨生活,他方才不得不流落到百戏阁做滑稽戏的丑角。
亲友寥落,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只要他章凌之想,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不是什么难事儿。毕竟他死后,恐怕都不会有人为他声张。
除了眼前这个傻姑娘。
“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被他模糊不清的话语吓到,冬宁哭腔已然掩不住。
嘴角溢出苦笑,他合眼靠进椅背中,满身心的疲倦。
“你要真想知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燕京东郊,顺义。
开阔的平地上,数匹马儿绕跑马场驰骋,旁边的马厩里,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沿着马槽洒草料,行动间左右颠簸,总显出不大利索的样子。
“方仕英!有人找你。”
监正过来叫人,他缓缓放下草料,抬眼望去。跑马场的围栏外,正立着一对人,男子冷着一张脸,站在小姑娘身后。
见他转过脸来,小姑娘扶住栅栏,急切地朝他挥手,“仕英哥哥!”
并未有太多惊讶,方仕英只淡淡点头,感觉到她身后的章凌之脸又更黑了,便是连那笑都不敢显露在眉梢。
他迈开脚,跛着腿,朝他们慢慢走过来。
瞧他这歪斜的模样,章凌之心中更是生出许多不悦。
他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不敢动他一根毫毛不说,还巴巴地给他安排了一个正经差事,简直地怄气到家了。之前在朝堂上被裴一元打压时,他都不觉有这么憋屈。
真不是他章凌之有多海量能容,实在是他知道,若是真动了这方仕英,冬宁能记恨他一辈子。
有的气,咽不下也得咽。
“章大人,颜姑娘。”
他终于走到了近前来,拱手行礼,很有眼色地,先朝章凌之示以敬意。
“仕英哥哥,你没事吧?!”
冬宁一双眼睛只知盯住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好像生怕章凌之在何处就给他吃了暗亏似的。
实在被她这可爱模样逗乐,方仕英浅浅抿出个笑,尽管已经很努力克制了,可那脉脉情意还是不由从眸中泄出。
自上次夜里一别,他又何曾有哪一日是不想她的呢?
“颜姑娘多虑了,在下很好。自那百戏阁倒了以后,多亏有章大人照拂,将我安排进了这苑马寺,才让我又有了个栖身之所。”
说完,还不忘向“恩人”表忠心,“多谢章大人再生之恩,方某没齿难忘,定尽忠以报。”
章凌之端出个笑来,眼神早已将他剥皮剖心,语气却依旧维持着温和:“恩情不恩情的谈不上,你也知道,我都是看在雪儿的面子上。”
他打的什么暗语,方仕英自然知晓。
就在百戏阁轰然倒塌的那一日,章凌之便在茶楼约见了他。
直到见到这位端坐上首的大人那一刹,不需他开口,方仕英便已知晓,正如日中天的百戏阁为何
突然之间被查封。
彼时,这位章大人看他的眼神直白,他靠坐檀木圈椅中,一身雪青色如意纹纻纱长衫,头绾碧玉簪,看似清贵散漫,实则气势迫人。
何曾有现在的平易近人?
尤其是当时他的眼神,毫不忌讳地落在自己那条跛腿上,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坐吧。”
只轻飘飘两个字,就是叫他觉出冒犯。
许是出自男人的嗅觉,一番眼神交锋,他立刻感知到,章凌之对自己,是男人对男人的敌意。
看来他对自己这个“小侄女”,心思也并不单纯。
他直挺着腰,在他对面撩袍就座。
“你对雪儿有意,是吗?”
他一上来便问,方仕英迎上他不友善的目光,大方承认,“某的确心悦颜姑娘。”
见他认得果断,章凌之竟是被气笑了。
“那我奉劝你一句,配不上的人,便不该去招惹。”
章凌之冒犯他断腿的目光并未能将他看得自卑,可这句话,却是终于击落了他那一向宁折不弯的头颅,出神地望向桌面,心虚得无法回话。
浅浅勾起一个得意的笑,章凌之掏出张勘合,递过去,“你带上它,明日便去顺义的苑马寺报道,自会有人替你安排差使。”
看到桌上盖有兵部和吏部官印的勘合,方仕英傻眼了。
“大人这是……这是何意?”吞吐着问出口,他彻底闹不明白了。
百戏阁一事确定是章凌之的手笔没错,他想,无非便是报复自己引诱冬宁“私会”一事,可……既然百戏阁都端了,下一步自然是该“处置”自己。
不清楚这位章大人和那裴一元比,又该是个什么人物。可刚刚见面对视那一眼,他眼中暗烧的妒火几乎让他做好了在他手下赴死的决心。能混进内阁的,没有一个心慈手软之辈。
而今情形急转直下,倒真叫他一头雾水。
进了苑马寺,那便是给朝廷干活,有了保障不说,日后去养马也好过在台前扮丑角取悦于人。
这实在是个好去处,可……
“为什么?”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惑,“大人为何如此费心安排?”
章凌之手指一敲扶手,笑得悠然,“费心谈不上。”不过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可接下来的事儿,倒是要你费心。”
说着,他敛了笑意,脸色冷肃下来,鹰隼般的目光攫住他的脸,“我只要你给我记住一点,日后,离雪儿越远远儿地,这辈子,都不许再见她,一面都不成。”
怔愣片刻,他嗤笑,“既如此,大人何不给我一刀了了?如此倒来得痛快。”
“不,方仕英,我不要你死,就要你活。”
章凌之盯着他,缓缓、浅浅勾起个笑,那笑混着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你要给我好好儿地活着,把日子越过越好。想让冬宁在心里记你一辈子?我告诉你,你休想。”
只有他的日子好过了,冬宁才会慢慢将他淡忘,而自己越是对他下狠手,她便越是舍不下这个方仕英。
若是他真的枉死在自己手上,只怕这个傻姑娘,要在心里记他一辈子。
杀了他固然解恨,可这不是他章凌之想要的。
他要雪儿这颗心一辈子都在自己身上,不容他人。
似乎有点想明白了章凌之的用意,明知地位悬殊,可方仕英心里攒着股气,不愿接过这个活计,仰他鼻息。
“我知道。”还未等他开口拒绝,章凌之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漫不经心:“之前跟你同戏班子的师妹,有好些个迫于生计,都流落到了绣球胡同的青楼里。我可以给她们脱了贱籍,送进教坊司。”
方仕英眼珠一颤,看着面前矜贵闲雅、却对自己恨意滔滔的男人,一颗心渐渐冰冷下去,再说不出话来。
他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厉害,自己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先是端了百戏阁,是为立威;后又荐自己去苑马寺,是为施恩;而承诺给师妹们脱离贱籍,更是挟恩。恩威并济,他方仕英的铮铮铁骨、傲然气节,竟是在他这里使不上一点力。
拿起桌上的勘合,细心叠好贴在胸口,他起身作个长揖,“多谢大人恩典。”
“所以,真的是他将你安排进来苑马寺的吗?”冬宁不可思议地发问。
“千真万确。”方仕英回她。
冬宁张着小嘴,唇瓣翕动两下,笨拙地转过头,今日头一回,正眼去看身后站着的男人。
正巧一道夕阳打来,晕染在他的眉尖,他微垂着头,去俯就她的眼神,眉目清朗,华章溢彩。
竟是又叫她想起,十一岁那年,树下初见的那位探花郎。
想起自己一开始对他的误解,还有那些为方仕英抱不平的大吵大嚷,忽而就……生出点愧疚来。
其实他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差劲嘛?
