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宁寿堂西稍间里飞出一只臭鞋。
自打老太爷离世, 姚老太太就猴子翻身称了王,颇有几分得势猖狂。这阵子称病人越发懒散,总不好好洗干净脚, 虞明月侧身躲开时,还能闻到一股发了毛的抹布味儿。
她默默往边上退了一步。
老太太躺在榻上,捏着明泽的书信, 气不打一处来:“二房的事揭露出去,她东海王妃能得什么好?这般急着要分家, 当真是养出个白眼狼来!”
四太太坐在榻边,小心抚着背劝了几句。
分家?
分家好啊!大房三房若能自愿去西院, 那就更好不过了。虽说往后要带着二房过日子, 可也算是坐实了与东宫的姻亲关系,待明淑大一些,也能仔细挑个好夫婿。
四太太不经意间撩了袖子,露出左臂上可怖的疤痕,这才靠近老太太低声说小话儿。
“母亲当知晓,如今前朝紧张, 东宫与七殿下不对付。大丫头心野了,跟二房反目那是早晚的事,可咱们虞家累世簪缨, 总不能被她拖累了去。依我说呐,早早分家才算妥当。今日瞧着咱们是受了一肚子憋屈, 可只要保着二房不事发, 明汐丫头过得好了,不就是咱们虞家好吗?”
这话说到了老太太心坎儿上。
若不是为了虞家荣耀,她早就一口否决分家的要求了。这会子闹开,也不过是想着压制大房和三房, 好给他们少分出去些家产。
提到家产,老太太不免扁了扁嘴唇。
五丫头的聘礼她是不敢指望;
可大丫头是老婆子呕心沥血栽培出来的,王府给的聘礼,少说也该分来一半吧?
姚老太太盘算的正好,三太太便带着几个立大功的婆子进了院。
“母亲,请母亲做主啊,这天底下当真是没王法了!”
三太太抱着孩子,进来便将二房如何杀人弃婴的罪证一一呈举,末了,还把那绑在树上的陪房也给押送过来。
老太太恶狠狠瞪一眼坐在边上喝茶的二太太。
用些阴司伎俩便罢了,怎还不做干净些,被人抓着把柄?
二太太从前可是靖安伯府宠大的小女儿,这些年为着二老爷干尽了乌糟事,她还觉得委屈呢。
于是一脸愤愤望着老太太:“母亲——”
“你别说话。”
免得失言,将二房里外卖个干净。
二太太将牢骚咽回去,怒视她那陪房。
姚老太太倒是镇定下来,问:“你想如何处置?”
三太太已从明月那里听说了分家之事,索性直言:“我费心寻来人证物证,自是想要呈与母亲寻求庇佑的。可若母亲不愿秉公处置,便是为着老爷前程,三房也绝不敢再与这等杀人弃婴者同吃同住。”
“人证物证可以交由母亲,还请您做主,分了这家吧。”
姚老太闭目,扯着偏薄的唇角冷笑。
原以为周氏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没成想,竟敢拿二房的短来威胁她分家了。
她斜了眸子又觑一眼明月。
偏偏大丫头和五丫头都是不要脸皮的,分毫不怕事情捅出去。这个家今日要分,只怕还得公公正正、不偏不倚地分出一半去了!
姚老太太的心在滴血,只能用梦幻泡影般的贵妃之位来骗骗自己。
忍,忍过这两年,太子登基便好了。
三太太四太太心思活,都提前命人去请老爷们回来,这会子便已经到了门口。
二太太懒得去请二老爷,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倒是大房两口子,此刻还被瞒在鼓里。
老太太挥挥手,唤人去请。
三个兄弟是前后脚进的宁寿堂,三老爷和四老爷约莫知晓是为着分家的事,只大老爷虞青川稀里糊涂的,还跟着两个弟弟开玩笑。
四老爷实在瞧不过眼,叹了口气:“大哥,你可长点心吧。”
终究是一个娘生的,当哥的惨遭“驱逐”,当弟弟的也于心不忍呐。
兄弟三人各怀心思,才进稍间坐下来,老太太就宣布了分家之事。
祖墓、坟山、地望是没法动的;
另有虞家名下的养赡田和祭田,朝廷也不允许分割。便打量着折成差不多的京郊水田,以奁田名义兑换给大房和三房。
除此之外,便是明面上能分割的财产了。
虞家数代累积的田产、庄园、商铺、地契、金银等物,都得一分为二。因是将嫡长子撵去了西院,等同四房当家,老太太心中多少有愧,还特意多挑了几个好庄子和红火铺面补偿。
免得叫外人说她心偏。
这老太太可精着呢。
她那嫁妆是一分一毫都不打算动的,就连先前给明泽的几套头面,也恨不得开口要回来。
虞青川听母亲报了一连串,惊得目瞪口呆,再一瞧弟弟弟妹四平八稳的反应,这才有几分回过味来。
合着分家的事,就他们大房不知道?
虞青川怒而拍桌。
老太太淡淡望过去:“分家之事,是你明泽提起的。她亲笔信尚在此处,不信大可瞧瞧。”
虞青川接过信件,飞快扫视,然后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分、分就分吧,去西院也能清静些。
见众人都无异议,老太太便想将人打发走,好好睡一觉。
先前默不作声的虞明月这时忽然开口:“大姐姐说了,公中财产对半开,但从前几位太太嫁进门后,有些家仆、私物归了公,却是要重新捋一捋的。”
这话……明泽其实没说。
但明月这会子狐假虎威,忍不住就顺势掰扯:“我外祖家一贯好吃,因而母亲出嫁时,特意为她挑了几位擅做大菜的灶房娘子。从前,只因祖父喜欢她们做的菜式,便都留在公中,其中一位还送来宁寿堂小厨房,如今却是该回西院了。”
“另外,大伯母进门早,两院公用的大厨房是她出钱搭造,里头两炉七星三眼灶,五口大镬子(锅),连同一应蒸煮煎烤炖的家什都要归西院。这也不费什么事,大厨房本就搭在西院角门边,到时清点了肉菜,分出一半送来东院便是。”
明月舌灿莲花,绕得老太太她们头疼。
左右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五丫头贪吃才会在意。
老太太做主摆摆手:“都留着给你们吧。”
分家之事,到此便算敲定了。
虞家没有舅爷、姑爷来主持商议,便只能请了同宗的耆老来帮着立下书面契约。
这样的正式场合,明月没跟去凑热闹。
她吩咐严妈妈上外头街市,买了足够搭界墙的砖石,另寻来几个砌墙抹平的泥瓦匠。
只等三太太三老爷从东院回来,冲她点点头;
虞明月当即吆喝一声,叫匠人们开工干活儿。
东西两院之间的旧墙,还是十多年前老太爷在世时修葺过的,而今墙身早已有了裂缝,斑驳陆离。
明月跟大房打了个招呼,索性就从西院内紧贴着旧墙新砌一道界墙,也免得再去过问老太太的意思。
今日来的匠人,一个二个都是大嗓门。
你吼一句,他传一声。
抛砖封门,和泥抹平,不过大半日的吵嚷,就叫左邻右舍都知晓了“虞家嫡长子虎落平阳,搬去西院,还被逼得在院内砌界墙”的事。
老邻居们撇撇嘴。
难怪呢,那姚老太太心偏了几十年,如今可算是如愿,将她那小儿子小孙子搂在怀里喽。
也不知分了家之后,两院之间能消停几日?
