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她又不小心红了耳朵根子。
“咚咚咚”。
正说话间,大院的门敲响了。
茯苓看一眼冬宁,见她没有反对,立时跑过去开门。
冬宁将兔子塞回笼子里,也跟过去瞧。
大门缓缓打开,门外竟不是章凌之,而是一个小书吏,冬宁记得以前在兵部衙门的时候约莫是见过他的。
他提起手上的包裹,“劳驾,请问书房在哪里?章阁老让把这些文书送过来。”
“哦,哦,交给我吧,劳烦了。”茯苓感觉到这些东西的重要,双手小心着接过。
“他把东西送来这里干嘛?”冬宁不悦地问出了声。
“阁老吩咐,一会儿他从文渊阁下了值,再来这里批复。”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两句,“这些文书可千万看管好了,大意不得。”
茯苓立马觉出手上的包裹千钧之重,更是小心捧好,连声点头。
冬宁气鼓着一张脸,只能眼睁睁看着茯苓将这些文书送进书房。
没法子,她还没有任性到敢把朝廷文书丢出去的地步。
没过一个时辰,章凌之果然也敲门来了。
他右手臂上缠着绷带,模样瞧着竟是有点落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眼下一圈淡乌青,眼神也是掩不住的疲倦。
看来他这几天日子辛苦,既是叫胳膊给疼的,也是叫公事给累的。
“东西呢?”一进门,他便皱着眉头发问,似乎真是为着正事而来。
冬宁知晓那些东西重要,只好憋着气将他放进来。
“茯苓给你放书房了。”
他点点头,沉着声儿道:“你跟我过来一下。”
冬宁看不透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觉他确乎有什么重要的事,心头纵然疑惑,也只好跟过去。
书房里。
“喏,东西都在这儿了,你赶紧地,要么拿回府里,要么带回衙门去,放在我这里算怎么回事?”
她可真怕一不小心,弄出个好歹来。这里头装着全国各地呈上来的军情,哪一件也贻误不得呀。
章凌之坐在书桌前,左手将文书抽出来翻看几下,拿起笔蘸上墨,递给她,“你过来坐这儿,我说,你写。”
冬宁吓得退开两步,“你干吗?”
“我右胳膊有伤,这几日不便动笔。在我康复前,每日都会安排人将公文送来这里,我口述,你行文,替我批复一下。”
冬宁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事情怎么能叫我来?”
“那不然呢?我这胳膊伤了,朝廷的公务又耽误不得,总得找个笔杆子替我吧?”
冬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身边这么多人,偏就要我来吗?”
“那连翘呢?”
“她不识字。”
“何晏呢?”
“他字太丑。”
冬宁:“……”
“那你那个跟屁虫小书吏,方鸿铭呢?”
“他这几日母亲重病,床头尽孝去了。”
冬宁:“???”
“章凌之,你就是成心的!”
“是。”
见他大大方方承认,冬宁反而噎住了,不可思议瞪着他。
突然,手腕被他一拽,猝不及防跌他怀里。
“你干什么……”
她挣扎着,可到底顾及他一只断手,又不敢太大动作,遂叫他找准时机,只单手便轻易揽住她的腰,少女馨软的身子扑跌在了他的胸前。
他胸口好烫,呼吸那样沉,有力地起伏着,扰乱了她的气息。
冬宁索性放弃了,偏头与他怒目对视,在体力不占上风的情形下,只好用眼神对他示以愤
怒和憎恶。
他一双眼睛沉冷,幽深地看着她,那里头神采暗淡,可见连日里的劳累,将他也磋磨了。
眉尖微动,忽地一下,她怒气霎时便弱了下去,竟垂下眼睫,不敢去触他的眼神。
捕捉到她刹那的心软,章凌之“得寸进尺”,头虚弱地靠进她脖颈间,嗅着少女的清甜气,轻轻吐息:“你说得对,我就是成心,你骂我卑鄙也好、无耻也好,可我若是不成心,你要打算躲我避我一辈子吗?这几日见不到你,我简直跟行尸走肉无异,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今日散了朝会还被陛下敲打了一顿,你这真是要把我逼疯了好。”
嘁!
冬宁心中腹诽,撇撇嘴,不满地嘟囔:“假惺惺。”
“之前你故意避着我的时候,哪怕就在一个府里头,你也能十天半月不来见我,那时也没见你就疯了想了?现在跑来我这跟前儿装蒜?呸!”
说着,肩膀狠狠顶一下他,“你起开!”
章凌之窝在她香肩上,悄没声儿地弯出个笑。
这丫头,记仇着呢。
意识到自己好像失言了,冬宁更是气了,脚跟后去撞他小腿骨,“你放开我!还赖在我这儿做什么?赶紧带上你的东西滚!”
没理会她的“冒犯”,章凌之手拿过笔来,往她手中递,“不是我要闹你,我说认真的。我现在亟需一个执笔人,西北那边在还在等着拨军饷,湖广镇压流民闹事也要派兵,这些事儿,哪件也耽搁不起呀。”
冬宁听得瞪大了眼,在他怀中支支吾吾起来:“我……你……你开什么玩笑?这些可都是天大的事儿,怎么还能把干系担在我头上?!”
“不是要担在你头上,担子自然是我挑着。可我现在手动不了笔,想了一圈就你最合适。一来这胳膊本也是你给压坏的,你得对我负起这个责;二来身边这么多人,我就信得过我你,有你帮我,我才安心。”
冬宁实在忍不住,悄悄翻个白眼。
“喏。”
笔塞进她手里,她握着那支烫手的紫竹笔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好像这要是不帮他章阁老代笔,自己真就成了那误国误民的罪人了。
扯了扯嘴角,她软声道:“你放我下来……我这样怎么写?”
章凌之笑了,牵动着耳廓都动了动,欢快欣然。
手劲儿一松,正想放她下来,忽然又用力把她往怀里一捞,提起她在大腿上坐得更稳当了。
“哎哎,你干嘛?”
微仰头,他唇吻一下她的耳垂,蜻蜓点水地掠过,叫冬宁连撒气都来不及。
“这屋子里就这一把椅子,总不能还叫我这病号站着。”
“你这人……怎么这么……这么……”她手扯着耳垂,红脸咬唇,搜肠刮肚地想着词儿。
“嗯?”
他沉哑着嗓子出声,灼热的气息打在她耳廓后。
“无赖!”
“无耻!”
“无可救药!”
她憋红着脸,连出三个骂词,将章凌之说得笑弯了眼。
“好,那你现在快帮帮我这个‘无赖’,这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批复呢,明儿我拿什么跟皇上交差去?”
“拿你的项上人头去。”
她嘴比脑快地反驳,反应过来,又赶紧咬住牙,怎么倒像是跟他打情骂俏起来了?
笔伸过去蘸了蘸墨,她惦记着赶紧把正事了了。
“你快说,我来写。”
章凌之把下巴往她肩上一搁,气息吹拂过她后颈细小的碎发。
“此事已悉知……”
“哎,你这样,我怎么好下笔?”
冬宁握着那笔,手哆哆嗦嗦地,心里头直打鼓,半天落不到纸上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在朝廷的文书上写写划划,总觉得这事儿郑重至极,偏叫他闹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竟然让她来执笔,也不知这是来真的还是逗她玩儿呢?
“没你想得那样吓人,写便是了。”他抬起下巴,叫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这笔字是我亲手教出来的,我有数,写出来不跌份儿。”
冬宁深吸口气,依着他的吩咐,开始在文书上行笔。
她这小模样认真极了,眉头拧得紧紧的,放缓了呼吸,每落一下笔都极谨慎郑重。
便是以前读书时,也没有过这般专注用心。
章凌之瞧她这小模样可爱,她安静不闹的时候,当真是乖巧极了。
冬宁眼睛锚住文书,小心翼翼写着。
可眼角余光中,总能感觉到他含笑的目光,叫她心里只是不自在。
那眼睛像是要吃人,分明是温和的,可似乎在将她衣裳寸寸片片、一点点剥落下来。
自己仿佛赤/裸地,就这么坐在了他的怀里。
第57章 缠枝莲花要服侍得舒服些。
冬宁这一晌替他代笔,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完。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可竟像没完没了了一般。
第二日晚,他又借口胳膊不便,恐耽误了公事,大摇大摆地领着人又送了一大叠文书过来。这次甚至还附上了他日常用惯的文房四宝,在她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开,看过去简直气焰嚣张。
冬宁气得眼睛都直了,可又不敢把这些公文丢出去,只好又是替他代笔了一晚上。
等他胳膊好全了,一定要他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搬回去。揉揉发酸的手腕子,她心里这么琢磨着。
可到了第三日,他竟是又叫丫鬟送了好几套换洗的衣裳过来。
“你这儿离宫里近,若是第二日要早朝,我便干脆在你这儿借住一宿,也叫我少受点累,早上还能多睡会儿。”
“我也不烦扰你,就在这书房躺着便好。”
说罢,他还要摆出一副看她脸色、善解人意的姿态。
冬宁这下鼻子都要被他气歪了。
之前还真没留意,这里离着皇宫确实比章府要近上许多,怕是他当时买下这座宅子时一早就打算好了的。
阴险小人,狡诈奸猾!
冬宁哪里是个肯依的?这朝廷的公文她不敢丢,他章凌之的衣物她还不敢丢吗?
