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生来就没人要,就连后来有价值,也不过是冠了贺姓,也不过是有那个人的血脉而已。
除了昭昭之外,没有人是真心对他这个人好。
“我的爷爷奶奶很疼爱我的父亲,我父亲死的早,除了我之外没有留下一个血脉,所以他们拿我当替身,说什么整个贺家都会交给我。”
贺臻声音冰冷:“真是招笑得很,我只知道有把情人当替身的,也算见识过把孙子当儿子的替身。”
贺家交给他?他倒是想要,贺今羡会给么?
罗雪坐在病床旁,目露怜惜看向他冷漠的脸庞,忍住拥抱他的冲动,柔声劝说:“但其实你已经算很幸运了。如果,你跟着你那个妈妈离开的话,可能你现在过得会更不好,至少贺家从没有亏待过你的生活,不是么?”
贺臻皱了皱眉,刷手机的动作没停,但屏幕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罗雪仍是低声劝说,声线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如果我是你的妈妈,我可能也会把你留在贺家,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不会知道平安健康,衣食无忧长大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其实,你试着放下偏见,你会发现你的爷爷奶奶也是真心对你好,正是因为他们爱你的爸爸,才会这样宠爱你,不是么?”
“贺臻,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不用总是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你可以得到很多爱。”
罗雪手指按住病床的护栏,吞吞吐吐说:“其实……”
剩下还没说出口的话,被贺臻打断。
他冰冷的掌心用力扣住罗雪的手腕,冷声道:“把脸抬起来!”
罗雪双肩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贺臻怒视着她,“你到底是谁?我爷爷说没有给我请过一个女性护工,而你为什么会对我的家庭这么了解?你怎么知道是我妈妈抛下了我?”
罗雪闭嘴不言。
贺臻忽然有一个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猜测,心逐渐沉了下去,“脸抬起来,听见没有?”
罗雪紧咬唇角,在他的逼迫下,仰起自己这几天一直低垂下来的脸庞。
她是披散着头发,平时总是低头,就连贺臻都没有认真看过她的长相。
等她的整张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贺臻瞳仁一缩,整个身体难以抑制地僵住。
他在这个中年女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几分的相貌。
是错觉么?
还是他已经昏了头,竟然会觉得他的母亲会回来找他。
罗雪眼眶通红,声线嘶哑:“阿臻。”
贺臻听到自己脑子在嗡嗡地响。
他猛然撒开手,“滚出去!”
他用力甩开的动作,使得罗雪手腕被砸到病床的护栏上,手背红了一大片。
她顾不上疼痛,此时泪水也已经蓄满眼眶:“阿臻,你别生气,妈妈有很多话想说。”
贺臻下颌线紧绷,“出去,听见没有?我没有妈妈!”
“你别这样,我……”
贺臻背过身下床,自己大步跑出病房,罗雪很快追出去,但已经寻不到他的身影-
陈以若带徐宜昭在后花园溜达了一圈,才回到病房。
见她气色好了许多,陈以若边给她倒温水,边问:“刚才在想什么?看你赏花的时候,灵魂都快被抽走了似的。”
徐宜昭接过水杯,慢吞吞喝了几口,摇头一笑:“我要说想的人,你可能都意外。”
“谁?”
陈以若盯着她面容,试探一问:“贺叔叔?”
徐宜昭神色微怔:“你怎么知道?”
陈以若坐在病床旁,微笑说:“很好猜啊,你都醒来好几天了,贺叔叔都没来看过你,就连我都会觉得奇怪,你又怎么会不乱想?”
这也正是徐宜昭觉得诡异的地方。
她已经知道了。
她出事后被埋在废墟底下,是贺今羡把她救出来的,为了救她,他也受了伤。后来转院更是他亲自安排,她回京市的医院昏迷了好几天没醒,也一直都是他陪伴在自己身边,时刻照顾她。
那怎么会,等她醒来后,他却不来看她了?
这根本不符合贺今羡的行事手段。
他是那样霸道,心机深沉的人,他算到她会逃跑,便事先给她安好定位器戴在她身上,他会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即使在另一个地方也掌控着她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动态。
可这次她住院醒来后,他却消失了。
难道是她昏迷的期间,他发生了什么事?
