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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19907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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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提前10年告别‘万国机车’备件困局

“啊, 还……还有几种?”坐直了身体准备听两种技术的众人朝着林巧枝和祁厂长看去,觉得不可思议。

可要说祁厂长是乱说的?

脑子锈了?

那要说林巧枝吹牛的?

看看黑板上她摆开架势准备仔细讲的东西,显然是不可能说服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

“你知道点不?”李工低声同身边的段霍打听。

“我哪里知道?我要是能知道, 我不早给6Y2型解决了?”段霍看着同事们投过来的目光,也是无奈, 他是这些天陪同林巧枝不假, 但都讲的是厂里的东西,还有6Y2型机车的技术问题。

林巧枝想了想,被暂时淘汰的想法其实不是不可行,就是有些技术跨越太大了,显然不是眼下最合适的方案, “……里面可能会有一些我们现阶段无法克服的技术问题。”

祁厂长摆摆手:“没有关系,林工你先说说,也给我们开开眼界,拓宽一下思路。”

说不定他们能解决呢?

这才是祁厂长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林巧枝不能解决,可能只是碍于机车行业经验尚浅, 万一他们刚好就能解决呢?就跟买彩票似的, 每个人都抱着“万一我就中奖了呢”的想法,但是就不好诉诸于口了。

林巧枝也不在意这些。

她也习惯了自从走到高处后,处处有人小心照顾她的情绪了。

别说野丫头,连让她不高兴的话,她都很少能听到了。

她现在情绪总是很稳定,因为人的因素大大减少,而钢铁机械的世界又总是稳定按照逻辑运行, “另外几种那我也简单说说,比如晶闸管, 也就是可控硅。”

祁厂长一听就明白了,道:“说的是欧洲那边的机车技术?”

林巧枝点头,却补充道:“不管是技术引进,还是咱们株洲这边自己研发,我们都还受限于半导体工业薄弱的问题。”

在林巧枝的想法里,解决问题,肯定还是要尽量国产化,否则为了解决左脚脚脖子被卡的问题,又把右脚伸出去被另一个铁环卡住,显然是饮鸩止渴。

祁厂长左右看看:“这是哪方面的问题?”

“芯片封装吧。”

“对,还有散热技术。”

“也是不简单,我前段时间才和半导体厂的边工联系过。”

祁厂长暗暗咬牙,散会了他就去打电话!倒霉催的半导体,老方那家伙怎么就不能争点气!

每当这个时候,祁厂长就恨自己怎么就是终端产品,就好像带着几十个弟妹的大哥,怀里抱几个,背上背一圈,腿上挂着几个,手臂还趴着几个,想往前走一步,就必须要带着所有人一起走。

否则只能被拖死在原地。

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不能就让他们一个单位忙活!

林巧枝:“我其实也仔细考虑过这个方向,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数道火热的目光灼灼盯过来,尤其是一贯支持半导体这条路的,都忍不住朝林巧枝投以热切的目光。

林巧枝想了想:“不知道大家见没见过矿用电机车?”

听她这么说,一直致力于从这个方向推进的段霍,脑海内灵光一闪,下意识道:“分级调压?”

林巧枝点点头:“没错,您继续说。”

段霍只是一时嘴快,忽然这么一下子,黑脸一皱,但这种会议上,肯定是不能随便说“我不会的,就是随口一说”的,多跌份啊!

“哈哈哈林工太客气了,那我简单说两句。”段霍表面笑着打哈哈,脑子其实已经转疯了,恨不得调动这些年全部半导体相关的机车经验和想法,“就像是林工你说的,在硅改的基础上,咱们其实可以用……嗯、机械开关分级调压,再配合硅堆的改细工作完成整流,从而降低对半导体的依赖?”

这其实很好理解,就是技术水平太高完成不了,就抽一部分出来,降低标准完成。

打个比方,自动挡做不出来,那就做个手动换挡的车,让人手动操作一下呗。扫地机器人没法完全代替人清洁,那就先只让它扫和拖,什么边角、卷头发、倒垃圾、清理尘盒……统统一键外包给人类。

先用着,后面再慢慢升级。

主打一个,能用就行。

不迈出第一步,哪里有后面升级和进步的空间?

“……其实用机械开关来分级调节压力,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咱们这个技术如果推开,对维修能力薄弱的地区来说,维护工作难度就大大降低了。”段霍说完便连忙示意,“就这些了。”

林巧枝再点点头:“段工经验丰富一些,考虑得其实也很周到了。这种‘机械开关+硅堆’的混合整流方案,既可以降低对半导体的依赖,也可以降低部分地区的维护压力。”说到这个程度,她就直接指明了,“手动切换变压器抽头就是不错的选择。”

好些人都精神振奋了些。

不过,林巧枝却不避讳的指出这样做的缺点:“但是这样的方案,响应速度肯定没法快,只适合用在低速货运或调车机车。”

一双双眉头顿时皱起来。

这也很好理解,就像是高技术水平的扫地机做不出来,做了妥协,妥协的版本肯定就是有缺点的,什么擦狗屎、缠头发,手洗拖布污水舱……

要不升级,要不就忍着用。

林巧枝又说第三个:“SiC/GaAs器件,这无疑肯定是最适合我们现在的方案。”可惜的是,目前全球都还处于实验室阶段,但如果中国现在启动研究,倒是可以戏称一句“我们和西方在同一起跑线上”。

她心里这么想,但继续道:“要是能优先攻关砷化镓二极管,我们可以用它来控制回路。”

说起前沿技术来,祁厂长知道的完全不比在座的技术工人少,他也是一下就把整套技术串起来:“可以用在高频辅助电路的那个?”