她将那些衣裳从书房薅出来,往院子里一扔,文房四宝也不能放过,那笔啊、砚台啊,全都“咚咚咚”落了地。
干完这一切,她解气地拍拍手,再一叉腰,隔着院子里的烛火,愤愤地与他对视上。
章凌之站在门边,看她把自己的东西丢得满地都是,脸上却无半点怒气,神色平和得像尊低眉的菩萨,宽仁地注视着在他座前撒气的小泼猴。
“都扔完了?那我先去歇下了,明儿还要早朝呢。”他解着前襟的扣子,一边转身进了书房。
冬宁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仿佛刚刚的横眉竖眼全都白做给瞎子看了。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脸皮厚成他这样,还真是叫人没辙。
她不服气,气鼓鼓又跟进了屋,章凌之脱到只剩素白中衣,窝在书房一角的小榻上。那个大个的人曲起膝盖、手臂环胸,还要顾及那只打着绷带的胳膊,紧巴巴缩成一团,怎么瞧怎么别扭。
“你起来!谁许你躺这儿的?”
冬宁站在榻边,冲他耳朵吼。
他只是合着眼不回话,权当听不见了般。
“你……你东西都被我丢出去了!”
“嗯,我看到了。”他闭着眼,懒懒回话:“有本事,你把我也扔得动好了。”
冬宁一咬牙,开始扒拉他的手臂,“你给我起来……啊!”
他手往回一拉,瞬间反客为主,将冬宁拽到榻上,按在了怀里。
“你……放开我!”手拼命捶打他的胸口,脚也不安分地扑腾。可她这点猫儿力气,在他这儿根本激不起什么水花。眼前的男人依旧安稳如山,虽瞧着安闲自在,实则手脚暗暗用劲儿,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真是要被他惹哭了。他总这样,上来便对自己动手动脚,占尽了自己便宜,偏偏她还拿他没办法,总是傻乎乎地“引狼入室”。
想着想着,眼眶便湿了。
这榻本就窄,现在还要装下两个人,身子毫无缝隙地贴合住。身前的柔软压上他坚实的胸口,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埋头在她颈间,他细嗅着那香气,声音有气无力:“雪儿,让我歇会儿吧,这几天公务多,真是累了……”
她张嘴,方要开骂,却感到忽地被什么硬物抵住了。
彻底吓傻了,她睁着两只眼,嘴巴都忘了合上。
没吃过猪肉,但她却经常看猪跑。这玩意儿她自然是知晓的,那些“淫/书”,她常爱背着芳嬷嬷夜里偷看,甚至当初在戴老板的煽动下,自己还亲手动笔写过。
那如狼似虎、大开大合、勇猛过人、技巧了得、一夜狂战三百回合的男
主人公……恰是以他为蓝本描摹的……
而且他还看到过,天呐……
忆起往昔,她脸瞬间爆红,耳尖直要滴血。
他身子又动了动,一股莫名的侵占气息倏地冲过来。
浑身僵硬,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动嘴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这感觉真像书里描述得那般,烫……好烫……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火炽。不敢想象,像他这么一个严肃冰冷的人,也会有这么蓬勃火热的体温。
下意识地,她竟没有反感,反倒因此生出诸多好奇之心。
过往写书时那脑海里想象的画面,全都在此刻又一一重叠了起来。
好奇心能杀死猫。
冬宁觉得自己就快要被好奇心杀死了。
她身体的绵软昭示着心口的松动,自然是叫他察觉了去,于是手又搂得更紧了,得寸进尺地移动起那滚烫的唇,轻擦着她敏感的颈窝。
“嗯……”
身子一抖,她拼命缩紧喉咙,方才没叫那奇怪的声音溢出来。
根本不敢开口呵斥,她现在声音软成了什么呀?叫他一听就能漏了馅儿。
可是又有点害怕,她知道自己的力气敌不过,那触感太强烈、太坚实,似乎要将她大腿烫出一个洞来。
鬓边的呼吸也变得粗喘起来,搂住她腰间的手筋肉紧绷,已然在崩塌的边缘。冬宁能感知到。
她忽然就想,若此时他真要对自己做什么,她却是无力抵抗的。
“你……放开我……”
心情平复点后,她终于抖着嗓子开口,细如蚊呐的声音,出卖了少女的脆弱堪折。
喉结一紧,少女口中溢出的山茶香气,更加速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情/欲。
连他自己都诧异,只是和她一贴近,身体呼啦一下就烧了起来。
火星子溅到了炭盆里,一发不收拾。
想起过去梦中的幻境,他对她可耻的流连,那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现在竟手可摘星。
令他欣喜若狂的是,她的身子并不抗拒他。
两具躯体笼罩着的气息似水乳相撞,缓缓地,在空中交互融合。
他叹息,被求而不得的欲催发着呢喃声:“雪儿,求你,抱会儿我,一会儿就好。”
心尖震颤,她深吸口气,涣散着瞳孔就要去推他。
那企图叫他察觉,于是下巴一仰,攫住她的唇,温柔地啃咬。
雨打丁香,湿漉漉地垂下,又弹起。
冬宁心狂跳。那曾经被他的吻勾弄出的陌生而奇异的暖流,这次却又是更盛了。从源头缓缓流出,向脚趾尖蔓延去。
完蛋了……
脑子里突地冒出这么个想法,于是口中呜咽着,抬手又去推拒他。却在触到他坚硬胸膛的刹那,如溪水撞上石崖,软了去,散了去。
章凌之受不住了,堆积在身体里的热流膨胀着就要爆炸。
单手吻她太受限制,以至于他还要索求得更多而不得。
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他半抬起身子,凝望着那被自己亲得通红的小脸儿,在她迷蒙的注视中,缓缓,一点一点,将右手臂上的绷带解开。
冬宁有点被亲懵了,迷迷糊糊间,却见烛火摇曳中,身上的男人活动活动了右手臂,那分明完好着的不似骨折的手臂。
眼睛瞬间清明,瞳孔微睁,她气得哆嗦地抬手,又是一个巴掌糊他脸上。
左脸颊麻麻地疼,凤眸烧着热望,被□□染红,他只顾钳住她的手,被解放的右手臂揽过小腰,俯身再次吻上去。
这一下,更是吻得深,攻城略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被攻陷的城池,连呼救声都逃不出来。
上一波攻势未完,下一波攻势继续。
破门的圆木已然抵在了城门口,令整座城池战战巍巍、摇摇欲坠。
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嵌进去,刮出一道道血印子。
这一点微小的刺痛意外叫停了攻势。
他一个翻身倒下,将她揽在了胸口,背靠榻上平复着呼吸。
手指去抚她的鬓发,指尖带下来不少汗,只是尝到这一点甜头,都叫他欢喜地笑了。
“你这丫头,口是心非……唔!”
身上的人膝盖一曲,往他命根处狠狠一顶。
“章凌之!你就是个流氓!混蛋!”
他这下是真疼得眼冒金星,苍白着脸色蜷住身子,额头冷汗岑岑,呼吸深重。好半天,方才缓过点劲儿来,那声音却是虚得不行:“冤家,真把我顶出个好歹来,你后半生可怎么捱?”
冬宁见他似乎真疼得厉害,还在恍神,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
抄起榻上的枕头,一把朝他狠砸过去,“无耻之尤!”
“天底下这么多男人,比你厉害的多得是,我偏最看不上你!”
章凌之终于缓过点劲儿来,扯过那砸他的枕头,塞到脖子下仰头躺好。他嘴角噙着笑,欣赏她气鼓鼓的小脸儿,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满是志在必得的揶揄和狡黠。
冬宁起身跪坐在榻上,胸口起伏着,还嫌气没撒够,“章凌之,你也忒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过去我追在你屁股后头嚷着闹着说喜欢你,那是我年少无知,见识短浅,除了你,连个会冒气儿的男人都没见过。”
“而今长大了,见过世面了,我才知这世上好男儿多得是。那裴延、那方仕英……”提到这个名字,她下意识愣神一顿。
章凌之最听不得这三个字,方才那股悠哉劲儿也褪去了,眼神立时又冷冽了下来。
冬宁理了理心绪,继续道:“这些个……都是正值青春的少年儿郎,哪个不比你年轻?哪个不比你水灵?”
听她提起“年轻”,章凌之脸色显见得有点挂不住了,她越是来了劲儿,“你瞧瞧你这把年纪,再摸摸你那张老树皮的脸?我是有哪点想不开?放着这么多嫩如鲜葱的少年不要,偏要在你这颗老树上吊死?我傻不傻啊我?”
章凌之脸颊抖了两抖,竭力想要控制住神情,再展示处他那云淡风轻的姿态来。可实在被她起个够呛,胸口憋着一口血就要吐出来。
“颜冬宁……你……”他转而冷笑,声音也刻薄起来,丝毫没察觉自己有多么失了风度,“刚刚我亲你的时候,我看你可是喜欢得很。”说着,眉一扬,“还主动勾了我的舌头,你敢说不是吗?”
冬宁脸唰地又红了,见他眼底渐渐浮现得逞的笑,她哼笑一声,起身跨到地面上来,从高处睥睨着他,“那只是因为你是个男的,而不是因为你是章凌之。”
“不要以为你亲我我配合了几下,便是喜欢你了,真是好笑。就你那点子毛毛雨本事,我倒不如去芦花胡同寻个小倌,人家技术更高明,还比你更能把我服侍得舒服些呢。”
“你……”
章凌之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他从床上翻坐起身,却是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被她气得噎住了,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今晚就暂且忍一忍你,你老实在这儿书房歇下吧。下不为例,我这里可是不伺候了。”
“哐”地一声,书房门被重重扇上。
章凌之望着那震颤的门叶子,气得鼻子直出气。
夜里,月光水盈盈地照在书房的榻上。
榻上的人拥着薄衾,翻来又覆去、辗转又反侧,根本睡不着觉。
好容易说服自己闭上眼,脑海中又盘桓起冬宁的话。
笑他老,还笑他技术不高明……
“梆”地一声,拳头重重砸在榻上,直
要将那小榻砸穿。
颜冬宁,她就是欠收拾!
