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断应下,却没有立即离开,忽地倾身,单膝跪在沈柠面前,近乎虔诚地说:“我也有件礼物想送给你。”
“什么?”沈柠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姜断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盒子,丝绒质感,沈柠只瞥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她常戴的一家珠宝品牌。
盒子被姜断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面做工精致的手链,很基础的款式,金色细链上只点缀一枚形状简约、白贝母质地的铃兰吊坠,柜台价大概要两三万。
沈柠倒是很喜欢日常戴些简单的款式,姜断手里这款她前些年就有了,一直压箱底忘记拿出来戴。
但气氛都到这里了,加上沈柠最近的确很喜欢铃兰这类素材,当然不会说什么扫兴的话。
她直接取下手腕上价值不菲且全球限量的名表,下巴微扬,示意姜断给她戴上手链。
姜断没有给人戴手链的经验,他维持单膝跪地的动作,和沈柠肌肤相贴,耳根子红得透亮诱人,手链却怎么也戴不好。
沈柠盯着他的耳垂看了半晌,在他急得目露无措时,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蠢死了。”沈柠嫌弃地说着,拿过那条手链,没几下就单手戴在她的手腕。
沈柠颇为满意地晃动手链,铃兰吊坠轻轻晃动,“不错,我很喜欢。”
不等姜断露出喜色,沈柠紧接着说:“剧组的钱不是还没发吗?你哪里来的钱。”
姜断抿唇,身体微僵,下意识要看向别处,忽地被沈柠捏住下颌,又不得不对上她意味不明的目光。
“说话,不许骗我。”沈柠说。
姜断无法,只好磕磕绊绊承认接私活,“……我在网上赚了点外快。”
“什么外快能一个月赚这么多。”沈柠冷哼一声,用力捏紧他的下颌,故意说,“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勾当吧。”
姜断有些急,连忙解释:“不是,是教学生做题,主要是帮大学生写了几篇毕业论文和结课作业……”
沈柠早就知道这些,她扬起眉梢,面色依旧不善,蓄意欺负他,“依照合同条约,你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我,私下里赚外快这种行为和一身两卖有什么区别。”
这些当然是吓唬姜断的,沈柠和他签订的合同明面上是实打实的正经合同,和卖身契有很大区别。
姜断睫毛轻颤,有些慌乱地看她,默然半晌,哑声说:“抱歉,你罚我吧,我不会有怨言。”
他总是不善言辞,心虚时便摆出认罚的态度,像是任人揉捏搓扁的面团。
“当然要罚你。”沈柠扬了扬下巴,居高临下使唤他,“晚上洗完澡来我房间,但现在先去把花扔了,然后赶紧回来做饭。”
“等你这么久,我很饿。”沈柠不满。
姜断只是看着沈柠的样子,心中就软得一塌糊涂,低声说:“好,我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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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姜断拿着捧花,沿着被路灯照亮的小径走,准备把花扔远一点,不让沈柠烦心。
开得正盛的玫瑰花被扔入黑色的垃圾桶,花瓣零落一地。
姜断转过身,动作忽地一顿,神情泛出几分冷意。
路灯照射不到的阴暗处,静悄悄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西装革履,同姜断差不多的身高,双手环胸的姿态显露出几分不善。
姜断看了半晌,见他没有别的动作,抬脚便要离开。
“等下。”俞望开口叫住他,缓步走到姜断面前。
“这位便是姜先生吧,久仰。”
姜断拧眉,已经隐约猜到这人就是送沈柠白玫瑰的追求者,他对这个不曾谋面的竞争者有着不受控制的厌恶,以及戒备。
沈柠对这人讳莫如深,姜断掌握的有效信息不多,但也没有从当事人身上直接打探的心思,只想说两句敷衍的场面话,然后赶紧回家去给沈柠做饭。
甫一抬头,姜断却瞳孔骤缩,愣在原地。
“你……”
俞望对上姜断震惊的神情,勾了勾唇角,主动伸出手说:“你好,我是俞望,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姜断的目光从俞望伸来的右手扫过,落在俞望深邃俊美有几分像他的面容上,密密麻麻的惶恐如同蝗虫,将他包裹、蚕食殆尽。
姜断知道俞望是谁。
在网上浏览沈柠过往情人的时候,讨论贴都无可避免地提到俞望的名字。
他是初见,是两情相悦,是白月光,是口耳相传里沈柠心中最特殊的存在,事实上,他也的确得到过许多旁人得不到的优待。
在见到俞望之前,姜断并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他只是曾经得到过沈柠的殊荣优待而已,一切都过去了,人总是会向前看的,何况距离两人分手已经过去将近五年,俞望只是个谈得久的前任而已。
直到今夜看见那张和他三分相似的眉眼,姜断才知什么是当头棒喝。
他无法控制不去多想,恐惧和不安攫取住他的心脏。
俞望自然看得出姜断掩饰不住的慌乱神
态,于是他眼中笑意更胜,分明战争还没有打响,他却已经把姜断当成了彻头彻尾的loser。
见姜断没有同他握手的意思,俞望十分自然地收回手,“我理解你心中对我有所不满,人之常情,这几个月,她在你身上找寻我的影子,对你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姜断唇角绷直,冷冷看她,“沈柠并未把我当作你的替身,我和你也不算很像,你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俞望的微笑有些凝滞。
“你和阿柠已经结束了,阿柠刚刚让我扔掉的花是你送的吧,下次也不要再送过来让她为难了。”姜断平静地说着,垂落的双手却悄悄攥紧。
俞望的唇角又向下了一些,“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姜断没说话,但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俞望同他对视许久,倏然抬高了下巴,倨傲地说:“分明有张和我相似的脸,没想到竟是这样愚蠢,不过你毕竟只是她养的情人,不算正经恋爱关系,也能理解。”
姜断面色疏冷,知道同他对峙是浪费时间,更不愿意久留露怯,绕过他抬脚欲离开。
“看得出来,你全心全意为沈柠着想,但爱情是相互的,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沈柠的包容、保护,沈柠也不会和你谈论她的未来,不会关心你的喜好,醒醒吧,你只是个契约情人,没有和她坦诚相见的资格。”俞望徐徐说着,语气和缓,很容易惑乱人心,“甚至在我看来,你也没有勇气向沈柠讨要我说的这些。”