可徐宜昭不管怎么想,她都认为,无论出什么事,就算天塌了下来,贺今羡也不会不管自己才对啊。
他那么会逼迫自己。
怎么会呢。
陈以若轻声问:“你出事之前,你们之间是有闹过什么不愉快的么?”
徐宜昭回想了下,她记得出事的前一晚,贺今羡在火堆旁给她表白,并告诉她,他暗恋了她几年的卑劣心思。
他恳求她能给他一个拥抱,但她还是拒绝了。
接着,第二天早上就看不见他。
所以,在她昏迷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转变?
她努力回想贺今羡的怪异之处,想到自己钻进了死胡同里,头也忽然有点疼,脸色在这一瞬白得厉害。
陈以若急忙道:“你别想了,我找护士小姐过来看看你。”
…………
黑色奥迪在马路中平稳行驶。
张言铭坐在副驾驶接听电话,半分钟后挂断,他扭头看了眼神色冷淡,正在翻阅新项目计划书的贺今羡。
“贺先生。”
贺今羡淡声:“有事?”
张言铭说道:“护工刚打来电话,贺太太忽然头有点疼。”
贺今羡眼皮都没抬,“这种事不应该找医生?跟我说有什么用。”
张言铭心里不禁惊呼,他忍不住在想,贺今羡是不是被鬼上了身?不然怎么会转变这么大?他明明平时掌控欲强到,连贺太太的一举一动自己都要时刻掌握。
而现在贺太太还在医院住着,自己把贺太太身体不舒服的事第一时间告诉他,他竟然不担心,还说找他没用?
张言铭阖上微张的唇,又道:“已经请医生看了。”
“嗯。”他淡淡颔首。
张言铭重重叹了叹气,还是问了出来:“贺太太已经醒来好几天了,您怎么不去看她呢?”
贺今羡:“我工作很忙。”
“……”哪里忙了。
整天在医院这边溜达,回公司还要特地绕远路来太太住的医院转一圈再走,一天不知道来医院多少趟,但就是不肯上去看看她。
是他不肯,还是在抑制住自己思念的心情?
张言铭很肯定是后者。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贺先生会有这些转变。
过了半分钟之久。
无比安静的车内,响起一道慢悠悠的声音:“看了医生后的结果,及时跟我汇报。”
张言铭莫名觉得心酸。
贺先生现在就连关心太太,都不能像结婚期间那样光明正大了。
他好像又回到没有跟太太结婚的时候。
总是只能在暗处关心那个女孩。
两人抵达公司顶层,回到办公室,贺今羡边挽着衬衫袖口,边说:“把陈律师请来公司。”
张言铭问:“这时候请陈律师,是咱们公司出什么问题了?”
贺今羡落坐真皮座椅后,儒雅的面容微微低垂。
他视线落在左手的食指上,声音又轻又缓。
“请他,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书。”
第54章 第54章
“医生,我能够出院了吗?”
贺臻抬起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右手,“这玩意什么时候能拆?”
医生给他细细检查了番,才说:“你这手还没愈合好,这么着急拆掉石膏做什么?至于出院倒是可以了,平时多注意点就行。”
贺臻沉吟片刻:“算了,我还是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如果出院他就要回贺家,要面对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些贺家人,那还不如每天在这闻消毒水味来得自在。
医生又叮嘱几句,问起:“平时照顾你很体贴的那位护工呢?让她过来,我跟她交代几句。”
贺臻:“你跟我说一样的,那护工没做了。”
医生诧异:“没护工照顾你吗?那你在医院一个人怎么吃饭洗澡上厕所?”
贺臻冷笑:“我是个成年人,就断只右手,又不是不能活了,至于要别人照顾?”
医生见他满脸怒容,也不知道他突然生什么气,“行了,有什么事找护士就行。”
推开病房门,医生转弯就看到站在病房旁的罗雪,“你不是他的护工?怎么不进去?”
罗雪关切问:“医生,请问他的右手好些了吗?”
医生说好多了,“目前正在最紧张的恢复期,平时一举一动都要照顾着点儿,这位病人有点调皮,经常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
罗雪点头应是:“我会照顾好他。”
贺臻在病房里,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罗雪跟医生的对话,当即便愤怒下床,用力拉开房门。
门外此刻只站了罗雪。
这次,她在自己面前,没再一味地低头,反而是大胆地露出自己的真容。
望向这张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的面孔,贺臻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母,爷爷跟他说,他的父母是贺家的司机,早就出车祸没了。
但那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父母很可怜,现在,他觉得,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原来事实真相是,他父母并非双双出车祸没了,而是都选择不要他。
尤其面前这个女人,在生下他之后便出了国,长达二十三年都当他不存在。
现在又厚颜无耻出现在他面前,装什么慈母?