冬宁定了定心神,想起他拒绝自己时的狠心和强吻自己时的霸道,又气鼓着脸,闷闷转过头,决心依旧不要给他好脸色看。
第53章 鬓边呢喃“雪儿长大了,所以呢?”……
方仕英侧过点头,见冬宁那精彩纷呈的脸色,把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不由又升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今日被赋予的使命。
“颜姑娘,在下能有今日之际遇,幸赖与姑娘相识,方某三生有幸,此生不忘。”
见他一下把话说得如此严重,冬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不至于,仕英哥哥客气了,这……这差事也不是我给安排的呀……”
方仕英浅笑,瞥眼看一下她身后面,“是章大人的安排,但章大人也是为着惦念颜姑娘,才会高看我一眼。否则的话,百戏阁出事,我现在还不知会沦落到哪里讨饭去了呢。”
“那百戏阁,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冬宁见方仕英现在全须全尾儿地站在跟前儿,甚至还有了更好的差事,料想那百戏阁不会是章凌之叫动的手,否则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小姑娘闹不清这里头的复杂门道,方仕英也极其配合地替她“解惑”。
“嗨,都是那东家心术不正,叫官府查出偷了朝廷好多税银,这才给查封了呢。”
“这样哦……”冬宁默默点头,只是觉得巧合,并未过于深想。
正值她思索间,两个男人的眼神又在空中交汇,章凌之朝他点头示意,方仕英立刻心领神会,“颜姑娘。”
“嗯?仕英哥哥,怎么了?”
知道大家都好好儿的,冬宁心情都亮了,眼睛扑闪着看向他,声音都振奋了起来。
“是这样,今日我想向姑娘做个别。章大人是给我安排进来这苑马寺了,可实则北直隶这头早已满员,寺卿是碍着章大人的面子才将我加塞进来。但总归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还好,平凉那头的苑马寺现有空缺,寺卿大人便将我抽调去了那边,过几日我便要启程了。”
他一口气解释完,冬宁听后,怔了片刻,小脸儿旋即就垮了下去。
平凉啊……那个地方离京城可好远好远呢,那岂不是以后……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吗?
一思及此,她猛然觉着心里头都空落落的。
“你……非走不可吗?”
章凌之手背在身后,不由紧了紧拳头。
她声音里的不舍夹杂着眷恋,太过直白,叫两个男人都听了出来。
方仕英心里一阵酸涩,只是垂着头,不敢正视她那纯挚依恋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美,他怕看一眼,便要把什么承诺和理智都抛在脑后,自此万劫不复。
“是……”喉头哽咽着,他很快又捋顺了口舌:“难得有这样的好去处,不去岂不可惜?”想到什么,嘴角滑过一抹苦笑,“反正我这个人,孑然一身,没有什么牵挂,自然可以四海
为家。”
没有牵挂吗……?
“那……”冬宁踟蹰开口,“我呢”两个字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不知为何不敢问出口,许是出于姑娘家那天然一点矜持,许是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太灼热。她终究只能是点头,“那好吧……我明白了。”
低头默然半晌,她忽而释然了。
“仕英哥哥,祝福你。”她绽出个甜笑,“遇见你,真的很高兴,祝愿未来你的日子,能越过越甜。”
没忍住抬头,他正对上小姑娘明亮的眼眸,晚霞碎在她的眼波中,漾出神性的光芒。那酒窝盛着的醉人佳酿,他曾差点借着醉意吻进去,只可惜,遗憾当时偏头躲过的那一下。
喉结滚了滚,他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嗯,谢谢颜姑娘。”
太阳沉向西山,山头上露着半边脸儿,光线暗弱,大地笼上一层朦胧的金纱。
方仕英立在跑马场边,风卷起沙砾,朝脸上扑来,模糊了他追随不灭的视线。
望着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苦涩在舌尖翻涌。
他心里的姑娘啊,就在这样迷人的暮色中,伴着另一个男子远去。
成双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始终没有回头。
忽地,那道娇小的身影定住了,方仕英心一提,她突地转过身来。
逆光之下,暮色昏昏,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见小姑娘朝他招了招手,他甚至能想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
举起手,向她挥了挥,脸上淌落了泪水。
她定然是瞧不见的。
心中千言万语,唯有以目相送。
傍晚的顺义东郊,散去了白日暑气,凉丝丝的空气沁人心脾。
冬宁并不急着上马车,只在这阔大的天地间,慢悠悠踱步。
章凌之就跟在她后头,默不作声,暗中相伴。
他不着急开口,他知道,小姑娘此刻心里装着一肚子话,想要同自己说。
心情是复杂的,胸腔溢出一种摘取成就后的满足感,还有战后生还的庆幸。可又有种难言的落寞。虽则自己略施手段将方仕英赶出了京城,但方才冬宁同他那依依惜别的模样,又是叫他心中那根刺又扎深了几分。
妒火隐隐烧灼,燎着他的心肝肚肺肾,那团气焰膨胀着,不知在何时就要点炸。
与他的焦躁难安不同,冬宁此刻却是沉静。
晚霞中踱步,风吹拂过她的发丝,脚边的石榴裙摆动出轻波,空气中散溢出几丝茶花香气。她身上沉淀着这几日从未有的宁静,平和。
不是因刻意冷落他而沉默,他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
但还好,至少她不跟自己闹别扭了,日后的事,便更可徐徐图之。
冬宁定住了脚,磨蹭着转过身,晚风中,抬眼与他对视上。
抿了抿唇,她斟酌地开口:“对不起,之前是我误解你了,不该还没弄明白状况就冲你大吼大叫……”
眼神闪烁,那里头隐含着愧疚。
这正是他想要的。
赚得了她的愧疚,便好卸下她的心防。
可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应该对她笑的,好把这事儿轻轻揭过,可摧毁殆尽的理智已无法再束缚住他。
“颜冬宁,你就这么在乎他吗?”他冷笑,语气也是硬得扎人。
冬宁张嘴,喉咙间的话语却被他截断:“算了,我不想听。”
不敢听到她的回答,虽然事实已经验证了一切,可他依旧自欺欺人到回避面对。
是了,他章凌之一向就好自欺欺人,仿佛不承认、不面对,自己曾经对她生出的爱欲便不存在;她对方仕英的怦然心动便也不存在;仿佛她心口那点位置还只留着自己一个人。
他是个骗子、傻子、痴儿。
无可救药。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望着自己脚尖,她慢吞吞开口。
章凌之忽而心提到了嗓子口,“嗯。”喉头一滚,他语调艰涩。
“我……我其实已经上街去看过房子了,打算过段时间就搬出章府。”
一口气说完,她不敢抬头看他,头顶只余沉重的呼吸声,侵袭着她的口鼻。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章凌之不及防她说这话,一下没回过神。怔忪过后,望着她低垂的头,两只小巧的耳尖露着,轮廓染上淡淡的山茶花香气的粉霞,叫人心猿意马。
可是她竟然想躲开他。
他只恨不能立马将她紧拥入怀、吃拆入腹,好叫她这辈子都逃无可逃。
“雪儿……”终是克制住了心底的怒火,他往前一步。
冬宁连忙后撤,惊慌得退出一大步。
这一动作彻底激怒了章凌之,他一个跨步上前,掌住她的腰,搂到自己胸前,唇贴着她的鬓发,牙根紧咬,“你就这么想躲开我,嗯?”
