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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31167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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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余组长合上了书,不愿睁眼。

焊花飞溅, 汗水直淌。

余组长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盯准了细小到重重叠叠的裂纹,注意力、感知力也是高度集中,确保焊材和母材完全熔透!

他压住惊喜, 连续操作焊枪更换角度,一连调整好几下, 不断随着裂纹的方向和焊件的形状调整焊枪。

确定了根源, 难度瞬间降低了一大截。

因为接下来,对他这个水平的焊工来说,就是按图索骥的事了。

“真找到了!”把周围边边角角全探了一遍,确定真的是裂纹根源,余组长精神有些振奋又不可思议地喊。

他从前寻找焊点, 要么是通过眼睛看,要么是通过探针探测,最后主要还是依赖经验和感觉来判断。

就没有听说过,有谁是可以隔空指出焊点的。

直接被给到裂纹源头, 简直像是卯足了劲儿准备跟羚羊搏斗,打猎下口粮, 结果突然来了一只老虎, 忽然来了一爪,直接拍死了这只羚羊,除了一点点虚空索敌的失落,实在是有种……天降猎物的满足和幸福。

“注意间隔时间,别让热输入量过大了。”林巧枝看着旁边测温一次次的记录的数据,思考片刻,又转头同余组长的大徒弟道, “准备一下氧乙炔焰,等会儿对焊点做退火处理。”

“退火处理?”大徒弟呢喃了一句, 眼神呆呆的看过来,有点没回神的样子。

他也是有不少焊接经验了,即使红旗厂焊工没有钳工强势,做不到江城龙头,但是也不差吧?他跟着师父做了那么多焊接,但眼前这样的情况,真的从没有见过,有些超出认知了。

虽然林巧枝天赋高、脑子活在红旗厂都已经是出了名的,但是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直指出关键焊点,还真的指对了,最起码余组长没有这个实力,作为开山大弟子,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

众人陆续意识到这一点,整个车间逐渐寂静,除了焊花的声音,好像再没什么杂音。

林巧枝见余组长这个大徒弟眼神略呆滞看自己,还以为他不明白,于是给他解释一句,“光是中途暂停休息几十秒,热输入量降低的可能还不够。补焊完之后,立即用氧乙炔焰对交叉点做退火处理,可以让残余应力缓慢安全释放,就跟煨汤铫子上的排气小孔一样,再做一层保险。”

呆滞的眼神转了转,意识到什么,连忙点点头。

“好的,好的!”他胆子肥了,竟然让林工给他解释操作缘由。

林巧枝:“……”

是不是有点缺心眼?余组长这个老油条,怎么教出的大徒弟有点憨。

见他去准备了。

又回过头来看余组长操作,看着焊花飞溅,看着裂纹逐渐在焊枪下一点点消失。

在最后一条裂缝焊接结束后,旁边立马有准备好的氧乙炔焰对准八字加强筋做退火处理。

眼看到一切都顺利推进,最后一步也要结束,并且没有出现意料之外的差错。

林巧枝心里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不是她亲自操作,但全过程的紧张、专注、思考却是一点不落,和自己上手比也不差什么。

余组长关闭了焊枪,仔细检查了一下裂纹的情况,这才摘下手套,取下面罩,回头与林巧枝眼神直接对视。

他此刻,手上都还在回味那一刻的触感,浑身都好像还在发麻。他的脸和手被弧光灼烤,有点微微发红发热,本该是焊工极其正常平静的状态,但此刻,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余组长完全没法说出寻常二字来。

“目测没有问题。”余组长缓了缓,等了两分钟,确定了焊件状态平稳,给出判断。

“没问题就好。”林巧枝点点头,又转头安排道,“接下来要做的测试,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进行,尤其是八字加强筋的刚度和抗扭能力测试,不能因为这个焊接插曲,做任何程度的放松。”

“明白的。”

测试需要准备,不可能马上做,林巧枝安排好这些,点点头准备继续进行三车间的巡逻。

余组长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前迈出一步,道:“林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就刚刚,那个裂纹源头。”

一直到现在,他的心情都还无法完全平静下来。

林巧枝想了想:“学力学。”她半点也不藏私,大方地表示,“你也想学的话,我那儿有几本书,还有一些资料,等会儿拿给你看看。”

见余组长没什么疑问,她点点头,走出了车间,回到了高工办公室。

确实喊人给余组长送去了。

余组长懵懵抱着一小摞资料和书。

他试着,手随意捏住某本书中间的部分,一翻开……

“啪”地一下。

余组长合上了书,头晕目眩的闭了闭眼。

不愿睁眼。

***

林巧枝离开了三车间。

她趁着记忆还新鲜,回到高工办公室之后,坐下来立刻就打算记工作笔记,把今天这个问题,还有解决办法,其中思路,都整理记录下来。

从抽屉里拿出标注着项目名字的笔记本,又握住钢笔。

本子在桌上摊开,摆放好。

林巧枝长长地“唔”了一声,整理好了思绪,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力透纸背、笔锋硬挺的字迹。

还时不时掏出另一个本子,和之前记录整理的有关裂纹和应力的笔记对照。

相互对照,反复参考理解。

乔元走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看林巧枝如此专注,干脆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到她笔停下思考,才咳咳两声:“林工。”

林巧枝从专注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看到身边的乔元,问:“有什么事吗?”她觉得自己总不至于这么倒霉,“难道六车间也出问题了?”

“哈哈那倒是没有。”乔元看着她那一个非常厚实的本子,半拳高,前面大概已经写了三分之一了,暗自咋舌,“你这里面写的,不会都是这个项目里出的问题吧?”

“差不多,”林巧枝也松了一口气,任谁也不想如此紧凑的遇到问题,“还有一些我自己的经验和想法,问题的处理办法,怎么预防之类的。”

乔元探头一看,就看到了一堆计算式、推理、裂痕分析等等,他当即露出一个淳朴又不失礼貌的笑,道:“厂长让我来喊喊你,北边两个拖拉机厂的队伍到了,现在办公楼的大会议室里开会。”

“这就来。”林巧枝合上钢笔帽。

乔元又瞅了瞅她那本儿,“也不急,你要是这个没写完,就先写。”

看起来有点东西,可别开过会回来忘了,那就太可惜了。

他站在这旁边,心里也不免有点戚戚的。

怎么说也是当过林巧枝老师的,虽然说有那么一句老话叫作“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但是发现林巧枝懂的物理力学,好像已经比他还多还深了,心里还有点怪别扭的。

而且站在这里,不免有点虚,生怕林巧枝忽然就把本子举起来,“乔工,你帮我看看这个。”

幸好的是,林巧枝合上了笔记本。

然后起身道:“差不多写完了,剩下一点也不要紧,我再想一想可能会整理理解得更透彻,走吧。”

两人一起往办公楼走。

这是一间大会议室,里面正在开会,两边人都坐满了,反而衬托得红旗厂这个主人夹心有点稀少,就只有温东鸣带着几个人坐在会议室前面。

林巧枝和乔元从侧门进来。

她们动作很轻,不想打扰到会议。

不过会议还是因为她们的来到,节奏稍稍打乱,从林巧枝进门起,就有人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紧接着,能陆续听到林巧枝,林工,林**等隐隐约约的压低地交头接耳声。

整个会议室上方,都好像飘满“林”的样子。

林巧枝感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目光聚拢的感觉,只是现在里面蕴藏的情绪有了些变化罢了。

“巧枝,来坐这儿。”坐在会议室最前方的温东鸣,脸上露出向日葵花般的笑容,朝她招招手,示意左侧前列的一个空位。

林巧枝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温东鸣给她介绍人,主要是介绍龚厂长和骆主任,然后还有各自的几名高工。

相互间点点头,就算认识了。

会议又很快继续进行。

林巧枝旁边是红旗厂管理生产的齐邵宁主任,她微微偏头凑过来,低声道:“刚刚一直在讨论建立维修网点、维修站的事。”

林巧枝点点头,表示了解。

这虽然是她和孟主任起得头,但后面具体的事情,怎么落实的,还真的和她没有太大关系。

很快,话题就转向了技术维修书。

其实,龚厂长和骆主任肯定是都更想先讨论拖拉机技术的,早上参观完一圈,心都还嘭嘭直跳呢。

不过总不能上来就说这事,显得有些太直接了。

于是提起《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这书浅显易懂,技术也写得精准,不止你们南方喜欢,还传到我们北边去了……”

简单把书在北方闹出的动静讲了讲。

即使林巧枝之前已经通过温东鸣大概知晓了情况,知道北边为什么要找她写维修书,但亲耳听到更为细致的描述。

仍是不免诧异。

“竟然还有这种情况吗?”

“是的!”

是真的有抄书流通,也真的有生产大队像是城里人通宵排队买肉改善伙食一样,提前一晚上就去排队,想抢一本才刚刚到的书。

林巧枝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只想把手头的丘陵拖拉机项目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尽管肯定没办法完全避免,但也尽量减少故障率。尽可能让丘陵山区本就艰辛的农人们,少为故障如此迫切烦忧。

第82章 破家值万钱

随着会议的进行。

会议室里那些略带惊诧的目光, 也逐渐像是水滴融入大海,消失于无形。

这或许是每个先听说林巧枝战绩,再见到林巧枝本人的人, 都会生出的,难以置信的情绪。

那种头衔和年龄的差距, 那种年轻面庞和厚厚战绩的巨大悬殊, 冲击得人眼皮直跳。

“这确实是个不情之请,我们也都知道林工你现在挺忙的……”骆主任把话先轻轻垫了一下。毕竟他们拖了这么久,先前答应写的口头承诺,也不好说能不能作数。

确实是来得晚了一点。

林巧枝原本是作为分房加分项一口答应下来的,现在房子都分下来了。

骆主任他们也是队伍里有人看到公告栏, 才发现这个事。这年头不管哪里分房子,都是吸引人注意力的大事。

听到就有点暗道不妙。

如果林工之前就把这个算到分房子计划里,回了话,最后他们却失约了, 差点让人错过分房的话,就有点得罪人了!