贺臻看她这张脸就觉得恶心,“你还出现在我面前做什么?是发现自己日子过得不好了,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可以依靠?”
罗雪柔声解释:“我只想照顾你而已,阿臻,你可以不认我做妈妈,还是像我们初次见面那样,把我当做护工就好。”
“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只有这个简单的要求而已,可以吗?”
贺臻冷嗤:“护工我可以找到比你更好的,你有什么资格留在我身边?还有,阿臻不是你能叫的!”
他转身,正要关上病房门,因为心里还愤怒着,手中力道不知觉比平时加重。
忽然听到一声痛苦的惨叫。
门同时受到阻碍。
贺臻身形微僵,慢吞吞转过身子。
罗雪捂住自己被门框压痛的那只右手掌,脸色煞白一片,却偏偏还是笑得很温柔:“贺臻,你不喜欢我那样叫你,那阿姨叫你全名好了。”
“我只是想留下照顾你一段时间,等你出院后,我就不会出现在你眼前。可以吗?”
贺臻下颌线紧绷,冷硬的声调挤出来:“你现在自己都伤了,照顾我,不觉得可笑?”
罗雪目连忙就松开捂住的右手,无所谓地笑:“没有啊,一点都不疼。”
瞧她脸庞的笑容,贺臻愈发觉得极碍眼,但已经到嗓子眼喊她滚的话,硬生生就是说不出口。
无法狠下心推开这个抛弃自己的女人,他心中更是对自己愤怒不已,大步往病床前过去。
罗雪很有眼力见跟上去。
病房的空调调的很低,这是贺臻平时的习惯,但自从罗雪来照顾他之后,每天都会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
昨天把她赶走后,贺臻又把温度调低了。
罗雪找到遥控器,调回她觉得最合适的温度。
贺臻瞪她:“调低点儿,我很热。”
罗雪:“你是心浮气躁,不是身体热,而且空调温度太低,吹太久对你身体不好。”
贺臻唇角抽搐,满肚子憋屈的话又被她善意的微笑堵在门口,他气得用左手掀起被子,自顾自躺下刷手机。
到中午,罗雪再回到医院,带来自己亲手做的午饭。
饭菜摆在自己面前,有三道菜,一份汤。
贺臻坐在病床上,脸色微沉,目光瞥向正在默不作声照顾自己,却一句话都不肯说的罗雪。
她正在用热水烫汤匙。
贺臻看向她被门框压红的右手,心里颇觉得不自在,刚把眼神瞥开,余光意外发现她手肘上面有几块疤痕。
贺臻瞳仁一缩,用力握住她手腕。
汤匙掉落在地,“叮”地一声响。
罗雪笑着问他:“怎么了?”
贺臻皱眉:“你这身上的伤哪来的?”
罗雪顺他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刚才洗手把衣袖挽起来忘了放回去,她慌乱挣脱贺臻的手,故作自然:“没什么,是撞到墙了。”
撞到墙了?
多么蹩脚,又多么熟悉的借口?
他手被贺今羡扭断时,他也是找的这样的借口。
贺臻松开她。
就在罗雪松一口气时,另一只手又被贺臻抓住,他冷着脸直接撸起她的衣袖。
另一只手青红交叉的痕迹也出现在他眼前,还有几道被烟烫过的疤痕。
他眉心狂跳,冷声质问:“这也是撞的?你当我傻呢?”
罗雪连忙把自己手抽回去,“没什么,以前出现一点意外而已。”
“你说不说?不说就别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罗雪抬眸,看向贺臻愤怒到发红的双眼。
其实她对贺今臣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就连贺今臣的长相都忘得一干二净,她跟贺今臣的感情,只是她年少无知时做下的错事,是你情我愿。
所以抛弃孩子,不是贺今臣一个人的过错。
那时她才十八岁,没办法接受自己还没上大学就有了一个孩子,也在自己父母的劝阻下,她最终也选择不要自己的孩子。
后来她出国的二十年来里。
她结过几次婚,却都没有怀过一次身孕,那时候她经常会在想,是不是老天在惩罚她曾经抛弃一个无辜的孩子?