姜断攥紧手,修剪的极其平整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他勉强令自己镇定,冷冷说:“至少现在,你早就成为过去,而我是她的现在,既然你那么信誓旦旦,怎么不见阿柠和你重修旧好,自欺欺人。”
姜断不愿意被俞望纠缠,撂下话语,向着沈柠家的方向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俞望没有阻拦姜断,静静盯着姜断离去的背影,神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不紧不慢点燃一根雪茄,吐了一个烟圈,打通电话,“喂,给我查个人,叫姜断。”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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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断心慌意乱回到家里,沈柠不在客厅,虚掩着的主卧门传来水流的声音,应该是在洗澡。
姜断没有惊动沈柠,六神无主进入厨房。
他被俞望的话影响到,陷入深深的怀疑与不安中。
他反复告诫内心,他不是替身,沈柠从未说过他是替身,并且沈柠过往的那些情人,包括曲焕,并没有哪个长得像俞望,沈柠根本没有找替身的习惯。
但心中另一道声音却在反驳他,试图把他扯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怎么不是替身呢,沈柠当初救他,就是看上了他这张脸,她只夸赞他生得漂亮,从来不喜他脱离掌控,明令禁止他去做那些和‘沈柠情人’这个名号格格不入的工作,更甚至,不满他倔强无趣的性格,在床上时总是让他主动。
反观俞望,进退有度,在一众富二代中十分出挑,是能和沈柠顶峰相见的精英人士,在床上想必也是主动的,毕竟那时候他和沈柠两情相悦,干柴烈火。
姜断咬紧牙关,他被俞望的那些话牵扯了心神,切菜时一个不留神,竟然伤了手指。
“嘶。”
鲜红的血蜿蜒而下,迅速落在菜板上,姜断慌乱打开水龙头冲洗,却不敢让沈柠知道。
他在抗拒面对沈柠。
他只是契约情人,是沈柠养的金丝雀,就算现在和沈柠朝夕相伴的是他,只论两人之间不正常、见不得光的钱色关系,他就已经输了。
可他不想这样,他想要沈柠看到他,像俞望所说的那样,要沈柠包容他,未来里有他。
他不想做摇尾乞怜的宠物了。
姜断垂眼,强忍心中的酸楚和委屈。
第17章 第17章这算什么呢,玩弄轻薄了……
沈柠洗完澡后坐在餐椅上等了很久,就在她即将显露不耐时,姜断终于端着菜肴从厨房走出来。
沈柠看了眼钟表,比定好的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
她没有立时发作,而是选择先让姜断去洗澡,等她吃完饭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沈柠简单尝了几口,浅浅填饱肚子便放下碗筷,目光落在一旁从洗完澡出来就一言不发,直愣愣站着的姜断身上。
“想什么呢,跟个木头一样,一直魂不守舍的。”沈柠打趣。
姜断愣了愣,面色微白,隐忍看向别处,“没想什么。”
沈柠没有注意到姜断的不对劲,站起身把他扯入怀里,脑袋埋在他颈间狠狠吸了一口。
“来卧室,你今天让我很生气。”
姜断的脸色更差更白,身体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他仍旧隐忍,原地站了一瞬,慢半拍跟上沈柠的脚步。
沈柠的卧室装潢采用暖色调,柔软温暖的床上四件套,横跨床头的巨大暖白色靠枕,以及地上厚实的绒毛白地毯,每一处都和沈柠说一不二的霸总作风截然相反。
姜断进入卧室还没有站稳,就被沈柠推按在墙上。
温暖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移动,像是一条衡量猎物是否可以吞入口中的毒蛇,而他则是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的肉兔。
姜断缓慢地眨动干涩的双眼,“阿柠……”
“嗯?”
“后天是我的最后一场戏,是杀青戏,你能不能去剧组陪我。”
这是他第一次提要求,一句话没有怎么经过大脑的思考,靠着浓烈的欲/望脱口而出。
但真把心里的渴求说出来,姜断却开始痛恨他的失言。
他被俞望影响了,他只是个宠物,主人高兴时过来抚摸两下,夸赞几句,他怎么能对主人提出要求,如果因此,沈柠腻了他怎么办。
慌张之际,姜断连忙哑着嗓音找补,“我开玩笑的,剧组——”
“不是不可以去。”沈柠打断他的话,兴味地凑上前,“不过后天我有例会,如果今晚你让我尽兴的话,我可以在你杀青前去接你。”
于是,姜断黯然的眸子霎时乌云弥散,露出璀璨的星河。
“你想怎么玩。”他不自在地问。
沈柠亲了亲他的脸颊,“衣柜里有兔子耳朵和尾巴,去戴上。”
姜断依言打开衣柜,等他看见兔尾的模样后,面色霎时爆红。
“这!不行,不可以我——”
沈柠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帮他戴上兔子耳朵,又把尾巴塞到他手里,“半途而废不是好习惯,听话,不是想让我去陪你吗。”
姜断咬牙,眼眶泛红,颤声说:“我没有戴过这些……而且、而且……”
如果真的戴上,他就更像沈柠的宠物了,
“凡事总有第一次,”沈柠凑过去亲吻他的眼尾,揽着他的腰身安抚,“你会喜欢的,我也会帮你。”
推拒半晌,毛绒绒的兔尾最终还是和姜断的尾椎骨完美贴合。
姜断低垂着脑袋,头上粉色的兔耳也跟着垂落下来,看上去杳无生气。
“阿柠,好难受,什么时候可以摘下来。”
沈柠凝视他被情/欲掌控的模样,用指腹轻轻摩梭他眼尾那抹红,漫不经心地说:“乖一点,饰品是附加款项,别忘了今天是要罚你的。”
沈柠凑过去,扬起下巴,轻柔的吻落在他敏感的喉结上,察觉到身上的人止不住的颤抖也没有安抚,而是按住他想要挣扎的手腕。
“没有我的允许,今天不许硬。”沈柠说。
“不、我是人,不是物品,做不到的。”姜断睁大双眼,忍不住用哀求的目光看她。
下一刻,眼睛被她捂住,视线被完全隔绝。
“你能做到。”沈柠轻描淡写,不容置喙。
姜断无法,只能努力控制身体不被沈柠的触碰影响,步步后退,小心翼翼贴附冰冷的墙壁,艰难抵抗身体一阵阵波浪一般的情/欲。
长夜漫漫,姜断像是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寻不到方向。
慌乱间
,他抓住沈柠的手腕,指尖触及那条他送给她的手链,这才被安抚了一些,不再抗拒,却也没有按照沈柠的喜好,主动攀上她的身体——他心底终究是被种下了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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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皇子的最后一场戏是他的死亡戏,和男主暂时重修旧好的女主借助权势,将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一切参与者逼入死路。