……
鸡鸣三遍,老太太才从睡梦中醒神。
她照例唤了钱嬷嬷来服侍起身,换好衣衫,便坐在妆台前等着净面洁牙。
过了小片刻,大丫鬟捂着脸从外头跑进来,似是气哭了:“老太太,婆子们今晨照旧去大厨房取热水,谁知,西院却将角门封死了,还砌出一道新界墙来。奴婢想与他们理论一二,却被骂‘不知羞,连个热水都要蹭他们的’。”
姚老太太哪里还不明白,她是被明月摆了一道。
若非宁寿堂还搭了个小厨房,今日她就得洗不成脸,吃不成饭了?
老太太气得天灵盖儿都要冒烟,一边骂着“孽障生下的小孽障,还想翻天不成”,一边吩咐钱嬷嬷:“去,叫小厨房烧热水,备饭食。”
钱嬷嬷搓着手,一脸尴尬:“老太太,热水倒是能烧,但……管着小厨房的杜娘子,昨儿后晌就被调回西院了。如今还没寻到合适的接替人选。”
老太太:“……”
还真没饭可吃了?
不洗脸的老婆子怒火冲天,叫钱嬷嬷扶着踱到院外,正遇上两个同样没洗脸的媳妇儿,聚在西墙根儿破口大骂。
主要是四太太康氏在骂。
二太太到底顾忌身份体面,只阴阳怪气地讽刺了几句。
初夏的清早,蝉鸣声未起,东院便嚷嚷得热闹非凡。
虞家东邻是位老御史,姓林,在朝中乃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
林御史一早就听说了虞家在闹分家。对老太太撵走大房,还逼得人院内砌界墙的事也是颇有微词。只不过看在已故老太傅的面子上,才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这会子,听到两位太太大骂着“没热水洗脸”,林御史的犟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虞家家大业大,金银玉石数不胜数,还有满宅邸的下人伺候着,就供不出几桶热水?
非得欺负大房给你们烧水伺候着?
再说,虞家那点老脸早被你们丢没了,还洗个毛呢?
林御史挽起袖子,洋洋洒洒一落笔,将姚老太太和她小儿子给告了。
……
西院如今有七位技艺高超的灶房娘子,三房留了两个擅做南北各地小吃甜食的,余下五位都去了大厨房各展身手。
今日早饭用的软羊面,便是擅长北地菜的胡娘子所做。
一碗热热的羊肉臊子汤面,入口烂软,如同煎酥,连吃带喝之后,额间薄薄出上一层汗,反倒通身舒泰。
咬金将林御史状告老太太的事说了,搓搓鼻尖笑道:“奴婢功夫不错,今晨特意上了界墙去瞧。老太太被陛下下旨一通责骂,脸都惨白了,还得咬着牙接旨谢恩呢。”
明月活动活动身板儿:“陛下没反对分家的事?”
咬金连连摇头。
虞明月便高兴起来。这算是御前过了明路,往后二房再有倒霉事,休想扯着她们。
咬金吃了两颗葡萄,又想起件趣事,乐呵呵道:“姑娘也知道,大太太原是不乐意搬来西院的,哪知这才住了三五日,今晨却夸赞起来了。”
大房过来,住的是二房原先的地盘,三房还如原样住在西夹角。
二太太夫妻俩为了生儿子,在清心堂又是种枣树,又是栽石榴的,总盼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这会儿被大太太嫌弃院里乱糟糟的,叫人将几颗树都挖了,又送去东院。
明月好奇问:“大伯母夸的什么?”
咬金憋不住笑了:“大太太说,西院上头没有宁寿堂,味儿都好闻了。往后也不用晨昏定省,不必做什么都被管着骂着,舒坦。”
这话像是大伯母说出来的。
总归,她能想明白这件事,就叫人暂且安心了。
至于往后西院谁来管家,三房和大房要不要分开,分多分少,虞明月却是懒得去琢磨。
眼瞅着八月就要出嫁了。
娘叫她绣的嫁衣,可还停在第一针呢,这该如何是好。
虞明月双手撑着脑袋,满面愁容叹了口气:“要不,叫谢二去外头寻几个绣娘?”
漱玉:“……”
姑娘如今用世子爷还挺顺手的。
主仆俩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咬金又不知从哪个旮旯打探消息回来,抹去额头的汗,灌了一杯茶水,道:“外头都传,二姑娘越过太子妃先有了身孕,还是个男孩儿。”
“如今,朝中各路群起而攻,说太子殿下耽于女色,不合礼法,且纵容虞侧妃母家行凶包庇,正逼着陛下彻查问责呢。”
第22章
入夜, 东宫烛火冥暗。
萧仁光今日宿在孺人虞明笙屋中,听到外头有动静,起身披了外袍, 往西稍间小书房去。
更深夜阑的,那虞三睡得正沉,倒也不怕她偷听说话。
小书房内一灯如豆。
暗卫跪地, 将数月来虞侧妃是如何算计着得宠怀孕,虞家二房又是如何杀人弃婴, 甚至太子妃在背后如何推波助澜,都一一呈禀给主子。
萧仁光静静听着, 逐渐攥紧了掌心。
骠骑将军好大的威风。
将人安插进东宫, 连遮掩都不愿,这是捏准了东宫离不开他。
他扣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圈一圈转动:“今日朝中施压,檀将军可曾替东宫分辨一二?”
暗卫:“未曾。外头都传扬檀家因此事恼了殿下,陛下似乎……亦有几分动摇。”
萧仁光不免眸底一紧。
母族受挫,萧珩崛起, 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确不能再失去妻族的支持了。
檀宗霆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他要储君低头示好。
惯来高傲的太子殿下闭目嗤笑一声,思索半晌, 才哑着嗓子问:“先前给老七备的毒,可还有富余?”
“尚存。”
“那便取来, 给虞侧妃用上。她家中五妹再有一月就要嫁入宁国公府, 等到回门那日,送侧妃也回母家,好好热闹一场吧。”
昏黄微弱的火苗,被一息吹灭。
东稍碧纱橱内, 虞明笙光着脚慌忙睡回榻上,佯装睡熟,一颗心却止不住的扑通扑通狂跳。
殿下要害二姐姐,甚至想累及整个虞家?
这份杀心究竟是何时起的。
从二姐姐有孕,还是那日洛阳水席?抑或从一开始,她们姊妹就只是注定要牺牲的棋子。
她在母家一贯人微言轻,二姐姐又是个十头牛拉不回的犟种,便是明日一早去报信儿,怕也不听劝,反而拖累自己暴露了。
虞明笙心下焦急着,忽然想起闺中受欺,淋着大雨被明月请回院里的事。
她心念一动。
要不,寻机会给五妹妹去讯试试?
……
天儿一热起来,人就容易犯懒。
虞明月不想动弹,可偏偏,三姐姐差人送来几盒新样式的胭脂水粉,里头夹带的东西叫她没法儿偷闲。
思来想去,此事不小。
还是得跟谢西楼先通个气儿,再决定要不要告知姐姐姐夫。
婚嫁六礼如今只剩“亲迎”。
按照习俗,临近婚期日,新妇是要避免与郎婿见面的,免得冲破了婚后的好福气。
什么福不福气的,先活着才有命享那个福气。
吩咐咬金悄悄走了西角门,绕去国公府给谢二递话,要他未时正刻在鹊楼见。
谢西楼这头才练兵归家,听决明传了话,当即脱下软甲,换上一身锦袍,嘴上还要念叨一句“成亲前,不宜相见”。
话是这么说,腿底下倒是跑得快;
决明一个愣神,险些没追上。
明月来时,谢西楼已经干坐了半个时辰。
她今日特意戴了幂篱,担心被外人瞧见拿去做文章,进了雅室也不曾摘下。
谢西楼勾着脖子多瞧了一会儿,连个鼻孔都看不见,面上喜色变淡。
虞明月没发现,坐在他对面,将三姐姐的传话一五一十讲了,问:“虽说如今与东院分了家,可若真冲着我回门的日子来,整个西院都脱不了干系。”
谢西楼蹙眉,显然也没料到太子会对自己的血脉下毒手。
如此狠辣的储君,他日登上大宝,谢家还能有个好?