是不是老天也觉得她不配做母亲,才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
这些年,她偶尔会想起贺臻,但那份想念是空白虚无的。
她也曾后悔抛弃贺臻,但后悔也仅仅几个瞬间。
她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贺臻跟她出国,除了会影响到她的生活,她也没办法给贺臻一个优渥的条件。
贺家是京圈豪门,即使只是一个私生子,贺臻也会过得比普通孩子更好。
她是这么想的。
可即使给自己找再多理由,她抛弃自己的孩子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贺臻无论多厌恶她,不想认她,都是她该承受的。
可她没想到,本该很讨厌她的孩子,看到她受伤后,竟会这样愤怒。
罗雪强忍的泪水洇湿眼尾,她轻声说:“是我的第三任丈夫伤害的。”
贺臻愤怒极了,但看到她落泪,竟然放轻语调:“他凭什么打你?他人在哪儿?!”
罗雪颤声问:“你想知道他在哪做什么?”
贺臻左手攥成拳头,咬牙道:“我要把他打成猪头!告诉我,他在哪里!”
罗雪:“……伦敦。”
贺臻不以为意:“伦敦我又不是没去过,等我的手好了,我要把他打到瘫痪!”
青年一脸怒言说着这样恐怖的话,但罗雪却一点都不觉得吓人,心里反而暖洋洋的,她柔声劝阻:“还是别了,你是个乖孩子,没必要为了那种人渣做坏事。”
贺臻冷笑:“你这么软骨头?被欺负了还不敢报复回去?我可没你这么软弱的妈妈!”
罗雪无奈:“我是怕你受伤。”
“我会受伤?”贺臻抬起下颌,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傲气:“我的格斗水平可不是吹……”
后面的话忽然卡住,他脸色不自然,想起自己格斗就是贺今羡教的。
罗雪含泪笑出来:“那如果妈妈没那么软弱了,你会认我么?”
贺臻默不吭声。
罗雪失落地笑了笑,“吃饭吧,汤冷了。”
罗雪低头正在给他弄饭,贺臻紧抿唇角:“如果,当初你不是年纪那么小就生下我,是不是不会不要我?”
罗雪眼睫一颤,纤细的手指紧紧捏住筷子,缓慢抬头。
四目相对,贺臻红着眼眶率先避开,“算了,现在问这个也没意义。”
罗雪柔声道:“如果妈妈是在成熟懂事的年纪里怀了你,绝对不会不要你。”
贺臻左手放在腿边,紧紧揪着被角。
罗雪低声说:“那时我才十七岁就怀了身孕,这对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而言是极大的噩耗,我当时怕极了,怕我不能继续读书,又怕被父母责骂,更怕自己没能力生养你。”
贺臻滚了滚苦涩的喉结:“所以呢,你出国后,为什么都不回来看我?”
罗雪:“既然决定抛下国内的一切,我又有什么必要回来?而且我知道你在贺家不会过得很差,只要你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贺臻唇角勾起冷笑。
“当贺先生找到我时,他告诉我,你从小没有父母,还受尽身旁人的白眼,我就……”
她泪水落了两行。
贺臻蹙眉:“贺今羡找到你的?”
“嗯,他说希望我能认回你。”
“他为什么会找到你?是为了让你把我带走?”
罗雪说不知道,“我在国外被第三任丈夫纠缠的无法脱身,无法离婚,被家暴,都是贺先生替我解决的。”
贺臻追问:“他没伤害你?”
罗雪疑惑问:“为什么要伤害我?”
“你是我的妈妈,他找到你,不是为了对付我?”
罗雪连忙解释:“贺先生并没有任何恶意的,他帮我解决了所有麻烦,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回国认回你。”
贺臻几乎很快就明白贺今羡的目的。
果然还是嫌他碍眼,想把他踢走对吧。
原来罗雪也不是主动想要回来认他。
“不是贺今羡主动找到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认我?”贺臻红着眼问。
罗雪苦笑一声:“我想认你,可我能吗?”
“我那时候才十几岁,自己的人生都无法安排掌控,我除了把你留在贺家,我能怎么做?我想回来找你,我能吗?贺家会接受我的出现吗?贺家抚养了你二十多年,怎么会让我出来认你?”