异域皇子尉迟晔是女主除男主之外,最后一个需要解决的仇人。
寂静无声的宫禁,失权失势,连最后一个皇室亲人也没护住的异域皇子尉迟晔被拖拽到御花园的僻静处。
鲜红色的血液从他的鬓角流下,勾勒处他锋利不屈的脸颊。
女主站在男主身边,两人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和看一个死人没有太大分别,唯一不同的是女主眼中含着一丝悲悯和痛恨。
“我本可以放过你,你也本可以救下我的族人,尉迟晔,你毁了一切。”
尉迟晔艰难抬头,冲着她露出不屑的笑容,“我放过你的族人,谁又来放过我的全族、谁又来抚慰我妹妹的英灵,大梁人,就应该斩尽杀绝。”
面对冥顽不灵尉迟晔,女主转过身,大步回到男主身边,“不要让他死得太痛快。”
于是,尉迟晔被活生生溺死在御苑的深池里,尉迟一族以水为图腾,向水而生,奉水为神,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回归了族群的怀抱。
能歌善舞的异域皇子的故事到此为终结,没有人会记得,在故事的最初,他干净、善良,以为向皇帝献舞就能换族人活下去,事实上皇帝却在他献舞时,当着他的面,在众目睽睽下令他一半的族人血溅殿宇。
“好,卡,群戏结束,下一段溺水戏争取一遍结束。”胡导坐在导演椅上,冲姜断招手,“姜断,让工作人员先给你裹一层保鲜膜再下水,临近黄昏空气冷,别着凉了。”
姜断点点头,视线频频落在剧组门口的方向,手指紧张地捏紧衣角。
沈柠说她会来的……
沈柠言出必行,他本应该对她的承诺深信不疑,但今早铃兰突然衰败,花叶蔫巴凋零,像是预示着什么,令他无端感到不安。
——还有几分钟就是他最后一场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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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外场的路口上停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商务轿车。
沈柠坐在老板位同裴姒打电话,面色阴郁冷沉。
“你确定是姜断?是不是弄错了。”
“依照现在的科技水准,血缘关系鉴定的准确率无限接近百分百。”
沈柠神情更冷,抿着唇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高兴吗?”裴姒语气有些迟疑,“这事需要通知江家吗?”
“……这件事我来解决,你先不用管。”
沈柠匆匆挂断电话,面无表情看向一街之隔的影城大门。
万万没想到命运弄人,姜断竟然是江家的孩子,是她好友的弟弟。
这算什么呢,玩弄轻薄了发小苦命的弟弟。
她和姜断只是玩玩而已的关系,同江家却抬头不见低头见,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日后难免尴尬。且有俞望那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她找情人床伴从来不把手伸向世家圈子,没想到千防万防,江家那个走丢的孩子偏偏让她睡了。
隔着窗户,沈柠看见自己倦怠的眉眼。
倒是一件麻烦事。
沈柠在车里坐了半晌,打开窗户点燃一根雪茄,直到雪茄燃尽,也迟迟没有别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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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戏算是和曲焕的对手戏之一,要在曲焕饰演的男主说一些居高临下的台词之后,新仇旧恨交加之下,亲手把姜断的脑袋按入水中,等到他失去力气不动了,再吩咐属下扔入水中。
为保证戏剧性,也为了保证安全,姜断会在这时候从地上爬起,赴死一般踉跄跳入水里,回归图腾的怀抱。
开始前,胡导特意把曲焕拉到角落,警告他不可以节外生枝,私人恩怨不要总想着在工作时间解决,如果拍摄过程出什么问题,曲焕是一定要负责的,曲焕左耳进右耳出,面上却爽快应下。
等到姜断和曲焕各就各位,副导演宣布开始,曲焕正常过了一遍角色的台词,没有出什么纰漏。
“ok,没问题,下一幕。”副导演说,“男主演去推反派,给排练时商议的假动作即可。”
曲焕反剪姜断双手,不着痕迹躲过镜头正面直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我可以输,但也不该有人赢,凭什么是你,连俞望都不一定能做到。”
姜断心中一沉,却不意外,他早就摸清曲焕脾性,料到他不会放过这次杀青戏的机会。
甚至明确知道曲焕会动手后,心情沉重之余,悄悄松了口气。
他根本不惧怕曲焕的刁难,不怕羞辱,也不怕死。
但他有强烈的欲望,有想要的感情,渴求被更多的属于沈柠的爱包裹。
隐秘的计划在心中生根发芽,初具形态。
曲焕怎么对他都无所谓,但他想要沈柠看见他,一直抱着他。
但沈柠今天还没有来。
姜断难掩失落伤怀,视线再一次看向剧组门口的方向,双目骤然睁大,沉寂冷凝的心再度强烈跳动起来。
他轻咬牙关,强自按捺才没有挣脱曲焕,奔向沈柠。
他的期待似乎没有落空。
沈柠正双手环胸,立在人群最后。她对上他的视线,牵起唇角,冲他轻轻招手。
姜断望着沈柠,忍不住扬唇笑了下。
“你笑什么?”曲焕不满质问。
“曲焕,你只会耍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想让我出丑,也只是提前在岸边草地泼污水,却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你知道?”曲焕的脸色变了,眯起眼,阴狠地看他,“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姜断没有正面回答,目光落在面前无波无澜的人工湖上,压下因生平第一次算计人产生的愧疚和不安,轻声说:“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心思阴狠,却胆小如鼠,不值得我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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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恭喜你,合约结束了。……
沈柠没有惊动剧组工作人员的打算,带着保镖自顾自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等待姜断拍完这场戏。
她仍旧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姜断。
因为江家这一层关系在,她对姜断的喜爱忽然淡了许多,朋友弟不可欺,江家又是世家,难免会牵扯出额外的利益纠葛,对她而言实在不是划算的买卖。