所以这会儿, 语气都十分客气。

尽管这事他们也是始料未及, 但确实发生了。

温东鸣打断了骆主任的“铺垫”

尽管只是只言片语,但温东鸣已经听出来对方话里透出来的信息了,他来了精神。

说话的艺术温东鸣还不懂吗?铺垫什么铺垫,但凡是要铺垫的话,就没什么好话!

你要送人一百斤黄金,还会觉得不好开口要先铺垫一下吗?

温东鸣笑呵呵地开口谈分配。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们林工可被你们坑惨了。

林巧枝:?

她怎么不知道。

分房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把宝都押到一点身上, 做项目的都知道,意外才是常态, 人生咋可能事事都按自己想得来。她当然是参加技术比赛、争取拖拉机立项、准备写书、解决故障难题等等几方面一起抓了。

温东鸣叭叭叭说了一通,他倒是一句假话都没有,就是把林巧枝选择去112厂支援,怎么争取立项的努力,努力锻炼技术……颠倒了一下时间,用了点春秋笔法,顺带辅以名为“夸张”的修辞手法。

林巧枝听得都有些凌乱。

一时觉得:是啊,这是我。

一时觉得:是……啊?这是我?

觉得这话里有问题,但偏偏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温东鸣一通输出,然后看向林巧枝,对她露出一个食堂加鸡腿的慈祥式笑容:“是吧?”

林巧枝干巴巴:“嗯是的。”

她还能说不是吗?

领导夹菜,她就算不擅长捧场奉承,也不至于傻到转桌。

更何况,这是要往她碗里夹肉。

她难道要伸手把碗口盖住,说:“我不吃。”

温东鸣立刻对龚厂长和骆主任露出一副“你看是吧”的表情。

温东鸣在前面大刀砍砍砍。

林巧枝在后面举着小红旗表示加油。

最终,温东鸣撕扯下来好大一块肉——如果要写,这两本书的全部获益,九成归林巧枝。

一九分,就没有见过这么高分成比例给创作者的。

长拖和天拖都相当于要给林巧枝白打工了。

温东鸣笑眯眯地端起搪瓷杯,吹了吹里面茶水,颇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道:“不过还是要看我们林工的意思,毕竟咱们现在,还是要以新型拖拉机项目为先,是吧?”

龚厂长和骆主任:“……”

怎么没有人来揍这家伙一顿?

林巧枝眼看好处她得了,仇恨都要被拉到温厂长身上去了,她果断打断现场情绪的堆积酝酿,把事定了下来。

又迅速推进道:“我没有修理过北边那些型号的拖拉机,还是需要贵厂提供技术维修上的信息和资料。”顿了顿,又补充,“最好还是有擅长修理的机修钳工。”

“这当然。”

“我们队伍里有修理经验丰富的钳工。”

“简单介绍一下人吧,方便咱们熟悉认识,好配合工作。”林巧枝又提出。

打个招呼,交换姓名,简单约一下会后碰面……

丝滑又利落的进入下一步。

林巧枝迅速推进,把弯弯绕绕得跟大肠一样的会议,使劲猛得“抻”直了。

简单直接。

直入关键。

众人一时都还有些不习惯。

即便如此,会议室内,都没有人站出来阻止林巧枝。

别看林巧枝工作才短短几年时间,但是技术威名和气场都已经建立起来了。

要是换成别人敢这样做,别说是小年轻了,即使是普通参会者,如果进入会议之后,这样拉会议节奏,可能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拿着暖水壶站到会议室外面了。

这么多人开会,就显得你能耐?

你能代表所有人下决定,你担得起这个责任,扛得下会上讨论的事吗?

但对林巧枝……嗯,她好像还真能。

今天这场会议,除了最开始知青下乡那一段,还真的桩桩件件都跟林巧枝有关。

她说行,那就是真的行。

会议以一种诡异但又正常的方式继续进行。

又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敲定了维修书、敲定了交流学习的目标和任务。

散会后。

林巧枝这才腾出脑子,思考了一下一九分这个豪爽的比例。

北方市场应该不会比南方差吧?那么辽阔的土地呢!

一九分的话……林巧枝脑海中划过她想过的新房子的一切。刷大白,超级大的床,一面墙的置物架,自行车,台扇,打木柜子,打家具,衣柜、橱柜,餐桌,椅子,简单一套锅碗,煤炉子……

破家值万钱啊!

又能为北方农民提供一些帮助,又能挣点家当,林巧枝对帮北方两个厂写维修书,还是非常乐意的。

***

紧跟着第二天。

八字加强筋要开始测试了。

项目各个部件、各个模块的性能测试、功能测试,并不是完全等到拖拉机做好,最后做一次。

而是贯穿整个项目的生命周期,会不断地进行检查和测试,以确保每个部件的质量和功能。

林巧枝收到通知,放下了手中名单,有点头疼:“那先去看看八字筋的测试。”

带学徒什么的,她本来就没什么经验。

从前一直觉得这事距离她还遥远的很。

没想到,长拖和天拖这么快就把“学生”推到她面前,希望能跟在她身边学习。

当时答应的时候觉得没什么,想着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

王工怎么带人的,她难道没看过?

真到这一步,就发现好像不那么简单了。

她把名单往书里一夹,起身先去三车间。

“林工。”

“林工,这是我们的测试方案,您看看。”

……

林巧枝检查过今天的测试方案,又递还了回去:“没问题,等会儿就按照这个来。”

“好的,那我去了。”

说着,林巧枝一眼就看到了余组长,正徐徐踱步走来。

余组长姿态悠悠,气息还算稳重,不像是小年轻遇到自己焊的工件要上测试,整个人周身都是紧绷的,脸上全是那种紧张兮兮的表情。

他自己做的焊接,质量怎么样,心里还是有数的。

“余组长。”林巧枝主动打招呼,然后又关心道,“我找人给你送的资料,看得怎么样?”

“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日后生产的拖拉机,其中焊接部分的质量高低,除了依赖焊工的手艺,很大一部分,就取决于做样机的时候,焊工组给出的焊接方案,焊接标准。

林巧枝追求极致的心,始终是没有半分消减的。

余组长悠然的表情缓缓凝固,又努力支出一个笑来,强自道:“看了一些。”

他悄悄挺了一下腰杆,显得自己这话颇为正义的样子。

这时候。

测试也开始了。

测试人员拿了一把特制的手锤,按照标准是300g铜锤,一寸寸轻击焊缝。

钢铁做的八字加强筋发出清晰脆亮的敲击声。

这是测试第一步,如果锤击能听到沉闷的“咚咚”声,就代表内部仍然存在没有融合的缺陷。

林巧枝借着眼前的情况,和余组长聊起来,顺便与他分享交流昨天记工作笔记时的一些想法,“这种由应力导致的裂纹,一般来说都会始于几何突变处,比如焊趾凹陷的区域,还有八字形交叉点,这些地方是应力集中的峰值区。”

余组长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进到这里,但耳朵已经自己开始工作,被动输入的脑子也运转起来,他只能是默默听着,然后道:“就是说那些犄角旮旯,弯弯绕绕的地方容易是根子?”

复述一遍,还觉得挺有道理,他又不由点了下头,给出自己的意见:“以我的工作经验看,确实是这些地方多一点。”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林巧枝觉得这个总结有点简单粗暴了,技术还是要严谨一点,“虽然要注意弯曲、分叉这些地方的裂纹形态,它们也能提供线索,但是主要还是观察整体裂纹的走向,观察它们的宽度和深度变化,比如垂直于主应力方向扩展……”

裂纹的走向,确实是可以指示应力方向的。

林巧枝想到余组长跟她讨要的资料,对他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态度也是非常敬佩的,继续道:

“裂纹的起点通常会有放射状的纹路,其实用好公式的话,能从裂纹的宽度和深度变化,计算出裂纹扩展能,余组长你有没有看到我写在旁边的那个公式……当a/B>0.6时,裂纹会进入非稳定扩展阶段,这个是比较明显的肉眼可辨的点……”

林巧枝一边说着,就发现余组长的表情陷入沉思。

于是她停了下来,并且体贴地问:“有哪点不明白吗?”

余组长一个激灵。

就好像上课时上着上着眼神逐渐呆滞失焦的孩子,忽然被点名了一样,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不过余组长有一点不同,他当班组长久了,连呆住的时候,脸部肌肉都凭借着顽强的肌肉记忆,维持着威严的形象,看起来就很唬人了。

端的就是一个丢什么,都不能丢面子!

余组长“咳”了一声,威严的眼神下意识往左右扫。

想抓一个徒弟过来。

打个岔,或者干脆把问题转移到徒弟身上。

人都去哪了?

怎么就这么没眼力见呢!