就是考虑这些,她才一直没有回国。
贺臻沉默良久。
罗雪主动握住他的手,含泪哀求:“阿臻,你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这次,贺臻没有推开覆住自己手心的那只手-
徐宜昭在医院又住了快十天,总算在今天等到医生松口说下周可以出院。
徐奶奶白天来医院看徐宜昭,坐在病床旁给她削苹果。
她削的苹果半点果肉都没浪费。
徐宜昭一直很佩服她奶奶削苹果的技能,“奶奶,您是怎么做到的?”
徐奶奶笑了笑:“这有什么难的,想着给我孙女儿吃,当然是要你吃到又大又甜的喽。”
她把苹果递到徐宜昭嘴边,“吃吧。”
徐宜昭咬下一口,笑得眉眼弯弯:“真甜。”
徐奶奶慈爱地抚摸她额头,“下周就出院了,到时候是今羡来接你吗?”
徐宜昭嚼苹果的动作不知觉放慢,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徐奶奶皱眉问:“说来我天天来医院看你,但从没有一次见到过今羡,他工作很忙吗?只能晚上才有空来看你?”
徐宜昭笑说:“没。”
“他晚上都没过来。”
应该说,她苏醒后,这半个月里,贺今羡都没来看过她。
徐奶奶从她口中得知这些,当即脸色都不好看,“自己的妻子在住院,他怎么能那么狠心不来看你一眼?”
徐宜昭没吭声,就连帮贺今羡说话的动力都没有。
因为她也想知道,贺今羡为什么不来医院看她。
她可以打电话问他,但自尊心作祟,又觉得没有必要。
毕竟是她一次次把他赶走,再打电话质问他不来看自己,不是很奇怪么?
“你们的夫妻感情是不是出现危机了?”徐奶奶想的比较多,面容忧愁:“毕竟你们年龄有点差距,或许是结婚一段时间,今羡觉得跟你合不来?”
徐宜昭张了张唇,“会这样吗?”
徐奶奶说也不是没可能,但她又觉得,贺今羡不像是会那么薄情对待她孙女的男人。
“那次你回徐家,他还特地拜托奶奶找到你妈妈的遗物给你带回家,他对你很细心爱护,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发生这样的转变?”
徐宜昭眼眸忽闪,急忙问:“您送给我的那箱子妈妈的物品,是他为我准备的?”
徐奶奶点头:“那晚今羡主动询问了家里还有没有你妈妈的物品,他觉得你会想念自己母亲,但又不想说出口。”
徐宜昭泄了气,浑身软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低声喃喃:“他一直没有跟我说过,我……”
她以为,那是奶奶贴心给她找出来的。
原来在她不知情的时候,贺今羡已经为她想的那么细致,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很思念母亲。
他却早就把她所有心思想法都看穿了……
徐奶奶见她满脸落寞,整个人蔫蔫儿的提不起精神,心中低叹:“昭昭,你们的夫妻感情要是真出现什么问题要及时解决,一味逃避并不能解决根源问题。”
徐宜昭舔了舔唇瓣,无力地笑了笑。
两人沉默间,徐奶奶催她把手里的大苹果吃完,这时候戚奶奶也来探病了。
她昨天就抵达京市,在贺家住一晚,今天才有空来医院看徐宜昭。
“昭昭身体好些了吗?”
徐宜昭笑着说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
戚奶奶:“那就放心了,你下周才出院,奶奶就在京市多待一周好了。”
“才一周怎么够啊?”徐宜昭撒娇说:“您就呆一个月吧,就当来京市避暑了。”
戚奶奶笑道:“那可不行,我担心我家后院养的那些鸡鸭鹅,毕然那小女孩也不会养那些玩意。”
谈起养鸡鸭鹅,就连徐奶奶都有了话题,抓着戚奶奶聊许久。
两个老太太互相传授自己养这些小东西的秘籍。
病房内欢声笑语不断。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晚上。
“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两个老人家一起结伴回去好了。”
徐宜昭掀被下床,“我送你们吧。”
“别啊,你是病人,别乱跑。”戚奶奶阻拦道。
徐宜昭浅笑:“没那么脆弱的,我就送你们下楼,行了吧。”
她穿好鞋子,一手牵着一个老太太,她夹在中间。
徐奶奶嗔她一眼,“你啊,一会儿……”
话没说完,就见戚奶奶握着徐宜昭的左手抬起来。
徐宜昭纳闷看向她,“怎么了嘛?”