她早晚是要结束和姜断这段关系的,早点结束,对姜断也是好事。
毕竟这些颇有底蕴的豪门世家往往严禁小辈作风不端,江家老爷子更是出了名的古板,江回年少时为了抗争,吃尽苦头。姜断回归沈家后,这段钱色交易必然会成为他的污点,姜断和她断得越晚,回归家族后的生活便越不容易如意。
理智告诉她是时候换一个情人了,情感上却没有那么想要舍弃,毕竟昨日她还品尝青年匀称完美的肉/身,拉着他光临双人浴池的每一处角落,她原本没有短时间舍弃姜断的打算。
姜断的干净、纯粹像是为她量身定制,极少数的时候她也会思考,当年遇见的是姜断而非俞望,是否两人就不会分开,是否就没有后来那场背叛。
没有人会不喜欢稳定安全、且不会腻烦的固定伴侣。
区区一个江家,只要她想,她可以按下这件事,等腻了姜断再放他回归江家,江家只会吃下这个哑巴亏,当然,如果她足够喜欢,她也可以让姜断永远不回去。
沈柠不想轻易下决定,直到半盒雪茄燃尽,才在司机的提醒下,走向剧组的方向。
她观望人群着人群中央两个外貌出色的男人,伸手
摸了摸外衣口袋,想要掏出根雪茄继续抽,倏然,表情猛地一变,露出几分厉色。
只见远处湖边,曲焕毫无征兆地发力,面目狰狞,狠狠推向姜断。
而姜断分明有机会躲开,却偏偏直愣愣站着,轻松着了曲焕的道,径直栽入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紧接着是工作人员惊慌的声音。
“*的,搞什么,快救人!!”
“救援组捞人!”
“姜断没戴浮漂,湖水太深了,先叫救护车来。”
姜断落水,猝不及防呛了数口,因为厚重戏服的缘故,身体不断向下,有几个瞬间濒临死亡。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久到姜断以为会永坠黑暗,救援人员抓住了他的双臂,将他带上水面。
他明显脱力,双手支撑跪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溺水令他耳鸣眩晕,嗓子和肺部火辣辣的疼,止不住地咳嗽,双眼也因为被污水刺激视线模糊,难以睁开。
饶是如此,姜断费力环顾四周,忐忑又期待地搜寻沈柠的身影。
“阿柠、阿柠……”
此时此刻的姜断像是新生的婴孩,无比渴望母亲温暖安抚的怀抱。
他听不清周围人说什么,只隐约听见曲焕歇斯底里的哭诉。
姜断顾不上许多,想要支撑着身体站起,又因为体力不及,差点倒在地上。
仓皇间,手指触碰到皮质的尖头平底鞋身,顺着休闲舒适的阔腿裤向上看去,姜断对上沈柠近乎冷静的注视。
姜断眼尾泛红,瞳孔轻颤,“沈柠,我好难受。”
他在隐秘地向她示弱、诉苦、求欢,像是一只吃尽苦头的流浪猫。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断的血液逐渐冷凝,身体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他终于等到沈柠俯身垂首。
他的脸颊被沈柠温暖的手掌抚摸,眷恋地想要蹭一蹭。
然而紧接着,他听见沈柠冷淡不掺情感的话语:“刚才你可以躲开,曲焕那点力道也不至于能一把推你落水,姜断,你在和我耍小心思吗。”
一瞬间所有渴求欲望消散,全身血液似乎冻结冰封,姜断面无血色,慌乱抬眼,对上沈柠审视不快的目光,“不是,我……”
“救护车来了,先去医院检查。”沈柠神色复杂冰冷,没有给姜断解释的机会。
“他身上应该有皮肤被磕碰到了,劳烦你们给他消一下毒。”沈柠对赶过来的医护人员说。
姜断抿唇,浑身颤得厉害,只有咬紧牙关,身体才能得到一点支撑,不至于软倒在地上。
“阿柠,等下……”
他仰着脑袋,想要叫住沈柠逐渐离去的背影,沙哑的嗓音却发不出声音来。意识逐渐消沉,溺水导致的力竭令他无力反抗,医护人员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强行推上救护车。
另一边,沈柠从目眦欲裂的曲焕身前经过。
曲焕以为沈柠要发难,后退一步,哆嗦着嘴唇说:“不是我,我没有想推他下水,他故意说一些恶心我的话,我一开始只是想要把他推在泥地上出丑,我没想推他下水的。”
沈柠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胡导。
“沈总,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纰漏,真的对不住——”
“胡导,如果我把人送到你这里照看,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这次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沈柠平静陈述。
胡导面色一僵,暗暗剜了曲焕一眼,却也知道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这个做导演的没有考虑清楚,冒然给曲焕提供动手的机会。
胡导只能苦笑说:“真是对不住,这事我一定登门赔礼道歉,为表诚意,下次我有什么大项目,角色由沈总挑,还请沈总看在我同令堂的交情,不要为此生气。”
沈柠点到即止,没再说什么。
浓重的消毒水味在鼻尖萦绕不去,刺得姜断五脏六腑密密麻麻的疼。
他在救护车上因为反应过于激烈被注入了镇定剂,加上身体上的疲倦,竟昏睡了一会儿,直到被插上输液管才清醒过来。
“沈柠……呢?”姜断环视四周,只看见医护面无表情地工作,却没瞥见沈柠的身影,不由急了,挣扎着就要起身。
“先生你不能动,先生,您现在要先吊水,一会儿还有两项检查需要做,主任交代了,您不能离开这里。”
“我不需要,你先放开我。”姜断说。
几个小护士无论如何也不放他离开,姜断面色苍白,恨不得同几个小护士跪下恳求,他心慌意乱,只想快点找到沈柠,向沈柠低头认错。
这是他第一次做错事情,他想错了,是他过于疯魔,竟然妄图逾越雷池。他怎么敢算计沈柠的爱。
沈柠是喜欢他的,前一日他们关系还那么要好,他要赶紧向沈柠解释,不要让她气恼他太久。
姜断浑身哆嗦,脑海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柠,请求沈柠的原谅。他不能让沈柠失望。
镇定剂药效还没消散,姜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按着他的护士,踉跄推开病房门,而后身形顿住,眼睛睁大,露出几分欣喜。
“沈柠,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
姜断一股脑地诉说着,下意识去抓沈柠的手,却被沈柠躲开。
姜断忽地怔住,他在沈柠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缱绻温情,只看见漠然和失望。
“阿柠,我下次会躲开曲焕的,类似的事情我愿意用性命保证不会又第二次——”
“姜断。”沈柠轻轻打断他的话,“恭喜你,合约结束了。”
嗡——
姜断的大脑发出一声嗡鸣,不可置信睁大,泪水毫无征兆从眼眶掉了出来,顺着清瘦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病态的红,“什、什么?为什么?”