冬宁吓得身子轻颤了颤,紧缩着,如一只受惊的兔儿。
他贴得太紧密,那自幼时便缠绕在她梦里的沉香气铺天盖地而来,千丝万缕,将她牢牢缚住,愈挣扎,愈紧迫。
“是……你就当我是想躲开……呀!”
扣住她后腰的大掌一用力,冬宁几乎是撞上他的胸膛,那柔软毫无空隙地贴上去,任由他心跳剧烈地撞击。
手撑在他胸前试图推开,可力实在量悬殊,真似螳臂当车。
她鼻尖惊出细密的汗,被他“轻薄”也不敢呼叫出声,只咬牙去做那毫无悬念的抵抗,脸颊晕开一片羞粉。
章凌之就这么垂眸看她,手掌恶劣地又一用力,那两团饱满又往他胸口贴得更紧了。
那羞惭已经蔓延到了耳垂,红得靡艳,她几乎快要哭出声:“小叔叔……你……放开我……”她已多日不曾这样称呼过他了,此刻又这样唤他,更像是在刻意提醒,提醒他内心仅剩的羞惭。
淡淡冷笑,心中几乎被她激发出所有的恶劣来,只觉她像在抗拒却又不似真的抗拒,竟更品出些趣味来。
低头,轻轻吻去她鼻尖上的细小汗珠,磁沉如滚砂般的声音混着鼻息,落在唇畔,“雪儿为什么想要躲开我,嗯?之前是谁闹着说喜欢我?现在又说话不作数了?小骗子。”忍住想要一口咬在她鼻峰上的冲动,他紧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贴上她的鼻尖。
被他这一通闹,冬宁脚底板一软,差点就没站稳,于是哆哆嗦嗦,哭得更厉害了,“我……因为我……我长大了……”
“不喜欢你了”这几个字还没脱出口,他另一只手也环上她的腰,这下,更是将人结结实实抱在了怀里。
“我知道,雪儿长大了,所以呢?”他在她鬓边吐息,空气中飘散出几丝旖旎。
“以前不能想的事儿,我们现在可以想了,不是吗?”
她摇着头,闭眼伏在他胸前,泪水已然从眼眶滑落。
这样的他好陌生,她从未见过想过的,小叔叔竟然还会有这样一面,令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招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太乱了,她的心太乱了,不能靠他这么近,仿佛所有的思绪都会被他的气息搅碎。她要离他远一点,才能重新开始思考。
“你……放开我……我不舒服……难受……快放开我……”她嘤咛着,泪水可怜兮兮地滚了满脸。
手背抚去她脸上的湿痕,他声音出奇地冷静:“雪儿长大了,可以嫁给小叔叔了,你说呢?”
冬宁猝然睁大眼,见鬼了似地瞪着他。
他轻飘飘的语气,却在她心中丢下一颗炸弹。
迎上她惊异的目光,章凌之唇弯了弯,那飞扬的凤眼却是压了下来,显出些庄严郑重来。
“雪儿,嫁给我吧。”
第54章 偷香一口她的酒窝太醉人。
太阳已彻底跃下了山头,光线昏暗,贴得极近的两人互相用视线摸索着彼此的神情,呼吸在夜风中,沉沉交缠。
冬宁不可思议地瞪着眼,连呼气都忘了。
终于,她回过神来,挥起两只拳头往他胸口猛捶,“放开我!”
她是真的生气了,章凌之没再执意圈着她,手一松,放她退开两步。
她抚着胸口,压迫突然解除,不停地顺气。章凌之待她缓过来点,沉着声音开口:“雪儿,我很认真地跟你说。”
“你疯了吗?!”她憋红着脸,吼出了声。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凭什么要答应你?就因为你章大人轻巧巧的一句话?以前要赶我走的是你,现在……现在说要……要我嫁你的也是你,你以为你是谁?官儿当久了就习惯随意对人发号施令了吗?不听从你命令的人又要如何呢?您老准备怎么发落我?!”
她一溜串的怒吼,竟似是将心底积攒了许久的怨气
齐齐倾吐出来。
章凌之料到她会生气,可她这番言语,还是将他听得错愕,心霎时悬了空,像被海浪抛起又落下,无处着力。
“雪儿,你……怎会这般想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不是要对你发号施令,最终还是要看你点头与否……”
“好!那我告诉你,我……”她咬了咬唇,终是狠下心道:“我不喜欢你了!我不愿意!这样,我说清楚了吗?”
少女呼呼喘着气,似是气急了,嘴唇都在颤抖。
隔着夜色,他的脸有点瞧不真切了,只依稀勾勒着一道高挺的轮廓,脊背抻得笔直,只剪影也能看出端平的文人风骨。眉骨和鼻梁覆下阴影,眼睛嵌在其中,越发幽深莫测起来。
“雪儿……”喉咙似乎有点发堵,字句吐露得干涩:“别着急,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不说气话。”
“哈?!”冬宁气极反笑,那笑声中是赤裸裸的嘲讽,“我不冷静?我说气话?是……是是是……”被气到失语,她嘴角挂着讥讽的笑,连连点头,“对……对对对……在你眼里,我就是不成熟,总是不成熟,只要不合你意的话,就是不明智、就是在发脾气……”说着,又笑中生泪,只一下,眼眶边便衔着几颗小珍珠,颤颤悠悠,倒映着她失望的眼神,如此刺目。
章凌之目睹着她激动的反应,依旧冷肃得似一尊神像。
他执拗地觉得,她就是在闹脾气,说气话。
身子一个激灵,他方才知觉过来,手心早已沁出了冷汗。
“那……我们先回家,再慢慢说……”
“我没有家!章府也不是我的家!我说了,我要搬出去。”她再次坚决地重申一遍。
“我不同意。”想也没想,他下意识地强硬回绝。
“章凌之……你就是这么讨厌!从来都只顾着你自己,有考虑过一点我的感受吗?”