*
兵部衙门。
方铭鸿将今日的邸报拿来,恭谨地递到章凌之面前。
“阁老,这是这个月的邸报。”
章凌之手执毛笔,眼神失焦地落在桌面的文书上,方铭鸿唤他也没听到,不知在因为什么出神。
“阁老?”
方铭鸿又唤他一遍,半晌,他身子一震,忽而回过神来。
“哦,放着吧。”
“哎。”
方铭鸿瞧出他有心事,轻手轻脚地将邸报在他手边放下,正想关心两句拉进拉进关系,谁知章凌之竟是主动开口:“对了,有个事儿,我正好想问问你。”
“阁老您说。”
他将嘴抿紧,眼神有些闪躲起来,终于还是清了清嗓子:“上次我好像有听你同人聊起过,说是你家娘子喜好用的那个什么……什么膏?”
“红玉膏。”
“对,就是这个东西。”他把腰坐直了点,“这红玉膏……做什么用的?”
没想到章凌之会对这个感兴趣,他得体地笑了笑,“这红玉膏多为女子所用,常用来驻颜的,据说连续使用上月余,便可润面嫩肤,使人青春永葆。”
青春永葆……这个词一下就击中了章凌之的心巴。
他默然低头,沉思了起来。
“阁老……怎么对这个也感兴趣?”
“哦。”他又回过神来,“我是想家中的女眷或许会喜欢,就想着来问一问。”
方鸿铭脑子里立马跳出来那个明丽如春的小姑娘。阁老孑身一人久矣,家里还能有哪个女眷?只是朝中早已传遍,原来那总是大摇大摆出入于兵部衙门的阁老“侄女”,竟就是罪臣颜荣的女儿。
如此,官场中又是流言四起。有人恶意谣传,说那章凌之就没安好心眼儿,怪不得那么久不娶妻,这是给自己养了个小媳妇来了。
方鸿铭倒也深以为然,毕竟那颜荣女儿他见过,阁老对她的爱护更是不同寻常,要说这两人真没点什么,他是不相信的。
“阁老说的是令侄女吧?”他又奉上个更亲切的笑来,只当那些流言他不知道,“阁老真是有心了,令侄女正值芳华,这样的东西,小姑娘们应当是最喜欢的。”
“哦,是。”他淡定地应下,“我对这些女儿家的事务向来是一窍不通,记得你以前有说起过,想着也买来哄哄她开心。”
他使劲解释着,方鸿铭只配合夸他这主意好、有心思。
“这红玉膏,却是哪家的最好?”
“就那宝渊阁的。”
夜里,燕誉园。
章凌之看着面前这瓶圆鼓鼓的白瓷罐,手在扶手上急速地敲打着,内心一番天人交战,他拿过那瓶瓷罐,拧开。
牙白色的粉末呈满罐中,他想起那宝渊阁伙计的叮嘱:“需用温水调和至浆状,再敷到脸上,务必要均匀地抹平,待两刻钟过后,洗净便是。”
手指摩挲着罐子边缘,再次陷入沉思。
想起自己要学着那些少女少妇的闺阁做派,干这娘们儿兮兮的事儿,他这心里就堵得慌。
眼前再次闪现那小丫头讥笑的目光,手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脸……
嗯……确实算不上年轻,可也不至于就做个老树皮般了吧?他还没生出褶子来呢。
罐子一撂,他起身去门外唤连翘:“给我打盆温水来。”
温水打来,他将袖子卷了卷,开始按照店伙计的指示,舀几勺药粉,放到小碗中,再倒上温水,搅动勺子调和成泥……
看着面前黏糊糊的成品,他嘴角拉得笔直,眼神中满是嫌弃鄙夷。心中骤生厌弃,他拿起那小碗欲要丢掉,可……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万一真的有效呢?
毕竟和团绕在冬宁身边那些愣头青们比,自己确实年纪大上不少了。
思及此,眼神不由沉了下去。他食指一伸,按进那黏糊糊的药泥中,再勾着指头挑起来,冰凉的药泥按到脸上,他心中一阵打哆嗦,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强忍下心中那股恶心和对自己的鄙夷,他开始滑动手指,一点点对着镜子往脸上涂抹……
半刻钟后,连翘将水盆端出来,预备拿去倒掉。她嗅到那浑浊的水面上飘散出一股若有似乎的甜香味,这味道不似主子身上惯常用的,倒像是姑娘家会用的药粉。
怪哉。她回看了一眼卧室门。
自从雪儿姑娘搬走后,主子最近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手分明没有伤着骨头,偏要叫自己给他搀绷带;以前四季常服不过十来套,穿来穿去就那么些个简单样式,而今跟个花孔雀似的,每日新衣服换得比那姑娘家还勤;今日甚至还疑似抹起了养颜的药粉……
咦!她心里打个寒噤。
这上了年纪的男人发起春来,真是叫人受不住。
第58章 衣衫尽褪他亲手挑开第一颗纽扣。……
芦花胡同。
入夜,胡同里一串灯笼将小巷照得红彤彤,欢歌曼语自那巷中传来,混着脂粉气,将夜色染透,旖旎缤纷。
这里是京都顶有名的胡同,干的是那风月营生。燕京城行内有句话:女看绣球,男看芦花。这意思便是,若要寻那最上乘的女/妓,便是在绣球胡同;而这芦花胡同,便是全燕京城唯一汇集着男/妓的风月之所了。
巷子口,两个身形清秀的“小少年”躲在阴影处,纷纷往巷中探头。
“哎,照心……”冬宁扯扯胡照心的衣袖,看着她这身装扮,再看看自己,一脸不安。
却见这两位小娘子,俱是一身茧绸长衫,头巾包住秀发,绣鞋换做了皂靴,乍一眼看去,真似两个风流清俊的小小少年郎。
“你不是说,今晚带我过来见识见识那些小倌的吗?怎么去见小倌,还要扮做男子模样呢?”
“呵!”胡照心头一仰,摆出一副行家模样,“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以为,这些个小倌是供女子们玩乐的吗?非也非也!这要是有哪个女子敢往这地方寻欢,那还不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冬宁:“……”
咱俩啊,咱俩不就是这般女子?
“咱大雍朝,那有点权势女子,譬如平阳长公主,人家都是把面首养在家里,才不来这种地方自降身份;剩下的女子,多的是像咱们这样的,出嫁前在闺阁中规规矩矩,出嫁后在夫家规规矩矩……”
“噗!”冬宁忍不住,笑着打断她:“你规规矩矩?你哪儿规规矩矩了?”
胡照心咧嘴一笑,“我可不似那寻常女子,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冬宁又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所以说呀,这芦花胡同要是开给女人的,早就倒了!哪儿可能招揽得来生意?来这里寻欢买醉的,那都是男人。”
“啊?!”
天真无邪的冬宁惊得瞪大了眼,“男的?还能喜欢跟男的……”
“啧!”胡照心舌头响亮地一砸,斜眼睨着她,“少见多怪,这男人跟男人耍着玩儿的,可多了去了。”
冬宁一脸懵懂,眨巴眨巴眼儿,实在想象不出来,该是个什么画面。
胡照心又嘻嘻笑着,把脸儿凑到她跟前儿,“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朝野就有人传言,说在这芦花胡同里看到过章阁老的身影……大家就又开始猜测了,说他这么大年纪了不娶妻,就是因为他……”
“慕好男风!”
嘶!!冬宁惊得挣大了眼睛。
“胡说胡说!这简直无稽之谈!”
“呀呵,你不是都跟他闹掰了吗?怎么又这样维护起他来?”
胡照心胳膊肘捅捅她,玩味儿地睨着她。
“我……我是不理他了的……可没有的事就是没有啊……他几时好过男风?这谣言可也太荒唐了。”
所以说,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糟心,无论男女,到了一定年纪还不成家结亲,必然会遭至众人非议。表面上的关心倒还算好的,背地里好些人还不知怎样戳你肺管子、胡乱编排你呢。章凌之就没少
因此被泼脏水,之前是造谣他和他寡嫂不清白,现在更是离谱,连“狎娈童”的屎盆子都给他扣头上了。
虽说自己现在老大看他不顺眼,但听人家这样污蔑他,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忍不住就想为他辩解上几句。
“呵!你又知道了?虽说你在他府上住了四年,可他真面目究竟如何,你又岂能全知?”
“但……但……”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仿佛烫着了舌头,“别的不敢说……可他确实不喜欢男的啊……他……”
他就是喜欢女人的。想起那晚抵在腿心的滚烫触感,她脸霎时便充了血。可怕,真是可怕……他不过是抱了自己一下,反应便能这样大,哪可能来这芦花胡同里泄愤?
“走了走了,老提他干嘛,没的叫人扫兴。”冬宁自然地挽起她的手,催促着要走,却被胡照心一把甩开。
“啧,别像个小娘子似的了,没进那大门便叫人瞧出不对劲来。”她自腰间摸出一把象牙折扇,“唰”地单手甩开,潇洒地挥舞几下,端的是一副风流公子之态。
“兄弟,走着!哥们今儿晚上带你好好享受一把去。”
冬宁受不住,捂着嘴,笑得腰都要折了去。
“瞧瞧你这……像什么样儿?一眼便叫人看出了是个小娘子……”胡照心又开始指点起她来,“你腿要岔开,步子再迈大点,就像我这样……”
两个小姑娘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迈进了芳草阁的门。
俩姑娘刚一进门,妈妈便迎过来。
在道上干了这么些年,三教九流里什么样儿的人她没见过?练就的便是一副火眼金睛识人本事。
这俩人一进来,她便瞧出来了是两个小娘子。
心中有点好笑,不过也并不想着赶她们走。毕竟开门迎客做生意,愿意来她这儿花钱的便是大爷,至于这两位小娘子背后是否有哪位倒霉官人头上要长绿毛?这可不干她的事儿。
便只是捧起一张笑脸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同她们周旋。
“二位公子瞧着面生,想来是第一次来我们芳草阁吧?不知二位可有属意的小倌?是想大堂听曲儿还是雅间稍坐?”