本来跟在余组长旁边的几个焊工,也是有点脑子嗡嗡的,毕竟跟在师父后面,或多或少都要听到点林巧枝输出的内容,稍稍思考一下,脑子里好像就挤满了焊缝,四面漏风,呼呼呼吹得脑子凉飕飕、坦荡荡,四面皆空。

存在感宛如浮游生物的小徒弟们,悄悄地挪动自己脚步,悄无声息的,远离这个污染脑子、好像能把脑子啃空的可怕生物。

并将师父这只存在感稍大的海豚,乖巧地祭献给蓝鲸。

第83章 强中自有强中手

被祭献的余组长……游也游不走,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强撑着、硬撑着,咬着牙死撑着。

多年没有如此高强度使用的脑子,像是轰隆隆一脚踩死了油门, 老旧略锈的发动机突突突嗡嗡嗡轰轰轰的烧着飞转起来。

不多时,余组长存的那点脑子燃料, 就被消耗殆尽。

眼神逐渐发直。

佛祖保佑, 不远处传来振奋声音。

“三组测试也没问题,数据很不错,通过。接下来一项……”测试组声音一扬,又开始各种指挥调度人,准备天车、准备动力机器, “先上5吨扭力,逐步2吨往上加,看看转向架的刚度和抗扭能力有没有达到标准,那边钩子挂过来, 对对对……”

林巧枝目光投过去:“抗扭力测试了,余组长要不要去看看?”

“啊, 好……”余组长还有点呆呆的, 像是燃油耗尽的柴油机,卡顿了一下,才道:“我先去看看。”

他步子摇摆了一下,晃两步,下意识躲着蓝鲸的路线往旁游。

游去哪呢?

当然是游去找浮游生物了,这是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去向。

“师父。”

“余组长!”

几个年轻的焊工,见到余组长靠近, 连忙热情的打招呼,还有人给他递了一杯茶水, “我刚刚去添了热水,顺带帮您泡了一杯茶。”

余组长平时是很爱喝茶的,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喝的是茶吗?喝得是那种悠闲淡然,稳稳当当、气定神闲的老师傅气势。没事端着搪瓷杯,游荡在焊工组,指点一下年轻焊工的不足,享受年轻人崇拜尊敬的目光,讲讲人生,谈谈努力,再悠然地吹一下茶叶沫,慢悠悠嘬一口。

人生舒爽,莫过于此了。

这会儿,余组长表情还是僵硬的,手缓缓接过印刷着“听党指挥”的搪瓷杯,若非搪瓷杯的把手够宽,可能都要接错手摔了杯子。

年轻焊工们面面相觑,余组长这是思考什么严肃问题呢?不会是忽然想到焊接出了什么问题吧!!

于是小心提醒,“余组长,小心烫。”

余组长脑子还是有点没缓过来,杯子已经凑到嘴边了,机械地如千百次喝茶一样吹了吹,嘬了一口。

“嘶——”

舌头被烫了一下,余组长眼神清明了点,低头看看手里的搪瓷杯,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几个人,“你们打的水?”

“哈哈哈不是不是,路过啊。”

“对对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测试。”

几个年轻的钳工心里警报铃嘟嘟嘟猛响,连忙讪笑着相互推着跑远了,摆手的摆手,看设备的看设备,一副“我就是路过”的无辜表情。

跑到了另一头,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占住空档,才?*? 一边向周围关注焊接测试的人笑笑,又低声议论:

“余组长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表情有点硬邦邦的。”

“我也觉得,有点吓人了,不会是在想怎么训我们吧?咱们谁惹他生气了?”

“不是啊,你们有没有觉得那样子其实有点眼熟?就像是……像是那种放假最后三天,疯狂把老师布置的作业猛写一通,写伤了,最后瘫在椅子上完全不想动一样?”

“不会吧,肯定是你看错了……”

“我真觉得师父眼神有点呆。”

“嘘——”

抗扭力的测试逐渐开始,参与的人员很多,调动的设备也不少,天车也都参与进来,看起来流程很复杂的样子。

不过可以简单总结为:模拟拖拉机折腰转向时的腰部转向架要承受的扭力。

和物理相亲相爱过的人都知道,顺着运动方向施加的拉力是最小的,力的方向一旦偏移,和运动方向不在一条直线上,偏的角度越大,所需要的力就越大。

折腰转向。

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力线偏移,扭转式的巨大偏移。

在角度最极端的时候,扭力会数倍增强,并且是不断的、多次承受数吨重的力量冲击。

腰部转向架要承受的巨大扭力,也是这个技术中需要克服的一个难点。

八字加强筋,就是林巧枝的设计之一,以八字结构焊接在转向架主体上,理论上可以大大增加转向架的刚性和抗扭力。

“这个焊接指标是有点高,老余能把这个技术生啃下来,不一般啊。”这是另一个焊接组的焊工,看着已经加到9吨力的转向架感慨着说道。

相比红旗厂的钳工,红旗厂焊工组的高工,数量就少多了。

一是没有那个氛围,二是没有足够的资源,三也是没有强势的带头人……诸多原因导致的焊工组在红旗厂稍稍的弱势。

此刻,听说余组长生生啃下一块硬骨头,当然无心干活了。倒也不是看热闹,而是真的想深入了解一下,学习一下这个技术,搞清楚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非常有意义的。

林巧枝也没有预料到,其他焊工的态度会这么积极,她还是低估了焊接思维对高水平焊工的吸引力。

对很多人来说,到了一个阶段,再想提升就没办法了。

问水平更高的师傅呢?

——都是水磨功夫,你多练,多练练手里自然就有那种感觉了。

焊多了,焊枪一进去,就知道角度该怎么调整了。

焊多了,焊枪还没关,就知道自己焊得怎么样了。

焊多了,自然就知道我说的“冰糖葫芦一样的裂纹”是什么手感了。

这就是很没有办法的事了,确实也是真理,所以有时候,老资历也是真的有老资历的本钱的,干得活多了,年数长了,水平磨也磨上去了。

不仅是他们,其实连余组长也是很感兴趣的,否则也不会找林巧枝开口。

面对技术学习,尤其是这种让人耳目一新的技术,学习热情肯定是高涨的。

只是吧……余组长绕过小半个车间,兜了个圈,从另一边,缓缓靠近了焊工几个组长堆里。

见大家都在问林巧枝问题,打听她指导焊工组的技术,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只感觉太阳穴都突突得胀痛了。

“所以是真的有办法精准判断、甚至计算出来?”隔壁车间焊工牛组长问,对于这种程度的焊缝、裂纹,只有实力高的焊工能焊好,说来说去,大都是凭感觉焊,就跟庖丁解牛似的,顺着感觉举着焊枪就上了。

但“感觉”其实压根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经验积累,否则怎么不见新手焊工突然“感觉”一下?

但是吧……这个时候,有人把“感觉”总结出来了,就不一样了。

这种东西对技术人员的吸引力,堪比“武林秘籍”一样充满诱惑力,不需要经年累月的去磨,只需要钻透这本秘籍就好,怎么能不心动?

林巧枝点头,做解释道:“当然可以,万事万物都有规律,力在各种金属中的作用情况,也都能总结出来。”

“比如我们这个八字加强筋,林工也给我们讲讲?”过来围观的焊工组长们心痒痒地问道。

林巧枝观察着测试情况,左右也无急事,便顺着讲解说:“我们这个八字加强筋的主裂纹,就是在焊缝中下密网那块,”她顺手指了一下位置,“主要是一条45°斜裂纹。其实在八字形结构,最大主应力延伸的方向,很容易呈现这种形态,主要是剪切应力导致的。”

“当然了,还是要结合周围裂纹情况,还有工件结构整体进行综合考虑,比如没有焊透的话,次生裂纹会影响……”

周围钳工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毕竟有技术隔离屏障嘛,为他们的脑子天然竖起一道厚厚盔甲。但是焊工们就开始缓缓出现中毒症状了,就跟吃了云南菌子似的,脑子开始发昏,冒出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东西。

余组长也不知道哪根筋动了,可能是脑子条件反射,防御性的来了一句:“林工,你这都是哪学的?”

不对劲啊!

为什么你一个钳工会懂这些?

这难道不是他们焊工的看家本事吗?怎么忽然家被偷得光溜溜了?

这话让焊工们都激灵了一下。

林巧枝也是怔了一下,一时也说不清到底怎么来的,想了想,主要还是计剑锋计厂长那边送来的资料内容最扎实,很多时候,她为了研究清楚一项技术,为了把一个东西搞懂,不得不去看更多的资料,学习更多的知识,研究着研究着,又有新的问题冒出来,逐渐串联,相互印证,会的也就越来越多了。

再者,随着她的保密等级越来越高,可以接触到的技术资料也越来越深,越来越详实。

林巧枝简单讲了两句,避开了保密部分,还顺带推荐了一些书单和资料,“这些现在都在余组长那儿,大家可以相互借阅着看看,相互交流讨论,一起学习进步。我看余组长学得就挺好,是吧?”

林巧枝转头看向余组长,说道:“余组长,我之前给你说的确定裂纹源点,还有焊接裂缝相关的力学经验,你也给大家讲一讲?”

被余组长提醒了一下自己建立这套知识体系的过程,林巧枝才注意到,一味的灌输是不够的,还是要思考和输出,才能更牢固、更深层次的掌握。

余组长就有点呆住了。

他是对林巧枝哪里学来的知识有疑问,但绝对不是对林巧枝本身能力有疑问!

林工这是在做什么啊??!不是他提问吗,为什么把问题反抛回来给我,还讲一讲,我能说出什么……噫,他好像真能说一点出来?

余组长敲了敲自己的脑子,感觉被灌进来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奇怪东西,狐疑的挑了挑眉。

牛组长有点着急,表情这么丰富,“余工,你倒是说啊!”