“你这样子的人,我凭什么要嫁给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
提着裙角,她大踏步往马车走去,一边擦着眼泪,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东华坊。
“来,慢点慢点,当心轻拿轻放啊!”
一座民宅前,来往的脚夫从马车上卸货,将那一摞摞箱子往院子里搬。何晏站在门口,亲自盯梢,来回转悠地忙着安排打点。
“这几箱,往东厢房去。”何晏手一挥,一眼便瞧出来那就是冬宁的几箱衣物,立刻指挥着他们搬往冬宁住的东厢房。
虽说只有小姑娘一个人的行装,但她小东小西的玩意儿多,又是个恋旧的,个个舍不得丢,愣是从章府装了好几大箱子,方才收拾完。
知道她一向认床,章凌之更是叫人直接把她在章府睡的那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又搬来了这新宅子里。
他今日在内阁当值,要事缠身,没法儿亲自过来料理,便将搬家事宜全权交由何晏安排。
箱子都搬完了,何晏抬袖揩了揩额头的汗,赔着笑走来。
冬宁立马从石桌边起身,倒上一杯水给他递去,“何管家辛苦了,今日真是麻烦您了。”
何晏见那杯水,一时竟有点错愕,又讪讪地接过,“姑娘这真是有主人家风范了,倒显得我是来做客了一般。”
冬宁抿嘴轻笑,小酒窝深嵌脸颊边,“瞧您说的,以后您再过来,可不就是客人了吗?”
哎,何晏心中轻叹气,不知主子怎么和姑娘就把别扭闹到这个地步了。
将水饮尽,他又指了指院子里躬身站成一排的下人,“姑娘认明白了人,主子给姑娘安排了两个护院,一个厨子,再有就是一个丫鬟。”但这队列里却是没有丫鬟,他连忙补上,“茯苓还在章府那头打点,今日晚些时候便会跟过来伺候姑娘。”说完,他奉上一个殷切的笑,主子惦念着姑娘,把什么都给打点好了的。”
冬宁轻笑着点点头,也没有去逞强拒绝他塞来的这些人,毕竟芳嬷嬷还淹留在京畿道回不来,她一个姑娘家独身住在外面却也害怕,如此,有人看护着,她自己也好放心。
“劳何管家费心了。”
分明知是章凌之的安排,她偏不提他,只跟何晏道着谢。
她手往琵琶袖中一掏,摸出几两碎银子来,起身就往何晏手中送,“来,何管家……”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他吓得忙从椅子上跳开,拼命摆手推拒。
“这帮姑娘搬家本是我分内之事,如何还敢收您的赏钱?快点拿回去。”
“噗!”冬宁忍俊不禁,被他这模样逗笑,“何管家误会了,这银子原也不是给你的赏钱。”
“那姑娘这是……”他着实疑惑了。
肃了肃脸色,她郑重其事道:“这是我这个月的房租钱,你帮我拿给小叔叔,这宅子就权当是我跟他租下的了。”
“哎呦!”
何晏一听,更像是针扎了屁股般,赶紧把她那银子往外推,“姑娘你这是……你这是来哪出呢?主子怎么可能要您的租钱,你呐,把这钱收好咯……”
“可何管家……”她手一递,追着他非要把这银子塞过去,“我吃他的住他的,这算怎么回事?总也不能安心呐。”
何晏竟是觉出点好笑来,“姑娘呐,主子都在府上照顾您四年了,您现在再来跟他算这个,算得清吗?”
冬宁被他说得低了头,默然不语。
挣扎半晌,她又执着地拉扯起来,“这可不成,以前是以前,我现在……”
“哎,姑娘呐。”何晏长叹一口气,“您就行行好儿,莫要为难小的了,今儿我要是真把您这钱领回去,主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情知他说得在理,冬宁也不忍勉强他,只好把那钱又揣回去,“那成吧,赶明儿得空了,我再亲自把这钱给他吧。”
何晏砸吧两下嘴,瞧小姑娘这态度坚决的模样,不由为主子感到痛心。
但好在这烫手山芋是被自己推回去了,日后要烫主子的手,那也该是他自己去接了。
御街前,人来车往,叫卖声四起,一派烟火市井之象。谁又能想到,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头,是整个大雍朝的权力中心、国朝命脉。
何晏在御街前徘徊着,不停张望,看向那道宫门口。
天气实在炎热,他在饮子摊边打了碗豆蔻水,还没饮完,便见一顶熟悉的轿子从御街上驶来。连忙把碗一撩,他迈着快步迎上前去。
轿夫识得何晏,也停了下来。
“主子。”
他凑到轿门边回话。
知道章凌之挂念雪儿姑娘搬家一事,他便早早地候在这里,第一时间同他汇报,就怕他早晚惦记着。
轿帘掀开,章凌之看了眼何晏,“怎么样了?”
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何晏躬身回话,“回主子话,都安排好了。宅子里外里全打扫个干净,我过来的时候,厨子都已经在灶台上烧上饭了。雪儿
姑娘瞧着也很是满意,自己也开始归置东西。”
“嗯。”只淡淡应一句,他放下帘子,靠回轿厢中。
垂下眼帘,不觉陷入了沉思。
今日一早醒来,看到搬空的叠彩园,他这心里像是挖空了一大块去。
悉心教养了她四年,而今是说走就走了。
本可以束缚着她不放的,毕竟他还有她的父命在身,可这丫头的脾性他是太了解,吃软不吃硬。
从小又被自己保护得太好,怜悯心过于泛滥,越是强硬的人她越顶撞,越是弱势的人她越心疼。那个方仕英,可不就是占了这点便宜?