“对。”林巧枝不置可否。

她又陆续提出几种想法,有的像是混合整流一样看起来非常可行,有的则像是砷化镓二极管一样,看起来遥不可及,甚至有的想法,在大家看来有点天马行空。

祁厂长等人听得入神,林巧枝将线头拉了回来,在黑板上用粉笔敲击两下:“总而言之,目前还是这两种技术,最有实用性和可行性。”

她客观的描述:“在座各位应该也清楚,我们的高压硅元件,还有配套的散热系统,技术在近年是有飞跃的。”

为什么呢?因为军工任务和重大工程驱动,他们1970年的“510工程”需要3000只高压硅元件,他们的“451工程”,也就是受控热核反应装置,研制了500A/2000V硅元件,所以有单位和研究所,在高资源、高压力下,带头做了攻关。

军工任务,和重大工程,始终是这个还在战火阴云笼罩下的国家中,最为紧急、最为迫切、最为关键的任务。

林巧枝不谈这些大项目,只谈她从资料中看到的具体技术。

还有和6Y2型机车做适配的技术方案。

……

祁尤理解地点头道:“也就是说,引燃管的核心是水银整流,换成用硅整流?”

“这是最稳妥且高效的方案。”林巧枝条理清晰,“咱们铁路技术的发展,还是要走实用主义,我们先主力做硅整流,优先改造6Y2等车型,解决眼前实际困境,而液力传动则可以帮助我们降低压力。”

此刻,黑板上已经一分为二写了不少东西了。

她在下面空白处画上横线分隔,再写上刚刚提及的晶闸管等技术,“未来一个五年,我们可以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最后,她在底部结尾写到“标准整流模块”,放下粉笔:“尽管很难,但在未来的布局和规划里,我还是提议尽早统一散热接口与电气参数,”以她曾经做过20吨分体模具的经验来看,统一标准,绝对是受益无穷的,“如果我们国家的机车能实现标准整流模块,实现‘即插即用’维修模式,那么……”

她顿了顿,看向大家:“我们或许可以提前10年告别‘万国机车’备件困局。”

备件困局。

国产化备件如何打破“天价维修”“无法维修”的困局,这绝对是这个时代铁道行业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

祁尤有种晕乎乎的感觉,从前是没水找水喝,结果现在像是洪水一下兜头而下。

从前苦于无路可走,现在冷不丁眼前好像全是路,左一条,右一条,东一条,西一条,屁股下面还有一条滑道。

这问题,竟是真要解决了似的。

而且他感觉,似乎真的能很清楚的看到,看到这一条条路的终点是什么样的宏大美景。

想到这里,祁尤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第112章 林工这个接口处理得真是漂亮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株洲总机厂的副厂长付长春,迈入门内,笑着就道:“林工来了, 辛苦了。”

“我谈不上辛苦。”林巧枝昨晚睡了个饱觉,梦里乘坐了一辆来自法国的6G型高速电气机车, 看着窗外快速退后的风景, 实在是兴奋,而不觉得丝毫辛苦。

付长春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脸上却焕发着红光,满是通宵熬夜后的亢奋:“我们和株洲硅元件厂联系过了,技术指标全都能达到。这个型号机车, 要是配不上引燃管,多半又是要搁置了,即使不是先进型号了,但如果全部列损, 损失也是令人心痛的,林同志你这个要是在打仗的时候当属头功!”

这么快就有了突破性进展, 怎么能让人不兴奋?

他们熬夜开会了大半宿, 抱着那块黑板和众人的笔记讨论,确定了方案的可行性。

又连夜联系兄弟单位,分头行动一直忙碌到现在,也一直亢奋到现在,终于听到了确切消息,祁厂长等人也都是极其高兴的,这是和问题解决截然不同的高兴。

是一种带着期盼和欣喜, 通向成功的迫切。因为他们很清楚的知道,按照林巧枝的方案, 只要硅元件这边不出问题,真的就意味着成功大半了。

“万国机车博物馆”不仅仅是个调侃,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新中国的艰难,一是侧面反映了他们没有自己生产制造的能力,二是,来自各个国家不同型号的机车,技术不同、配件标准不一,型号各异,维修困难。

经常性的有机车故障,修修补补能继续用是最好,修不好,只能搁置,这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相当于半报废了,修不好搁置在一边还能有什么用呢?当装饰品吗?也就是拆下零件做库存了,但这也是极其浪费的。

如果是承担着重要运输任务的机车,往往则要付出天价维修费。

而想要把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型号、这么多不同体系的机车中所有技术和零件全部研究透彻、准备充分,对此刻的中国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故而被称作“备件困局”

这个时候机车的故障率、事故率是后世难以想象的。

也不知道祁厂长等人怎么催促的。

当天下午,硅整流器样品就送来了,并且随行两名相关技术工人。

6Y2型机车检修、停放轨道。

几名这辆机车的检修工人,穿戴好防毒面具,小心地拆卸引燃管。

林巧枝皱眉:“这个防毒面具佩戴是不是不太规范?”

“林工您放心,我们的检修工人经常拆卸更换这个引燃管,熟练得很。”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人抬胳膊擦了一下脸,指挥着,“搭把手、搭把手,拆下来就放到安全缸里。”

见林巧枝不是很满意的表情,祁尤给使了个眼色,那人见状连忙转头就吆喝道:“防毒面具都戴好,别嫌弃麻烦耽误干活,我平时给你们强调多少遍了安全第一,能耽误多大的事?”

每台机车要安装六根引燃管,其实引燃管核心本体不算特别大,但高温下汞易挥发为汞蒸气,一旦泄漏,吸入便会让人中毒,所以装备在机车上,需要安装多层外壳来防护。

这就进一步增加了体积。

戴防毒面具又闷又视线受阻,还要做这种既需要体力、也需要小心细致技术的活,确实很憋屈,很多做熟的工人觉得没什么事,慢慢也就失去了敬畏之心。

林巧枝不由转头,较真道:“还是可以考虑开展一下科普活动。”失去敬畏之心,多还是无知无畏,林巧枝很少会这样,因为她清楚这里面的结构和原理,环环相扣,绝不是万无一失,所以更理解汞蒸气中毒这事绝对不是偶然,而且真的是剧毒,几乎每一趟出车引燃管内都是高温高压,但凡密封或者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泄漏中毒都是顺理成章的。

“我肯定督促安排下去,安全无小事嘛。”祁厂长不免讪讪地,即便这不是他们厂的,属于铁道部的检修员,但毕竟是同系统,哪里想被外人指出不专业,实在是脸上有点不好看。

林巧枝点头,目光从机车上移回来问:“硅整流器的寿命理论上会更长,不需要像是水银整流的引燃管每运行几百小时就要更换,硅元件厂有给出大致寿命数据吗?”