因为溺水,他的声音撕裂沙哑,像是破旧损坏的乐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柠眉心微凝,淡声说,“我没有给你解释的义务。”
大约是觉得姜断穿着宽大病服,赤红眼睛看她的模样实在可怜,沈柠又补充了一句,“好好检查,从今天开始你就自由了。”
话毕,她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医院。
身后忽然听见轻微声响。
是姜断径直跪在了冷硬的地板上。
“别这样对我,我真的错了。”姜断的神情慌乱狼狈,毫无尊严地乞求,“我真的错了,别扔掉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是说最喜欢我的身体和脸了吗,难道就因我第一次做错了事情,你就要弃我不顾,求你了,别这样,我会死的……”
他在众目睽睽下膝行两步,骨节分明的手揪住沈柠的裤脚,手背上能清晰看见青色脉络。
“别这样对我,不是说好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拍戏,杀青了要给我好好庆祝,为什么要这样……”他沙哑着嗓子喃喃重复,“为什么,是因为曲焕吗,我再也不敢了。”
“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姜断,我喜欢的是纯粹洁白、不染俗世的你,但现在,你已经不符合了,你不用担心离开我之后的生活,江家那个幼年走丢的孩子是你,过几天,江家就会来找你。”沈柠说。
姜断愣住,面色苍白如纸。
沈柠侧过脸,对上他哀戚昳丽的容貌,居高临下看他半晌,沉声说:“就这样,后续事宜郝特助会和你交接,今天的检查费用你也不用操心,苍耀会承担。”
沈柠说完,再不看姜断流浪狗一样的狼狈神态,弯身拨开他攥着她裤脚的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轰隆——
夏日特有的暴雨虽迟但到,磅礴大雨洗刷着整个城市,豆大的雨滴打在落地窗上,流下一串水痕。重瓣铃兰就摆在窗边,窗外的雨水虽然侵蚀不到它身上,它却还是显露了凋零的姿态。
断崖式分手令沈柠感到格外烦躁。
她不是一定要这么快和姜断结束合约,姜断只是有点耍小心思的苗头,不是不可以纠正回她喜欢的模样,她不喜欢情人有家族利益牵扯的身世,
但苍耀已经是庞然大物,她可以强行向江家要人,姜断可以永远不回江家。
但姜断不该让她产生感情,她和他只该是合约关系。
是的,感情。
宠爱之情潜滋暗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变了质,成了一种微妙的喜欢和欣赏。对方的一举一动无形中都牵扯着她的心神。
沈柠很抗拒这种情感。她喜欢被人全心全意、不掺杂念的爱意包裹,却抗拒被任何一个人牵绊住,曾经俞望是她的例外,但也就是这份例外殊荣,在得知他的背叛时,才格外心灰意冷。
也是她与生俱来的高傲在作祟,为什么要动心,不动心就可以一直高坐明台,姜断已经因为感情做了出格的事情,他不再稳定、可靠,沈柠不愿意冒任何风险去品尝姜断这枚禁果。
所以沈柠破天荒选择了逃避。
虽然已经做出选择,落子无悔,沈柠仍旧心烦得厉害,陈年烈酒都被她从酒柜翻出来,空腹喝了大半,胃里一阵火辣辣的疼,偏她没事人一样,若非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她还要点两根雪茄打磨时间。
打开门,俞望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深邃的眉目显露出几分沉稳情深。
光影会蛊惑人心,沈柠看见那张俏似姜断的脸,怔了下,随即蹙眉质问,“这么晚,外面还下着雨,你来做什么。”
第19章 第19章“姜断是姜断,你是你。……
俞望垂首凝视沈柠,温声说:“抱歉,上一次来拜访,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因为一直找不到,实在情急,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见过……晚上抽雪茄对身体不好,阿柠。”
“什么东西?”沈柠双手环胸,没有与他寒暄的意思。
“是一枚袖扣,以前去街边小店里淘到的,我很喜欢。”俞望轻声说。
“哦,那可不好找。”
俞望抿唇,真诚地问:“我能进去找找吗?”