想起那个该死的戏子,无由又是一声冷笑。
她现在视自己为“恶势力”,若是跟她硬着来,怕是不知何时才能赢回美人心。
罢了,只好是以退为进了。
他要把自己包装得“弱小”“无助”“可怜”,方才能渐渐卸下她的心防。
事缓则圆,反正她父母还离着好几百里呢,自己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情况我了解了,你先回府,我还要去趟兵部,今晚就不回府用膳了。”
“是。”
晚上用过膳,茯苓端来水伺候她冬宁漱口,再把碗筷都收拾了。
冬宁早料想到了,他会派茯苓过来,毕竟自己同她是处惯了的。
这是在新宅子的第一晚,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每一口呼吸都透着轻快。
宅子并不大,只一进的院落,东西各两个厢房。地处闹市不远,离着皇宫也近,去京城各处都极为方便。
她将白日里剩下的一些东西归置了,今夜没什么写书的兴致,左右无聊,自己便坐在前院的石凳上,叫茯苓切来两个西瓜,同她对坐闲聊。
石桌边恰栽种着一株石榴花,这时节石榴刚开花结果,月色下也透着火红的色泽,实为亮眼。
她同茯苓一边说笑着,一边吃西瓜,也不去做什么主仆之别,心里也没有什么记挂着的非要不可的人。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改日要叫胡照心来给她的新居热热场子。
人生竟是前所未有的轻盈,她喜欢这样的自己,也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咚咚咚”。
大门被敲响了。
茯苓紧张地对上冬宁的眼神,就怕她有何不悦之色,再生出些抗拒之举。谁知少女只微微一笑,“开门去吧。”
茯苓舒了口气,生怕她反悔似的,快跑几步去开门。
门开,果然是章凌之。
他直接从兵部衙门赶了来,官袍已然换下,着一身雪青色织锦长衫,衬得人更俊秀了,气势一下收敛了许多。
“主子。”
她侧身将他迎进门。
章凌之跨过门槛,眼神已经攫住坐在院子一角的少女。见着他进来,她施施然起身,行个万福。
再抬头,竟是眉眼端平,面色也温和无波,嘴角似还噙着隐隐笑意,只是那笑并不叫他感到欣悦,那里头透着的客气疏远,令人不喜。
见着自己过来,本以为她会摆出一副闭门谢客的姿态,或是板起张脸不给他好脸色瞧,没成想,她竟是比自己想象中要平和许多。
怪不得,常有人说,孩子的长大,有时仿佛只一夜之间的事。
稳了稳心神,他跨步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怎么样?可还住得惯?”没有太过逼迫,他拿出了关心的架势,询问她对新家的适应。
“嗯。”她垂眸点头,茯苓恰好过来看茶,却是被她笑着接过,替章凌之斟上,“这件事,又劳烦小叔叔了。”
章凌之瞳孔微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冬宁却只当没瞧见般,继续自顾自笑道:“我知道,雪儿过去任性,或有许多不通世事之处,若有烦扰到您的,还请小叔叔海涵。”
小叔叔……,您……?
章凌之被她的话钉在了石凳上,脑子有点迟滞,一时,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这是什么的意思?拿出这幅姿态来对付自己,他倒是宁愿她像前几日那样,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章凌之”,也好过现在这样,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好像是要分明地跟他划清界限。
心被堵得难受,直想发脾气,可不想把她推得更远,只好硬生生把这口气往肚里咽。
“你……”喉咙里艰难地挤着字,他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从没有怨过你的意思,我说过的,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一辈子小孩子。”
冬宁竟是“哧”地笑了,“这话您可以当真说,我却不能当真听。”
“这几日,我也想了很多,有些事好似忽然便明白了过来。这世上活着,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没有谁真的可以任性一辈子,到头来,自己磕得头破血流,还要连累身边的人。”
方仕英的事,也是多亏了章凌之高抬贵手,可若是他决意狠下心,就是要对他下手呢?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没有那个力挽狂澜的本事,只有一身横冲直撞的天真。
还好,没有酿成更糟糕的后果,否的话,她真的会愧疚一辈子。
这庇护,他章凌之想给就给,不想给便不给。
所以而今,她自己率先丢开不要了。
章凌之发着愣,还没从她这段话中缓过神来,却见她从袖中掏出几两银子,盖在桌上,“这附近类似的宅子,我已打听过租钱,这府里头你给我上上下下配的家丁,我也都问过他们开的工钱。我都算好了,这里是这一个月的,往后一应费用,到时候我们都按月结。”
说完,还似嫌锤他不够,又补上一句:“日后,帐我都跟何管家结便是。”
章凌之看着那团碎银子,脑袋里嗡嗡作响。
刚踏入这座宅门时的温和恬淡瞬间消散,他凤眸眯了眯,嘴边浮起冷笑,“好……好好好,好得很呀……”
不愧是他亲手带大的好姑娘,最是知道怎么气他。
“颜冬宁……你是要气死我……这可就如了你的愿?”
长睫乖顺地垂下,她委屈地摇摇头,“雪儿绝没有这个意思,要是有惹您不快的地方,我跟您道歉……”
“哐”地一声,章凌之将那团碎银子一把扫到地上,“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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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宁被这动静吓个哆嗦,眸中闪现惊慌,头又更低了下去。
面前的男人怒气蒸腾,渡来她身上,烫得她坐立难安。咬了咬唇,她衔住眼泪,“那我不说了便是……”
小嘴扁了扁,委屈巴巴地,泪珠儿分明都到了眼眶边,就是强撑着不叫它掉下来。
瞧她这模样,委屈中又夹杂着几丝害怕,仿佛他是什么剥皮啖肉的恶魔,要避他如蛇蝎。
心像被按在烧滚的烙铁上,狠狠烫,他甚至能听到皮肉皱缩的滋滋声,还有心脏烧出的焦炭味。
他垂着头,此生再没有过的丧气,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雪儿,我没有凶你的意思……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日在顺义郊外,他突如其来的求娶,吓得她不知所措。
“嗯。”她点头,坚决如铁,“可我的心意,您也是知道。”
她说过,她不喜欢他了,不想要他了……
掩在袖中的拳头猛然一缩,用力克制住颤抖的指尖。
望着小姑娘决绝的脸,他心中思绪纷飞,百转千回。
一番冷静过后,他好似转明白过来点弯。
她想要给他钱,他便该收下,顺着她的意思来便是,好叫她心里舒坦点。
她要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对……至少她人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有跟那个方仕英跑了……
深深吸着气,他反复告诫自己。
“好。”他忽然应下,“钱我收下,就按你说的办。”
冬宁抬眸,终于又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他眸中的坚毅认真,脸颊上的小酒窝突地闪现了一下。
只一刹那,那酒窝便又消失了,章凌之甚至疑心自己是否看错。
可哪怕只是不确定的水中幻影,都叫他心又活过来,突突地狂跳。
冬宁蹲下身,将被他扫在地上的碎银子一颗颗捡拾起,又递到他面前,“喏,这是第一个月的,给你。”
这下,他是真瞧清楚了。小姑娘眼睛闪啊闪,那光芒鲜活明亮,小酒窝时隐时现地露个脸儿,就同它主人一样调皮。
喉结微动,他站起身,伸手去抓她手中的银子,不等她将手收回,连带着握住她那只手,将人用力往跟前一提……
“啊!”
腰忽然被大手揽过去,差点又撞上他的胸口,晕晕乎乎间,一股沉香气兜头扑来,滚烫的轻吻落在她的酒窝上。
冬宁被亲得一个激灵,猛地用力推开他,“你干什么?!”