“咳咳。”胡照心清了清嗓子,把那扇子又挥得更快了,“给我们安排个雅间,再叫个小倌过来,人要乖巧,听话懂事点的最好,长得太粗壮的不要,太黑的也不要。总之,妈妈你看着办。”
冬宁听她这一本正经胡诌,差点又没绷住笑出声来。
那妈妈见这小姑娘也是可乐,但她职业素养高,轻易不会露马脚,连连点头,热情地招呼她们上楼,“二位楼上雅间稍候。”又一转头,朝着后头的龟奴高呼:“阿福,带路!”
冬宁和胡照心在雅间里坐下了。
她们两个头一次来这种“烟花之地”,看什么都好奇,在屋子里头绕着转圈圈,四下里打量起来。
等了不多久,冬宁有些害怕起来,心里悄悄打起了鼓。
“照心……要不我们还是回吧……”
“哎!”胡照心摆摆手,两只脚一跨,大马金刀地在绣墩上坐下。“那说好了的来快活快活,你怎么能临了打退堂鼓呢?哦,那都是花了钱的,就许他们男人找乐子,不兴咱们姑娘找乐子?”她又将那柄扇子甩开,不忿地用力挥着,“凭什么呀?”
冬宁抿嘴一笑,小酒窝跳出来,那姑娘的秀气劲儿立马便藏不住了,可偏又是一身男装,瞧着真似个清秀的小男娃。
“再说了,你这好不容易搬出了章府,他章阁老再管不着你,还不趁着这时候赶紧出来自在自在?”将扇子一收,她开始挑拣着桌上的干果,往嘴里扔,“要是等你以后真嫁了人,我还不敢把你带来这里呢,怕你日后的夫君给我打死咯。”
正说着话,门敲响了。
冬宁紧张地挺直了身子,转头朝门口望去。胡照心照样老神在在地咀嚼着茶果,吩咐道:“进来。”
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小倌迈进门来,款款地行个福礼,“见过二位公子。”
冬宁睁大好奇的猫儿眼睛,仔细打量起他来。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着小倌,既然是干这以色侍人的营生,那样貌自然是不会差。
只见他,面如敷粉,朱唇红艳,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颦一笑间风情毕现。
虽说明显是男儿身,可个头并不高,身形也较一般男子秀气,甚至站那儿一站,盈盈一拜,那我见犹怜的姿态,叫许多女子竟是比他还不如。
尤其他一开口说话,轻轻柔柔的调子,婉约如水,更衬得胡照心比他还像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冬宁打眼一瞧,这小倌样貌确实不差,不过比之章凌之……弗如远甚。那同方仕英比,便更是平平无奇了。
只刹那,她那原本跃跃欲试的兴致便去了大半。
胡照心却依旧来劲儿,拍拍自己旁边的凳子,“来,过来坐。”
“是。”
那小倌软软道个喏,在二位“小公子”中间坐下,十分自然地就去给她二人斟酒。
那小倌靠过来,身上飘来浓郁的百合香气,冬宁霎时便紧张了起来,毕竟小倌瞧着再秀气,到底是个男子,冬宁是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的。
“你叫什么名字?”胡照心下巴一抬,极其自然地发问。
“回公子的话,唤我绵绵就是。”
“噗!”冬宁竟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绵绵……且说哪个男子会取这么个名儿?浑似把自己叫软了去。
那小倌侧过身子来,媚眼含笑,嗔怪地看向冬宁,“小公子为何发笑?我这名字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没有……挺好。”她赶紧收住笑,连连摇头。
胡照心见冬宁对这小倌不大感兴趣,心想既然来了,这银子便不能白花,忙问道:“你们这儿有什么玩儿法?都说说。”她扇子指了指冬宁,“我这哥们儿最近被男人伤透了心,心情不好,你好叫她开心开心。”
那小倌又瞥眼冬宁,偏过头,抿嘴一笑,二话不说,屁股一挪就坐在了她的腿上,手去揽她的脖子。
“呀!!”
冬宁吓得大叫,手连忙就去推他,“你做什么?走开走开!”
那小倌被推得歪歪搡搡,只好蹙着一双画得细细的黛眉,委屈地坐了回去。
“公子可是……不喜欢绵绵?”
胡照心瞧冬宁那惊魂未定的模样,笑得拍桌仰头,直要把这房梁震塌。
冬宁气不过,起身叉腰,恨恨瞪一眼胡照心。
“哎呦哎呦……不笑了不笑了……”她捂着肚子坐起身来,手指去抹眼角的泪花,“绵绵你别难过,她这人呀就这样,不喜欢别人碰她。你这样,还有什么别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今天不玩儿到尽兴我们就不回了。”
那叫绵绵的小倌微蹙秀眉,一脸惶惑。
真是的,不让碰……这还怎么开心得起来呢?来这里的臭男人,哪一个不是还没喝上几口酒就开始迫不及待上下其手了呢?怎么这两个偏生还这样拘束?
他黑溜溜的眼珠子直提溜,在两个“小少年”身上来回转。
瞧他们这模样,也是青涩得很,怕不是第一次来逛窑子?也好,这样的生瓜蛋子可比那些个老油条好哄多了,他们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给点甜头都能乐死,最
是好骗赏钱。
心里有了主意,他施施然起身,手掩住嘴,柔柔一笑,“奴明白了,二位公子请上座,待绵绵来给你们舞上一曲。”
“好啊!”一听说他会跳舞,胡照心乐得手一拍。冬宁也是来了兴致,亮着一双眼睛颇为期待地看着他。
“只是这舞若是少了伴奏,怕是太过索然无味了些……”
“那就叫个伴奏的来。”胡照心想也没想便答。
小倌抬眉,飞一个媚眼过去,羞涩开口:“若是请伴奏……只怕又是另外的价钱了,不知二位公子……”
“成!这都好商量,你赶紧去叫去!”
冬宁还没来得及拦,胡照心便豪爽地大手一挥。
那小倌忙笑着应下,屁颠儿地去外头叫人来了。
一粉衣小倌抱着琵琶,坐在了屋子里。
他瞧着年纪稍长,气质也颇为沉静,但依旧是眉清目秀。来这里卖身的,没有几个高壮男子,多的是柔柔弱弱的小少年,甚为女相,这样才好叫客人喜欢。甚至有的小少年随着年纪的增长,身材渐壮、骨骼渐大,很快便会被妈妈踢出窑子。至于出了窑子之后何以为生,便也无人关心了。
这背后的隐情,两位小客人自是不知,此时,她们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位名叫绵绵的小倌。
手指在琵琶弦上一扫,悠扬的曲调缓缓淌出。
乐声淙淙,他开始舒展身姿,款款摆腰。下腰、踢腿、滕旋,一气呵成,技艺流畅。
只见他,快时如流星飒沓,慢时若白羽轻旋,恰似风摆荷叶,柳拂春面。舞至尽兴时,一个勾魂的眼神抛来,真个的媚眼如丝,春情波荡。其柔媚婉约之态,竟是叫世间诸多女子望之亦黯然失色。
哇……!!
两个姑娘齐刷刷坐直了身子,瞪眼张嘴,似两只无声的土拨鼠,只知愣愣地看着面前飞舞的曼妙身姿。
冬宁而今才品出来,这貌似姿色不算出众的小倌,究竟好在何处。如此销魂滋味,可是叫她见识一二了。
胡照心猛然回过点神来,恨恨地一拍大腿:当男人可真是太爽了!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还有这种好去处来呢?真是妙哉!妙哉!
她再一回头,刚想同小姐妹分享,却见冬宁嘴角高高吊起,亮晶晶的眼睛闪啊闪,看着那小倌直犯傻。
呵!看给她高兴的,今日可真是没白来。
冬宁正投入地欣赏,却听曲声忽而终止。她抬手,正想为他疯狂鼓掌,只听“锵”地一声,琵琶之弦再次被拨动。
不同于刚刚柔婉的曲调,琵琶声换作铿锵雄壮,似有万马奔腾之势,又似千军出征的杀伐。其调高昂,其音壮烈,似催征上马,弯弓搭箭,直冲敌营。
冬宁被催得愈加振奋,还未反应,却见那小倌一个点地飞旋,纤细的手臂慢慢舒展开来,如蝴蝶翩然,缓缓、徐徐褪去身上的那层蝶衣。
饶是胡照心,也瞬间吓傻了眼。
他……他他他……竟然开始脱衣服了?!!
乐声激昂,伴着节点的拨弄,他一件、两件、三件……直到最后,露出那白如瓷釉的胸膛。幼嫩,瘦弱,随呼吸起伏,如月照波光,粼粼生辉。
哇哦……
俩位小客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
应该叫停的。冬宁心中想着。
可眼睛却十分实诚地,直看着他脱到上身赤裸。
原来男人的身子……长这样啊……?
冬宁痴呆间,却不察那小倌已然手执点墨的毛笔,莲步轻移,迈回了她身边。
丝弦还在拨弄,那小倌慢慢躺上桌,柔嫩的身子似春柳般舒展开,肩披的轻薄纱衣垂在桌沿,裸/露的胸膛大刺刺敞着。
他眼神钩住已然看呆了的冬宁,毛笔递到她手中,娇柔地轻唤道:“求公子给奴赐画。”
冬宁:“???”