他摇摇头:“七殿下近日觅得一位神医,正用了新方子,颇具成效,王妃操持里外帮着隐瞒,只怕难以分神兼顾虞家。这事儿先瞒着他们,明日,叫决明将制好的银箸银匙,连着暗器一道给你送去府里。”
“另外,既然知晓了他要用什么毒,事情可就好办多了。”谢西楼轻笑着,变戏法一般从袖兜掏出一只小葫芦,“这是上次殿下中毒后配制的解毒丸,怕我也中招,便随身带着。你收好了,咱们也好趁机立功,跟陛下表表忠心,再反咬一口不是?”
明月:“……”
太子不当人,你却是真的狗。
好就好在,这狗是跟她站一边的。
虞明月隔着幂篱那层薄纱,神色复杂地望一眼谢西楼,莫名竟生出一丝安心感。
安心?
……也、也对,狗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嘛。
将心头那点异样草草掐灭,她伸出手晃了晃葫芦里的药丸子,问:“都给我了,二爷还有吗?”
谢西楼闻言,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雀跃,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五妹妹终于肯关心我了?”
看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明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里却隐隐有几分受用。
盛名在外的宁国公世子,鹤骨松姿,文武两全,受到多少贵女倾慕,私下里竟也有这般……凡人姿态。
是个沾了人气儿的便好;
成亲后,她也能活得更舒坦些。
雅室内竹帘半卷,恰逢一缕夏风迎面吹来,将幂篱缓缓撩开。
谢西楼惊鸿一瞥,只瞧见明月含羞带臊地瞪他一眼,随即半垂下眸子,弯了唇角,带着颊两侧的小小梨涡若隐若现。
他又多瞧了一眼,趁人察觉前,慌忙伸出手,将两抹轻纱紧紧合拢。
虞明月:“……”
谢西楼:“……我是怕唐突了五姑娘。”
明月憋着笑,歪着头打量他半晌,逗问:“这会儿子工夫,二爷怎的生分起来,不喊五妹妹了?”
谢西楼也不好意思说,先前那是不由自主想要亲近她。
索性轻咳一声,正色道:“的确是我逾矩了。如今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受到的礼制约束更多一些。纵使我和国公府不在意什么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可世人悠悠众口,只唾沫星子,怕就能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活活逼死。”
“既真心以五姑娘为妻,我总该……为你考量的更周全些。”
虞明月鲜少见到谢西楼正儿八经的样子。
许是因为,少时便被丢去西北,见过生死、历过苦难、识得家国情怀,才叫他平日里刻意藏锋,只显露出几分随性不羁。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内里却拥有这个时代男子鲜见的品性。
她似乎捡到宝了。
明月莞尔一笑,掀开幂篱一角望向谢西楼,轻飘飘假嗔了句:“呆子。”
……
呆子回到国公府,衣衫也不换,坐在书案前头,发出今日第十六次低笑。
大晚上的,决明听得实在瘆得慌,蹑手蹑脚送了杯凉茶过来:“二爷,您别笑了,今儿晚饭用什么,您倒是给句明话啊。”
谢西楼瞟一眼窗外天色,回过味来。
想了半晌,道:“五妹妹爱用北地小食,叫厨房挑几道拿手的送来。”
决明::“……”
五姑娘爱吃人家在自个儿家里吃,您吃上一桌,还能送她肚里去不成?
也罢也罢,好歹是愿意用饭了。
决明就这么看着自家二爷好似害了相思病一般,每日练兵一归家,就掰指头数日子过活。
八月初三,处暑才过,孟秋凉风起。
谢西楼总算是等到了大婚吉日,去亲迎心仪的女子。
明月这里,却因着还没睡醒,未见流露出半点欢喜来。
实在是亲迎之礼太过繁琐了。
昨儿的“铺房”虽没叫她操心,自有国公夫人请了全福人去操办。可对她这种到点倒头就睡的人来说,“上花夜”实在难比登天。
上花夜便是亲迎礼的前夜。照例,当由族中太太为新妇亲手梳头,哭嫁并守夜。
虞家才分了家,重任自然落到了大太太头上。
于是,这一整夜,大太太和明月都在频频的哈欠声中度过。就连那点晶莹的泪花,也全是困出来的。
卯时初,大太太为明月戴上最后的翠羽头冠,又一一收了诸位亲长的添妆礼,把盏对饮一二。
虞明泽昨夜就回了家。
她仔细想了数日,还是决定给妹妹的添妆礼送最有用的金银。
整整一箱沉甸甸的金锞子银锞子带去国公府,是救急也好,吃喝也罢,总归能给妹妹添一份底气。
辰时一刻,明月便要由哥哥背着上花轿了。
出外求学一年,虞明澈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将妹妹稳稳当当背出门去。
送入喜轿那一刻,明澈忽然生出万分不舍,不愿放妹妹去嫁人为妻了。
明月隔着一柄喜扇,轻轻点了点明澈的额角:“二哥哥,秋闱之后,我还想吃崔婆婆家的旋炒银杏。”
虞明澈哽咽着,将妹妹安置入轿中。
“好,还有糖炒栗子,二哥哥都牢牢记着呢。”
……
宁国公府内,大摆喜宴迎宾。
前头再如何喧闹吵嚷,灌酒嬉笑,却是不用新妇再操心了。
虞明月饿了一整日,这会儿只想寻一些吃食。
有咬金在外头看门,漱玉帮她先摘了大冠,那东西太沉,压得人脖子生疼。
主仆俩寻了一圈,喜房里头竟只有一壶茶水。
实在饿的两眼发绿,明月索性盯上了床榻。
时人有坐床撒帐的习俗。乃是新人成婚夜前,由多子多福的“全福人”往婚床上抛洒枣子、花生、桂圆之类,以祈福辟邪的礼仪。
这会子也顾不得什么礼了,她盘腿往榻上一坐,捡一把花生枣子就吃起来。
谢西楼佯装醉酒,提早归来。
一进门就瞧见明月剥花生壳剥的正欢快。
他挑眉冲着漱玉摆了摆手,行至榻前,俯身撑在帐架两侧,将明月圈在方寸之间,笑道:“我还当哪个山匪头子闯了喜房,原来,竟是咱们二奶奶。”
虞明月绷着身子回眸,瞧见是谢西楼,又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儿。试探问:“二爷喝醉了?”