“急什么,”余组长感觉脑子有点兴奋发痒,咳了一声,努力整理思路道:“根据刚刚林工办法,确实是可以找到焊缝的一些规律,尤其是应力裂出的焊缝,比如说啊,像是我们平时觉得杂乱难搞的细纹,其实比较多是次生裂纹,像是树枝分叉的样子,尖端多半指着应力来源……”

“是这样没错吧?”说着,他还是谨慎的向林巧枝求证了一下。

“大致,也可以这样总结。”林巧枝仔细分辨了一下,余组长学习的时候,并不会完全按照知识逻辑来,一旦想不通了,或者遇到难点了,就喜欢用自己的经验顶上。

大概就是,一拍脑袋,不会错的,就是这样!

她也不好评判是好是坏,不过总比一脸茫然对上二脸茫然强,于是点头道:“经验也是实战积累的成功,可以这么先辅助理解着。”

毕竟从林巧枝的角度看,她不需要教出理论专家,她需要的是红旗厂焊工组整体能力的提升,就好像传授剑法,是不是完全按照招式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战斗力提升了就好。

“再说说,有点针对性,比如咱们这个八字筋上的细纹,来几个举点例子。”牛组长等人精神也有点振奋了,追着问。

看着测试组不断加到17吨,都没出现任何问题,就都能看出余组长这手焊接的质量和成功了。

成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焊缝出了龟裂纹路之后,补焊还如此成功,就很是有点东西了!

余组长感觉脑子不烫了,心也不慌了,自信心那叫一个嗖嗖涨!

不过还是先看了一眼林巧枝。

他要人前嘚瑟这么一下,图个面上光,首先还是要确保蓝鲸不入场。

“你说。”林巧枝没什么犹豫。

她对这个不在意,也没什么人前嘚瑟的想法,最重要的是,她毕竟不是焊工,对这种有一定技术门槛的东西,还是焊工内部交流更容易相互理解。

余组长顿时抖起来了,气势一端,腰杆悄悄一挺,颇有几分大师风范,看着这一圈老伙计投来的火热目光,心里嘿嘿两声得意道:“那我给你们讲一讲,就用我昨天焊接的这个八字筋当教材。”

他悄悄晃了晃脑子,仿佛听到了咕噜咕噜的水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灌进去这么多东西,如此充实的感觉,这是要长脑子了啊!

其实说起来,讲这个八字筋,余组长是有一点作弊的。

毕竟东西是他亲手焊接的。

每一个焊缝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就相当于他已经拿到了考试题目的答案,然后再来给第一次看到题目的人讲题。

真的越讲越觉得自己聪明,越讲越觉得自己可太牛了

余组长讲着讲着,渐入佳境。

众人听得也有点吃力了,仿佛一顿被喂了八大瓢猪食的家猪,别说胃了,脑子都塞满了的感觉。

怎么脑子晕乎乎的还发胀……是不是没睡好?

“可以啊,余组长,你这是得到林工真传了啊。”有点晕乎乎的人,听到余组长停下,连忙大喘一口气,先夸一声。

这是说到大伙心里去了,不由都赞同的点头。

余组长什么水平,他们这些共事了这么多年的老伙计不知道?这次是真的牛啊!

纷纷出言夸奖。

“也是林工教得好。”余组长尚且在得意上头之际保留一丝冷静。不过谦虚完这一句,他就不免开始翘尾巴了,面上端得是一副稳如泰山的自信,嘴上却假意谦虚:“我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而已,还得再努力。”

林巧枝却觉得真是这么回事,还是要再接再厉,隧道:“也是我没有太多功夫教,只能让余组长你自己看资料,不过我那儿还有一点实际经验笔记,可以当做题目做一下,练练手。”

她心里已经琢磨起来了,后面的焊接工作,倒是可以多给余组长加点担子,就凭这股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学习热情,就值得信赖。

余组长得意的笑容缓缓凝固,且头皮发紧。

做……做题?

他强撑着笑,仅透出一丝期期艾艾道:“会不会太麻烦林工你了……”

真不是他不求上进,主要是他也一把年纪了,这样烧脑子烧到神志不清,实在是有点对老同志太残忍了,是不是?

他是自己人,怎么能用秋风扫落叶的架势来扫他呢。

再者,他还是更喜欢悠哉抱着搪瓷缸,一边喝茶一边调教调教徒弟的惬意和爽快。

周围一群焊工就就不管那么多了,而且余组长这不是学得挺好、挺自信的吗?

热情和夸奖泄洪奔出:

“不愧是余组长!”

“余组长你也别不好意思,这是咱们红旗厂传帮带的优良传统嘛,‘帮’这多常见,你这学得是真可以。”

“是啊老余,你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争做红旗厂焊工组的带头人,带我们焊工也往前奔一奔!”

余组长腰杆感觉有点发虚了,额角冒汗珠,连忙谦虚:“夸过了夸过了,我也就做做班组长还行,哪有那么大能耐?”

“别担心,只要你想学,我肯定认真教。争取焊工组水平也拔高拔高,冲到江城前列。”林巧枝安抚的拍拍余组长的背,对他寄予厚望的样子。

余组长被拍得身体一绷,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想说他不想,学不会的,脑子要被啃空了,但是面子又不能丢……

***

林巧枝忙活了一上午。

早上各个车间的巡查,项目进度把握,工件细节的检查,工作记录本的抽查,轴承的问题,螺旋锥齿轮的配合问题,重点转向架的刚性和扭力测试……

她走进食堂,刚刚靠近窗口,“林工,吃饭来得有点晚了啊,别太辛苦。”

又从窗口递出来一杯温开水。

“谢谢了。”林巧枝接过水,边喝边看今天想吃什么。

自从成为高工之后,她是彻底不需要控制自己了。

虽然之前也是想吃什么就打什么,但多少还是要心里算一算钱,算一算票的。更早一些,还要温厂长他们补贴。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连价钱和粮票肉票都不用算了。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高工都过得这么潇洒,那些上有老下有小,老老小小七八口要养的高工,尤其是孩子多的,日子也是要算着过的。

但林巧枝这不是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吗?

她这个年龄成为高工,独一份的好处,恐怕在这里是体现得最明显的了。

别家供七八个人的量,她一个人全吃嘴里了。

“林工先吃午饭,我们食堂这边还做了夹饼,你要不要来一个,留着下午饿了吃?”

林巧枝端一铝饭盒香喷喷的菜,探头:“什么夹饼?”

只见窗口里摆着一口黑色大平铁锅,用来做汽水包、生煎包的那口,不过现在摆着在旁边的东西,就是面、鸡蛋、生菜、酱烧的肉条这些了。

林巧枝诧然:“这好像是我前几天说的那个……”

“对,就是您说的那个加鸡蛋加肉的面夹饼,只是咱们不晓得林工你想吃的是什么样的,只能先琢磨出个大概的。”

林巧枝咽了咽口水:“也好,那我来一个,下午饿了吃。”

食堂师傅当即兴奋应了声:“好嘞!”

他准备这么多,还捣鼓了这么久,就怕不是林巧枝想吃的那个,怕对不上林巧枝的胃口。

说起来,林巧枝也觉得奇怪,明明最近也没干什么力气活,就是脑子用得多,也不累,但每天到下午就饿了。

吃早上特意留的煮鸡蛋,馒头的时候,她就想到梦里见过的漂亮姑娘摆摊卖的吃食,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了,竟然可以当街卖东西了,工业也进步了好多。

那姑娘做得真是香,香到她去看那些先进的工业线,看那些引进的高端设备时,都感觉鼻尖一直环绕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她吃着馒头,就没忍住提了两句。

或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吧。

大大的浅口煎锅很快就被炉子烧烫,一团白白软软的面团就被铁勺舀到锅中间,手推着锅一转,十分麻利地就推平了,又在锅边敲了个鸡蛋,迅速一搅一推,面糊登时就变得诱人的黄色。

鸡蛋的香气和纯粹的面香,被热气激发出来,直冲鼻尖,瞬间勾起了人的食欲。

“怎么样,是不是你想吃的那种?”温东鸣适时的出现在窗口边,他手里也拿着票,看样子也是准备拿一个。

“差不多,感觉做得很香。”

林巧枝点着头,她是不那么在意正不正宗的,好吃最重要。

食堂师傅笑容一下就挂在脸上了:“这肉用得是特别烧的酱汁,热着香,凉了也别有一番滋味。”说完,他利落的把肉条夹到热腾腾的面饼里,又加上几样小菜,一卷,小铲一推,包到油纸里,“您拿好嘞!”

林巧枝接过,握在手里,表皮有些微微焦黄,一看就知道火候恰到好处。

面香夹杂着油香还有扑面而来的肉香全部混合在一起,萦绕在鼻尖,让人难以抗拒。

林巧枝忙了一上午,每个车间都要抓,各种问题排着队过来要解决,脑子一刻不停的思考,消耗大得早就肚内空空,像是读书时中午放学又累又饿,正是最想吃这种碳水和肉混合的食物。

她也不等下午了,先咬一口。

当即决定中午不打米饭了,用这个夹饼当主食。

林巧枝配着一铝饭盒的肉和菜,狼吞虎咽得把一张蛋肉夹饼吃了个干净。

“好吃。”林巧枝满足的摸了摸肚子,又去窗口要了一个,准备等会儿下午吃。

她拎着这个蛋肉夹饼,先去后面新家属院溜达了一圈,消消食,看看房子。

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宿舍,打算睡个午觉。

林巧枝在宿舍午休时。

天拖和长拖两边的人,这会儿都在开内部小会选人。

他们想派人跟在林巧枝身边学一学。

倒不是说要把技术学回去,毕竟北方还是以平原为主,丘陵主要还是南方偏多,南北地形气候差异也不小,而是要学习林巧枝的先进思维,好回去全面提高北方拖拉机技术。

不得不说,真的来到红旗厂,看到红旗厂如今声势浩大的发展,还有那一声声“争做世界一流”的口号,两个北方拖拉机厂,都不由生出急迫感。

他们是行业龙头,本该承担这样的使命,却让红旗厂后来居上,先行一步。

怎么能不着急!!