说起这个,众人就精神了,段霍道:“按照他们的经验是说10万小时,不过实际情况,说是还是要看机车运行状态和我们硅改的质量。”

“这个数据很不错了。”林巧枝夸奖了一句。

等六根引燃管全部拆卸运走,他们一行做硅改的人就上了。

段霍带人做改装主力,林巧枝做技术指导。

按照段霍的想法,有林巧枝可以帮忙把关、还能在关键部分上手操作,能让他的压力小不少。

对林巧枝来说,也是很愉悦的,她一直都很喜欢这种能亲手将自己的想法落地的感觉,这样徜徉在钢铁世界里,会让她享受创造的快乐,更有种靠双手改变世界的乐趣。

首先是变压器铜排接口的改造。

也就是把原来的接口切掉,再重新铣削变压器输出端铜排,最后安上新的。

这个操作本身是没有脑力上的技术含量的,就好像种牙,原来的牙齿拔掉了,总是要处理一下牙龈,才能种上新的牙齿。

不过,接口改造仍旧是一个很考验技术的工作,切割需要保持平面误差,一个不小心,就会超过0.1mm的误差标准。然而,做如此细致规定的意义,就是防止接触电阻增大引发局部过热,如果处理不当,长期行车过程中处于局部过热状态,很快就会引发整车短路,甚至导致重大事故。

段霍一边自己切着,一边不放心地往林巧枝那边看,同时还不忘提醒:“咱们处理这个变压器铜排,不怕速度慢,就怕做得不够细,所以咱们不着急,慢慢来,慢工出细活。”

这是他一贯的认知了,如果年轻人脑子活,一般手上技术都会懈怠,林巧枝听到后就“嗯”了一声,黑眸盯着铜排的专注和手上操作没有太多的变化,依旧保持着她的节奏。

0.1mm的误差要求,也就是十丝的精度了,而林巧枝目前已经突破了五丝精度,在持之以恒的练习下迈入4丝门槛,朝着0.01mm的精度不断逼近。

相较之下,10丝的精度对她来说已经很粗了,刻意放慢速度,并不会有特别大的益处。

段霍再仔细看了一段,见她操作得游刃有余,也就不再多要求些什么,更多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这边,笑笑道:“处理铜排接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做得多,不需要脑子考虑太多技术问题,但操作要求又细,一做几个小时都不带直起腰歇口气的,现在年龄上来了……”

此刻旁边围了一圈学徒,在旁边学习旁观。

黄彩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林巧枝操作,在旁边打打下手,也是心无旁骛的样子,见此,旁边带队的许谷只能顶了上去,顺带笑着捧了一下:“段工您可就太谦虚了,我们之前也都听过您的培训,处理的东西都特别细致,用起来没有坏的。”

“是这样,尽可能降低故障率是很重要的。做机车维护维修不就是图这个吗?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用气割枪切铜排的,又不是切白菜,热影响区早晚要裂,还有拿着焊枪就乱点的,一通维修下来,就光见他们切切切,点点点了,还以为自己多干脆利落。”段霍哼哼两声,“当时看着是处理好了,保管撑不了多久,就又要坏,又要返修。”

许谷等学徒就有点小腿肚发软了。

大佬有本事手上活精细,边干活还能边上课,但是他们可不敢随便说,株洲就这么大,还有的是他们的带教师傅呢,不仅有资历,有的还有年轻时冒死立的功……

这话实在不好接,绞尽脑汁也只能夸出来一句:“林工这个接口处理得真是漂亮。”

正是林巧枝切完铜排,做了一个接口的精细处理。

段霍偏头一看,也是暗咋的点头,虽然有点心酸老天偏心眼给人好脑子又给人好手艺,但有时候酸过头了,也就感受不到酸了,他也是能较为淡然道:

“对嘛,切就细致点用手工切。现在有些人技术达不到,就想要取巧,气割枪一扫,连平面度都把握不好,去年那台车怎么起火的?平面度误差超过三丝,我记得才运行了不到半年吧?绝缘层就被熔穿了,又在高速行驶,火焰一瞬间就贯穿了十多节车厢,简直是谋财害命!”

“嗯嗯,您和林工确实操作规范精细,基本功扎实,我们确实要学习。”许谷实在是不好接话,作为临时队长,又不能冷了场,只能硬着头皮拉扯着夸。

段霍随口应了一声,继续不紧不慢的操作,心里却开始怀念起自家徒弟了,外面的都跟小鹌鹑一样,胆子太小了什么都不敢说,干活就太闷了,早知道带自家班底了,学会了再派徒弟出来教不是一样的?

“段工,我开始接硅整流触发电路了。”林巧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通知了段霍一声,且等他让出一部分操作空间。

段霍怔了片刻,去看她做的那部分,诧异道:“接口处理完了?”

“嗯。”

“这么快的吗?”段霍感觉自己只是稍微指点了一下学徒这部分的关键和重点,再仔细伸手一摸,果然是连打磨都做得平整细腻了。

他又顺手用手中工具在铜排上敲击两下,一听声音,二摸震动的触感,检查有没有微小的隐患。

处理过后,能成功适配只是功能完好。但要长期使用,且故障率低,就不仅仅是硅改方案问题了,这些细节处理得越好,最后操作使用的感受就越好。

段霍真是越看越觉得舒服。

骑过自行车的人肯定都有体会。

都能骑,都是那些零件,也都是固定的结构,把人带着往前跑都是没问题的。但到底好不好骑,每个人心中就自有感受了。

更有一番自己的评判标准。

那还只是最简单的机械齿轮动力运转,骑起来感受就是天差地别,更别说眼前这个庞大又复杂的电气化机车了。

“能开”和“开得舒服丝滑”是两回事。

“开得舒服丝滑”和“开得舒服且故障率低”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层境界。

“段工。”林巧枝又提醒了他一句。

段霍这个教学风格,她这种喜欢干脆简洁的人是不太习惯的,却也不想质疑什么。换个角度看,相比王柏强黑脸骂人,这种教法还挺有……趣味性的,她没怎么听都记住了那个三丝误差烧车的教训。