谢西楼垂眸笑起来,顺着她的意:“嗯。”
明月闻言,暗自舒了一口气。
醉了就好。
喝醉酒的男人,都不行。
第23章
一对儿喜烛燃爆灯花, 为这满室的静谧徒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床帐方寸之地,实在逼仄,即便刻意移开视线, 似乎也免不了感受到二爷的呼吸和心跳。
虞明月下意识往后倾了倾身。
随即,那饿瘪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唱起了抗议歌。
“咕——咕咕咕——”
“咕咕————”
谢西楼终于没法装醉,弯着腰轻笑了好一会儿。
见明月眼刀子瞪过来, 才连忙温柔找补:“咱们二奶奶劳苦一整日,定然是饿着了。我已经叫决明先去厨房取菜了, 国公府的灶房娘子中,也有一位北地过来的, 且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他一边说, 一边自然而然伸出手,牵着明月挪到床边,又蹲身帮她穿好鞋子,一同往外间去坐。
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实在太过熟练,宛若老手。
可明月心里头明镜似的。二爷拉着她的手,没几秒就紧张到要冒汗了, 连同耳朵尖儿和后脖颈,也已经泛起了一层红晕。
……这怕是个比她还要白纸的小学鸡。
她借着喜扇掩唇轻笑,才一落座, 外头叩门声响,是决明拎着五层的大食盒回来了。
大婚当日, 新妇“不食少饮”乃是老规矩。
怕外头那起子长舌的瞧见, 决明一路都贼眉鼠眼的,顺墙根底下速速溜回来。
今夜夜宵以清河的下酒十五盏为主。
主菜是螃蟹酿枨,鸳鸯炸肚,另有炙炊饼脔骨、肚胘、润兔小三样做插食。除此之外, 饭后还给备了一碟子番葡萄、大金橘和榆柑拼盘。
虞明月肚里的馋虫被勾出来,眼巴巴瞧着满桌佳肴,十分敷衍地客气相邀两句,就大快朵颐起来。
她是真饿狠了。
谢西楼怕将人噎着,在旁又是倒消食茶,又是去螃蟹壳的。决明都没眼看自家二爷,悄默声儿的退出屋外守着。
吃饱喝足,缓慢走动几圈。
又唤两个丫头进来,帮着卸去钗环梳洗一番,也便差不多该就寝了。
虞明月悄悄瞥一眼同样只着中衣的谢西楼,飞快别开脑袋。
真到了这时候,才发觉古人可真是生猛。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陌生人,掀开盖头后,立马就能睡一个被窝里去。
她忸忸怩怩,在妆镜前磨蹭着。
谢西楼看在眼里,凑过来弯腰附耳,笑问:“二奶奶还不睡?”
明月望见镜中那对“佳偶”,莫名心虚地轻咳一嗓子:“二爷请便,我……我倒还不困。”
说完,忍不住打个哈欠,眼里涌着一包眼泪花儿。
虞明月:“……”
死嘴,秃噜快了。
谢西楼不再逗她,站直了身,正色道:“明月,我没打算食言。只是大婚当日,总不好丢下新妇宿在外头,免得府里下人拜高踩低闹得你不痛快。你安心去睡,我在西稍的弥勒榻上将就一夜。”
明月眨眨眼,颇有几分诧异。
弥勒榻尺寸短,娇小的姑娘在上头午间小睡倒还凑合,二爷蜷在里头,只怕成了婴儿床。
然而,谢二压根儿没给开口的机会,卷了床喜被,就雄赳赳气昂昂往西稍间奔。
临去前,还故意伸出狗爪子,揉乱了她刚梳柔顺的头发。
虞明月:“……”
这不是贱兮兮小学鸡是什么?
哼,他就活该睡个婴儿床。
……
宁国公府往祖上数三代,就未有过晨昏定省的破规矩。
婚宴时,孟夫人早早儿派了身边嬷嬷来告知。怕明月拘束,还特意跟她提起长嫂——崔元真进门时也是如此,要她不必担心,都是一视同仁的。
有这份福气,新婚第二日,明月才得以睡了个囫囵觉。
醒来时,谢西楼已经不见踪影。
咬金笑盈盈绑了帐幔,低声道:“姑爷卯初便上值去了,出门前还特意叮咛,说姑娘昨夜累着了,须得多睡会儿,早饭便要小厨房弄几样清淡的,晚些时候送进来。”
虞明月“噌”的红了脸。
……罢了,被误会就误会吧。顶着个被二爷捧在心尖儿的得宠奶奶人设,往后,也好作威作福不是?
晌午用过饭,明月在院里转了一圈,熟悉熟悉新地盘。
宁国公府是四路五进的大府邸。
大晋朝以东为尊,长者居之。因而,国公爷夫妻俩住了最东侧的“藏春坞”,长子谢长简则住西一路的“雪砚斋”,谢西楼虽贵为世子,倒并不挑,只挨着他大哥又往西择了“苔园”。
苔园临水,统共五进。
过了垂花门,入院便见穿堂。二进院是面宽三间的外客厅,再往后则有五间正院上房,东西穿堂,以及花厅连带着后罩房。
过门之前,在苔园伺候的人本就不多,拢共十三人。可若加上此番带来的陪房们,怕是足足要有三四十人。
虞家带出来的人手,也不都是用惯了的。
譬如那三个寻回七姐儿立大功的婆子,从前就不是跟着她的。
这林林总总许多人口,等回门之后,还得好好观察一阵子,再行安置。
后晌,秋老虎的威力没那么猛了。
孟夫人特意将明月叫过去,又是塞金银首饰,又是给胭脂布料的,临走前,还念叨着想给她寻一条好皮鞭,平日里晨起练套鞭法,比打拳更强身健体。
最重要的是,女子手里有兵器,也能镇住夫婿。
虞明月眼前一亮,可耻地心动了。
入夜,谢西楼抱着被褥,又美滋滋睡去了西稍间。
也不知二爷是为着给她做脸,还是天生癖好,爱睡那小萝卜坑儿。
总归,她倒是睡得莫名踏实。
与在家中无异。
……
新婚三日回门,虞明月特意换了身好跑路的衣衫。
新的银匙银箸是早就打好了,可惜东宫管制甚严,递不进去,只好交由三太太保管。回门宴终究要设在西院,一应菜品、器具,都需得万分仔细才是。
谢西楼一上马车,就瞧见明月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笑问:“二奶奶坐镇后方,欲杀杀哪个威风?遣末将前去迎敌如何?”
明月总算被逗笑了,嗔他一眼,将角落里堆着的回门礼往他身上丢。
“这一个月来,三姐姐明里暗里几番劝谏,都没能拦住二姐姐用那毒鸡汤。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玩笑。若二姐姐真在西院落了胎,我……我……就带着爹娘连夜离开建康!”
憋了半晌,憋出这么句没出息的。
谢西楼乐不可言,半晌,才从怀里掏了两包药粉出来。
“这里头是天南星、雷公藤、马钱子之类的毒草,七殿下请神医酌量配得,当与太子那里的毒药是同一种。另一份则包了泻药。”
明月挑起眉梢:“你是打算先发制人?”
银箸自证清白,总归不如占着先机,倒打一耙。
若咬死了有贼子要谋害虞家阖家性命,此事就算闹到御前,说破大天去,也得是她家受了委屈。
谢西楼懒洋洋支着下巴,眼神缠着明月,笑赞:“二奶奶果真聪慧过人。”
明月低眉莞尔:“比不得二爷这老奸巨猾的。”
至于这泻药用在哪个倒霉蛋身上。
那就得看看,都有谁同二姐姐一道来西院凑热闹了。
……
东院那头,闲着没事儿的人还真不少。
听说五姑娘已经带着新婿进了门,下人们连忙飞奔回去通风报信。不过两刻钟,姚老太太便领着二太太赵氏过来了。
虞明汐如今有着身子,虽才满三个月,却因太子“宠爱”,坐了步辇跟在后头。
下了辇,她双手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有几分藏不住的扬眉吐气。
自从有孕后,殿下对她百依百顺,连母亲都对她温柔了许多,是从前从未见过的样子。
三妹妹总说,母亲被父亲逼得左了性子,说的话不可全听;近日又总是满含酸味儿的,暗示殿下不值当托付。
好在她一句也没信。
她虞明汐能有今日,全靠了殿下和母亲啊。
一群人相继见礼,寒暄起来。
东西两院虽说分了家,也因此闹到御前,叫老太太失了脸面。可今日过来到底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姚老太太也想借机瞧瞧,西院两房过得如何了。
若能事事不如心意,她也好顺气儿些。
可惜,她那点盘算终究落了空。
三太太本就是通透人;
那大太太被明瑾成日念叨着,竟也能放宽心,有滋有味地跟着乐呵两声。
最憋气的是,她这么大年纪的老婆子,还得遵循礼制对着明月一个丫头行礼,尊称一声“世子夫人”。
但也实在没辙儿。
按例,国公府世子视同从一品,其正妻乃是朝廷命妇,享同“二品夫人”诰命。虽说比不得明泽的亲王妃待遇,但碾压东院,却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姚老太太只在做媳妇的时候,才被请封过四品恭人的封号。
后来,老太爷官儿越做越大,却是不肯再给好处。被老太太缠得紧了,还说:“日后,再请陛下为你诰赠个三品淑人。”
诰赠是针对死人的。
老太太险些没气个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说话间就到了开宴时候。
今日却与寻常不同,先上了几样酸咸小食,和一道羹品——奶房玉蕊羹。
老太太牙口不好,吃不来那些个酸倒牙的东西,倒是爱用这味羹,索性多喝了两碗。
二太太也跟着用了一碗。
碗才放下,两人就捂着肚子叫嚷起来。
虞明汐登时绷紧了身子,怒目望向明月:“你、你们对祖母和母亲做了什么?”