“跟在林工身边学的,我觉得还是得年轻人,咱们老家伙思维都固定了,还是年轻人容易接受新事物一点。”一名年纪不小的高工笑笑道。

龚厂长看他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年轻点的,知识厚度跟不上,要是学个懵懵懂懂,回去做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饭,那可就不好了。”

“哈哈龚厂长你也别那么看不起咱们厂的年轻人嘛,你看小钱,小周,学习能力也都挺强的……”曾富田说着,对上龚厂长的笑容,声音都渐低了。

龚厂长笑:“你都叫他们小钱,小周了,但是喊林巧枝林工。”

言下之意,你看,你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

曾富田摸了摸鼻子,低声:“主要是吧,我听说林工她那个性格,好像有点不太好相处。”

旁边参与这场小会的,擅长行政的人员瞅了曾富田一眼,摇摇头,开口道:“话不是这样说的。”

“啊?”

“老曾你这点就想错了,我工作一两年之后,见人就不这么想了。林工那样性子直,脾气凶,难道就是不好相处?可不能这么看人。”他想到自己多年在外的经验,笑眯眯道,“她要是见人笑,又圆滑,你怕是更头疼。”

曾富田不这么想,嘿嘿笑两声:“那起码面子上好看不是?”

不至于弄得太尴尬。

曾富田确实是龚厂长挑选出来的最佳人选,资历更老的,就有点不合适了,年纪更小的那一批,他又不太放心,只能当个搭头。

而曾富田这个中间年龄,刚刚晋升高工的人,知识厚度够,能力也够,心态也还昂扬进取,最合适。

但是,让这个年龄的人,去跟着小年轻学习,确实需要克服一点心理障碍。

龚厂长知道什么最能打动这群人。

他拿出一份组织上分发给他的资料,取出其中一张:“你看看,林工构思的转动系统,最先是四轮等大的四等扭矩的中央转动体系,后面升级为电子传动系统后,里面又做了调整,还能满足前后动力传递方向的灵活改变的需求。”

龚厂长才开了个头,曾富田的眼神跟被磁铁吸住了似的,落在了资料上。

“这传动系统设计的。”曾富田不由坐直了身体,眼神都有些拉丝了。

“盛名之下无虚士啊,做得真是漂亮,这传动效率要提升多少?”曾富田再看两眼,就忍不住赞叹起来,又心痒痒的问,“还有更细节的吗?”

龚厂长摇头:“咱们是来交流学习的,又不是来掘根的,哪里能有更细的?”

而且这款还涉及到外汇,据说林巧枝已经听从组织安排,做了关键技术的封存和防逆向工程等工作。

展露出来的,都是不需要太保密的部分。

他笑呵呵,声音蛊动人心:“你要是跟着林工去学一段时间,还不是想怎么交流,就怎么交流。”

传动系统,对每个做拖拉机的人来说都不会陌生,或者说不只是拖拉机,运输卡车,小汽车,甚至坦克等所有需要运转动力的机械设备,都是有传动系统的。

哪个相关行业的工业人,到了一定技术水平后,没有想过传动系统呢?但这就像是数学考试,所有人都想尽力考到一个更高的分数,以展现自己的能力,但是最终分数出来,终究是好的好,差的差,体现出学生们最质朴、最诚实的自身水平。

“管中窥豹,林工能力怕是比我们想得还要更出彩啊。”龚厂长继续下饵料。

曾富田还毫无所觉,赞同又心动的点点头:“是啊,厂长你是不知道,我在会议室近距离看到林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太年轻了,没想到,这传言的能力是半点不虚。”

“所以啊,你别看人家年纪轻。”龚厂长看他的表情,已然是愉悦地笑了,“你看这一处,先后两版本的想法,其实第一版本更惊艳,难以想象她是怎么想到的。但林工很能取舍啊,不是炫技的性子,能因时制宜,你看改之后,就很符合我们的生产条件了。”

“这么灵活的调整改动,足以说明她对这套设计,还藏着更深的东西啊。就像是冰山一样,浮出水面的终究少,大部分还是藏在水下。”

“您说的对。”曾富田不住的点头。

“这么新、这么天才横溢的想法,说实话,也就是我是厂长,这么久不搞技术了,否则我都想和林工好好交流一番。”龚厂长表情遗憾,状似叹气,“林工这样的少年天才,那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这样深入学习交流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耳边风吹啊吹,曾富田神情逐渐坚定。

另一头。

相比龚厂长一个个说服老将,骆主任就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前来的高工,地位和话语权还是比他高一点的。

但也无妨,他又不是无牌可打,他挑选了一批年轻脑子活的,甚至还暗搓搓塞了两个高大、精神、嘴甜的小青年,能让林巧枝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人啊,对自己喜欢的徒弟,多少会耐心点,多教点不是?

这几个二十多的小年轻,也是紧张得要死。

因为他们也听说了林巧枝的可怕,连他们自己厂的人都紧张呢!说是见到林巧枝进车间,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林巧枝没有带过徒弟。

但是从她管项目的风格,还有一贯的高标准,严要求,众人自然而然就脑补出了许多东西。

脑补本就不靠谱了,人传人,传到打听消息的这群小年轻耳朵里,已经过了好几道嘴了,效果可想而知。

骆主任给他们讲话:“别紧张,也别觉得人不好说话。”

被说中心思几个年轻人一阵心虚,表情堆笑。

骆主任:“平时在厂里怎么敬着你们师傅的,就怎么对林工就好。要是实在不会套近乎的,就找周明林学一学,让他手把手教几招,总可以吧?”

周明林,说的就是那个又高又精神,又嘴甜的。

众人汗颜。

骆主任说完了这个,又苦口婆心地提点道:“机会难得,你们多努努力,晚上都抓紧看看红旗厂提供的资料,等你们回去了,再想近距离接触和学习这种先进思想,就没这么容易了。”

年轻钳工们纷纷点头,这种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

世界一流的拖拉机技术啊!

“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小看了这份技术的难度,世界一流四个字,可不只是说说而已。”有高工看着手中的资料,感慨着提醒一句,年轻人想学到真东西,怕是没有想的那么简单美好啊。

“您放心。”

“我们肯定好好学。”

也有人问,“林工学这些花了多少时间?”

年轻钳工们的积极性都还是高涨的,这是技术行业里比较常见的一个现象,当有机会学习到一个新鲜的,又冠有先进、技术含量高等响亮名头的技术时,大家的学习热情一定是很饱满的,劲头也是昂扬向上的。

哪个年轻人不喜欢先进的东西,不幻想着踏上事业征程后,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呢?

等到了车间,两队人马都是做足了准备、摩拳擦掌的样子。

见到对方的年龄,都不免有些傻眼,而后大眼瞪小眼。

林巧枝就是这个时候,提着肉蛋夹馍走进了车间。

第84章 林巧枝:她教得还不错?

林巧枝穿着工装。

手里还提着个夹馍, 看起来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长拖和天拖两个拖拉机厂的人,却不敢随意看轻她。

那种看起来就黑脸骂人很凶的人,别人怕就罢了, 这种看起来脾气还不错,手里还提个吃的, 别人为什么怕她?

那肯定有原因的啊!

脑子里, 各种有关林巧枝的说法,都纷纷浮现。

不免咽了咽口水,嘴巴发干。

林巧枝猛然看到这两群人,也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而且,为什么两拨看着差距好像有点大?一批像是涉世未深的嫩白菜, 一批像是饱经风霜的酸腌菜。

她要一边开口喊“小×”另一边喊“×工”吗?

林巧枝微怔,思考着这个严肃的问题。

在如此三方尴尬又寂静的场面里,有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小跑过来, 笑得明媚灿烂,懂事又乖巧, 开口一声热情响亮的:“师父!”

把林巧枝吓了一跳, 手里提的夹馍都差点掉了。

这可不是随便喊的。

像是师父,指的是正正经经拜过师的。比如王柏强和刘国友,这种关系,就不仅仅是传授技术了,除了要传授自己多年钻研的经验技术,还要教徒弟为人处世,管束道德人品, 督促文化修养等。

如师如父,说的就是这种了。

这种一般还是少数, 毕竟拜了师就是深度捆绑的关系了,不论是师父还是徒弟,都是会慎重选择的。

如果是师傅。

那就是一个比较正常的、带有一点点技术尊敬的称呼,比如某某老师傅。

再有,称呼某位高工,或者能力突出的技术工人,就是某工,比如林巧枝,就是“林工”

到底喊什么,其实除了正式拜过师的师徒,没有严格的规定,全凭个人意愿。

就好像王柏强,厂里人喊王工,路锋喊小王。

还有一批人,暗搓搓喊他黑面阎王。

林巧枝同理。

喊什么的都有。

不过吧,她已经习惯人当面喊她“林工”了,突然冷不丁冒出一个“师父”,就看这比花都灿烂的笑脸,怎么看也不像“师傅”,真有点让她冒鸡皮疙瘩。

虽然也不是没有人,把自己心里特别尊敬的带教老师,指点过自己的前辈喊一声师父,但是吧……

林巧枝搓了一下手臂,用打量的目光,看眼前这个跳出来的稀奇品种。

周明林察觉到她的目光,但也没有马上变脸,直接收起笑容,那就太刻意了。

“师父,我帮你拿。”周明林热情笑着去接林巧枝手里的夹饼,同时还说,“水我已经帮你打好了,放在你的操作台边上,我叫周明林,也可以叫我小周,接下来有什么活,您吩咐我就好!”