段霍顺着她的眼神一看,发现是自己挡住了控制逻辑器械位置,连忙让出了一部分操作的空间,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林巧枝忽然就有点发虚了。

“我开始做线路接入了。”林巧枝站了进去,顺带扫了一眼段霍做的部分,这部分也没什么好指导的,就开始自己操作了。

要保留原33级调压档位兼容性,她的速度却是比刚刚更快了,显然这里头复杂的逻辑,她已经提前想得清楚透彻。

段霍低头看了看自己操作的,又看看林巧枝进度,再扫了一眼旁边围了一圈的学徒,老脸一红,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赶紧埋头干活。

第113章 林巧枝赫然已经建立起了威名。

段霍费力地吐口气。

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按理说, 他几十年积累的手上技术是比林巧枝高的,面对这种指导场面,完全可以游刃有余。

可林巧枝的操作, 真的有些过分规范了,严谨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教科书成精。

众所周知,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是不会完全按照要求走的。

即使是再简单的事。

比如眼保健操,广播体操,简单吧,还有人领着做,但放眼望去, 依旧是各有特色,各有千秋。

如果难一点,比如有一套二十八个步骤的食谱教学,能严谨按照步骤来, 要求自己和食谱一模一样的人,也绝对是少数。

“这个没有, 算了吧。”

“差不多得了。”

“这不是一样吗?”

“切丝的话, 这粗细看起来应该也行。”

……

这是主观意愿上的,还有不少客观的做不到,人的惰性使然。

就好像此刻的段霍。

他不和林巧枝在一起共事还不觉得,真的在林巧枝旁边和指导下做事,才发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小毛病。

他不得不提起精神,约束自己,要是一不小心注意到林巧枝又做了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操作, 心就是一虚。

主要是担心这大庭广众的,自己成“教学典范”了。

注意力一直紧绷着, 约束自己所有行为向规范靠拢,真的是疲惫。

于是,对林巧枝的操作,段霍是毫不犹豫的夸赞。

林巧枝和段霍从前不认识,往后很有可能也只是笔友,并没有多少利益交集,这就显得段霍的夸赞格外真挚淳朴了。

而当技术人员、特别是高水平的技术人员,抛弃了那些客套和场面话,予以同行简单真挚的赞美时,那些赞美的分量就是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

不管是来围观学习的学?*? 徒,还是在旁边焦急等待,又不得不做出镇定领导模样的祁厂长等领导,听到不断传来的“漂亮”“细致”等声音的时候,心就嘭嘭地一上一下的跳。

“这里再往外多修一点。”林巧枝做着,忽然要求了一句。

林巧枝的把关和指挥也是没有停,这是她的想法和方案,自然是她最熟悉落地的效果。

段霍却是一愣,下意识朝着林巧枝看过去,见她按对角线顺序,分3次拧紧压板螺栓。

段霍一下就把这个动作记下来了,感觉脑子像是被蜻蜓点水一样,恍了一下,同时再次诧异的看林巧枝一眼。

这种细致的考虑,很少出现在书面材料里,基本只存在于师徒传帮带的口口相传的体系中。

拧螺栓本就不是重要动作,拧紧就好了,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却是需要工人亲自去拧紧的,先拧哪一边,是不是一次拧紧到底,为什么我拧紧的螺栓就是比别人的容易在检查中出震松风险,都是需要选择、需要思考的问题。

思考得细致,对整体都是有好处的,不做思考,也能做下去,但就有随时出风险的可能,对整体效果也肯定是有折损的。

像是林巧枝刚刚这一步,分3次对角线拧紧密封胶条上的压板螺栓,可以使压力均衡,避免出现局部变形,导致密封失效,尤其是这种形状不规则的密封胶条。

而为什么是分3次,又要根据实际情况来考虑了。

很细的一个点,很多得过且过的人可能永远注意不到,除非等有老师教。

于是,紧密的传帮带师徒关系,也就在这样一次次传递中愈发紧密了。

段霍不自觉看了一眼黄彩霞,感慨于她命好,仅仅从这一段不算师徒的临时技术指导里,他就能窥见林巧枝对极致的追求,还有扎实且灵活的知识积淀。

段霍相当积极地参与这次硅改,在林巧枝偶尔的指挥下,逐渐忙碌起来。

在其他人眼里看来,这个情况,就有点让人诧异了。

尽管看起来都是在干活,但段工年龄不小的人了,还有点嘴毒,竟然这样毫无抵抗的被指挥着,甚至时不时,还会对着工件露出诧异或满足的笑容来……?

对这些目光,段霍自然是心宽不理……才怪,他随口对围着的学徒们提几个问题。

尤其是刚刚从林巧枝那汲取到的,对细致的追求、对极致的追求,一下把围观的学徒给问得懵了,缩缩脖子像小鹌鹑。

段霍舒服了。

又叭叭叭讲了一些什么细节决定成败,还给某些不注重细节的人,还讲了一个“西瓜皮大王”的笑话,暗讽的就是那些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的糊弄大王。

林巧枝和段霍配合得也蛮舒服的,这样一位会动脑思考的搭档,虽然有些聒噪和毒舌,但是配合起来的舒适感还是让人很舒服的。

就好像房主人装修,遇到了能听懂,且认真执行自己要求的高水平装修工人一样。

绝对是舒心的。

甚至是惊喜的。

在这样的快乐中,硅改一步步完成了。

见他们收工,祁尤和付长春连忙带着人围上来,关切地问:“怎么样?顺利吗?”