沈柠看他半晌,按掉雪茄,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俞望的演技略显拙劣,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精准从沙发下拨弄出一枚蓝宝石袖口。
“找到了。”俞望惊喜地将袖扣捧在手里,松了口气。
沈柠从他掌心拿走那枚袖口,仔细观察确认没有装微型录音设备,平静塞还给他,“找到就好,我这里不便留人,雨越下越大,尽早离开吧。”
俞望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暗色,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望向回到吧台后的沈柠,轻声说:“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今天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沈柠扬起眉梢,“从哪里看出来的。”
“阿柠,你的胃病一直不好,饮酒只是小酌,很少酗酒的。”俞望说。
“我们已经四五年没见了,你以何断定我不酗酒。”沈柠嗤笑一声。
俞望垂眸,抿着唇,脸上有些难堪和悔恨,“阿柠,当年的事情我真的知错了。”
沈柠盯着他的眉眼看了片刻,又想起白日里姜断哀戚的恳求。
于是她没忍住,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再次点燃一根雪茄。
俞望蹙气眉头,“阿柠,抽烟对身体不好。”
沈柠吐出一口烟圈,“不是来找袖扣的吗,目的达成,为什么还不走。”
俞望犹豫片刻,没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我听说今天傍晚,胡导的剧组出了点状况。”
“呵。”沈柠发出一声冷笑,意味不明地说,“你消息还挺灵通。”
“你知道的,我名下有家经纪公司,效益很不错,娱乐圈的事情多多少少算得上耳聪目明。”俞望连忙解释。
沈柠不置可否。
“今天的事情,曲焕是做得太过分了,当初他被你‘丢掉’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没想到打压他那么久,还是不老实,只是今日曲焕的手段拙劣自毁,我觉得或许有什么隐情。”俞望轻声说,语气真诚。
“你想说什么?”
“阿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那些从外面捡来的人,一开始就算再纯粹,金丝雀当久了,也会生出贪婪的心,妄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俞望话有所指。
沈柠掐掉雪茄,起身逼近俞望,伸手掐住他的下颌,压迫他俯首。
“这话你是在说姜断,还是说你自己。”沈柠打量着他深沉满含欲念的眉眼,漫不经心地问。
不知道是被戳破心思,还是因着肌肤贴触,俞望瞳孔猛烈晃动,腮帮子悄悄绷紧,伪装出来的假面龟裂崩塌,骨子里的攻击性一览无余。
沈柠并不意外,俞望就是这样的人,手黑心黑,又有点权势,助长他从俞家养出来的歪风邪气。
“要我提醒你吗,我们之间已经结束很久了,身为前任,你应该把握分寸,之前那些情人就算了。”沈柠凝视他不甘执拗的眼睛,平静地说,“但姜断,我不希望你动他,明白吗?”
俞望的神色一戾,并不想轻易答应沈柠,下一刻,头皮一痛。
沈柠揪住他精心打理过,显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冷冷的说,“向我保证。”
俞望的眼眶不自觉红了,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头皮的刺痛又在无声催促他,他无法,只能暂时妥协,“我知道了,不会对姜断动手。”
沈柠松开对他的桎梏,“你知道我一向厌憎背后耍手段的人,如果让我发现,别怪我不念旧情。”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俞望咬紧牙关,梗着脖子,强忍着没落下泪。
沈柠双手环胸,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俞望像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忽然膝盖一软,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径直跪在柔软的地毯上,了无生气的模样。
“如果姜断那么合你心意,我们为什么不能从新开始。”他喃喃地说,用发胶打理过的头发凌乱垂落,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姜断是姜断,你是你。”沈柠提醒他,“姜断不是你的替代品,我也没必要分手这么多年,忽然找一个和你有一两分像的人养在身边。”
俞望绝望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点点膝行到沈柠面前,近乎虔诚抬脸,轻声询问,“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似是怕沈柠再度开口拒绝,俞望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说:“你说过我是最特殊的,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算是养蛊式的的竞争,我也有信心会胜出,我只差一个机会……”
“当年的事情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放任家族害你,也不该事后厚着脸求你手下留情,我错了,只要你想,俞家怎么处置都可以,我这些年经营名下的公司,也有起色,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转让给你。”
“我知错了,你不是最喜欢收留丧家之犬,现在我除了你无路可去,你为什么不愿意收留我。”俞望哽咽地看她。
俞望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搅弄风云,此时却穿着他那身战甲一样的西装,在沈柠面前凄苦地哀求。
很少有人能不动容,遑论这个人还是她的第一任。
沈柠垂眸,帮他整理着耳边的碎发,“是无辜可怜的丧家之犬,还是吃过人肉的狼,我自有分辨。”
俞望身体一僵,惶然看她,“可是、可是只要猎人足够强,就算是狼又怎么样呢……狼也是可以成为狗的呀。”
“如果那条狼没有背叛过我,威风凛凛的狼当然会纳入考虑范围。”沈柠牵了下唇角,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但我厌憎背叛和不忠。”
沈柠失去了继续陪他叙旧的耐心,站起身从身后踢了踢一动不动的他,“别装模作样了,该回哪里回哪里,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了。”
俞望沉默片刻,踉跄从地上站起,哀怨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下一瞬,他身形晃动,竟直接栽了下去,饶是沈柠也有些惊到。
“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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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柠迅速把他扶起,见他英气的眉紧紧蹙在一起,薄唇紧抿,看上去很是虚弱。
“你怎么回事?”沈柠问。
俞望在她怀中蜷缩着高大的身子,闻言偏过头去,赌气一般说:“我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走开。”
沈柠眯起眼睛,惊疑不定盯着他看,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戏是装的,还是真的。