他热情笑容里又带一点赧然,挠了一下头:“我们骆主任说了,这个学习机会不容易,错过了可能再难遇到,我挺想进步的,还想麻烦师父多多指点我,就怕您嫌我笨。”

这一下羞赧的挠头,就把气氛柔水一样化解了。

连林巧枝心里一下都自在起来,不觉得手臂有什么鸡皮疙瘩了。

她咳了一声:“嗯,周明林是吧?”

周明林笑容一灿烂。

长拖的人都心里齐齐唾弃的“呸”了一声。

怎么还真就把这小白脸名字给记住了?还就怕嫌你笨,看看这一圈,还有比你更灵光的人吗?年轻人,不讲武德!

天拖的年轻人,则是心里暗暗竖大拇指,心里喜滋滋,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周明林上了,就代表他们上了。

“叫我小周就好。”

林巧枝不被他的笑容晃眼,盯着他正色道:“咱们这个称呼,还是得严肃一点。”

周明林被她眼神看得有点头皮发紧,连忙道:“我们这不是要在您身边学习一段时间吗,还是这种世界一流的技术,相当于倾囊相授绝技绝活了,我就琢磨着,按规矩也是该喊一声师父的。”

林巧枝摇了摇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周明林小声试问:“您不喜欢被这么称呼?”

林巧枝“嗯”了一声。

周明林当即懂事乖巧地笑道:“那林工,我们还是用这个称呼。”

林巧枝点点头,然后率先一步往车间里面走。

“就说吧,太殷勤了。”曾富田等人可算松了口气,林工不喜欢这些就好,又暗暗对就会拍马屁的小年轻表示唾弃。

周明林往前梢了林巧枝一眼,笑眯眯地左右低声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热情一点总没错的。”看林工也没生气不是?

曾富田张嘴结舌,真的只能是甘拜下风了。

周明林又低头看了看油纸袋装的肉蛋夹饼,又忙追了两步,嘴甜地套近乎道:“林工,你喜欢吃这种面饼夹肉?我会做煎饼果子,我们那儿的煎饼果子可是一绝,里面再加上薄脆,面皮烫得薄如纸,撒上芝麻,芝麻煎得焦黄,香得不得了!”

手里这个,不正宗啊!怪模怪样的。

曾富田真是没眼看啊!!

这叫什么?这简直是谄媚,曾富田从自己贫瘠的文学语库中挤出来这个形容词,年轻人怎么能如此轻易折腰,他?*? 心里狠狠唾弃着!

然后就看到有工友冲他挤眉弄眼。

队伍里相互使眼色,努努嘴,分明写着:

“你去啊!”

“你去。”

“你怎么不去!”

其实对年轻人来说,也是有点抹不开面子的,但周明林率先打了个头阵,感觉吧……嗯……好像也没有那么丢脸了。

尤其是再多几个人一起上的话,混在人群里,似乎都有点理直气壮了。

眼看形势不对,对面马上要几个人都上去把林工包围了,长拖这边急了,他们相互推推,曾富田一咬牙,顾不上殷勤不殷勤了,往前走了两步,哈哈爽朗笑道:

“林工,我揉面也是一绝,最会做肉夹馍,那面饼两面烙得微黄,吃着不知道多香,有机会也请你尝一尝。”

林巧枝:“……”

不知道为什么平平凡凡一次进车间,会朝着如此诡异的方向发展。

又瞄了一眼根源周明林,根就在这家伙身上。

倒是让她见识到了男人厨艺的多样性。也对,他们只是在家里不做饭,外面大厨那些岗位,可都大多被男人占住了。

走进了车间。

林巧枝把自己的肉蛋夹饼拿回来,放好,稍微停了一下,再看了一眼笑得鲜眉亮眼的周明林,格外引人瞩目,开口道:“资料都看了多少了?”

周明林忙道:“这两天过了一遍。”

“咱们先相互了解一下。”林巧枝定下了基调,又看向他,“就周明林你吧,刚好认识你了。”

周明林心一梗,嘴角笑容用了好大的劲儿才保持住。

就听林巧枝的声音,无情的从香喷喷的煎饼变成使人心凉飕飕的拷问,“你先说说看,说说电子传动系统的闭环控制时,面临哪些稳定性挑战?”

周明林心里发苦,脑子却不敢歇的飞快转动起来。

如果有熟悉王柏强的人在这,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招出自谁人之手。

王柏强是最爱提问的。

不管是学校里的学生,还是车间里巡查的时候,或者对自己带的一群徒弟,亦或者他压制不住怒气想骂人的时候。

高兴的时候,提问助助兴。

被徒弟起哄的时候,提问瞬间拿回主动权,收获一群小鹌鹑。

他就像是草原上雄壮的狮子,不仅主动出击捕获猎物,平时在自己的地盘里,也会逗弄逗弄小狮子,提问都被玩出花来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种方式确实可以帮带教师傅弄清楚学生的水平,也能变相督促学生学习,避免懒散度日,成天浑水摸鱼。

在传帮带的技术体系里,已然是蔚然成风,全看各位带教师傅如何发挥了,王柏强显然是比较独特的一种。

林巧枝这是耳濡目染,尽得真传啊。

她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周明林呆愣片刻,绞尽脑汁地思考回忆着说:“影响稳定性的可能有温度漂移、电磁干扰、传感器精度……”

看到周明林此刻精神紧绷、不敢喘大气的样子,曾富田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笑声中都透着一丝幸灾乐祸和痛快。

让你跳!

被记住了吧?哈哈哈~

林巧枝转头,从善如流道:“曾工,你也给大家讲一讲,当发现传动系统在急加速中出现扭矩震荡时,该怎么用技术手段进行故障溯源?”

曾富田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忽然被扼住咽喉的大鹅,低声:“林工说的是哪种?”

林巧枝:“都行,知道什么说什么。”

曾富田笑容僵住。

不管他刚才是不是还在唾弃某人厚颜无耻,发愁这趟会不会被天拖的小年轻不要脸地抢走了林巧枝的时间和注意力,此刻,所有的想法和思维都集中到林巧枝提的问题上。

这要是没回答好,那就真丢面子了。

周明林注意到这个问题难度更高,则得意得像是一只大鹅,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心想:你再笑啊?

这个问题难度确实更高一些,林巧枝主要还是考虑曾富田这边能力更强。

曾富田犹豫了一下,整理过思路之后,倒是也能说出一二三来:“从机械层面上,可以先检查大减震弹簧的谐振频率是不是符合控制系统的标准范围,或是机械磨损导致的阶梯状跳变,然后还可以考虑是由电子控制逻辑层面,导致的扭矩震荡……”

“机械磨损具体可以做哪些考虑?”林巧枝追问了一句。

“比如……碳膜磨损?”

旁听的人,也逐渐跟上了思路,一头闯进这云山雾绕、九曲十八弯,一弯一沟堑的技术里。

也有些暗暗绷紧。

脑子飞快运转,回忆着自己前两天看过的资料,看过的工件。

脑子使劲分析曾富田说的对不对。

生怕林巧枝下一个点名,点到自己头上。

旁边,有他们红旗厂自己的钳工,悄悄放轻了呼吸,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远。

生怕自己被林巧枝注意到,然后逮住!

他们不知道林巧枝有没有这个习惯,但是王柏强有啊,逮看热闹的路人那叫一个顺手,这不是师承一脉吗?!

走的时候很紧张,但是等走远后,看到林巧枝站位,兴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真的很震撼,两队人的目光都以林巧枝为中心,而林巧枝就挺拔地站着,让他们好像觉得,温厂长喊的激动人心的口号,真的照进了现实。

他们红旗厂,要做中国龙头,要做世界一流!

***

林巧枝暗自松了一口气,还是这样舒服。

又瞥了一眼周明林,这家伙,重点防范对象。

她提问了一圈。

大致是把两拨人的水平摸清楚了。

还是曾富田这边高一截,很明显的,对传动系统、对折腰转向这些技术,都有自己的理解。

不像是周明林这群年轻人,还停留在红旗厂给的交流资料层面。

心里有数,林巧枝就有点纳闷了,不知道两个厂是怎么想的。

竟然做出如此迥异的安排。

不过影响好像也不大?她带着这一点疑惑,按部就班的继续推进项目,“今天下午咱们就先熟悉一下,跟着我去看看传动系统,这边是由我们红旗厂技术组的翁工良翁工来做的,他的技术能很好的完成……”

林巧枝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教人。

但好巧不巧,之前有余组长给打了个样。

她觉得还是不错的。

余组长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好面子的性格,还有顽强的表情管理,会给林巧枝的带来如此大的误解,方向盘最开始就打歪了,以至于开启了一条让无数人咬牙切齿的路。

走在这条路上,脑子是懵懵的,表情是呆呆的,脑仁常常痴呆地等着身体供应糖分和能量,否则压根消化不了洪水一样倾泻而来的技术汪洋。

林巧枝在这个下午,再一次把余组长那儿反馈还不错的教学方法拿出来用。她边推进项目,边稍微花点心思,给曾富田、周明林他们两队人讲起经验来。

她看过太多、太先进的拖拉机了。

甚至不止拖拉机,各行各业更为先进的东西,更为广阔的视野她都有过,更超前的东西,她都见过。

她想要讲一讲工业先进思想,讲一讲拖拉机的发展、进步,讲一讲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属于信手拈来。

“……所以不只是电信号能更为方便的切换传动方向,我们还能油箱上、操作驾驶舱上、或者挖掘机的操作臂上都做灵活考虑。”

曾富田等人年纪不轻了,不管是脑力精力都没有年轻时好了,面对知识的滚滚洪流,听着听着,精神就有点涣散了,逐渐出现了余组长类似发直的眼神。

而这时候。

懵懵懂懂的年轻人组,终于拼命的从兜头而下的泄洪中挣扎出来,发出一声茫然地:“嘎?”