问这个话的时候,他们的心脏都在怦怦地跳,有点紧张,方案是方案,实施是实施,在没有成功落地之前,任何时候都可能冒出来一个拦路虎,那就糟糕了。

“试车吧。”林巧枝脱掉沾满机油的手套。

她说了不算,这一刻,谁说了都不算,只有成功运行起来的机车说了算。

“行!”得到肯定答复的祁尤一咬牙。

现场很快忙成一团,组装外壳的、全车检修的,驾驶这辆机车的女司机班组,随车机务段,拿指挥旗帜的……

短时间内被擦拭得焕然一新的,首辆硅改完成的6Y2型电力机车静静地伏在铁轨上。

穿着黄色背心的安全员,作为地面人员,做旗语指挥。

他神情严肃地站在机车前方视野开阔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前方轨道及两侧。

手持一红一黄两面信号旗,红色代表危险和停止,黄色代表减速和注意。

“各单位报告状态!”试车总指挥的声音简短有力。

林巧枝没有做试车总指挥,而是让更专业的人来进行,她在车旁的控制台和仪表前,目光专注地盯着各项可能被硅改影响的数据。

“主回路正常!”

“控制回路正常!”

“冷却系统就绪!”

“监控仪表正常!”

……

最后地面安全员确认线路安全,在呼啸的风声中,将黄色信号旗高高举起,同时声音洪亮道:“前方道路安全畅通!”

试车总指挥下达命令:“准备,启动!”

“滋——”

“咔嗒……”

通电、主断路器吸合。

紧接着就是风机启动由弱变强的呼啸声,还有牵引电机逐渐加速的“嗡嗡——”的声浪。

只听声音,林巧枝就微微吐了一口气。

在场懂行的,悬着的心都往肚子里落了一点。

“调压开关的咔咔咔换挡声音消失了。”段霍舒口气地转头看向林巧枝。

林巧枝点头:“变成了平稳的电流声。”

这就是好兆头!

“嗡——”的声调开始逐步上升,声音也逐渐变大,更为饱满厚重,所有站在轨道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声音不是来自一点,而是从车体中如牵引电机、整流器、变压装置等多个地方汇聚重叠起来的声音。

同时随着声音来的,还有嗡嗡的震动,脚下的钢轨仿佛也在共鸣。

站在不远处的林巧枝等人,甚至能感受到明显且强劲的气流贴着地面扑过来,连衣角都被吹动。

胸腔中的那口气也逐渐随着加大的嗡嗡声被吊提起来,速度有点缓慢,憋得人心里发慌、牙齿隐隐发颤。

声音忽然一变,心也跟着“嘭”地狠狠一跳。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被拉扯过去。

机车缓缓开动了。

没有改造前机车启动时那一下明显的“哐当”冲击。

是随着一声平稳的闷响启动的!

“成功了!”

铁轨周围欢呼一片。

短暂的欢呼过后,又立马进行更为详细且复杂的数据性测试。

林巧枝又解决了一个她标注五星的技术问题。

株洲这边陷入了忙碌,而关注林巧枝行程的圈内人,却是忍不住陷入疯狂的交流和讨论。

还有人直接打电话过来,问株洲方面和铁路方面的具体情况,也有各地的同城人直接忍不住互相串门以交流这个震撼的消息。

“不是说咱们追赶十年都没解决的问题吗?这个评五星当初就是我最不理解的!”

“人家也不需要你理解。”

“事实胜于雄辩啊!这不正好说明林工给的五星,真的都是她很容易解决的?毕竟你觉得最不理解的都搞定了。”

“不愧是林工!我听说那个硅改不仅体积小了很多,使用寿命还比原来的长。”

“我还是想不通,怎么想到水银整流器改成硅整流器的?你给我说说当时什么情况,有没有图纸?”

……

如果说,林巧枝当初给出这个评价体系的时候,大家还满是怀疑和忐忑的话,现在信任度和信心已是大不一样了。

年轻人总是容易遭遇信任危机的,但信任这东西,其实和年龄没有必然联系,而是在一次次事件中建立的。

大家未能解决、甚至头疼不已的技术问题,被林巧枝在短时间内连续攻克两个,而且解决得干脆利落,足以让人记忆深刻,且带来绝对高的信任度。

林巧枝赫然已经建立起了威名。

“她沉稳质朴。”这个和之前截然不同、让人大跌眼镜的评价。

经过许昌华、祁尤两方多人认证,至少在当初拿到难度星级回复的圈子里,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第114章 这副秉公执法、严惩不贷的语气

林巧枝在外这段时间。

家里也发生了一些事。

林家栋这几年在家里, 先是半混不混的上了点学,停课又跟着狐朋狗友在外面游荡,几次找工作也都奔着好的岗位去, 最后都没有了下文,最先还慌, 后面发现下乡政策下不到他身上, 城里父母是可以留一个孩子在身边的,于是拖拖拉拉混着,顺理成章的就在周围“男孩子结了婚,娶了媳妇就懂事了”的调侃和催促下,找了个对象, 嗯,自己找的。

就在林武强和江红梅喜气洋洋添置家当,布置新房,准备家里接新媳妇的事的时候, 这天林家栋满脸慌张地回来了,顾不上桌上饭菜, 把门一关, 满眼求助地看向江红梅和林武强,声音颤抖,“爸妈,小思说她家里要去告发我耍流氓。”

“什么?”

江红梅吓得手一软,筷子都掉了。

脸一下就白了。

正经谈的朋友,怎么就变成耍流氓了?

原是林家栋在外面谈朋友的时候,要面子, 在外吹了牛,说自己有工作:“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我一个男人,在外面总不能让人笑话是盲流,当时又刚刚考完招工考试,我觉得答得挺好的,就这么说了,真的就是顺嘴!”