她怒着一双猫儿眼,抬起袖子使劲去蹭刚刚被他亲到的地方。
“你……臭流氓!”
丝毫不觉羞耻,他竟是唇一弯,笑得眉角眼梢都绽开了花儿。
“是,雪儿骂得是。”他将银子往袖里一揣,“早点休息,得空了我再来看你。”
他一个潇洒的转身,竟是干脆地走了。
“你……谁许你再来的?!流氓!大混蛋!下次你再来……我就把你打出去!”
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她还不停对着空气骂骂咧咧,若是再看到他脸上那股得意的笑,怕是更要气得直跳脚哩。
见他彻底消失在大门口,她更是一肚子气没处撒,只好连跺几下脚,又嫌不够解气,再把他刚刚亲过的地方继续用力擦了擦。
章凌之这个坏蛋,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过去怎么就没看出来,他竟还有这么泼皮浮浪的一面?
怪自己眼瞎,以前才会看上他哩!
“茯苓!”
她气吼,正躲在廊檐下偷笑的茯苓被点了名,立刻收了笑,快步走出来。
“姑娘,何事?”
哎呦!她这语气差点露了馅儿,赶紧抿住嘴,死命把那笑意忍住。
“以后他再过来,不许放他进门来!要是……要是……”她眼珠子滴溜溜转,“要是你们敢私自放他进来……这宅子我就不住了!”
说完,气呼呼回了屋。
“是,姑娘。”
她连声应下,却见冬宁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赶忙出声提醒:“姑娘,您的屋子在东厢呢。”
冬宁一个一百八十度紧急大转弯,瞬间调转了方向,“我知道,不用你说。”
茯苓死死掩住嘴,把那笑憋回肚子里去了。
第55章 死皮赖脸攻略颜冬宁第一步。……
“咚咚咚”!
宅子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冬宁放下手中的书,“腾”地从躺椅中立身子来,警惕地看着茯苓。
茯苓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遂踱步到大门边,却也并不急着去开。
“谁呀?”
“我,你姑奶奶。”
冬宁一听这大刺刺熟悉的声音,笑意立刻便飞上了眉梢,从躺椅中彻底跳起来,“快!快开门。”
茯苓这才拉开门闩,胡照心老神在在地迈步进来,提起手中的纸包,朝冬宁晃了晃,“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螺云轩的山楂酥、仰苏楼的茶香鸡,还有这。”她指了指手中那小巧的酒坛子,“醉茗居的绿蚁酒,都是特地送来,恭贺你乔迁新居的。”
胡照心这活宝的名声果不虚传,她一进得门来,这院子里登时便活泛了起来,仿佛连枝头的鸟儿都啼叫得更欢快了。
冬宁乐呵呵迎过来,茯苓连忙把她手中的东西接过去,却并不领那坛子酒,看向冬宁道:“姑娘,这酒就不必了吧?若是叫主子知道……”
话还未完,却收到冬宁一个软乎的眼刀子,她又赶紧把话咽回,直觉自己这是哪儿壶不开提哪儿壶。主子的地位不比以前,雪儿姑娘现在这是做什么都要跟他较着劲儿。
“快来快来,带你瞧瞧我这新居。”
冬宁喜上眉梢,热络地牵过小姐妹的手,带她将新宅子参观了一遍。
胡照心昂首阔步,四处巡视起来,不时还要对着房间的布局装饰点评两句,“哎,这处,得再做点什么摆设。恰巧我那儿还有一株忍冬,放紫砂盆里养着呢,回头我叫府里头的下人给你抬过来。”
“成呀!”冬宁乐得应下,“正巧我还说呢,改日想上街去挑点盆景,这下好,你也来给我添彩头了。”
小姐妹一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坐在院子的树荫下纳凉,一边吃冰西瓜,一边闲谈天。
胡照心以前去章府找她,总还有点拘谨着,现在冬宁独占这座小宅,便更是觉出轻快放松。她鞋子一脱,脚往藤椅上一盘,简直不要太自在。
“哎,冬宁,真不是我说。”她吐出几粒西瓜籽,“你说说你,一个人住这儿多舒服,我天天跟我爹娘窝在一起,烦都快烦死了,就恨不得能有一间这样的小宅子呢。”
说着,她把皮上最后一点西瓜瓤啃干净,拍拍肚皮,躺在藤椅里。仰头,眯眼,光影从石榴树上筛落下来,照得人懒洋洋的。
“可我是只能想想了,我这辈子不是在娘家,就是只能在婆家。哪儿能有你这样的自在时候?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想干嘛干嘛,多好?”
冬宁啃一小口西瓜,抿嘴一笑,“是呢,是挺好。”
她也觉得这宅子住着好,要是孃孃也在便更好了。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住到父母回京的那一日。
原来之前孃孃说得没错,这世上啊,哪儿有什么人是非他不可的呢?离了章凌之,这日子照旧过,过得也很好。
心中如是想着,垂下眼帘,又有点微微失神。那周身说不上欢快,倒更似轻笼愁云。
“得空了我再来看你。”
脑子里忽地又跳出来他那句话,好像连脸颊边的酒窝都开始发着烫一般。
冬宁吓得把手中的西瓜一丢,以为自己又魔怔了。
“怎么了?”胡照心半张开一只眼,“你吃西瓜还能给你烫着了?”
“唔……”她直摇头,平复着刚刚的心慌。心咚咚咚咚地,跳得有点响。
“哎,我同你说……”冬宁倾过身去,扯扯她的衣袖。
“嗯?”胡照心正眯眼,懒懒地掀起眼皮子,见她这一副紧张兮兮又羞羞答答的模样,竟是来了点兴致。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又拿过一块瓜,塞嘴里开始吃。
“唔……你说……”
冬宁瞥她一眼,羞涩的牙齿小心翼翼探出头,咬住唇角,“就是……”她压低了声音:“前几日,他……他跟说……说我喜欢我来的呢。”
“谁呀?”胡照心满不在乎地吐出一粒籽,又接着去啃下一口,“裴延还是方仕英啊?”
围绕在冬宁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她没有一个不晓得的。
“就是他……”
“到底谁呀?”
“章凌之……”她终于红着脸说出。
“噗!”胡照心一口西瓜汁喷了出来,俩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你说谁?!章阁老?!”
“嗯。”冬宁脸颊粉若朝霞,水亮着一双眼睛点头。
“我……去……”
没忍住“口吐芬芳”,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冬宁,又躺回了藤椅中。
香,这瓜吃着着实香。
“我说你当初怎么非闹着要搬出来呢?你这家伙,没跟我说实话啊。”说完,她猛一拍大腿,“没错!就是要这么干!”