若非她从小喝不得羊乳,方才是不是也中招了?
明月也不甘示弱:“没想到,二姐姐今日寻上门来,竟是来找妹妹的不痛快。”
借着和人争执的时机,她脚底下使劲儿踹了踹谢西楼。
谢西楼腿上吃痛,面上却分毫不显,起身一甩袖子,将那份无色无味的毒药撒在吃了一半的酸咸小食上。
随后,十分上道地将明月护在身后:“侧妃这话,是要替太子与宁国公府为敌了?”
虞明汐倒还没有那份胆量,扑去二太太身边抹眼泪。
很快,专为七殿下诊治的薛老神医就被请了过来。
薛老爷子鹤发鸡皮,已过古稀之年,得了萧珩的授意,还得陪着世子爷演这一出好戏。
他挨个儿把了脉,又一一验过桌上吃食,断定虞家人是中了毒。
于是,惊慌失措的大太太、满面担忧的三太太几人,各自被发了一枚没甚大用的山楂丸;
老太太和二太太则是止泻收敛的药丸;
唯有虞明汐不同。
薛神医抚了抚胡须,深深瞧她一眼:“侧妃这毒用量少而精,至少已中了月余,还须提防着日常饮食呐。”
……
有薛神医亲自出马,虞明汐捡回一条命。
只是腹中胎儿受了侵害,已经坐不稳,即便用药强行生下来,怕也是个病秧子。
外头风言风语传着,说虞家四个姑娘嫁入皇室,怕不是得罪了哪个眼红的,竟想造个灭门案出来。
姚老太太这一下午出恭虚脱,躺在床上,哭起来都是气若游丝的。
“唉,都是儿女债啊……”
二太太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顾念着明汐肚子里的孩子,她还是挣扎着爬起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你听我的,立刻回东宫去。你是太子殿下当成宝护在手心里的,先前言官们论罪于你,不也被殿下压制下去了?你这一胎,必得他亲自来保。”
虞明汐晌午听过薛神医的话之后,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
见二太太还这幅打算,她脱口问:“可若是殿下下毒呢?”
这一瞬,她脑海清明,将三妹妹一月来的所有异常捋了一遍,便得到了答案。
是,就是殿下想要杀了孩子,甚至杀了她。
二太太闻言惊慌起来,手底下也没个轻重,几个巴掌抽在明汐的嘴唇上。
“你胡说什么!你是宫中亲封的侧妃,又是皇后养女,谁敢要你性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殿下耍小性子了?即已出嫁,便该以夫为尊——”
虞明汐听厌烦了这些话。
她打断二太太的喋喋不休,木着一张惨白的脸,哽咽问:“回去后,若女儿丢了性命呢?娘可会后悔?”
她已经有十一年未曾开口唤过“娘”。
五岁那年启蒙开智,她愚钝至极,没能博得父亲的关注和停留。是母亲说,她这样的蠢丫头,不配叫娘。
今日她终是忍不住喊了。
可母亲高高在上地靠在榻上,动了动嘴皮,没有任何回话。
在母亲眼里,终究没有她。
……
虞家被投毒的事情还在发酵。
七日之后,东宫派了个宦官来东院,告知二太太和老太太,说:
“虞侧妃回东宫当夜,不慎摔了一跤落了胎,太子殿下痛心之余,叮咛她调养好身子,奈何侧妃钻了牛角尖,又恰巧染上一场风寒,不吃不喝,不肯用药,今儿一早便去了。”
二太太只穿着家中常服,怔了半晌,问:“天使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
那宦官又好声好气的重复一遍。
末了添一句:“还请太太节哀。”
这几个字一出口,二太太便像是发了疯。她扑上去,揪着宦官的衣领子要见她的女儿,要带她的女儿归家。
宦官眼中透着怜悯:“太太,东宫禁地,您万万去不得。便是想法子进去了,虞侧妃的尸身,也只能留在皇家坟茔呐……”
二太太嚎啕大哭出了东院,一身简服未换,车驾未套,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去皇宫。
钱嬷嬷红了眼眶想要追上去,却被老太太拦住。
许是想起那同样陨落皇宫的女儿,她瞧着沧桑老态几分,垂下眸子道:“随她去吧。能发泄发泄,才好活下去。”
正午的烈日底下,二太太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
从前,她是尊贵的靖安伯嫡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自从嫁入太傅府,做了这二太太,她就忘了自己名唤赵若芙。
芙蕖本该出淤泥而不染;
可她却将唯一的女儿葬在了泥塘。
永安宫内。
大长秋匆匆进殿,弓身禀告:“殿下,东宫虞侧妃身死,其母跪在宫城外久久不肯离去,直言要见您一面,求您为虞侧妃做主呢。”
褚皇后才哄着女儿午睡片刻。
闻言,起身去了明间,才开口道:“她母亲,我记得是……靖安伯嫡次女?”
“正是。”
“靖安伯也老了,如今再不能为陛下驰骋沙场,他家长女还与夫婿常驻边关,是没底气惹是生非的。不必理会。”
不过,这虞二姑娘当真是不中用;
比不得当年她姑母的一根头发丝儿。
像贤妃姐姐那样的好棋子,死了可惜了。
……
二太太是被虞家的下人们架回去的。
几个粗使婆子将人夹在中间,抬上马车,怕不小心伤着主子,还特意挑了身上肉又软又多的挨着她坐。
须臾,马车停在东院门口。
她恍恍惚惚被人背着下了车,瞥见西院门口,三太太正抱了个襁褓里的婴孩遥遥看着。
婴孩……
二房的确有个出生不久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儿……
她叫,叫什么来着?叫————
二太太甩了甩头,忽然看到那孩子伸着手,对自己露出笑脸。
像极了明汐小时候。
对了。
对了对了对了!
她是叫明汐啊!是她的明汐!
她从婆子背上挣扎着下来,一瘸一拐,状若疯癫地直奔三太太过去,眼里只容得下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明汐,明汐,是娘啊,娘来接你回家了。”
她跪了大半日,滴水未进,这会儿脚下一个踉跄,竟然趴在地上久久起不来身。
襁褓里的女婴看着她,兴奋地叫嚷大笑。
二太太失声痛哭起来。
第24章
暮色四合时分, 谢西楼从外头打马归家,直奔苔园。
明月正歇在软塌上翻看几册风物志,见他进来, 阖了书笑问:“二爷怎的这般匆忙?衣衫也不在前头换了,还打算要出门?”