不一定是装的,毕竟俞望先天不足,两人交往的那几年就有些虚弱,有几次直接做晕在床上,吓得她总是大半夜麻烦裴姒。
但如果是真的,未免也太巧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到被请离的时候就虚弱了。
“你出了这个门,我当然不会再管你。”沈柠说。
俞望赤红着双目剜了她一眼,一言不发从她身上起来,摇摇晃晃走向门口,尚没碰到门把手,就梅开二度,再度半蹲在地上,体力不支的模样。
不觉意外的沈柠:“……”
外面的雨势不减,沈柠走到他身边,心平气和地问:“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俞望终于忍不住,露出病态自毁的神情,“你放心,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死在你家里,”
沈柠似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沈柠!!”俞望满面怒容,打断她要出口的话,整个人撕心裂肺咳了起来。
他咳了半晌也不见停歇,眼尾湿红一片。
病弱无疑减轻了俞望的危险指数,沈柠盯着他看了半晌,隐约又看见了一点姜断的影子。
高楼大厦外雷声轰鸣,黑沉沉的天际划过电光。
姜断怕走夜路,但应该不怕雷电吧。
沈柠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然察觉到轻微的力道,低头看去,却是俞望在轻扯她的睡衣边角。
沈柠无声叹了口气,懒得纠结他犯了什么病,妥协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你还能自己站起来吗,站不起来就只能叫救护车了。”
俞望沉默良久,扶着沙发慢腾腾站起来。
“……”沈柠深吸一口气,“我去换个衣服,在这里等等。”
她不管俞望什么反应,径直步入衣帽间,很快就换了一身米白色的休闲服出来。
同俞望走到电梯间,她又反悔,“这么晚还下了雨,我喝了酒,估计打车也不好打,你要实在忍不住,还是叫救护车好了。”
俞望紧紧跟在沈柠身边,拧了拧眉头,小声说:“我可以开车。”
面对沈柠满怀质疑的目光,俞望解释:“这里离最近的医院不远,最多十五分钟也就到了,我可以开的。”
衣服都穿好了,沈柠懒得纠结俞望到底病没病,等电梯的功夫,忽然想到什么,又匆匆折返回去,把阳台摆着的那盆凋败的重瓣铃兰抱了出来。
“左右都是出门,顺手扔个垃圾。”沈柠拨弄着铃兰蔫耷的花蕊,漫不经心地说,“出地库后停一下,那里有个垃圾桶,顺路。”
暴雨倾盆。
俞望把车停靠在路边,虽然城市排水功能极佳,但雨势过大,街道上的积水足够没过脚面。
沈柠坐在副驾颦眉,不太愿意为了扔一盆花淌水淋雨。
俞望看出她的顾虑,主动解开安全带撑伞下来,帮她打开车门,“还是我帮你扔吧。”
“不用。”沈柠摇摇头,抱着花从车上下来。
豆大的雨点很快打湿她的裤脚,触感粘腻湿凉。
俞望不着痕迹替她挡住风口,宽大的黑色雨伞悄悄向沈柠的方向倾斜.
沈柠从副驾的收纳栏中又拿出一把折叠伞,熟练地打开,退出俞望黑色大伞笼罩的范围。
“去车上等我。”沈柠撂下一句话,拎着衰败的重瓣铃兰走向公共垃圾桶的方向。
把盆栽放在垃圾桶旁,沈柠正欲离开,眼角余光忽地扫到一人,身形顿住,长眉蹙起。
“姜断?”
第20章 第20章别删掉我,求你了。
姜断安静地立在雨中,雨水浸透他身上单薄的衣衫,勾勒出清瘦的身形,隐约能看见衬衣下皮肤的颜色。
他不知道在小区门口站了多久,但定然一早发现了沈柠的存在,沈柠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用漆黑不见半点光彩的眼睛看过来,挂在纤长睫羽上的水珠骤然从眼尾滑落,他却好似察觉不到似的,麻木地睁着空洞的双眸。
沈柠的视线从他狼狈的身形上扫过,心中掀起一小股邪火,“雨下这么大,你不在医院好好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姜断僵硬地把目光从沈柠身后黑色高级轿车上挪开,面色苍白如纸。
“我没事的,不需要看医生,我想向您道歉。”
“我们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应该尽快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家。”沈柠说。
“不要……我不去什么江家,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成为你想要的样子,求您。”姜断沙哑着嗓音恳求,“我可以成为一个完美情人。”
沈柠唇角绷直,望着他的目光冷了一些,似是责备他不知好歹。
“是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合同不够明白?你的花期已经结束了。”沈柠平静叙述。
姜断神情破碎,下意识看向垃圾桶旁生机不复的铃兰盆栽,颤声说:“我在你眼里只是一盆花吗?”
姜断看上去太脆弱,似乎已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再经受任何摧者或者改变就会绷断。
沈柠将他的状态看在眼里,无声叹了口气,正想命令他回医院去休息,有什么事情他头脑冷静了再说,肩膀倏然一沉。
拧眉看去,俞望应是等得有些久了,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把他身上那件服帖厚实的西服外套披在她身上,露出了略显单薄的马甲和规整的衬衫。
“雨太大了,小心着凉。”俞望温声提醒,温柔静好的目光落在姜断身上,故作诧异地扬起眉梢,“他是……”
不知为何,沈柠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挪动脚步,挡在俞望和姜断之间,大脑尚没做出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规避了两人的相见。
客观上,沈柠承认姜断和俞望眉眼间有三分相似,只是物理的上的相似,因为性格神态的迥异,若非先入为主,很难将两个人扯上关系,至少沈柠从来没有把姜断当作俞望。
虽然联想是人之常情,但无论是姜断还是俞望,沈柠都不希望他们生出不必要的误解。
“姜断,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不要再来纠缠我。”
沈柠凝视他苍白的脸,轻声警告,“这是最后一次,别挑战我对你最后那点耐心。”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不要再来纠缠我。
姜断的大脑被沈柠轻描淡写的话语侵袭,直愣愣站在雨里,盯着俞望和他三分相似的脸,眼睁睁看着俞望轻而易举取代他的位置,为沈柠披上外衣,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
他们站在一起如同天作之合的壁人。
而姜断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再没有和沈柠对话的勇气。
他害怕他是享用别人人生的小偷、赝品,更恐惧沈柠对他所有的喜爱都因俞望而生。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
姜断本就是强撑着身体从医院跑出来,此时浑身都泛起了痛,几乎无法呼吸,脸上流下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滑过唇齿,带着苦味。
一日之间,他从天堂跌落地狱。
姜断的视线逐渐模糊,有几个瞬间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很好,悄无声息死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以后世界如何,再和他没有关系。
沈柠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俞望落后一步,踱步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小白花,段位太低了,凭你也想和我争吗?”