戚奶奶面露震惊:“这个佛珠串,不是今羡的?”
徐宜昭伸手摸了摸,点头:“嗯,是他的。”
她声音放低:“我醒来后就在我身上,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那护士以为是我的东西吧?我下次见到他还给他好了。”
戚奶奶很肯定道:“不可能是出差错,除了洗澡,今羡是绝对不会取下这个佛珠串。”
徐宜昭不明所以,一脸求解答:“这个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戚奶奶弯唇笑:“算是吧,这是我给他在寺庙求来的,是他从小带到大的护身符,用来保他安全。”
“他幼时经常受伤,几次被……害得险些出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发生的事都是人为,担心他撞了鬼,就特地去求了这个来保佑他,他也不忍心让我失望,就听话戴上做个样子,但因为是从小戴到大,也有了感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灵验,自从戴上这个手串后,他真的很少出意外了。”
“这也是今羡看得很重要的护身符。”
所以这么多年,都是他的贴身之物。
除了是对他很重要的戚奶奶送的,还的确给他带来了好运。
徐宜昭得知经过,更觉得这手串如同烫手的山芋,“对他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我这里?”
她另只手扒拉着这佛珠串,要摘下来。
戚奶奶按住她,慈祥地微笑:“昭昭,他能把这个他认为珍贵无比的手串送给你,代表在他心里,你的安全比他自己的还要重要。”
徐宜昭黯然无神的双眼涌上酸意,她竭力咽了咽喉咙,压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现在心脏疼得厉害。
如果不是两位老太太就在身旁,她可能早就已经抑制不住泪水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很想哭。
胸口也觉得闷闷的喘不过气,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但当按住那手串时,眼前又浮现贺今羡温柔的笑容。
戚奶奶说:“别摘下来,今羡想必也不想看到。”
“不然,他不会把自己最看重的东西交给你。”-
八月中旬,也正是最燥热的时候。
贺臻在医院住太久,也觉得烦了。跟母亲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也实在没办法违心把她推开。
他没那么大度,不可能忘记父母抛下他的事。
但他扪心自问,如果当初是他年纪轻轻就铸下这样的大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没必要为难当初才十几岁,没办法掌控自己人生的妈妈。
出院当天,罗雪买了套新衣服送给贺臻,等他换上后,眼眶湿润地夸赞:“我儿子真好看!”
贺臻耳根微红:“是我天生丽质,可不是随你!”
罗雪完全不计较他的没大没小,反而笑意愈发温柔:“今后妈妈还能为你买新衣服吗?”
贺臻不自在地瞥开眼神,“我才不需要,我衣服多得去了。”
门外贺爷爷派来的司机在催促,贺臻大步往外跑,罗雪又追上去。
几人离开住院部。
贺臻站在屋檐下打电话,随口问了句:“你最近在哪儿住?”
罗雪说:“贺先生给我安排了一个公寓。”
贺臻哦了声。
罗雪问他:“你要是不想回贺家,可以来找妈妈玩。”
贺臻冷嗤:“谁想找你了?”
过了半分钟后,他又扭扭捏捏问:“地址。”
罗雪正在看马路的车,没听清:“什么?”
贺臻脸色更冷:“你不把地址给我,我怎么去找你?”
罗雪愣住,又笑出声:“好,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上。”
“贺少爷,车子来了。”助理出声提醒。
贺臻懒散瞥去,却看到从另一栋住院部大楼下来的徐宜昭,惊了一瞬,连忙朝她跑过去,“昭昭,你怎么在医院?”
徐宜昭见他右手石膏已经卸下来了,人瞧着也很精神的样子,笑道:“我刚出院,你也是吗?”
贺臻担忧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又住院了?是哪里不舒服?”
徐宜昭无所谓地笑笑:“没什么啦,一点小病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医院的常客。”
贺臻面露伤心,声音都很委屈:“你住院怎么都不跟我说?还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要不是我刚才撞见你了,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徐宜昭再次告诉他:“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一样的。”
她的疏离表达明确。
陈以若见状劝道:“贺少爷,你真的不方便关心昭昭,你又忘了?”