谢西楼握住明月的手,折身便往外走:“是要出门一趟。漱玉, 将二奶奶的披风拿来一件,你们都守在家中, 不必跟着。”
虞明月不知他是什么缘由,但也没多问, 跟着出了门。
拴马桩上是那匹顺拐马。
谢西楼抱着她上了马, 将人圈在怀中,打马飞奔而去。
虞明月侧身靠坐谢西楼身前,披风上的兜帽隔绝了秋日略带凉气的风。骏马疾驰,颠簸不已,她只好伸出手指,捏住谢西楼腰间的蹀躞带。
谢西楼单手控着缰绳, 拉着她紧紧搂住自己的腰。
明月被拽着,径直扎进了坚实的胸膛。
谢西楼压低声音:“明月,你二姐姐去了。”
“东宫那头给出的说法是先落胎, 后伤寒,一时想不开才没撑过去。萧珩只派了个宦官, 去虞府草草报讯儿。听决明说, 二太太已去宫城外闹过一场,人不大正常,这会子竟又去了西院,与丈母争夺一个女婴。”
明月听着这番话, 不由将谢西楼揽得更紧一些。
她与大姐姐都心知肚明,二姐姐或迟或早,总会走上绝路的。
她还正当华年,却被一些后宅事裹挟着,修成了今日这般不听劝的性子。若二太太亲自来劝,结果是不是能有不同?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姊妹,明月没法不惋惜。
她忽然又想起,二姐姐名字里的“汐”字,还是祖父在世时亲自给定下的。
滟滟潮与汐,来往亦何为。
夜间的海潮气势磅礴,有万象更新的好意头。
可惜,直到最后,二姐姐都没明白那份寄予,生出只为自己而活的勇气。
明月吸了吸鼻子,将头埋在谢西楼胸前,闷闷道:“二爷,再快些吧。”
……
西院内,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二太太哭哭啼啼回家一趟,寻了老太太来为自己做主,非要将“明汐”抱回院里去。
老太太心知肚明,那是外室生下的七姑娘。
原先分家那日,三太太将孩子寻回来,二房也没吭声要领回去。三房满心觉着造孽,便好生带在身边,照养了小半年。
偏偏明汐死了,知道将孩子要回去了?
三太太平日里是顶好的脾性,与谁也不曾红过脸,这会子忽然言辞尖锐起来:“孩子生下这半年来,二房可曾给添过一件衣,制过一双鞋?二嫂怕是都不知晓,这孩子现如今有自己的名字,唤作明景吧?”
二太太听到这陌生的名字,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她只要明汐。
只能是明汐!
姚老太太余光瞥一眼赵氏,蹙了蹙眉头。
明汐死了,若赵氏再疯疯癫癫的,保不齐,那靖安伯爵府真要打上门来。
她递个眼色,钱嬷嬷便喊了外头几个婆子进门,打算抢人。
虞明月却先婆子们一步,迈入了殿内:“宁国公府的人马即刻便到。我今日倒要看看,谁敢动我西院人一根手指头。”
婆子们犹豫片刻,瞧见主子铁青的脸色,又悻悻退出去。
明月却不打算再顾忌什么。
今日是虞家内宅事,她不愿谢西楼夹在中间为难,只许他在院中守着。即便如此,也足够心安了。
她冷笑一声,鄙夷问:“将我二姐姐逼死了,便打算再领个孩子回去,原模原样照着捏泥人吗?”
“二太太莫不是以为这是在街市上买畜生?死了一只,就再补上一只。人不是猪,也不是鸡鸭,养大了立马就盘算着出栏卖出去,能得多少好处。二姐姐今夏才刚满十六岁,这般丢去性命,二太太竟也不反省反省己身,生出半丝悔意吗?”
赵氏摇着头,目中多了几分惊恐和难言的痛苦,却不知该作何辩解。
明月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二太太可见过姐姐婚后写的词曲?不如我念给你听:苏小小,张好好,千金买笑,今何在玉容花貌?①可听明白了?她根本不愿再入东宫。是你将她亲手推入泥沼,是你,害死了明汐。”
她扯了句谎话。
这词曲并非二姐姐所作,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
但是,定能像钝刀子割肉一般,叫赵氏每每想起便心痛懊悔,午夜梦回,都恨不能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除此之外,她也无法再为二姐姐做更多了。
外头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下来。
虞明月借着国公府的威势,撵走了东院的“伥鬼”们。一脚迈出殿门,就瞧见谢西楼立在院子正中间,负手仰面,似乎正欣赏最后一分夕阳西下的暮色。
她不自觉柔和了眸子,凑上前问:“二爷瞧什么呢,竟入了迷?”
谢西楼垂眸望进她眼中,半晌才弯起唇角,摸了摸她的头顶:“明月保护了七妹妹,做得很好。”
所以,莫要在心里留着任何一丝丝自责了。
……
一整日折腾下来,虞家也没耽搁正事,在府门挂起了白。
东宫这头,却是半分表示也没有。
死了个有损殿下声誉的侧妃,且还越过太子妃有了身孕,想想也知道,是个没福气的。
宫里伺候的都是人精。
甭管什么虞侧妃张侧妃,只要身死,便是一捧黄土做了古,什么身后荣耀都是虚的。
更不要说,殿下对虞氏似乎还有些恨。
虞明笙枯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盛开的桂花树,已经足有两三日。
她跟二姐姐刚嫁进来的时候,因姐姐得宠,也曾受益过了几天好日子。那时候,她们便约定说:等到院中桂花开了,就亲手做姐姐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再取了酿好的青梅酒来共饮。
如今青梅酒酿成,桂花也开了。
姐姐却已不在。
她心中有几份伤感,更多的却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太子殿下对她们从未有过半分真情。
二姐姐虽急功近利,得罪了太子妃,却并非她丢了性命的根本原因。只怕,其中根源有二。
一则,二姐姐是褚皇后养女,殿下却是先皇后之子,对继后表面逢迎实则提防,二姐姐以这样的身份入东宫,本就犯了忌讳;
二则,东宫和骠骑将军之间有隐秘旧事。虽不知为何事,但当年定然牵扯到了虞家,致使殿下对她们竟有隐隐的……恨意?