终于是清醒一点了。

抓住了一丝头绪。

他们开始叽叽喳喳的提问,很丝滑的接过了林巧枝的注意力。

给对面一点喘息的时间。

以感谢对面一开始抢着回答林巧枝的问题,给他们的懵逼茫然留出宝贵的喘息和思考时间。

神奇的,两个面和心不和的队伍,在面对林巧枝这个辛勤园丁的知识灌溉下,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谐友谊!

林巧枝也很满意。

看起来,她教得还不错?

***

算着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到下工时间了。

简单巡视了一圈车间。

林巧枝则转而去办公楼那边。

有一间会议室,专门是用来接待两个厂负责出书相关事宜的人。

“林工。”

谢胜利见她推门进来,喊人去倒水,又将整理好的一摞手稿递给她:“我把问题简单整理了一下,不过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请出版社那边来做。”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谢胜利发现之前有那个编辑在,倒是感觉不出什么明显的好来。

但是人不在,一下就感知到差距了。

林巧枝点头:“那安排一下吧,跟杜主任说一声。”他自然会去跟北边两个厂负责人沟通,出版社那边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完,她不多操心这些,坐下来翻动谢胜利整理的手稿。

抽出其中零星几张放到旁边,之后找人给她讲一讲,毕竟之前没有见过这种故障。

她拔开钢笔帽,写了几个问题。

以她现在的水平,已经不需要再像是从前一样亲自去修一遍,才能动笔写了。

一方面,她修过的拖拉机、掌握的拖拉机维修技术真的不少,技术都是触类旁通的,另一方面,从头到尾设计出过一款拖拉机,她对拖拉机的理解,有一个质的提升。

任何一个故障,她都能轻易从原理出发,找到根源和答案。

前两天,她还在梦里,去拆了几款北边的拖拉机。

南北差异也基本弥补了。

不过写着写着,林巧枝翻翻后面的内容,皱了皱眉。

感觉太慢了。

假设写一个故障的维修方法,注意事项等,需要十五分钟左右,那么一个小时,也只能写三四个。

十天下来,也只有三四十个。

她毕竟还是没有原来写书时间那么充裕了。

她想了想,推开门去找了杜主任,询问道:“我们厂有速记员吗?”

杜主任点头:“当然有。”这年头哪个厂不培养几个速记员,又关切地问,“是写书需要吗?我给你喊人。”

林巧枝点头,坦诚道:“一笔笔写太慢了,我现在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项目上,时间不太够。”

杜主任有些茫然,所以不是嫌手写太多累,而是嫌手写跟不上脑子的速度?

他试探着问:“你要几个?”

林巧枝思索片刻:“咱们厂有几个?不超过五个的话,可以都叫来吗?”

杜主任整个人都听呆了。

开会都用不了五个。

他努力声音沉稳,提醒:“速记员手速很快的。”

“我说的应该也很快。”林巧枝以过来人的经验道。

杜主任见她如此自然,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老天给人分脑子的时候,是不是把他给落下了?为什么有人能如此自信,一个脑子对上五个速记员?

不多时。

会议室里出现奇景。

一排五个速记员间隔着坐好,面前各自摆着一小摞整理好的问题纸。

林巧枝拿起一张,大约两三秒,就开口说维修思路。

她似乎边说边想,起初还有点慢,但越说到后面越快、越流畅。

说完,速记员还在奋笔疾书,她就放下这个问题,朝着下一桌走去。

原本要写十五分钟的内容,口述几分钟就能说完。

林巧枝从这种高效的“流水线”作业中,高强度的思索了很多拖拉机的故障,察觉到了很多根源性的问题。

——拖拉机到底哪里容易坏,又为什么会坏?怎么才能尽可能降低故障率,降低返修率?

这就好像刷题,刷一道、两道,可能感觉不深,但是高强度刷二十道、一百道,自然而然就能领悟出一些东西。

林巧枝沉浸其中,颇有一种搂草打兔子的丰收感。

一时间,会议室里有些寂静。

谢胜利这个老搭档,都微微张着嘴巴,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有些……对他心脏不太友好了。

再转过头来,就看到大家的表情,感觉有点像是在照镜子。

“林工时间紧张,咱们还是要多理解,多配合的嘛。”谢胜利有意缓和一下气氛,他毕竟还是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有点自持的,只是在脑子里狂吼一下,以抒发震惊的情绪。

北方的机修钳工们震撼之余,心里难免有点小意见、小担忧了。

“谢师傅,林工会修我们北方的拖拉机吗?这样搞不会出问题吧?”进展太快了,他们一时都搞不清楚林巧枝说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谢胜利其实也有点不太肯定,但面对外人肯定是要给自家人撑场面的:“拖拉机的核心架构不都是差不多的?维修工作,肯定比设计一款拖拉机难度要低太多了,林工这就像什么?像是拉着一百门重火炮,去打一个小县城的日本鬼子,你自己想想,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会议室的人:“……”

这话说的,这是在敲谁呢?

而且这比喻也太糟心了。

等回到招待所,方旭猛灌了一杯水,对大家说起这个事,语气难免带上一点不信,还有一点老大哥难免的傲气:“你们说,是不是有点太狂了?难道以为我们北方的拖拉机,和他们南方一个修法?还是觉得做出点技术突破,就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他觉得,这么离谱的事,闻所未闻,肯定会引来大家的激烈讨论和附和。

而以曾富田为首,还没有缓过神来的学习队伍,表情都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只是缓慢的给倒了一杯茶,眼神体恤道:“喝点茶。”

就在刚刚,他们还在讨论:他们现在看到的,绝对不是最强的林巧枝,尚短的入行时间大大限制了她前进的步伐,随着她积累越发深厚,不断深入,一旦接触到更为高深广阔的东西,才是她惊天动地的时候。

这款让他们震撼的拖拉机,可能也只是林巧枝的起点而已。

这一刻,看了看眼前人喝着茶,听了劝,仍旧气不忿儿,曾富田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句:“老方啊,不要站到人民群众的对立面去了啊。”

老方不解地朝着他们望过去,就见他们厂的人都一脸认同的转身,缓缓挪成面对他的方向。

而他,环顾左右,孤身站在人民的对面。

第85章 饭菜好吃也不一定要见厨师

秋高气爽。

江城又开启了乱穿衣模式。

放眼望去, 能看到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穿短袖短裤的,和穿厚实夹袄的人擦肩而过。

让人凌乱, 尤其让外地人凌乱不已。

更让人凌乱的是,林巧枝一人对五个速记员依旧有条不紊, 丝毫不乱。

“这是杀鸡用牛刀啊。”门口的曾富田看着这一幕感慨道, 想叭一口烟,手摸到口袋又生生忍住了。不会奉承拍马屁不要紧,但是一旦身上有烟味,真的明显能感觉到知识在远离自己。

周明林摇摇头:“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是杀鸡流水线。”

曾富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又觑了一眼年轻小伙, “你这口才,搞技术可惜了。”

杀鸡流水线?

他搞一辈子工业,见了一辈子流水线,也想不到杀鸡用牛刀后面, 还能这么捧一下。

要是换个爱面子的,喜欢听吹捧的, 哪还有他们什么搞头劲?

周明林眼神沧桑, 叹了口气,幽幽道:“英雄无用武之处啊。”

他在自家厂也是一宝,称得上一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了吧?结果一身本事到林工这儿,油盐不进,水火不侵了。

不仅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看周明林这哀怨的小眼神,几个年纪稍大的都不免哈哈笑了两声。

尤其是想到他被林巧枝抓典型, “周明林这样理解就是典型的错误例子”“我们一起来看看周明林画的这张图纸”……不由嘴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该,让你往前凑, 林工对你印象深刻了吧?

自从招待所里传出了林巧枝一对五这个消息后,两个厂的技术工人,都没忍住晃悠过来,想见识一下开开眼。

林巧枝现在的拖拉机修理技术,真的有种浑然大成的意思了,很多故障一看,脑海里就能浮现出好几种相似的毛病,这种毛病的前因后果,再不修理会进一步出什么更大的故障,放在内行的眼里,称一声“拖拉机故障百科全书”都不过分。

于是,在会议室内外做协同工作的机修钳工们,就发现林巧枝在不断解决一个个问题的同时,还能在一对五的空隙,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做些简单记录。

别看平平无奇的厚皮笔记本,乍一看像是什么行政人员开会随身必备道具似的,但是曾富田这些跟着林巧枝学习过的人,都懂林巧枝手里这些笔记本的含金量——时常递出一本给他们看,或是茅塞顿开、或是脑资源耗尽痴呆,再没有第三条路了。

于是,看到林巧枝在一对五间隙还能写点什么这种事,不免也有点狐疑和好奇起来。

“小周,你去看看?”有人好奇着好奇着就对旁边的周明林撺掇道。

周明林可不傻,满脸笑道:“还是前辈您去,我不和您抢。”

嘘了一声。

只能给旁边自家厂的年轻机修钳工道:“小聂,你去看看。”又低声吩咐了两句。

小聂装作无事的样子,抱着藤条套好的暖水壶,走到了林巧枝身边。

“林工,我给你添点水。”

他弯腰倒水的时候,余光就瞥到林巧枝的笔记本上,已经记录了不少问题关键词,其中几个,还被打上了代表重点的三角符号:燃油喷射系统设计落后,换挡冲击大,缸体砂眼,往复惯性力矩未平衡……

本子最左边空白处,还标注了具体拖拉机型号。

小聂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皱住了眉毛,脑子里忍不住想,自家拖拉机真的有这么多问题?