贺臻愣住:“是喔。”
他耸肩,一脸不忿:“我还不想另一只手也断了。”
徐宜昭有点尴尬,见到他身后有个中年女人,好奇问:“这是贺爷爷给你请的护工吗?”
贺臻闭口不谈。
徐宜昭也没再追问,便拉着陈以若道别,“那,我先走了。祝你早日养好右手。”
贺臻又喊住她,“昭昭,等等,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徐宜昭脚步一顿,还是转过身,“什么事,在这说也是一样的。”
贺臻迟疑片刻,扬起脸对她笑:“我……我可能过几天要出国了。”
罗雪脸色一变。
徐宜昭问他:“出国工作吗?”
贺臻摇头:“是关于我妈妈离婚的事,我担心那个男人会欺负她,我得陪她一起去。”
“妈妈?”徐宜昭震惊地看向他身侧的中年女人,不怪她刚才觉得有点眼熟,这个阿姨细看下真有几分贺臻的长相。
徐宜昭和陈以若礼貌地喊了声阿姨好。
罗雪回了两个微笑过去。
贺臻眉眼散漫:“然后,接下来我也不知道会怎样,我反正不会留在贺家,以后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见面。”
他笑容坦诚:“发生这么多事,我也不会再勉强我们之间的感情了。或许就像徐欣染说的,从始至终都是我意志不坚定才弄丢了你。”
徐宜昭静静望着他,忽然觉得贺臻长大不少。
“昭昭,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把我当做朋友。”
徐宜昭微笑回应:“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啊,忘记了?我们有一起长大的情谊。”
贺臻神色微怔,贪恋地看她温暖的笑容:“嗯。”
正巧徐家的司机开车过来接人了,徐宜昭只好道别:“我得回去了,贺臻,下次再见。”
贺臻依依不舍跟她说拜拜,目光一直追着她乘坐的车子,直到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
刚才坦诚的笑容,也逐渐失落。
罗雪问他:“你很喜欢那个女孩子?”
贺臻微叹,仰头望天:“喜欢也没用了。”
罗雪:“你们一起长大的吗?我瞧那个女孩很面善,笑容也很真诚,她说的话都是真心话。”
贺臻僵住,缓慢低头看向罗雪:“你是说?”
“嗯。”罗雪朝他笑:“她说会把你当朋友。”
贺臻心胸忽然开阔,刚才堆积的郁结,也在悄然化解。
他想起初次见到徐宜昭的场景。
那时候,病恹恹的小姑娘拖着自己的小号行李箱来到贺家。
眼神虽然充满局促不安,却还是大胆地自我介绍。
随后,她一一扫向面前的人,最终朝自己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那是他在贺家,收到的第一个善意的笑容。
昭昭也是第一个,没有看不起他只是个养子身份的女孩-
车子朝徐家开往途中,陈以若感叹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我还以为贺臻父母早就去世了,没想到……”
徐宜昭:“这挺好的,阿臻从小就没有父母,他小时候跟我说过很多次,即使是凶巴巴的父母,他都想拥有。而且阿姨看着挺温柔的。”
陈以若没在贺臻身上多讨论,反而更关心:“所以,你真的不回你跟贺叔叔的家了?”
这次出院竟然是徐家司机来接的。
贺今羡真的就从昭昭的世界里消失了?
徐宜昭不知怎么提不起劲,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但他上周就出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算了吧,我先回自己家住一段时间。”
陈以若开解道:“你们可是正经领过结婚证的夫妻,真要离婚的话,肯定还是要见一面的,到时候你可以找他问清楚。”
离婚么?不知道为什么,徐宜昭想起这个,胸口就闷闷的难受。
她视线看向手腕的那个佛珠串。
这是贺今羡最重要的贴身之物,现在却在她的身上。
…………
贺今羡去海城出差了一段时间,等飞机刚落地京市,车子就把他接走,带到贺家。
罗雪跟贺臻相认的事,没有瞒住贺爷爷贺奶奶。
因为贺臻执意要搬出去,两个老人家也因此大吵了一架,都觉得贺臻没良心,爷爷奶奶把他抚养长大,他竟然选择跟一个生下他就跑了的女人走。
因为这事,贺臻被贺老爷子关了禁闭,几天都不能出门。
刚回到贺家,贺老爷子就把贺今羡叫去书房质问:“罗雪是你找回来的?”