手拿着那笔,她这一下还蒙着,胳膊忽地被胡照心一推,“快动笔,画呀!”
她这才明白过来。
是要她在在在……男人赤/裸的身子上作画?!
看了看手中的笔,又看了看躺在桌上待她“垂怜”的小倌,她左右眼珠子直打架。
这……这这这……玩儿这么大的吗?
她一时有点无措起来,求救的眼神看看胡照心,果然,得来她一个怂恿加催促的眼神:快上啊!
伴着蠢蠢欲动的羞涩,她咬咬牙,红着脸,鬼使神差地,冰凉的毛笔落在小倌袒露的胸膛上……
“哦……”毛笔激得小倌吟出了声,冬宁惊得一个哆嗦,毛笔啪嗒一下掉地上。
“瞧瞧你,出息。”
胡照心弯腰去捡,“我来!”
她拿着毛笔,开始在男人胸膛上大开大合地挥洒,画完几根葡萄藤,又将笔递给冬宁。备受鼓舞的冬宁在她的牵头下,也开始在男人柔软的布面上点起了葡萄,渐渐,却是起了兴致,这点一颗,那点一颗,简直玩儿得不亦乐乎。
胡照心是个劣性子,灵光一闪,竟夺过她的笔,将那挺立的小尖尖圈出来,慢慢涂黑,“这还差一颗葡萄。”
冬宁不可思议地捂住嘴,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喷,手颤颤抖抖地指住她,简直又是笑又是哭地:“你……你个小坏胚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照心耸耸肩,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
东华坊的民宅。
时间已过戌时。
星月高悬,满院清辉,落在男人的宽阔的背上,无端生出几丝寒凉之意。
茯苓照例候在一旁,只不过这一次,她腰杆可比上次冬宁晚归要挺得直多了。
那时在章府,她奉命看管冬宁的一举一动,而今被安排来这座宅子,负责照顾冬宁的起居,小姑娘便是她的半个新主子。这下她要去哪里、做什么,茯苓都不大管得着了,只能依着她的意思办事。
今夜主子又“厚着脸皮”过来,可雪儿姑娘恰巧又是至晚未归。
她都不用瞧,主子而今的脸色指定比那木炭还黑。
“她经常这样吗?”指尖蹿起一股凉意,章凌之冷着声音发问。
“回主子话,倒也没有,平常姑娘夜里极少出门,一般戌时前也该回来了。今夜不知怎的,许是跟那胡小娘子在一块儿,姐妹两个玩儿得不依不舍吧……”她故意提一嘴胡照心,好转移一下火力。
果然,听着这个名字,却见章凌之几不可查地冷笑。
那个丫头也是太浑,见冬宁不在自己府上了,竟敢领她闹得这么晚。
看来是时候抽个空,找胡泽远谈谈了。
冬宁踏着星月归家,这一次再不用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她正大光明地敲开大门,迈着轻快的小步,口中哼起歌谣。
进了院子,却见茯苓快步迎过来,挤眉弄眼地朝西厢房指。还未等她张嘴,冬宁却是眉一扬:“他来了?”
茯苓一愣,瞧她这模样不大对劲。
却见她眼含春波,面飞霞云,说话的语气间甚至暗暗透出一股子轻佻。
雪儿姑娘喝了酒?!!
看着样子,怕是有点子醉意了。
她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放她在石凳上坐下。
“姑娘还请稍坐,我给你熬碗醒酒汤,咱换身衣服,再去书房,啊。”
冬宁摇晃着身子,将她推开,“就不!这是我自己家,我不过喝了点酒、泡了会儿男人,还要避着他不成?我怕他作甚?!”
什……什么……?!!泡男人??
这词语过于罕见,茯苓差点没咬着舌头。
不待她再来拦,冬宁又三步一晃地,摸索着往书房去了。
“咣当”一声,门都没有敲,她直接推门而入。
正在椅子上凝神的章凌之闻声睁眼,幽幽的目光贴在她脸上,阴沉沉,郁结着化不开的冷气。
对于她没敲门就进来,章凌之很是不满,忍不住就要端出长辈的架子训斥,却在看她模样的刹那,惊得把什么都忘了。
她一身男装,两颊酡红,眼底浮着层薄雾,整个人似有微醺。真不知她是怎么走回家的。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颜冬宁,你这又是闹得哪出?!弄成这样子回家,你和那胡照心到底做什么去了?!”
面对他的质问,她不慌不忙,绕过他,懒洋洋往小榻上一倒。她和胡照心后来又同那小倌划拳行令,饮了些许薄酒,而今这刚从风月馆出来的酥软劲儿还没过,看人也带着几分醉意。
“我去哪里?要做什么?这也不是您该管的。您就是我的屋主,我是您的租客,您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点吧?”
她从他身边略过,空气中搅动起几丝酒气,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百合花香。光是带回来的这身气味儿,都叫人嗅出不正
经的意味来。
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捏紧拳头,克制下翻滚的怒意,“你父亲把你交到我手上,我便对你有看护之责!有些事情……”
“是呀!我父亲把我交到你手上,就是让你抱我、让你亲我的吗?!”她忽而激动起来,拔高了声音。
“雪儿……你……”他脸色唰地青白,那墨黑的眼珠震颤,泄露出几丝惶恐和羞惭。
这番话从她口中说出,真如用锈刀剜他的心一般,血淋淋,片片落地。
见他眼中难得地显出仓皇无助来,她愈发被鼓舞到了,心头陡升畅快之情,冷笑着步步紧逼:“您老不是想知道我今晚干嘛去了吗?我告诉您,我去了芦花胡同,点了位小倌来卖笑陪酒,寻欢作乐,这下您可满意?”
“你……”青紫的嘴唇颤抖,他被噎得失了言语。
冬宁却是笑得更欢了,眼睛弯弯眯起,小酒窝乖张地嵌在脸颊边。
“我到现在才知,这世上要哪般的男人没有?只要你肯花银子,他能使出十八般武艺哄你开心。他能侍我为天人,我想对他怎样便怎样,哪像您?时时蛮横、处处逼迫,官架子端得大着呢,我可消受不起。”说着,往榻上一靠,歪头看着他嘻嘻笑。
没有迎接来预想中的暴躁狂怒,他眉眼一沉,看着她的眼神竟是越发冰冷,凌冽。
整个人凝固着,似有岩浆暗中涌动。
“你去芦花胡同,和胡照心一起?”
“嗯哼。”她点头。
暗暗咬了咬牙,克制住内心的狠厉,他继续发问:“谁的主意?”
“我!就是我的!”她半挺起腰,迫不及待答道。
章凌之嘴角一抽,心中冷笑。
看样子,还没有醉彻底,还知道要回护胡照心那个小泼皮。
“我问你,你们去那里……到底都做了什么?”
她又急切地张嘴,被章凌之霸道地打断:“老实回话!有什么说什么,给我一一交代清楚了。我可不想半夜惊动应天府,去芦花胡同拿人问询。”
好久没听他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冬宁的酒意一下将醒半醒,知道他的手段,也是怕连累那小倌,不敢胡编乱造。
“我们就是叫了个小倌,他给我们跳舞来着呢。”
凤眸危险地一眯,“就只是跳舞?”
“还有……还有……”她开始支吾起来,竟是咬着唇,按捺下嘴角那不由自主扬起的笑意,眼帘轻垂,满是回味的语气答道:“他还脱了衣服,叫我们在他身上作画……噗!”
实在想起那滋味好,她掩住嘴,咯咯笑起来。
章凌之“……”
“简直荒唐!”
他忽而一声狮吼,激得冬宁秀眉紧蹙,脚往地上一跺,“是,在您眼里看来这就是荒唐!您知道什么呀?现在好多人都这么玩儿的,您这把老古董,自然看这时兴的东西不入眼!”
“颜冬宁……你……”他抖着脸颊,手颤颤巍巍指过去,“过去我都是怎么教你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那都是玩……”
“玩物丧志嘛!”她翻着眼皮子,竟然开始抢他话了,“我知道,打小您在我耳边叨叨的还少吗?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过去那是被您管束得太严,而今我才晓得,这世上的趣事儿有这样多。以前是我太傻太无知,才会巴着您不放。原来花钱就能叫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侍奉我,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何苦在您这受委屈呢?”
胸脯剧烈起伏,他眉间压着阴云,沉沉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涌动,叫人探不出深浅,勘不破心思。
看着他阴郁的青紫交加的脸,冬宁士气越发高涨,“他能想法儿哄我开心,脱了衣服,叫我在他身上想怎么画怎么画,您能吗?您会吗?”轻蔑地勾出个笑,她睨着他,一双含水的猫儿眼中满是得意。
室内有片刻宁静。
章凌之呼吸渐沉,搅动空气的震颤,那气流缓缓推来,击打得冬宁心脏跳出微妙的节奏。
他沉着脸,凤眸紧紧钩住她,嘴边冷笑乍现。抬手,食指和拇指轻巧巧一勾,挑开衣襟上第一颗纽扣。
被这古怪的举动惊醒,冬宁登时挺直了身子,那点仅剩的醉意全被吓跑了。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第59章 墨痕暧昧笔尖颤颤悠悠,悬在了裤头边……
冬宁说话打着结巴,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
“你……你到底要干嘛……?”