姜断嘴唇颤了颤,倍感难堪,却还是冷着嗓音强撑着说:“是沈柠选择了你,不是我输了。”
俞望似是笑了一声,声音在雨夜不太真切,有怜悯,也有恶意。
“她当然会选择我,你这样疯癫,如何有资格再留在她身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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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静悄悄的,偶尔遇到几个查房的护士。
沈柠坐在等候区,脑海中不断闪过姜断站在雨中的情景,上车后她就给江回打了电话,通知她去
接人,江回虽然应下,但到现在也没给她答复。
医院不能抽烟,她只能心烦气躁地摆弄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裴姒从医疗间走出来,手中拿着俞望的病历报告。
沈柠对上裴姒的视线,不甚在意地问:“他怎么样。”
“有点贫血,不算太严重,依照这份报告来说,与其看贫血,不如先看看他的脑子。”裴姒推了推眼睛,淡淡地说。
“他脑子怎么了,坏了?”沈柠随口问。
“精神有点问题,他自己肯定知道这些,过往病例表示他之前去看过精神科。”裴姒解释,“研究所不是有款精神类镇定剂近期上市吗,他精神状态要是恶化了可以给他试试,比较对症。”
“再说吧。”沈柠捏了捏眉心,“外面雨快停了,他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有一项检查还没结束,最多十五分钟,虽然我建议他留院观察,但他的意思应该是要跟你走,你不等等?”
“没必要。”沈柠拎包站起身,临走前又想起一事,转身叫住裴姒,“姜断的事情已经通知江家了,最多三五日江家就会带姜断再做一遍dna鉴定,确认结果没有问题,江家就会正式接纳姜断,这件事你帮我照看一下。”
裴姒扬起眉梢,“你少有热心肠的时候,是因为姜断吗,我听小护士们说了,晚上的时候你和姜断撇清关系,急得他当众跪下恳求,他挽留金主也算是人之常情,你这个金主在事后给他铺后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当然不是,你想去哪里了。”沈柠拧了拧眉头,矢口否认,“姜断是江回的弟弟,我是让你给江回做个顺水人情。”
裴姒将信将疑地看她。
沈柠神态平静,似乎姜断对她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去国外出差,这次怎么也三四个月才回来,中间会抽时间去看看妈妈,医院的事就交给你了。”
“啧,出差出得还挺是时候。”裴姒撇嘴,“要是俞望问起,我可怎么说啊。”
“你看着办。”沈柠摆摆手,徐徐向出口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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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的动作比沈柠料想的还快一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江老爷子那边也查到不少眉目,如果没有沈柠的提醒,江老爷子最多再需要半个月,就能精准锁定姜断。
抵达医院后,江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偶尔看向姜断的目光却有些复杂,多年夙愿得偿,他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但只要一联想到姜断那些过往,就难免不虞。
江家的孩子,就算流落在外也该保有傲骨,姜断怎可低头做沈柠见不得光的情人,往小了说,江家同沈柠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相处未免尴尬隔阂;往大了说,姜断此举有损江家门风,如果闹大了,还会让江家颜面扫地。
但江老爷子终究怜惜姜断幼年失散,伶仃漂泊,姜断又是他心心念念找回的亲孙子,心中虽有些不畅快,面上没有表露分毫,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江家父母则是紧张热切地盯着姜断,尤其是江母,一直想同姜断说几句热络的话,却又怕唐突。
江回因为公司今日有重要会议,并没有来医院,但已经提前一天叮嘱裴姒,劳她看顾江家众人。
相较于江家的热络,姜断则显得过于沉默寡言了。
他低垂着头站在角落里,虽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得知被姜谦国和他第一任妻子抱养的真相,但看上去仍旧形单影只。
裴姒忙完工作上的事情匆匆过来,脖子上还挂着来不及摘的听诊器。
“抱歉来晚了,上次用的是江回的血,这次伯父伯母看看谁来抽个血。”裴姒问。
江父轻拍江母的手背,率先站起身,“我来。”
“好,伯父和姜断随我来这边。”
裴姒将两人引入一间封闭的房间,里面抽血化验的器具一应俱全。
两个看上去经验老成的护士分别为江父和姜断抽血。
江父的视线始终往姜断身上瞟,明显想要扯个话题聊,偏偏姜断盯着输血管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蒙着一层拒人千里之外的阴翳和颓废。
于是江父便也作罢。
江父的血是率先抽好的,他看了看认真工作的医护人员,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姜断的肩膀,“别怕,很快就好了,我去外头等你。”
姜断后知后觉回神,抿唇,“……好。”
没过两分钟,姜断的血液也抽取完毕,为他采样的护士说:“没问题了,您的抽血结束,可以出去了。”
姜断站起身,却没有立即离开,视线落在调试机器的裴姒身上,神情犹豫。
裴姒注意到姜断,主动问:“有什么问题吗?”
“沈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世的?”
裴姒没有多想,笑说:“你是担心自己不是江家的孩子,闹一场乌龙吧,放心,我们是从样本库匹配成功才通知你的,今天只是在亲缘双方的见证下再做一次保险,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可你们怎么会有我的血?”姜断语调干涩,情绪难辨。
“你之前不是去献过血吗,当时工作人员有让你签个知情同意书吧,上面有一条提到血液样本可能会用于DNA检测,以帮助寻找失散人口。”裴姒解释。**
姜断愣在原地,半晌才轻声说:“原来是这样。”
“好啦,你先出去等着吧,一会儿就能出结果。”裴姒指了指门口。
姜断眼神空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思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僵硬抬脚,慢吞吞离开屋子。
他没有理会欲上前搭话的江家人,沉默地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手中紧紧攥着沈柠送给他的手机,身影瘦削单薄。
不知过了多久,他眨动干涩的眼睛,缓慢打开手机锁屏。
沈柠仍然是他少有的几个联系人中,唯一的置顶,他在聊天框编辑许久,攒足了勇气才按下发送。
——【如果我不是江家的孩子,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服侍好您的。】
消息没有发出去,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差点令姜断干涸的眼眶再度决堤。
姜断表情凄苦,无力低垂下头。
【别删掉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