贺今羡颔首。
贺老爷子毫不意外他坦然的态度,当即便拍案而起:“你真够可以啊,你就这么容不下阿臻?非要把他逼走?”
贺今羡凉凉地掀眸:“您就这么想的?”
“不然呢?你会这么好心?”
贺今羡背脊懒散地往椅背一靠,漫不经心转着左手的戒指:“也是,的确是我的私心。要我一直跟贺臻维持养父子关系,当我亲生的孩子不存在?”
贺老爷子错愕:“昭昭怀孕了?”
昭昭这个名字,让贺今羡冷淡的面容微妙的发生了变化。
他答非所问:“我会走程序解除跟贺臻的养父子关系,从此天高海阔,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见贺老爷子又欲动怒。
贺今羡不紧不慢地启唇:“爸,贺臻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选择。他从小就没有父母,等了二十三年才能跟自己母亲团聚,您何必剥夺他来之不易的一切。”
贺老爷子都快气笑了,“什么母亲,当初也是罗雪不要他的。”
贺今羡无情地拆穿:“贺今臣就想要他了?贺臻幼时的不幸,严格算起来,父母都脱不了干系,可不是死了,就能清白。”
贺老爷子浑浊的眸子轻微颤动:“你……你就这么恨你哥?”
贺今羡站起身,侧脸漠然:“我来是想跟您说,我会放贺臻走,他要留在贺家也行,跟罗雪离开也可以,但养父子关系,从今天起两清。”
贺老爷子厉声道:“我不同意!”
贺今羡定睛看他,目光冷漠地毫无动摇:“您还不能阻止我的决定。”
贺老爷子一下被气得够呛,捂住自己胸口,苍老的声音里都含着悲恸:“好了,都走了就好,我就这一个孙子,你也要放走!”
贺今羡温声说:“司衍司柚也是您外孙,那么舍不得他,等贺臻结婚了,给您生一个就好。”
贺老爷子一屁股坐下,扶着座椅把手,失望至极道:“你是要把我气死?”
贺今羡:“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离开小别墅,贺今羡回到住宅,敲响贺臻的房门。
贺臻正憋了一肚子气,以为是来送晚饭的,气急败坏骂道:“滚出去!”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命,总是被当成犯人关起来!
贺今羡推开房门,语调缓慢:“脾气还这么暴躁?真该找个医生给你看看是不是有隐藏狂躁症。”
这缺德话,一听就是贺今羡说的。
贺臻反应激烈转过身,“是你?”
贺今羡开门见山,直接把那份协议甩在他面前:“签了吧。”
见到是解除养父子关系的协议,贺臻当然不犹豫,拿起钢笔刷刷落下自己的签名。
他冷声笑:“你再也不能控制我了。”
贺今羡很自觉找个位置落坐,长腿交叠,垂眸睨他:“听说在家闹了几天?我刚落地京市,你的壮举就传到我耳边了。”
贺臻冷哼。
贺今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淡声道:“这是我给罗雪找的律师,你改明儿交给她,关于她婚后遭受的那些苦难,律师会帮她一笔一笔讨回来。”
贺臻犹豫着接下,不解问他:“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些。”
如果只是想要他的母亲把他带走,其实不必这样费心费力帮他母亲打离婚官司。
贺今羡目光冷得装不进任何人,“看你太蠢了,担心惹事又要我来给你善后。”
贺臻差点被他气的跳起来,忍住,也讽刺回去:“你还是这样,总觉得谁离开你就不行了。”
贺今羡倦怠地抬眸,起身,过高的身量拉出一道阴影。
贺臻忽然开口喊住他:“等会。”
贺今羡手搭在门把手,没转身,正打算提步出去,就听到身后一声别扭的:“谢谢。”
贺今羡没回应,开门走了。
…………
贺今羡回京市的消息,徐宜昭隔天才收到。
也是从司柚那听说的。
主要是贺今羡回贺家把自己的事解决后就离开了,司柚也是第二天才知道舅舅出差回了京市。
她把这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徐宜昭。
但很快,徐宜昭也收到一份文件快递。
当她拆开那份文件,简直不敢置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徐宜昭瞳仁涣散,僵硬地看向那张,附赠贺今羡的笔迹纸条。
——昭昭,如果看过觉得没有问题,我会抽个时间跟你见面签下这份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