章凌之只是紧紧盯住她,缓步靠过去,湖蓝色云锦外衫已尽数解开,从双臂间褪下,甩到地上。
膝盖磕到榻沿,身影覆盖下来,将惊慌失措的冬宁整个笼住。垂下眼皮,他将她酡些的花颜、惊恐的水眸,尽纳眼底。
“雪儿不是想要作画吗?那好,只要你喜欢,我奉陪到底。”他轻笑着,说出惊悚的字句,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拨开纽扣,去解最后一件贴身的里衬。
衣领敞开,春光陡然乍泄……
“呀!”冬宁像被踩着尾巴的猫,捂住脸惊叫出声,踢腾着腿,蜷缩到榻的一角。
逃无可逃,一股热气贴过来,拽下她捂着脸的手,塞进去一支毛笔。冬宁咬牙偏过头,眼睛紧紧闭着,就是不敢直面他。
大掌包裹住她的手背,带着她,将那笔尖点在了某处柔软上。
明明隔着一支笔,他热气蒸腾的胸膛却是那样真实可感,似乎触到他肌肤的不是笔尖,而是自己的指尖。
那被迫执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雪儿想画什么,都可以,你想在我身上怎么弄,都可。”暧昧的吐息喷洒在颈间,她本就酒气未消的脸这下更是红如滴血……
滚烫的铁臂揽过她的腰,将她往身前带,横亘的毛笔成为二人间唯一的阻滞。
“雪儿想怎么画?”沙哑的声音拂过耳畔,像是在人心中种下了蛊。闭着眼,靠得近,沉香气占领了她的鼻息,口中的热气仿佛要将耳廓燎着。她所有的感官都在逼仄的贴合中,极度地感受着他的一切。
牙关紧紧咬住,羞涩、紧张、愤怒,夹杂着一种潜藏的难以言喻的情/潮,在身体中疯狂酝酿。
赤/裸/裸的胸膛压过来,她被挤上墙壁,逃无可逃。热气毫无阻隔地渡来她身上,大掌带着她的手,笔尖往胸口上压。
“雪儿是怎么画的?这样吗?”他低声发问,嗓子像是被火燎着了,沙哑着,隐忍难耐。
“唔……没有……”她死命摇头,连条眼缝儿都不敢睁开。
“那就是这样……”手按着她的小手,压着那笔尖,又沿胸口缓缓向下……笔尖停留在了腹部。
“雪儿是这样画吗?”带着她的手,在腹部左右驰骋,笔尖舔出一道道墨痕。
她吓得直哆嗦,哪儿见过这阵仗?刚刚那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他浇灭,只好摇头,嗓子里几乎逼出哭腔:“没有……没有……”
“哦?”他挑眉,尾音轻轻上扬,带出愉悦的调子。
“那就是……”笔尖一路向下,停留在了裤缘处,悠悠地勾住裤头。
“这么画的……?”那笔管压着裤头,一点点往下……
“啊!!!”冬宁缩着脖子,手使劲往回抽,在男人牢牢地掌控下,却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章凌之!你臭流氓!!!”
“对,我就是……”根本不理会她的怒斥,唇凑到耳边,低哑的声音拨弄着她紧绷的心弦,“你不是喜欢画吗?我上面、下面,你想画,都凭你画。”
“这么玩儿,雪儿可开心?”
恶劣地,手又拉着那笔管将裤子往下带。再这样下去,他非要在自己面前脱了裤子不可。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冬宁现在却觉得,这事儿他真能干得出。
身体忽然灌注了一股真气,她猝然睁大眼,呼呼瞪着他。
怕什么?她被他逼成这样做什么?又不是脱她的衣服,他脱他自己的衣服,自己有什么不敢看的?不看白不看!
见她猛然睁眼,他眸中闪过一抹错愕,随即很快,凤眼一弯,复又染上丝玩味的笑意。
一下看清了他这模样,冬宁脸憋得爆红。
但见他,肩披中衣,赤/裸着胸膛,面色微红,凤眸潮涌,湿重的眼神侵袭着她脸上每一寸肌肤。白皙结实的胸口上,一道歪扭的墨痕蜿蜒着向下……打住!再往下,她是真不敢看了!
这一副落拓不羁相,哪还有半丝日常的端肃庄重?
对视不过几息,冬宁认命地败下阵来,只好红着耳朵偏过头,轻轻喘息着。
“你……你……把衣服穿好了……”奇怪,她见那小倌赤裸上身,倒不见羞,怎的一见他这副模样,便止不住地赧然?
“你这样……像什么话?为老不尊……”
章凌之胸口震动,竟是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真是个小朋友,不过这点架势便将她吓得这番模样,还跑去什么芦花胡同泡小倌?她没被人占着便宜便是万幸了。
“你……你还笑?!谁许你笑的?有什么好笑的?!”冬宁见他竟是笑得这样欢快起来,气得眉毛都直打结,晶亮的猫儿眼怒气哼哼,瞪住他。
真是……臭不要脸!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章凌之实在瞧她这气鼓鼓的模样可爱,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他手抽回来,毛笔啪嗒一松,裤头又贴回了坚实的小腹上。
不能再逗她了,小姑娘真要被气哭了,只怕这辈子都要被她认作个“老流氓”了。
感受到“脱裤子危机”终于解除,冬宁暗舒口气。
妈耶,吓死了吓死了,要是他真敢把那丑玩意儿露出来,自己非得把这双眼睛好好洗洗去不可。
他脚跟落地,缓缓站起身,望着垂头丧气窝在榻角的小姑娘,嘴角勾着抹笑,漫不经心地往回系扣子。
“你要是想玩儿,我陪你玩儿便是,往芦花胡同那种地方跑?你也不嫌脏。”他语气严厉了起来,“颜冬宁,我同你说清楚,下不为例。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们还敢往那种地方去,我绝不轻绕他胡家。”
“干照心什么事?你不要找她爹爹麻烦!”她急了,抬头又要去辩解。
“那小丫头我还能不知道?你敢说,不是她出的馊主意带你去的?”
冬宁气鼓着脸,丧气地垂下头,无从狡辩。
“你别为难她爹爹了……我就这么一个朋友……”
这种时候,她便老实了,倒是知道该服软。
“不然的话……我发誓这辈子都不理你了……”软糯糯的鼻音哼出来,不像是威胁,竟是像跟人撒娇了一般。
见小姑娘又要鼻头红红了,他叹口气,系好衣服,单膝跪上了榻。
“小祖宗,依你的,她爹爹我不敢为难,我哪儿敢动他?只怕你又要同我翻脸哩。”
“只是你自己说说,那地方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去的吗?嗯?”
冬宁瘪着嘴,红嘟嘟的唇撅得老高了,就是不回他话。
“我……又没做什么……不过就听了个小曲儿,看了支舞;喝了点小酒,聊会儿天……”
章凌之:“……”
这还叫没什么?!
“哦,那就兴你们男人去那地儿快活?不兴我们姑娘也快活快活了?”
听她此语,他眉眼瞬间又冷肃下来,“你别乱棍往我身上挥,那种地儿我可从来不去沾染。”
她撇撇嘴。
这她倒是知道的,同他住了这几年,他私生活确实干净得很。
“你要是要想玩儿,什么我都能同你顽。”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听得冬宁又耳朵红红。
“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咬我、打我、骂我,你想把我怎么撒气都成,我章越绝无怨言,甘之如饴。我也知道……”头垂下,他做出反思之态,“自己确实该骂、该打,若能叫你消了气,我这心里也是舒畅的。”
冬宁低头不语,半晌,那黑溜溜的眼珠直提溜,心里忽又生了主意。
“真的?那你说的?我想怎么着都成?”
“是。”他点头,眸中很是严肃。
冬宁挺起胸脯,朝他勾勾手,“笔拿来。”
瞧她又摆出这幅趾高气昂的架子,章凌之心里反是高兴,终于得以浅浅松口气。
他将刚刚那支被画得毛糙糙的墨笔拿来,递到她手上。
冬宁执起笔,竹管点着下巴,歪头打量起他来。
章凌之最是了解她,看她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小狐狸般闪着狡黠,心头便感不妙。
却也是高兴的,能同她这样心平气和地对坐,已是胜利的一大步了。
“你再过来点。”她朝他勾勾食指。
章凌之但觉好笑,只手撑着床榻,倾身过去。
“如何?”
她兴奋地翻起身,直挺挺跪坐在榻上,毛笔开始在他嘴边勾勾画画。
只三两下,嘴边便撇出一对儿八字胡。
“噗!”冬宁瞧着自己的大作,捂嘴笑出了声。
他一张脸本就生得俊,人又白净,在一众作风老成的官油子里,因不喜蓄胡而更显出年轻做派来,从来都要把下巴理得光光的。
冬宁没怎么见过他留胡子的模样,而今给他添上两笔,还故意做成个滑稽相。看着,便很是可乐了。
章凌之瞧她这样开心,心中无奈,亦是苦笑,“小祖宗,你这又是玩儿得什么花招?”
“呐呐呐。”她手背在身后,神气地昂着头,话还没出口,自己就先笑了,“噗……你,这个……”她赶紧绷住笑,毛笔指了指自己刚刚的杰作,“今天晚上不许洗,明天早上也不许洗,这是我赐给你的胡子,你得戴着它一整天。”
“祖宗!你开什么玩笑?”章凌之一听,立马不乐意了,“我……”他指了指这副“胡子”,气笑不得,“我堂堂一个兵部堂官,每日手底下管着这么多号人,若是这幅模样去上值,那我威严何在?他们要怎么看我?没有这么胡闹的!”