结果谎撒出去,后面就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

偏偏家里现在条件好,什么福利都是双份的,即使往老家送,也缺不了他那份,什么罐头、汽水、食堂里打的肉菜都有,真让他一个个圆上了。

还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林家栋从小就有这个本事。

对象家里只有一个工人,还是小厂的,哪里有这么好的厂福利?听女儿的话、看着拿回来的东西也就都信了。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即便江城三镇隔江相望,坐公交来回都是两三小时起步,可这都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女方总是要下力气好好打听打听的。

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林武强听到他在外面做得这些糟心事,简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不相信这是家里听话又老实的孩子,脸色都一下子煞白,又惊怒,脸上肌肉都不停颤抖。

林家栋看他脸色忙想解释,却被粗糙的大掌一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林家栋被耳光扇得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这样挨打,他见得多,但从小就没有落在他身上过一次,哪怕一次。

最多就是和他姐打架,可每次打架过后,他也都不会是被骂的那个,反而总能听到,“你怎么不让着点你弟弟。”

但即使再不敢相信,此刻恐惧还是占了上风,害怕压住了疼痛,他干脆就没从地上起来,跪着膝行两步,哭得满脸是泪,害怕地去拉林父江母的衣服道:“爸、妈,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我不想被拉去批斗。”

这个屋子里,三双眼睛睁了一宿。

怎么办?

他们能怎么办?

等到第二天。

“孟主任,巧枝这次是去哪里了?我们能给她打个电话不?”江红梅眼睛里爬出了一些血丝,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人总体还是精神的。

孟主任也只知道林巧枝离开,就好像曾经林巧枝知道路工离开一样,但具体去向,去干什么,这都是无从得知的。

但孟主任这么多年妇女工作的经验,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江红梅的不对劲。

却出了奇了,无论如何旁敲侧击,江红梅都咬死了不说,非要联系上林巧枝。

起初是说,“有点想孩子了。”

再又改口,“这不是看天气变热了吗,担心她在外面不习惯,想给她送点东西。”

最后都泪眼婆娑起来,“孟主任你行行好,帮帮忙。”

孟主任再看不出不对劲,那就白干这么多年妇女工作了。

越是这样咬死不松口,越是背后藏着大事。

只能先去找温东鸣,简单说一下这个情况。

江红梅面对温厂长,就拘谨多了,搓着手:“温厂长,家里真的不放心她一个女娃娃在外面跑,外面多危险,打通电话也好,叫我们晓得她平安就安心了。”

温厂长和孟主任对视一眼。

这就有点说笑了。

林巧枝是第一次出去吗?

出去不放心是真的,温东鸣头两次送林巧枝一个人出去,都是和对接方千叮咛万嘱咐,安排得稳稳妥妥的,暗自又在铁道这边托了人脉,一定要加强巡逻安保工作,多盯着点。

但是这都是第几次出去了?

而且之前还小的时候都不担心,怎么就这次突然跑过来说,女娃娃一个人在外面跑家里担心呢?

温东鸣也是和煦的:“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和厂里说,我们厂里能照顾到的,肯定都会帮忙的。”

江红梅哪里敢说?

她生来就性格软,小时候听父母的,长大了跟着男人过,就没扛过什么大事,听到耍流氓、被批斗的话,心里跟爬满了小毒虫一样,又慌又怕又难受。

就像突然被推入水中溺水的人,只想抓住点什么。

温东鸣知道这里面不对,肯定不能直接让江红梅打这个电话的。

把人安稳回去之后,他立刻着手调查这件事。

然后,保险起见,他还是事先征求林巧枝的意见,看她愿不愿意接这一通电话。

“想我了?”林巧枝也觉得有点好笑,而后听到林家栋的名字神情更是淡淡的,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温东鸣简单说了一下,具体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主要是两家都瞒得死死的,没有给一个外人知道,但从林家三人的情况来看,基本能判断是林家栋出了一些事情。

林巧枝对此没有什么兴趣。

无非是疼爱儿子的父母又想护着孩子。

从小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明明是林家栋的错,最后挨骂挨打的却是她。

“你在外面怎么不护着点弟弟?”

“你是当姐姐的,玩具给弟弟玩又怎么了,还非要他替你扫地、洗碗,哪有你这么懒的女娃,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算了算了,我来我来,家栋你去玩吧。”

……

不管是他说话不算数、说谎、自己做事栽赃给别人,懒惰,总是有人护着他、帮他做的。

他可是林家传宗接代的宝贝根苗。

从小林家栋就知道,不需要他去做什么,自然有林父江母帮他考虑好,他即便真做过火了什么,他爸妈也不会不管他,永远都有人为他托底,永远都有人给他当退路。

哪怕是踩着别人的身体,他也一定可以安稳无痛的落地。

林巧枝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辈子她都不会为他托底,更不可能成为他的退路,“温厂长,麻烦您转告一下,真的有委屈就说出来,厂里会帮忙解决,如果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使联系我,我也只会查清楚然后把人送进去。”

如果给她带来麻烦,妄图把她也拉下泥潭,沾染一身腥臊,她只会第一个解决掉他。

这副秉公执法、严惩不贷的语气,可把电话这头的温东鸣都吓了一跳。

出去一趟这气势又涨了啊……

他心里琢磨着,嘴上肯定好好的:“你放心,要是你家里受了委屈,厂里肯定会做好后勤工作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思索再三。

体会了好几遍林巧枝说这话的想法,品出了一些滋味。

但温东鸣肯定是想维护林巧枝的名声的,哪里能直接这样的话说出去,这世道,有理没理这话说出去都变得不占理了,便对江红梅道:“巧枝去参加的是保密项目,我们这边试着联系过了,也联系不上。”

又再次对江红梅和蔼道:“有困难就和厂里说,巧枝去为国家做事了,我们单位肯定做好后勤保障工作,再者说,咱们厂不是还有孟主任,还有工会吗?谁敢欺负我们红旗厂的职工?有委屈就说出来,厂里给你做主!”

温东鸣这话说的巧妙。

真的受委屈了,他们肯定还是管的,其实不管有没有林巧枝,职工出了事,工会都是要干活的,要不是吃白饭的不成?