林巧枝伸手扶住了暖水壶,免得水溢出来,抬头看了这个年轻的机修钳工一眼,看他眉毛皱住的表情,也能看穿个七七八八,一边在笔记本上写“高负荷作业动力不足”,同时道:“都是引发故障的根源性问题。”

“真的?”小聂不可思议地出声,又连忙回过神来抱住暖壶,慌忙道,“不好意思,我也没有质疑林工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

就是忽然一下被戳穿了心里想的话,更是因为林巧枝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

这在内行来看,真的有点不敢信的感觉了,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挺正常,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技术难度,或许在他们眼里,拖拉机修理就是扳手锤子虎钳捣鼓两下,零件容易坏就是厂家偷工减料。

但懂技术的内行就完全不同了,他们知道有些问题根本不是外行想的那回事,难度大到天理难容,自己觉得一团乱麻无从下手,山一样无可撼动。

即使知道世界上确实有人能解决,但是当这个人出现在自己身边,第一反应仍旧是不敢相信。

林巧枝在他局促的时间里,又口述完一个维修问题,见速记员都在奋笔疾书,也没几个问题了,便喝了口水说道:“故障都是表象,尽管看起来很多都是使用者操作不当、机器长时间负荷过高导致的,但归根结底,还是机械本身的问题。”

机械造出来,本身就是服务人的,怎么能怪人用得不好?

“比如说,黑龙江省农机站这个数据,长春28这款拖拉机,在使用一年之后,跳挡故障率高达35%”林巧枝指出长春拖拉机厂列出的一个维修故障点,又道:

“主要原因还是在滑动齿轮变速箱这,没考虑好,所以换挡冲击大,导致齿轮磨损严重,我估计一年下来变速箱齿轮磨损量就会超过0.3mm了。”

这一下,会议室内外协同的、被吸引来的钳工,注意力都被拉扯过来。

连资历最深、只是同曾富田一起来瞧瞧的五级工乔固山都走进来,不由问道:“为什么你能确定是换挡冲击大,而不是齿轮本身啮合精度的问题?”

“因为用的是直齿滑动齿轮换挡,没有同步器,换挡力最少都有500N,而且还用了仿苏联М-17的柱塞式机械喷油泵,喷油压力不足,燃烧不充分,动力负荷大。”林巧枝顿了顿,推测道,“这款拖拉机,应该是当年仿制苏联Т-28 拖拉机技术制作的吧?”

“是这样。”乔固山点点头,也没有过多关注其它,好奇地瞥了瞥林巧枝记录问题的本子。

上面记录了几款拖拉机,也都是目前北方市场的主力机型,就比如长春28这款中型轮式拖拉机,从生产至今已经走入不知多少生产大队。

能看出都是从他们提供的维修问题里总结出来的,不是无的放矢,他做好奇状:“林工还总结了什么问题?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她一没有胡乱捏造,二也对自己的技术和判断有底气,技术交流的事她也不在意得不得罪人,事无不可对人言,自然坦坦荡荡。

说话功夫,已经空出三个速记员了。

林巧枝把笔记本递给乔固山,转头又继续。

刚刚偷偷歇一歇手的速记员:“……”很想在心里狂吼,难道你不累的吗!!

乔固山拿着笔记本,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他身后静悄悄围上来一圈人,比如曾富田等人。

乔固山把一个个林巧枝写的关键点,都仔细琢磨过,竟然觉得都挺有道理,不少还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要知道,这可是他本家自己研究的拖拉机。

乔固山看着,旁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以乔固山在长春拖拉机厂的地位,也相当于王柏强在红旗厂的地位了,笔记本拿到手里,当然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还没有谁敢说去抢来,自己先看。

诸如曾富田等人,就只能凑在旁边蹭一蹭了。

开口是不敢开口的,只能难免曾富田一般在心里蛐蛐:到底是谁说的,饭菜好吃也不一定要见厨子的?

“确实很有想法。”乔固山忽然赞叹了一声,对着周围围拢的人笑两声。

“之前就说了,林工天赋是不太一般的。”曾富田很委婉的吐露了一点被推出去学习的小忿。

乔固山当做没听到,很是气定神闲。

他看了一眼现场,又回头在人群中看了一圈,跟着就问:“老方,你平时这边跟得多,林工她……”看了看淡定的像是坦克一样推平问题的林巧枝,“大概还需要多久?”

老方跟被老虎盯住的兔子似的,耳朵瞬间高高竖起,心里是想抵抗又不敢抵抗,期期艾艾道:“可能还有半个多小时吧。”

乔固山也不急,把本子让人还给林巧枝,往会议室角落一座,又往椅背上靠了靠:“也好,那休息一下,等下工咱们约林工吃个饭。”

又回头,喊人去通知龚厂长。

曾富田看他这一副淡然的样子,脑子再次浮现了那句,饭菜好吃也不一定要见厨师。

这会儿,乔固山不仅要见厨师了,还要请厨师一起吃饭。

曾富田心里就很是唾弃,当初拒绝的时候多硬气,向厂长推荐他去学习的时候说的多有道理,现在脸不红心不跳的改口了?

围过来的人倒是都觉得不错,抓住机会上来交流一下问题。

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大佬啊,而且看起来脾气还挺温和的。

像是周明林这些小年轻,因为不了解乔固山,仍有点闹不清情况,但心里警铃的那根线已经有点绷紧了。

他做出好奇模样打听道:“所以刚刚说的长春28拖拉机,因为换挡冲击力过大,所以才导致使用一年后容易跳挡是真的?”

跳挡故障是一回事,拖拉机设计问题是另一回事,自上而下的审视这些故障就又是另一个层次了,能在只看到故障问题的情况下倒推出来这些,藏着的东西可就不少了。

乔固山笑盈盈的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下就看到他眼底的机灵劲儿,这是来打探消息来了啊,也不急,随口在身后捉了个人:“小戴,你给天拖这位小同志说说看。”

把这问题丢给了自己的徒弟,一来做考察,二又避免了自己直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作表态。

周明林看着被喊的人与他看起来同龄,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对他的说法也只是敷衍听听。

别看他性格突出,但在年轻人里也是优秀的一批。

他心是很细的,仔细观察过乔固山的表情之后,发现他虽然笑盈盈的,但其实没怎么放心思在围过来的人身上。

乔固山背后靠着椅子,手里端着热茶,看着脸上温和带笑的样子,实际上目光偶尔划过会议室中间,失焦的眼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又是好一会儿,之前走的那人回来了,在他身侧附耳低语几句,他才再次坐直了点,询问:“林工问题处理进度得怎么样了?”

“应该快了,我看问题没剩下几张了。”老方放弃了抵抗,任由林巧枝如此不合理的行为洗刷他的认知,把一直没忍住持续关注的进度告知给乔固山。

乔固山点点头道:“这效率确实高。”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又开始喝茶。

闻风而来的杜为民,先看看中间专注的林巧枝,又看看乔固山,有点额头冒汗了,笑着上前道:“要不要到旁边坐坐,那边……”

“不用了。”乔固山看着已经不见踪影的周明林,依旧笑盈盈道,“这挺好,我顺便听听林工修拖拉机的思路。”

杜为民笑容略滞,你听什么听啊,难道你不会修吗?这话拿出去糊弄三岁小孩都嫌假。

某些人虽然是笑着,看着好相处,但实际上情商也是说丢就丢,应付人连个好点理由都懒得找。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下工后一刻钟左右,乔固山才等到林巧枝结束,他站起来。

第86章 解放妇女的道路却还有很长一段要走

乔固山站起来, 朝林巧枝这边移动。

林巧枝喝了点水,眼神也有些失焦,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杜为民:“……”

在他这个年龄和角度看来, 不管是把人晾在一边,还是随便拿糊弄小孩的理由搪塞人, 都属于社交面子上的问题了。总得面子上过得去吧!就属于那种, 在家教育小孩子,要强调的过年吃饭要主动喊人,嘴甜一点,否则大家会说你没礼貌的那种。

好好好,你们技术人员的社交, 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是吧?

内心里,杜为民安慰自己:辛苦了、辛苦了,世界就是有我这样的人才和谐美好。

世界确实有一套自己的能量守恒定理,杜为民安慰自己了, 乔固山就很舒服了。

林巧枝亦是如此,两人打了声招呼。

“林工。”

“乔工。”

乔固山率先开口:“林工对拖拉机理解很深啊。”

林巧枝笑笑, 倒是没有太多情绪上的起伏, 夸她的人太多了,接收到的赞美也是纷繁多样,既不会觉得太稀少难得,也不会感到受宠若惊。

乔固山心中满是感慨,年轻人能有这样荣宠不惊的心态,要么是心性好,要么是受过的夸奖太多, 历练出来了,不管哪一种, 在这个年龄,都称得上难能可贵了。

“我方才仔细琢磨了一下你的想法,其中有个燃油喷射系统设计的问题,还有印象吧?”乔固山笑着询问。

“有印象。”

林巧枝点头:“乔工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很多问题,在毛病爆发的时候,其实制造人员多少都能感觉到当初想法问题所在。

“哈哈被林工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们确实是打算在新型号的拖拉机里解决这个问题。”乔固山顿了顿,又看向林巧枝,“能不能听听林工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