冬宁低头捋着那毛笔管,嘟嘟囔囔地:“你说的,高兴陪我玩儿,现在又反悔……算了,反正你说什么都只是哄我罢了,哪句话也做不得真……”
章凌之一下被她噎住了,努着嘴,竟是无言。
“你滚吧,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要是你再往这头跑,我就自己收拾东西,去山东找我爹娘去。”
她爬下榻,就要走人,又被章凌之一把捞回怀里。
“好雪儿,换一个,这个真不成……你好歹有点分寸……”
“对,我就是没分寸,所以您也不用招式我了,也犯不着说瞎话哄我,我们以后就各走各的道儿呗。”她偏过头,手软绵绵地就去推拒他的胸口。
章凌之叹气,又抓住她那双作乱的小手,说了好一通软话,她依旧是低着头,一副不依不饶的倔样儿。
他到底明白过来,小姑娘这就是成心呢。他知道她心里是有自己的,可偏偏又咽不下这口气,不能轻易点头遂了他的愿。便就非得要折腾他,看他难受、看他吃瘪,如此她心里方才能好过一点。
无非就是要等她把这口气儿顺下去,他也知道。来她面前死缠烂打、做低伏小,都成,可这下实在是玩得太过火,叫他进退两难。
双手箍住她,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这里。
“你放开我……”她轻声软语说着,没有跟他大喊大闹地撒气,只是垂着眼帘,秀挺的鼻头耸了耸,咕哝出娇气的鼻音:“还说什么喜欢我,怕也只是诓骗我罢了,还好我不傻,才没有信了你的鬼话……”
“雪儿我……”他急着辩解,瞧她这幅失落委屈的模样,心都塌了一片,可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苍白,低头便要去寻她的唇,却被冬宁抬手,一巴掌糊在了他脸上。她手劲儿不大,这次没使什么力,盖在脸上倒像是猫挠似的。
“你做什么?!总是动不动就亲我抱我,动手动脚的!我日后还要嫁人的,你这样算怎么回事?我想要的你不依,却总是想尽了法儿吃
我豆腐,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吗?我看你那就是下流、无耻!”
被她用这几个词狠戳,他更是心惶惶然。
却见她说着说着又是把自己说委屈了,眼睫上串着小泪珠,看得他那叫一个心疼。想想明日倒是不用早朝,至少省去了面圣这关,头脑一热,他只好咬牙:“成!这事儿我应了你,这总行了吧?”
冬宁吸吸鼻子,再抬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转忧为喜,笑眼一弯,闪出一抹狡黠来。
“那成,明儿回来我检查。你可不许偷偷擦掉又画上,那旧墨还是新墨,我一眼就瞧出来了。”说着,她眉毛认真地蹙起,煞有介事道:“若是叫我发现你造假骗我,这辈子我都不理你了!”
章凌之哪儿还有回嘴的余地,只好连连点头,“成,成,成。”
瞧她这娇俏模样,他又是心痒痒,手把她揽得更紧了。
冬宁往他手背上一拍,“拿开你的爪子!”
怀中的身子馨香怡人,那一喜一嗔间的娇态,更是鲜活可爱,却只能虚环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这几下更是心猿意马,抓心挠肝,恨不能将她立刻吃拆入腹。
腹部蹿过一股暖流,咬得他发紧发酸。只好将鼻子凑过去,贴着她的鬓发轻嗅体香,好缓解那不可遏制的情念。
等等罢,只得耐着性子再等等,要把姑娘哄好,便是舍了这张面皮,也得硬着头去做了。
*
今日的兵部衙门,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每个哈欠连天、睡眼惺忪来上公的人,却在见到自己堂官的那一刻,瞌睡飞去了九霄云外,霎时睁大眼睛,精神抖擞。
震惊,疑惑,有点好笑,好好笑,好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若是章凌之能听到每个人的心声,会发现这兵部衙门的屋顶都要被那笑声爆冲了。
但其实,今日的衙门反是比平常更安静了。
大家瞧着他脸色不大对,嘴角画着两抹胡子,形容十分奇怪,便更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了起来。
章凌之黑着脸,从大门到前庭穿堂而过。虽则一路走来鸦雀无声,可周遭那想看又不敢看、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早已将他击穿。
待他进了值房,紧绷的氛围终于又松动起来。大家纷纷默契地凑到一起,絮絮讨论起来,从刚刚的不敢笑出声,一点一点往外蹦出笑音。
大家此时此刻都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要知道这位章阁老,平时那是驭下严厉、武断专横惯了,大家可没少在他手头下挨批挨罚,这时节终于也叫他做了个大笑话,这真是再没有过的好心情了。
章凌之跨步迈进值房,刚在椅子上坐下,方鸿铭惯常地替他斟上一杯热茶,递过来,“阁老。”
“嗯。”章凌之抬手就要去接,方鸿铭的笑却在触到他脸的刹那,霎时僵住。手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
“阁老,唔……咳咳……咳……您咳……喝……喝茶……”
憋笑,实在是太考验人毅力的一件事了。
此时此刻,本能和理智在头脑中大打出手了起来。
方鸿铭知道,若是此刻他笑出了声,他的仕途就要断送在章凌之那两撇小胡子上头了。
他必须忍住不笑,可章凌之那模样委实太可乐,严肃的黑脸配上那两抹翘翘的墨痕,实在过于滑稽。
上天呐,为何要给陷他于如此境地?
于是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他脸颊抽搐着,把那茶颤颤巍巍地递到章凌之手上。
章凌之状似无意地接过,掀开盖儿喝一口,淡定道:“今日的状子,通政使司送来了没有?”
他料定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笑出声,不过他们背地里要怎么取笑自己,他这心里再怄气,也是鞭长莫及了。
“回……阁老话……咳……已经……递来了……”方鸿铭牙根都要咬碎了,硬生生把这笑憋住咯。
他回完话,赶紧转身坐回了桌前,偷偷在桌子下狠掐自己大腿两下。
这一日太过漫长,章凌之在兵部衙门里简直度日如年。
他数着光阴,好容易捱到下午快下值,宫里竟是来了人。
“阁老,陛下传唤,召您进宫议事。”
章凌之实在是淡定不起来了,登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若是这幅模样入宫面圣,他日后还要不要在朝中混了?
怎么办?老婆和皇帝,他该选哪个?
第60章 岳母驾到只这一眼,便对他没有好印象……
文英殿。
“臣章越,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眼神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上,“给章阁老赐座。”
柳铭德搬来一旁的绣墩,恭谨地请章凌之坐下。
“谢陛下。”
章凌之甫一入座,皇帝将书往案几上一丢,“这个西南那边的瑶民呀……”
皇帝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扶着案几,倾身往下仔细瞧。
章凌之把脸压得太低,那下巴都要戳胸口里去了。
“章越,你把脸抬起来!”
圣命不可违,他只好忐忑地抬起下巴,一脸窘迫地朝向皇帝。看着皇帝那如见鬼般的诧异神情,他吓得立马跪地,“是臣殿前失仪,还请陛下降罪!”
他趴伏在地,惶惑不安,屏住呼吸,只等着皇帝的天颜之怒。
半晌,头顶响起了巴掌拍在几案上的声音,沉闷地、一下一下,很快又伴随着皇帝颤抖的笑音:“章越……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拍着几案,笑得俯下了身子,他这一连串的“哈哈哈”,感染得一旁的柳铭德也捂嘴发笑。
整座文英殿,响亮起了前所未有的欢快。
“你这……哈哈哈……”
像被点了笑穴般,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竟是笑得停不下来。
章凌之被笼罩在皇帝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中,认命地闭了闭眼。
今日这一路过来,他知不少人都在心中笑话自己,但他们不敢触怒他,遂都只敢把那笑憋到背地里撒出来。
可皇帝不一样,只有他敢结结实实、光明正大地,当面嘲笑他。
那笑声肆虐,章凌之从一开始的惶恐不自在,反倒是松懈了下来。还好还好,这也算是误打误撞,愉悦了一回圣心。
皇帝收住了笑,柳铭德适时地递过来一张绢帕,他接过,按了按眼角的泪花,又丢回他手里。
“行了,起来回话吧。”
章凌之起身,又重新坐回了绣墩上。
“你今儿这是怎么个说法?莫不是知道朕最近忧心郁结,特地给朕来了出‘彩衣娱亲’?”
章凌之无奈地闭了闭眼,“让陛下见笑了,这实在是……哎,家中的姑娘淘气,最近正跟臣置气呢,非得让我今日这样来上值,看我出丑栽跟头,她方才高兴呢。”
“若有失礼冲撞陛下之处,臣再次请罪……”
“行了行了。”皇帝摆手,又悠悠哉地靠回了凭几上,探究地打量起他来。
“姑娘胡闹,你也就这样陪她闹?”
章凌之有苦难言,大叹一口气,“没办法,不依她的,她能跟臣把气生到天荒地老去。”
皇帝听他这词儿,微挑了挑眉,“哦?你说的就是那个……颜荣家的闺女吧?听你这口气……跟那小姑娘有戏?”
八卦是人的天性,皇帝也不能免俗。原本把章凌之
叫来的正事倒先放在了一边,急着就要先打听他的感情生活。
毕竟他这么个情况,在朝中实在扎眼,若是再不娶妻,连皇帝都要疑心那些传言是真。
不是他那方面不行,就是对女人不行。
“是,正是她。”
答完,他又跪拜在地,“臣再向陛下请罪,臣,犯有欺君。”
“章越,你可想好了再说,欺君之罪不小,若属实,朕万不能轻饶了你。”
“启禀陛下,臣此前同陛下信誓旦旦,说对他颜荣之女绝无私心……可实则……臣……臣对她……”
“呵。”
皇帝嘴皮子一碰,哼笑出声,“朕就知道。”身子倾过去,他手拼命指着他,“章凌之呀章凌之!你说说你,装什么装呢?”