她到底只是个孺人,所知所闻受限,也只能猜测出这些罢了。
若殿下果真恨了虞家,姐姐的死便不足以叫他消气儿。
恐怕,也会对她下手做些什么。
虞明笙没有猜错。
等了整整三日,第三日傍晚,萧仁光身边的中官亲自过来了,手上奉着托盘,里头是一碗汤药。
中官笑眯眯的:“虞侧妃为孩子丢了性命,殿下每每想起,夜不能寐,唯恐孺人也出了事,日后无颜面对太傅府。还请孺人日后都用了这碗凉汤,也好叫殿下安心呢。”
虞明笙抬眸瞧一眼汤药,心中发笑。
她认得这东西。
姨娘便是烟花柳巷里走出来的。曾经说过,鸨母会将酒麹和无灰酒调配出一种汤药,称作“凉汤”。按时服用数月之后,此生再无子嗣。
殿下竟用这样下三滥的东西来对付她。
可还真是……恨极了虞家。
虞明笙深深望向中官,瞧出他眸底的不怀好意,起身盈盈一礼,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用罢,还做出一副弱柳扶风的可怜模样:“只要殿下睡得踏实,明笙每日定会乖乖服用汤药。还请常侍回去带句话,殿下挂念姐姐,也莫要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姐姐从前最爱用青梅酒和桂花糖糕。我这几日做了一些,也请常侍一并捎带回去吧。”
她如今孤身一人,腹背受敌,不敢与东宫硬碰硬的。
只好先装痴卖傻了。
若能用姐姐生前喜欢的吃食,恶心太子殿下一番,那便再好不过了。
虞明笙实在没想到,她跟着姨娘学来的装乖卖惨小手段,竟还真的蒙蔽了太子。
这段日子,萧仁光与太子妃檀兮时有争执。
事后,便总会怒气冲冲宿在她这里。
太子说喜欢她酿的酒,但不喜欢青梅酒,换成秋日盛开的菊花,酿出金菊醇醪便好了。
虞明笙听了便温柔道:“殿下喜欢,妾明日便取了槐花蜜和黍米来酿。”
萧仁光笑:“孤明日命人送几盆上等傲霜□□来。”
他很是享受女子完全的顺从依附。
在檀兮身上,却只能感受到骠骑将军施予东宫的压力。
这般蛰伏下来,隐忍数日,虞明笙终于得了个好机会。
殿下宿在她这里久了,便将一些公务带来处置。有时候,也会叫内侍、暗卫们就在东厢的小书房里回话。
她大着胆子再度上前,偷听到了一些事件的始末。
原来竟是这般。
当年先皇后诞下太子殿下时,正逢陛下在外祭祖,身边只有母家赵氏夫人作陪。后来,元后产子血崩而亡,陛下虽也疑心,命人彻查,却因没有任何破绽只好作罢。
那日,正是檀将军当值戍卫宫城。
这么多年来,檀将军与赵氏一族联同,满口咬定是虞贤妃害死了元后。太子竟也毫无疑心,就这般信了。
难怪……难怪总能感到他对虞家似有压不住的恨意。
虞明笙稳住心神,蹑手蹑脚回了后头殿内,装作在制金菊醇醪。
这东西她每过一两日,都会给太子用一些。里头不止是酒,还添了鸨母常用来惩罚龟奴的“软根儿汤”。
顾名思义,就是让男儿软根子的毒物。
她加的量不多,但长年累月喝下来,定能叫萧仁光神不知鬼不觉地断子绝孙。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当务之急,是将探听来的秘密速速传回给虞家。
此事不像先前,她不敢轻易用胭脂之类的小物夹带字条,生怕被人发觉,害了整个家族。
要想办法出去,亲自见大姐姐和五妹妹一面。
第25章
明月这里, 也是挂心明笙的。
薛神医用药颇见成效,七殿下的病情已有好转。也是时候去问问大姐姐的意思了。
她正打算备车走一趟东海王府,虞明泽却已到了国公府。
国公爷夫妇这几日不在京都, 去了庄子上采收。明月从苔园匆匆赶过来时,是大嫂在替她招呼着。
虞明泽和崔元真也算旧相识,正饮茶攀谈着。
见明月过来, 崔元真起身笑道:“你们姊妹先聊着,谢长简那根木头昨儿被同僚欺负, 竟撞破了脑壳,我这几日得亲自送他去官署。”
明月禁不住笑起来:“崔姐姐早去早回, 可莫要将那帮文人吓破了胆。”
崔元真冲背后潇洒地摆了摆手, 示意不必担心。
厅内冷清下来,虞明泽与明月对视一眼,先叹了口气。
“二妹妹的事我已听说了……萧仁光那个人,便是与他做个劳苦功高的幕僚下属,恐怕都难得善终,就更不要说, 只是个女人了。他实非良人,也不知三妹妹这会子孤身一人在里头,究竟如何了?”
看明月也一副担忧的模样, 明泽斟酌片刻,又道:“二妹妹头七过了, 但咱们到底也没正式祭拜过。不若就请殿下以此为由, 邀了太子和明笙一道出来,去王府小聚片刻?”
即便,暂且还不能为二妹妹讨还公道;
可有王府和国公府背后关注着,萧仁光也不好再对三妹妹出手。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虞明笙在东宫听闻此事, 已是两日之后。
萧仁光半开玩笑地试探:“孤的笙笙一介卑贱庶女,竟与嫡女们相处如此融洽,本事可真不小啊?”
明笙面上的意外惊喜却是作不了伪。
她的确不知情。
也很高兴,能有这等时机与姊妹们见一面。
萧仁光心中那轻微的一丝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左右不过是一场鸿门宴,在这京都之内,七弟还能将自己这个储君给杀了不成?
八月十二,太子携了虞明笙,准时出现在东海王府。
今日是为缅怀亡人才相聚宴饮,因而,王府准备的一应菜品皆为素食所制,就连酒水也是郁金草与黑黍酿成的,味道属实算不上好。
萧仁光有心推辞,可人人都为他的侧妃惋惜敬酒,不得不饮。
两轮下来,便有几分想吐了。
中官善解人意,连忙上前,扶着太子殿下去更衣。
碍事儿的人终于支开,三姊妹总算能聚在一处,说几句小话。
虞明笙不敢耽搁,附耳尽力压低声音,将自己听到的昔年秘闻,一字不落全都讲给明月两人听。
语毕,又添上几句自己的猜测:“赵氏一族与檀将军合谋误导太子,只怕元后之死还藏着什么隐情。他们一力要虞家背锅,或许,与当年姑母在宫中行事有关联?”
三人心知肚明,姑母最大的荣光,便是发现了六宫殿墙内掺杂过多的水银、朱砂等毒物,破开了宫中留不住孩子的谜题。
那时,她才从宫中女官破例升为昭仪不久。
因这一份护佑皇嗣的大功,才被太后亲下懿旨,封为四妃之末的贤妃。
明月蹙着眉与明泽交换个眼神。
难不成,姑母的死,也牵扯进檀赵两家之间?
萧仁光脚步虚浮,被中官又仔细搀了回来。
他看起来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撑着头倚在桌上,昏昏欲睡。
虞明泽既已确认明笙安全,也失懒得再与这混账虚与委蛇,索性拿七殿下的身子做个幌,将聚饮就此作罢。
……
夜里忽然下起了小雨。
虞明泽躺在榻上,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时竟无法入眠。
前世,她是稀里糊涂病死的,死前也只知萧仁光恨极了虞家。
如今三妹妹冒险窥得几分真相,竟叫她没来由地,忆起了一些早已模糊的旧事。
从前,她也曾用了祖父一幅字画,与车骑府交好。
那会儿与她亲近的却是崔家二姑娘。
崔将军和夫人乃是忠义之辈,家中几个子女亦教养得好,只崔二稍显娇气一些罢了。
后来,陛下病重,对萧仁光这个太子也愈发不满,几度想要易储。朝中局势晦涩不明,车骑府因与宁国公府结了姻亲,原是要拧成一股绳,站在七殿下那头的。
却因为虞家,崔家左右为难,选择了中立。
谁也没想到,萧仁光登基之后,却小肚鸡肠地对车骑府怀恨在心。
他翻出崔将军的旧案,寻个由头收了兵权,将他们一家打发去了凉州边境,驻守武威郡。
那是个战乱之地。
再听到崔家的消息,是武威郡姑臧城破,崔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号人口,除过已经嫁入国公府的崔元真,全员战死边城。
崔二那么怕疼的姑娘,竟也一意迎战,死于城门前。
这一世,五妹妹与崔大姑娘做了妯娌,她也选择了七殿下,崔将军当不会再有为难了。
虞明泽望着帐幔顶端,无声叹了口气,小幅度地翻转身子。
“睡不着?”
萧珩不知何时醒过来,由着她愁了许久,这会儿才淡声发问一句。
明泽半侧睡着,稍一抬头,就能望见萧珩白日里刻意藏起的白发。
薛神医说过,这回的药虽能叫殿下看起来大好,却也有一些旁的坏处。她问过几次,殿下都不肯如实相告。
她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那缕白发:“只是想起从前,有些感怀罢了。”
萧珩只当她是思念亡妹,沉默半晌,忽然语气生硬地问:“本王早生白发,王妃可会嫌恶?”