“你可不能被他一两句好话就哄过去了,你要有骨气!”她一副义愤填膺模样,把个胸口拍得咚咚响。
“除非哪日他跪在这宅门口,磕头求你回去,否则的话,再不可轻易被他骗去了。”
冬宁实在被她逗乐了,终于开怀地笑出了声,随后又敛了笑意,认真道:“我累了,不想再和他攀扯了。我现在就想离他远远地,安安心心住在这里,只顾写我的话本子,过我的舒坦日子。至于日后说人家的事……就等着父母回京,再给我做主吧。”
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也是应当,年少懵懂时耗尽了全部心力和爱意去喜欢一个人,却落得这么个啼笑皆非的结果。就连方仕英……也便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她没有这个心力,再去折腾什么了。
花影摇曳,衬得她脸庞越发明媚,少女斜靠在藤椅中,薄纱衣裙贴着柔婉的身躯,眉眼间沉静下来,脱去了几分不谙世事,反倒叫那忧愁的气质侵袭而来。
她确乎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儿了,没有了那毫无保留的、倾洒一腔爱意的孤勇,而是小心翼翼躲在了壳里面。只等着有人来敲,再决定是否要对他敞开心扉。
临近用晚膳,胡照心不便在外头耽搁太久,跟小姐妹做了别,自己又径直回家去了。
她一走,院子里立刻便冷清下来。
茯苓刚在大堂摆上碗筷,门又敲响了,她放下汤碗就要过去。
“我来吧。”
冬宁从藤椅中起身,走到门边,不知为何,心一提,却是无由紧张了起来。
“谁?”
“是我。”
沉静的声音在门外头响起,带着他熟悉的稳重。
他果然还是来了。
“谁许的你又来?赶紧地滚回去,来了我也不开这门!”竖起两道蛾眉,她怒着声儿道。
那边却也不恼,也不急,又牵起那磁沉的嗓音,不紧不慢道:“你父亲的信寄来府上了,我给你送过
来。”
这一听还了得,她立刻就要去拔门闩,还未拨动,手忽地又停住了。
攥着那门闩,她靠在门边上道:“你把信放门口,等你走了,我再拿。”
那头似乎响起了他的笑声,极轻极细,却还是叫她隔着这么厚的门板也捕捉到了。
这一下更是来了气,她提起一口气,还未发作,却听他那头又道:“你先开门,否则这信,我就又带回去了。”
“你……”脸都被气成了猪肝色,她恨恨一跺脚,“章凌之!你无赖!小人!”
跟在不远处瞧热闹的茯苓听着她这话,撮着嘴,吓得竖起两只眼。
天呐!雪儿姑娘真是胆儿越来越肥了,她还从未见过敢跟主子这么说话的,这简直是明晃晃地顶撞辱骂了。
“嗯。”低低应一句,他嗓音中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是,雪儿说的都对。那这信我可拿回去了?”
“你……你……”除了“你你你”,她好似也使不出什么别的法子来。
气得左右眼珠子直打架,她一把抽出门闩,举过头顶就要敲下去,却见门打开,一只小兔子被拎着耳朵提溜到她眼前来。
那兔子个头小小,毛发雪白,嘴里叼着封信,睁着一双懵懂通红的眼睛,两脚直扑棱。
举着门闩的手僵了片刻,她缓缓,将那木头棍子放下。
好可爱哇(o)!!
原本升腾的怒气在触到这小生灵的刹那,顿时消散而去,心底唯余一声大大的惊叹。
兔子后面,侧过来一张脸,冬宁这才正眼瞧上他。
他今日装扮甚是清爽,头上束以羊脂玉簪,一身天青色云纹织锦长衫,鲜亮而不花哨,雅致之中又增几丝风流。
冬宁不由多扫了两眼,心中还是暗自诧异了一瞬。
她跟在他身边四年之久,很少见他这样的打扮,他平常或者总是官袍官帽,或者总是那几件素色暗纹的常服换来换去,每年也添置不了几件新装。
平心而论,他穿官袍时总像是老上几岁,而穿这身,倒真是年轻上许多。
意识到自己发呆得有点久,她忽而紧蹙眉,一把扯下那兔子嘴里的信,本想就拍门而去,可看那兔子乖巧活泼模样,没忍住多问了一句:“这……你哪儿来的?”
“喏,给你的。”
章凌之把兔子往她手中一放,冬宁立马环起两只手臂,将它圈在怀中,抚摸起了它头顶毛的发。
行云流水,极其自然,丝毫瞧不出跟这拎兔子的人有何龃龉。
冬宁拨弄着它的头,又捋捋它的耳朵,不亦乐乎。
“好乖呀……你怎么这么乖,你叫什么名字呀?”
“还没有名字,等着你给取呢。”
冬宁抬头瞪他,“谁问你了?”
“你问它?它倒是能回你呢。”
还要跟他回嘴,触到他眼神中那狐狸般狡黠的笑,立马觉出不对,自己怎么还跟他拌起嘴了?实在没必要。
“你送给我,我却是也不要的。”她嘟哝着嘴,要把那兔子往他手中塞,明显地不情不愿。
“拿回去,你赶紧地拿回去。”
“我拿回去也没时间养它,怕是哪日饿死了倒好呢?你行行好,就收留了它吧。”
那小兔子倒真有灵性,似是听懂了他二人的话,竖起的耳朵动了动,头往冬宁手臂上蹭。
看着怀里乖觉的小兔儿,她眼神都软和了下去,嘴角包藏着笑意,那喜欢全写脸上了。
可很快地,她又耷拉下嘴来,告诫自己不能心软,跟他这又有来有回了起来,这算怎么回事?
把那兔子往他怀里一塞,“你走,我不要。”
章凌之圈住兔子,往她跟前又递了递,“真不收留它了?”
那小兔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耳朵又动了一下。
可爱化了……嘤嘤嘤……
“不要!你走!”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连忙就去关门。
“哎等等!”
眼看得门缝即将合上,章凌之瞅准时机,说时迟那时快,他胳膊一伸、往里一钻……
“嘎”地一声,门压上了他的胳膊。
“嗷!”
他脸一皱,痛呼出声。
这一下夹得着实狠,痛确乎是痛的,只是他龇牙咧嘴、挤眉哀嚎,愣是将那五分的痛演出了十分的真。
“主子,您没事儿吧!”
在后头吃了半天瓜的茯苓见着了,立刻跑过来。
冬宁愣在原地,见他扶着胳膊弓着腰,似乎真是疼得厉害,一下手足无措起来。嘴蠕动两下,想要上前看看的,可不知为何,脚就是钉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怀中的小兔已趁机从他手上跳下来,哒哒地就跳过门槛,往院子里蹦去了。
“主子,我瞧瞧,伤着骨头没?”