皇帝此语说得他更是羞惭,头不自觉又低了低。
“朕此前就同你说过,要是你真看上了那颜荣家的小姑娘,把她娶了就是嘛!你还非在那儿跟朕打太极、装正经,累不累呀你?”
“陛下训得是。”
他老老实实认错。
“哎。”皇帝叹一口气,竟是都替他高兴了起来,“朕知道,这孩子是你一手养大的,这养出感情来了,也能理解嘛,有何不敢承认的?谁还没点个人的癖好了?”
“那裴一元,朕也知道,他就有那龙阳之好嘛。”
章凌之:“???”
陛下平常这瓜,可真是没少吃。
皇帝心情好,手在榻上重重拍两下,“这下好,你呢,赶紧把人哄好了,早点给人娶回家。这么大个人了,老这么悬在外边儿算怎么回事?”
“那缅甸国进贡来的两柄玉如意,朕就给你留着,到时候做你的新婚贺礼。这殿前失仪和欺君之罪,朕都赦你无罪。”
章凌之一听,也是喜不自胜。“多谢陛下!陛下恩典如山,臣,感佩莫名!”
今日枝头的鸟叫,似乎都格外欢悦。
冬宁躺在大藤椅上,腿悠哉悠哉地晃荡着,一边看话本子,一边抓过桌上的梨条干往嘴里送。
看到高兴处,她便叼着那梨条干,咯咯乐出了声。
可不时地,就要放下书,往大门口瞅一眼。
啧,怎么还没回来呢?不会是自己半路偷偷洗了,不敢来见我吧?
茯苓瞧她那眼巴巴张望的模样,也是捂嘴偷乐起来。
看样子,主子离把雪儿姑娘哄好也不远了。哎,真好真好,就盼着他能早日把姑娘家娶回家,了了这桩人生大事。别到时候同辈之人的孙子都生出来了,他连个父亲都还没当上呢,这也忒不像话了点。
终于,宅子的大门推开,一道熟悉的高挺身影迈步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威严的仙鹤补子配上那两撇褪了色的小胡子,再衬以他不苟言笑的肃脸,简直比那滑稽戏的丑角还可乐。
冬宁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藤椅上坐起身,话本子一丢,飞扑着就朝他跑来。
“我瞧瞧。”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左瞧右探地,终于,弯起一对笑眼儿来,“没错,是我画的那两道,你真把它们戴了一天呀!”说完,正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遂心虚地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直乐。两只水杏眼弯弯的,淘气又可人爱。
“这下高兴了?”
心里本来还存着点怒气,瞧她这欢欣的模样,便什么气都散没了,竟是生出点暖意来,心口饱涨着,忍不住就想要去抱她。
冬宁听他此语,立刻把嘴角抹平了,放下手来,重新又摆出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来。只是她眉眼间的快意还未来得及散去,瞧着浑似在同人打情骂俏般。
“成了,今日算你守信。”忍不住抬眉,又最后瞥他一眼,使劲儿憋住笑,娇嗔道:“快去洗了吧,这实在不像样。”
章凌之真是被她气笑了,“你现在知道不像样了?你可知我今日都是怎么过来的?”
冬宁更是来了劲儿,耳朵递过去,“怎么过来的?你那些同僚都笑话你啦?”
“哼。”章凌之冷哼一声,撩袍在石凳上坐下,茯苓连忙过来看茶,拎着两只耳朵仔细听。
“他们哪儿敢?”他抿一口茶,云淡风轻道。
冬宁悄悄翻个白眼,嘴唇翕动几下,无声腹诽。
看给他厉害得,架子可真大呢。
“就是没成想,今日陛下正巧宣我进了趟宫,倒叫他瞧见我这副落魄相了。”
“啊?!!!”
一听说他今日竟然进宫面圣了,冬宁嘴巴都吓歪了。
“你……你……你真这幅模样去见的皇上?”
“嗯。”
她一下不安起来,两只手在一起揪着,怯怯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他面无波澜,平静自若,瞧不出喜怒,但也算不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你这样……皇上训斥你了吗?”
她是真有点担心,自己胡闹连累了他。
“哎。”他叹气,“陛下说,我这样轻浮无度,一看就不是个可靠之人,只怕是日后也不敢再倚重我了。”
他把话说得这样重,冬宁是真被吓傻了。
“那……那怎么办……我……”她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手不安地来回搓着,猫儿眼愧疚地凝视他,几度欲言又止。
“小叔叔……我……对不起……”
“这么担心我?”他眉一挑,害怕把小姑娘吓得太过了,一把将她拉来怀里,两只手死死圈住她。
“事已至此,唯一补救之法,便只好把你自己赔给我呗?”
“我……啊?!”冬宁恍然反应过来,看着他那一脸“奸诈”的笑容,登时一拳头捶过去,“你又耍我!坏人!”
他被捶舒服了,仰头笑两声,喉结颤悠地滚动。
“不逗你了,我说真的,今日陛下见着我这样,呵,那真是这段时日都没有这么乐过了,开怀大笑。你呀,有功。”
“真的?”冬宁一听,又乐了,也忘了要去跟他算账。
“你呀……”章凌之捏了捏她那倔强的小鼻头,“看我吃瘪,你就高兴了。”
冬宁偏过头,撇撇嘴,不是很想搭理他了。
“放我下去,混账,又吃我豆腐……”
“吧唧”一声,话音未落,却是被章凌之一口亲在了脸颊上。
她捂住脸,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忙下意识回看茯苓一眼,见她也是一副惊奇的模样,更是又气又羞地红了脸。
“你……你……”她抡起拳头,死劲捶他肩膀,章凌之只是悍然不动,嘴角勾着抹坏笑,“你既说我吃你豆腐,我就不能白担了这个骂名。”
“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她哼出怒音来,可那声儿太软,人又太娇俏,红彤彤的脸颊羞粉着,怎么瞧也没有震慑力,反倒叫人更想欺负了。
忍住腹部翻涌的热潮,他将她从腿上放下去,竟是又立马换作一副认真的神情来,“你和茯苓把这里简单收拾一下,过几日,同我回去章府吧。”
冬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心这个人的脸皮是什么做的,简直扎都扎不透,才刚“轻薄”过自己,竟又“威胁”着要叫她搬回去。
她这潇洒日子才过了没两个月呢!
“我不去!”
想也没想她便反驳,“大不了,我就自己回山东去!”
“你回山东做什么?”
他好笑地看着她,“再过三五日,你娘就要到京了,你这时候还往哪儿跑去?”
她愣了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几乎跳将起来,“我娘?!我娘快到京啦?!”
嘴角噙着笑,脉脉地看着她,他点点头,“嗯,昨儿有驿臣递了消息来,说她们一行人已经到了定远驿,算算脚程,怕是不过这几日便要入京了。”
冬宁深吸口气,再吸口气,眼中迸射出激动的光芒,几乎要带出泪花儿来。
“我娘要进京啦……”她喃喃着,扶住桌沿,在石凳上坐下,“我娘……她终于要来看我了……”说着,泪珠儿啪地就滑落了。
“她真的要来了……?”沉浸在那片欢愉与震惊中,是惊喜过后的怅然失神。
章凌之心口一皱,心房泛起幽幽的疼。
他起身,指腹抹掉她脸颊边的热泪,放低了声音轻哄:“是,雪儿的娘要来看你了。她一来,肯定要先在章府落脚。到时候若叫她看到你独自住在这宅子里头,不定以为我怎么苛待你呢。届时她再问起,你当怎么跟她解释?”
“你行行好儿,你娘在京的这段时间,就先暂且住回章府,你看可好?”
这次他有了经验,捏准了她的脾气,同她拿出打商量的语气来。
冬宁抬起手掌,去抹那脸上的泪水,噘着嘴,并不答他话。
知道他说的是正理儿,不管怎么同他闹别扭,不好叫捅到母亲那里去,没的让她担心。
“还有芳嬷嬷,我已经给她去了信,召她立马回京。”
“真的?!”冬宁扭头,看着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郑重地点头。
“好!我去,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回章府!”
八月初三,正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许是知道今日有人要团圆,天公特来作美,晴日当空,一碧如洗。连空气中,都透着雨水洗刷过后的明净透亮。
自昨儿晚上起,冬宁便辗转反侧,合上了眼也睡不着,竟是闹得一夜都没有安眠。
章凌之特地告了一天假,整肃仪容,等着接待颜母的到来。
申时三刻,冬宁正插着脑袋歪在书桌前打瞌睡,却听园子外
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了来了!夫人来了!”
茯苓急忙忙过来报信儿,冬宁蹭地从椅子上弹起身,提溜起裙子就往外跑。
章府大门。
马车在台阶下停住,颜母掀开车帘子,迫不及待就要跳下来,却见章府的小仆已经拎着马杌,快步拾级而下,放在了马车边,抬手把胳膊递过去,就要扶她下马。
颜母但见这小仆殷勤,本就好的心情更是彻底展露在了脸上。
刚下来马车,却见一风姿清朗的男子从大门中迈步而出。他身姿挺拔,行止间如玉山巍峨,身上那威严沉稳的气度,非久居高位者而不得。
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丫鬟翠枝扶着她上前,她快走两步,行至他跟前,脱口便问道:“这位便是章阁老了吧?”
“正是在下,见过颜夫人。”他恭谨地行个礼。
颜母挣着眼睛,毫不避讳地细细打量起他来。
这凑得近了,她心中更是生出些惊叹来。
只见他,形如修竹,面若冠玉,一张脸生得着实俊俏,这通身的气派更是弘雅端方,对自己低眉颔首间,更有谦谦君子之风。
但能嗅得出来,实则骨子里,是个强硬之辈。
只这一眼,颜母便对他生不出什么好印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