看在林巧枝的份上,稍微困难一点也没有关系。

但如果不是委屈,不是受欺负了,而是见不得人的事,那温东鸣就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了。如今林巧枝是红旗厂当之无愧的带头人,更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温东鸣不论从情感出发,还是从理性出发,也都不会让林巧枝沾上任何污点,影响她的前程。

江红梅虽然听不出这层层深意,但潜意识会拉警报一样嗡嗡作响,所以即使看着面前和蔼可亲的笑容,可想到那摊子丑事,还是心虚心慌的不敢给外人透露一点。

江红梅起码还有个孟主任可以找。

林武强平日里就是和开车的工友吹吹水,没排班的时候拿钱喝点小酒,就更没有办法了。

对“林巧枝去保密项目”这个说法,他俩倒是没有什么怀疑。

因为就光是分房那次在张贴的榜单上看到的,就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了,好像去个保密项目,也没有任何不正常。

“怎么就偏这个时候去保密项目了呢!”

江红梅在家急得掉眼泪。

林武强也是坐在椅子上,一口口抽着烟,还不敢开门,整个屋子烟气熏得人难受。

林家栋像被逼进死胡同的耗子,跪下求江红梅,哭得涕泪横流,脸上还挂着泪,紧紧抓住江红梅的手:“妈妈、你救救我,妈——求求你了。”

他往前跪两步,哭求摇头:“我不想被拉去批斗,妈,只要我有了工作小思家里就答应不追究了,你也能抱孙子了。”

江红梅好乱,混乱得千思万绪齐齐涌上心头。

一边是,闺女抓着她的手教她念,“妇女能顶半边天。”

一边是,她妈妈也握着她的手,“红梅啊,妈也是为你好,你还是得给家栋寻摸个工作,以后老了有个依靠。”

一边又是,儿子满面涕泪地抓着她的手,哭求着喊她:“妈。”

那些犹豫不决的,那些被时间冲淡的东西,全部一起涌了上来。

她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她下意识想去看谁,只看到林父看过来:“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事都到这个地步了,打也打了,也不能说真让家栋被关起来去遭那罪。”

主要是要淘换两份工作,一份给家栋,一份差一点的去堵那边的嘴。

江红梅下意识踉跄后退半步。

林家栋连忙膝行两步往前追,苦苦求道:“妈!”

林父吸了最后一口卷烟,坐在椅子上:“我工龄长,比你一个月工资多几十块,肯定是不能让出去的,不划算,这两天我去外边打听打听,红旗厂工作紧俏,看看能置换什么工作。”

林家栋眼里就??是一喜,他抹了一把眼泪,连忙道:“我这两天打听过了,我们红旗厂最近几年能分房子,岗位俏得很,能换一个粮站小领导的工作,像是我们村来交公粮这些,都能管,妈你想想,你和爸回老家多风光。”

他真的很擅长这些,句句话都直往两口子心窝里戳。

林父:“那就先看看这个行不行。”

他这个一家之主,直接一锤定音道。

江红梅张了张嘴,脑子乱乱的,想说什么,又被林家栋打断:“妈,你别担心,姐那么出息,她还心疼你!她都能给老家那些外人家的女孩安排工作岗位,给你弄一个工作还不是轻轻松松?”

江红梅六神无主,也有点被说动了。

之前过年她能喊动闺女回老家的事,真的让她有了一丝错觉,闺女心也是能焐热的。

这天下哪有女儿不心疼当妈的?

“妈你难道想我被拉去批斗吗,真的会是丢半条命的!”林家栋声音嘶哑,看着就可怜,又追着她发誓,“我以后肯定孝敬你,我一辈子都记得妈你对我的好。”

第115章 四个国家的十几个专家齐聚一堂

林巧枝放下电话。

这台红色座机有点忙碌, 才被挂断没有两秒,就又响了起来。

“我来、我来。”办公室里胡厂长哈哈一笑,接起座机电话之后, 果不其然,又是技术上的电话。

他给赵振云拉开了空间, 赵振云关切地看向林巧枝:“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阵子, 一项项技术扫荡过来之后,赵振云看林巧枝的眼神,都已经不是“神州大地,人杰地灵”的样子了,有点看许愿菩萨的感觉, 还是百试百灵的那种。

保障林巧枝身体和心理的好状态,如今也是她的重点工作之一。

不夸张,真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要是林巧枝现在摔一跤,把脑子摔坏了, 她当场就敢立碑勒石。

“没什么事,厂里会处理好的。”

林巧枝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林巧枝说得很轻松, 但赵振云也是观察出了她情绪的一丝变化, 心里暗暗记下,还是找时间和温厂长那边通一下气,总是要了解清楚才稳妥。

出了办公室,走两步就是一个大会议室。

里面也是一片喜色。

“林工。”

“林工。”

……

这个技术问题,和之前的五星、四星的都没有什么太大不同,林巧枝都“异常丝滑”或者“较为顺利”的解决了。

圈子里的人,听到林巧枝名气的时候, 只感慨于这道巨浪之大,可等真的轮到自己, 巨浪兜头而下,才知道巨浪有多凶,被打到有多爽快。

“我们接下来,直接开一个新项目吗?还是想休息一下?”赵振云关心道,且提醒,“咱们接下来就要开始进入三星的技术了。”

林巧枝把面前自己写的几页资料,递给过来询问的人,转头问赵振云,诧异道:“可以直接做新项目了吗?”

她记得胡厂长说还需要她帮忙收尾,得要个两三天。

“别听他的,接下来的工作他们厂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赵振云看着林巧枝的表情,又补充,“他这人性格太求稳了,说话最多只能听六七成,我给套出来的,你要是觉得累了,咱们休息两天,这边水乡坐坐乌篷船,也可以的。”

一个个技术攻克下来,林巧枝在圈内的名气就跟那10级大风下的海浪一样,一浪比一浪高,赵振云就怕这种高期待,会给林巧枝太高的压力,怕她太紧绷。

说实话,赵振云也没太多这种情况的处理经验,年轻人的心态问题,要么在工作中吃点教训,要么攒点经验就好了,但林巧枝有点过于厉害了,哪里有教训给她吃,完全是她单方面在毒打别人。

林巧枝其实还好。

她理智上很清楚,眼下能有这些战绩,有一半的功劳来自梦境,所以在面对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夸奖时,她始终能保持冷静。

也并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很重的负担。

“乌篷船就不坐了,接下来的技术都没什么把握,还是多花些时间得好。”林巧枝小时候就喜欢拾破烂一样到处捡木板木棍,捆个小木筏,跑到江城各种水里玩,倒是对这个不稀奇。

周围人闻言,顿时和前人产生了和谐又默契的共鸣:忽然感觉沉稳质朴,好像不是个好词了。

“哈哈哈林工你这可是谦虚了,下一站准备去哪里,还能比我们更难?”会议室里当即有人笑道。

“就是!”