茯苓过来扶起他的胳膊,左右查看起来。
刚刚被门夹那一下是真不轻。
“我没事……”他弯出一个苦笑,声音虚弱,连气势都减了下去。
眼睛瞄到冬宁,她眼中那未来得及收回的担忧和愧疚恰被他捕捉到。
同他对视上,冬宁有种被识破的赧然,连忙颤动着长睫,避开他的眼神。
“你……要实在伤着了,赶紧去医馆找个大夫瞧瞧。”说完,又想起什么,“是我之过,到时候我把药费给你补上。”
茯苓不可置信,都这时候了,雪儿姑娘还能说出这种话,倒真是叫人寒了心了。
章凌之垂下头,那一向挺拔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行……你要实在不想见我,我走便是了。”
他缓缓转身,在茯苓的搀扶下落寞地上了轿子。
冬宁杵在门槛边,站了许久。
想起他刚刚那副样子,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平白生出些愧疚来。
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她赶紧摇摇头,甩掉这种荒唐的念头,转身进了屋子,迫不及待就去拆那封家书。
信自山东道寄来,上头说,他们已经到了官舍整顿。最喜人的是,待颜父赴任、一切落定了之后,颜母便会立马赶赴燕京,看一看暌违四年之久的宝贝女儿。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冬宁揪着那封信纸,激动得在院子里直转圈圈,不一会儿,便热泪盈眶起来。
是阿娘!阿娘终于要过来了!
整整四年了,她离开父母四年之久,在身心变化最快、人由孩真正子蜕变为大人的这段特使时期里,父母错过了她的成长,而她亦是失却了父母的护佑。
说实话,最开始来到章府,她总是梦到爹爹阿娘,可而今,却是连母亲的面目都在心中模糊了。
好在苦尽甘来,阿娘竟然能进京来看自己了。
茯苓刚送完章凌之上了轿子,回来便看到冬宁在院子里踱步,手里捏着那信,又哭又笑地,人高兴得都快疯魔了般。
茯苓
一时都有点心酸,毕竟一个小姑娘离别父母这么久,想想亦是替她感到心疼。
“姑娘,什么事儿就能把你高兴成这样?”
“茯苓姐姐!”
像是忘记了刚刚和章凌之闹的那场不愉快,她飞扑着跑来,抱着茯苓又是跳啊又是笑的。
“哎呦,姑娘您慢点。”茯苓被她转得头都晕了,笑着将她手扒拉下来,“快说说,什么好事儿?让我也替姑娘高兴高兴。”
她激动地举起手中的信纸,用力挥舞着,“我娘!我娘说……她马上就要来京城看我了!”
“真的?!”茯苓眉毛一提,眼浮喜色,紧紧抓住她的手,“那便好,那便好,这可真是好消息。待夫人来了京,姑娘便可承欢母膝了。”
“嗯。”她笑着点头,那小酒窝闪着欣悦的光,“我娘还说了,这次进京务必要给我定下一门亲事来,这样她才好放心回山东道去。”
“啊……”茯苓却是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姑娘的意思呢?”
这话是替章凌之问的。他对颜冬宁的心思,章府的人都看在眼里,早都是心照不宣。主子独身这么多年,而今终于是干柴遇着烈火噼啪地烧了起来,连她这个做下人的都替他挂心,希望他能早日抱得美人归。
只是这下颜母进京,却也是一件麻烦事,还不知主子要如何交代得好。
“自然是听母亲做主了,最好是寻个年岁相当、家世相近的,好早点把这事儿了了去。”她笑着回,语气轻飘飘的。
算算年纪,虚岁都已经十八了,论起来确实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迟早是要成家的,与其总这么悬在这儿,不如赶紧把这事儿了了。
她是真的不想,再跟章凌之这么纠缠下去了。
就盼着母亲进京以后,能把这个事儿彻底了断了。
第56章 抱到腿上攻略颜冬宁第二步。……
虽说告诫了自己不去想,可人就是这么奇怪,你越强迫自己不去惦念什么,偏忍不住总是想起来。
这日,冬宁照旧在书房写话本子,可总也静不下心。
把笔一放,她想着托茯苓去章府问问情况。
提起裙子迈过门槛,她忽地又顿住了。
若是叫茯苓去打听,那不就等于他也知道了?可不想叫他误会自己还关心着他,遂又收回脚,只得作罢。
那只窜来宅子里的小兔,叫护院给逮住了,茯苓立马给它准备了一只笼子,就养在了自己的屋里头。
冬宁是真喜爱这小家伙,给它把菜叶子喂饱了,再从笼子里捞出来,一把薅到怀里,从耳朵到背上捋了个遍。
“雪儿姑娘看看,给它起个什么名儿好?”茯苓陪她在一旁逗弄着,笑问道。
冬宁摸着它的头顶,偏头想了想,脱口而出道:“就叫它小越越吧。”
“啊……?”
茯苓张了张嘴,想问是哪个“越”,又觉说出口更是大不敬,只好含混地提醒道:“姑娘,这样不大合适吧……听了恐容易叫人误会了去。”
“有什么可误会的?”茯苓这小心翼翼的反应更是取悦了她,眼角都带着得逞的笑,拍拍兔子的头,“小越越,日后我就是你主子了,万事你都得听我的话,要乖乖的,明白了没?”
茯苓嘴角抽搐。
“要是不听话,我可是要打小越越屁屁的。”说着,手在兔子屁股上轻轻拍几下。
茯苓嘴角疯狂抽搐。
冬宁把那兔子拎到她跟前,“快,你叫它,它现在听得懂的。”
茯苓:“……”
这让她怎么叫得出口?
“姑娘,你难道都不问问,主子的胳膊怎么样了吗?”
她成功岔开话头。冬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却,她把那兔子圈在手臂中,一下下,细心地去顺它的毛发。
“嗯……他……”忍不住想要开口问的,话一到嘴边却又成了:“总归骨头断了还能长,他那么样个好体格,有什么可害怕的?”
“姑娘……”茯苓张着嘴,不可思议于她的狠心。
主子毕竟是辛辛苦苦养了她四年,打不舍得打,骂不舍得骂,眼珠子似的宝贝着,怕是对亲闺女也没有这样了。没成想,而今竟连她的一句关心都换不来。
实替她家主子感到心寒,想要为他打抱不平几句。
“姑娘,主子心里记挂您,可这两天过去了,您连个问候都没递过去,实在说不过去呀。”
冬宁继续低头拨弄着怀里的小兔子,沉默着,不答她话。
“您也知道,最近西北那边的战事吃紧,南边儿又有灾民闹事,主子肩上担着的担子重,这几日恨不能住在了文渊阁里。可这一下坏了一只胳膊去,更是多有不便,日子难捱得紧。您就算跟他再闹别扭,可这礼儿不能不遵吧,权当他是位长辈,也合该问候几句呀?”
长辈?
冬宁一听她这说辞,霎时撅了噘嘴。
他也好意思叫什么长辈?他还亲过自己嘴、摸过自己胸呢!哪儿有这样的长辈?这简直就是流氓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