明泽怔愣片刻:“殿下沈腰潘鬓,即便是白了头,也如仙人之姿,怎会嫌呢。”
萧珩轻笑一声,看起来对这话极为受用。
明泽却是抚着那缕白发,眼中生出几分心疼难受来。
她是一朝被蛇咬,实在有些怕了。
因而重来一世,即便嘴上说着要为殿下马首是瞻,入他帐中做个幕僚,但实际呢?畏手畏脚,有所保留,未曾尽过力去扶持。
萧仁光的事叫她觉着,女子绝不可全心全意只顾扶持夫婿。
可萧珩终究与那庸才不同。
新婚大半年,殿下从未要求妻族给予什么助力,连打理王府内的庶务,他都会真心诚意道一声谢,说“叫王妃受累了”。
正如五妹妹说的那般——
既然已经选择了他,付出和接受便都要坦荡一些。若连这点信任都不愿再给,终究,她还是会一败涂地。
虞明泽整理好思绪,在暗夜中缓缓坐起身。
“今日三妹妹之言,殿下已经知晓了。我有一策,想要顺势献给殿下。”
月色透过半开的窗扇洒进屋中,叫萧珩一眼就瞧见了明泽眸中那份坚定。他坐起身,似是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总算,等到她愿意敞开心扉了。
“是何计策,说来听听。”
“二妹妹的母亲乃是靖安伯爵府嫡次女,出事那日,她曾自报家门,想求皇后出面为明汐做主。只可惜,永安宫未曾给过回应。殿下可知这其中的蹊跷?”
萧珩道:“本王记得,靖安伯赵士祯与太子母族祖上乃是同宗,只不过,一为嫡系长房‘大宗’,一为旁支‘小宗’。”
靖安伯祖上便是那小宗。
因跟随太祖有从龙之功,封了爵位,才逐渐能被本家放在眼里。
赵皇后出事前,靖安伯与赵氏一族来往还算密切;
如今,怕只能越发疏远了。
萧珩思索片刻,似乎猜到了明泽的用意:“你是想要借机拉拢靖安伯?”
明泽见七殿下一点就透,笑容也越发轻快。
当年为了说服萧仁光重用靖安伯,她可没少费唇舌,脏活累活都由她来奔走,最后却还不落好。
她摇摇头,将蠢材抛之脑后。
“殿下或许不知,靖安伯其人十分擅长研制火器。先前,我有幸跟着二妹妹瞧过一眼他主绘的图样《神器谱》,其中对迅雷铳、擎电铳的构造、制法都做了详细说明,一气最多可以连发十八弹。殿下觉着,这般大才,可以留给太子吗?”
前世,靖安伯呈献完整的《神器谱》之后,便被陛下特命统领火器营。
萧仁光最终能以铁血手腕夺权,少不得靖安伯的支持。
可这一世,没人从旁提点着,太子殿下竟亲手毒杀了靖安伯外孙女。
他这是上赶着,要将火器营往她们怀里送啊。
萧珩听到火器二字,眸光微动,看向明泽的眼神越发柔和赞赏。
“王妃身具统帅之才,本王任听调遣便是。”
……
七姑娘明景近来总是夜咳。
谢西楼听说此事,特意从军中寻来一些百家布。说是小孩子穿这东西缝制的百家衣,身体才会康健。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往碧纱橱藏了一些布料。
明月满脸疑惑:“二爷不是要给明景,留出一半做什么?”
“等咱们……”谢西楼似乎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推着明月往外头走,“……往、往后你就明白了。”
明月脸上微红,没好气嗔他一眼。
成亲不过十余日,她便往虞家跑了三回。好在国公爷和夫人在外游山玩水,也没心思跟他们计较这些。
到了西院,三太太正带着明景赏秋菊。
明月将谢西楼和那些五彩斑斓的花布都丢给娘亲,转身去了东院。
大姐姐还有话带给二太太呢。
不过几日未见,赵氏似乎又瘦去一圈,两眼乌青,瞧着便知没睡过好觉。若再这么熬下去,只怕人真的要没了。
虞明月静静立在殿门处,看她用心擦拭佛堂的每一处,而后跪下开始抄写《往生咒》。
往生咒统共五十九字。
赵氏抄了一遍又一遍,似是寻求安慰和解脱。
明月迈步进去,蹲在赵氏眼皮子底下,撑着脸轻声问她:“二姐姐的尸骨至今都不知葬去何处,太太是觉着,抄几页经文便能安心了吗?”
赵氏手下一顿,满面苦楚:“……我甘心陪着明汐一道去了。可那又能如何,不也依然没法带她回家吗?”
虞明月细细瞧了半晌,从那双不见半点活人气的眸中,隐约能瞧出死志。
她蹙眉,夺了赵氏的笔:“七殿下想要见见靖安伯。”
“太太若还想着二姐姐,叫她能够落叶归根有个去处,便好好拾掇妥帖了,回母家一趟,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告知靖安伯。”
她力气大,只一伸手,便将那支狼毫折成两半。
“往后几年,太太便得如常饮食,好好活着,才能叫靖安伯放下心防,与东海王府拧成一股绳。二姐姐的尸身能否回到虞家祖坟,此番,便全看太太的了。”
说完这些,明月利落起身,出了这烟熏缭绕的佛堂。
有二姐姐的尸身做个念想,赵氏应当是不会再寻死了。
……
八月十五当夜,宫中要设中秋大宴。
陛下的身子近来有些好转,特意点了名,要成年的皇子公主们都进宫赴宴,除此之外,几位国公爷亦在受邀之列。
宁国公府却是有些特殊。
每年中秋,国公爷都要陪着夫人回乡祭祖。这件事陛下也是知晓的,索性大手一挥,点了谢西楼这个世子来代替。
新过门的世子夫人是何模样,老皇帝还未曾瞧过。
正好借着中秋宴,看看能拿住谢西楼这臭小子的,得是几条腿的螃蟹!
虞明月可不知晓自个儿被当成个稀罕物了。
她今日穿着命妇参加宫宴用的翟衣,脑袋上满是金翠花钿,实在难做什么大幅度的动作。且宫宴上的菜重颜色、重刀工,却不怎么在意味道。她吃不来,索性就跟在谢西楼身侧,转转眼珠子,瞧一瞧热闹算了。
气氛和乐,酒正酣时,太子携太子妃起身敬酒。
太子妃檀兮常常出入宫廷,这会儿大方行礼后,笑道:“今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儿臣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愿为父皇献一曲桓公所作《梅花引》,聊表心意。”
桓伊的曲子没几个人能弹出真意。
陛下大喜,命人速速取琴来奏。
虞明月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瞧见这位太子妃。没想到,骠骑将军府养出来的女儿,走起路来竟是这般……丰姿绰约,婀娜妩媚。
跟崔姐姐那扛着刀走过来的架势截然不同嘛!
她收敛好神色,悄悄又多瞄一眼。
身旁谢西楼挑了眉梢,凑过来小声咬耳朵:“二奶奶瞧什么呢?都看入了迷。”
往后,他除了提防男子,还得提防女子不成?
虞明月机警地瞥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掩唇小声道:“你看太子妃的步态……”
谢西楼臭着脸:“那又如何?你若喜欢,我也可以会。”
明月嫌弃:“……二爷会的,怕不是先秦小狗步?”
小两口偷偷摸摸拌起了嘴,丝毫没注意到,上首的帝王正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二人。
檀兮一曲奏罢,老皇帝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弹得什么玩意儿,朕是一点儿也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