“林工你要是这么说,我可是要无地自容了。”

“是真的难。”林巧枝还是不容易被带走的,不动摇表示,“不信你们问赵局,我觉得难度三星的,可一个个都不是善茬。”

胡厂长打完电话过来,进来就看到电话讨论的风浪中心就在眼前,笑声都忽然多了两分爽朗:“管它善茬不善茬,都说红旗厂来的林工,最不是善茬,神挡杀神。”

“啊?”林巧枝感觉自己耳朵不太对。

胡厂长笑笑,坐到距离赵振云远点的那端,才激动未平复地道:“这不是最近才传出来的,说是这些拦路虎到了林工你面前,都跟砍瓜切菜一样,神来了都抵不住,神挡杀神哈哈。”

真不完全是玩笑。

那些被问题困扰的时刻,尝试过了所有办法都没用的时候,谁还没在心里偷偷搞一点封建迷信?今天求求那个神,明天拜拜这个佛。

结果没用。

还是等林巧枝来,咔嚓两下给解决了。

“说我就夸张了,”这夸奖把林巧枝都逗乐了,她摇摇头,却是衷心且真挚地道:“不是我,是我们的新中国神挡杀神才对。”

破开一切阻力,迈向强大和辉煌。

这里面,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功不可没。

赵振云听这话也是露出笑容,不过还是把这一会议室人瞪了一圈,尤其是胡厂长,讪讪的赔笑,才道:“进下一个项目的话,就是燕山石化的30万吨乙烯项目。”

胡厂长眉毛一挑:“就是那个派一整队人去学,足足学了两年才完全掌握的成套乙烯设备?”

林巧枝也是想起来了。

这个玩意是真的复杂,30万吨是什么概念?

这里面没有一颗螺丝钉是国产的,光是操作这个家伙,就专门培养了一批脱产学习两年的技术班组。

林巧枝起初都想把它归到一星二星里的,真的是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为什么又升到三星呢?

完全是因为这个大家伙,梦里有一模一样的。

林巧枝甚至不需要去梦里验证,就知道肯定有,很简单的,甚至不需要从技术的角度去考虑,只需要从金钱的角度去了解它。

国家四三项目,文件就是预备拿出43亿美元,解决老百姓吃饭穿衣问题,而这个乙烯生产项目在其中资金占比最大,使用了超过10亿的资金!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重视就在哪里。

就这么个受宠又受重视的家伙,未来十几年,乃至几十年,肯定都是独一份的。

那有可能出现在梦中漂亮姑娘的活动范围内吗?

这也是毋庸置疑的,燕山石化在首都,有不少嫁去大院的漂亮姑娘,就生活在首都。

林巧枝顺着这个思路,果然就在梦里找到了这个成套引进的30万吨乙烯设备,考虑过后才归到了三星这个难度里面。

林巧枝:“我记得他们还挺着急的吧?之前不是说请日方的技术人员了吗?”

“确实是请了,不过现在情况有一些变化。”赵振云点头,又道,“现在四个国家的十几个专家都到了,共同研究这台设备的问题,这种场面,肯定都是从各自的利益出发来辩解,我们缺少专业的人还是有点吃亏。”

“等一下。”林巧枝听得不解,抓住里面的变化,“怎么一下冒出四个国家来了?不是从日本引进的吗?”

之前她听到的初版本,11台裂解炉有13个管线出现严重的损害,找日本人去要炉管材质的详细资料,但是人家又不愿意给,只好找来日方的技术人员来实际操作处理。*

赵振云这方面信息储备还是很充分的,道:“引进谈判这个30万吨乙烯项目选择了日本东洋工程公司总包项目,技术包使用的是美国鲁姆斯公司轻柴油裂解原料工艺包,然后还有法国,是炉管的制造商。”*

林巧枝听着就头疼了:“四个国家的技术员凑一桌?一起找问题?”

这是什么含金量就不需要再说了。

四种语言怕不是都在不断循环地喊:问题在哪?问题在哪?问题在哪?

会议室里的技术员们,也都仿佛从里面听到了满耳朵、满脑门的难难难难难……

“是这样的。”赵振云点头,又道:“不过还是日方技术员来的最久,另外两方都是先后才到的,原本这个乙烯项目不参与排队了,但是现在三四天了,也迟迟没有头绪,我们的人本来就技术上吃亏,还和另外三方技术人员坐在一张谈判桌上,所以还是想请你看一下。”

林巧枝犹豫了一下,当初这个项目撤出排队早,她准备得也少,而且这个乙烯成套设备技术含量还是相当高的,更有一点是,这是化学工业里的东西,和她技术储备重合面不是特别广。

不过换个角度想。

这不是还有四国专家吗?

而且,她本来也不是真能神挡杀神,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能出一出力也是好的,刚好让名声落落地,甩一甩包袱。

于是,林巧枝道:“那看看现在的一手信息,看我能帮上点什么?”

“行,我这就把最新的资料拿给你。”

对技术员来说,就怕这种问题。

主要是一旦检查不出具体的问题,不下确定的结论,谁都可以认为不是我方问题,而是他方造成的。

这种时候,技术差的就比较吃亏了。

别说谈判了,有时候吵激烈了,想进场吵架都进不去。

就好像华山论剑,三个剑术顶尖高手刀光剑影的哗哗出招,旁边稍弱一点的一流二流高手,基本只能干瞪眼了。

林巧枝估计,即使她这次没应,等再过几天,如果还是没有进展,或者吃了闷亏,燕山石化还是要想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