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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如逗逗谢西楼。

帝王伸手点着虞明月,笑道:“这就是宁国公世子刚过门的新妇了吧?走上前来,叫朕瞧瞧。”

明月暗暗瞪一眼谢西楼,连忙又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行至殿前欲要叩拜。

老皇帝抬手免了她的礼,笑问:“你跟谢西楼方才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些什么呢?朕瞧着他脸都气黑了。”

虞明月眼观鼻,鼻观心,见老皇帝一副看笑话的姿态,便知没什么打紧的。

她索性编瞎话:“回陛下的话,臣妇方才是与世子说起秋闱之事。”

“哦?谢西楼竟愿意参加秋闱?”帝王表示不信。

“世子只说他若参加,必在我二哥哥三哥哥之上。臣妇便回他,秋闱三日后开试,他连门儿都摸不进去。”

老皇帝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谢西楼这小子也有今日。

就该他的!

笑够了,帝王别有深意问:“朕记得,虞太傅家中几个孙辈读书都不错?他那长孙怎么不参加正科?”

虞明月眨眨眼,垂下眸子。

她记得原著中有这么一段剧情。

大哥哥被陛下关注过问一句,惹得大房夫妻俩蠢蠢欲动,竟敢在科场犯下舞弊案。这一罪行,也成为虞家后来被抄家流放的重要导火索。

几乎只是一瞬间,明月心中便做好了决断。

她抢先一步,替中官答话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家三位哥哥中,唯有大哥哥不擅舞文弄墨。从前每逢书塾小考,大哥哥都是丙丙丁丁的打在大伯父脸上,响个不停歇。陛下……难不成也想听这个?”

帝王诧异一瞬,继而哭笑不得摇着手:“朕可不想听。”

殿前欢声笑语一片。

下首处,虞明泽压住眼底的惊疑,怔怔看着明月的背影出神。

明瑾最大的灾祸,便是科举舞弊。

五妹妹她……

莫不是同自己一样,也得了什么机缘?

第26章

亥时二刻, 宫宴方才散去。

东海王府距离宫城较近,人员又简单,虞明泽便开了口, 邀请五妹妹与妹夫一道留宿。

明月悄悄瞥一眼萧珩,见姐夫面上并无不喜之色,欢喜答应下来。

到了就寝时候, 虞明月抱着明泽非要睡一屋,谢西楼摸着鼻子被撵了出来。

萧珩满脸看笑话, 瞥他一眼:“莫寻本王。”

谢西楼:“……”

想多了!他才不会抱个男的睡。

等碍事的两位爷都走干净了,虞明泽拉着妹妹坐下来, 犹豫半晌, 却只问:“你素来都是偷闲躲懒的性子,若非火烧眉毛,从不干涉他人因果。今儿在殿前,怎么想到提起秋闱和明瑾?”

这话试探的足够明显。

若明月当真知晓舞弊案,她的眼神、语气、动作便该与往常有所不同。虞明泽自信,能够分辨出妹妹的异常。

谁知, 虞明月却歪头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回来。“大姐姐觉着,是因为什么呢?”

虞明泽被噎了一嗓子, 答不上话来,只好食指点着妹妹额角:“小滑头。”

明月却眉眼弯弯笑起来。

难怪她心底里一直觉得奇怪呢。

大姐姐忽然之间就转了性子, 不愿入宫做女官, 也不嫁太子,反而挑中了七殿下。

以前看原著的时候,她就隐隐发现萧珩对大姐姐的关注度不太对劲,只是作者一直也不点明, 外加剧情上太子屡屡犯蠢,叫大姐姐受了委屈,她也就没再在意什么男配的单相思。

大姐姐这一连串的背离剧情,嫁给萧珩,恐怕都是为了逃离原著结局。

那个她没看到的结局,想来并不好。

而大姐姐正是因此重生的。

想想也对。那些虐身又虐心的降智剧情,连她这个读者都气不过,在评论区指指点点。

大姐姐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想要摆脱这离谱的命运操控者,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虞明月忍不住倾身上前,张开怀抱,将明泽轻轻揽住。

“大姐姐别怕,这一回,我陪着你。”

虞明泽即便早已有了猜测,听到这句话,还是难免心神震荡。

原来这般离奇的事,不止她一人撞见;

这刀山火海,也不再是她一人闯。

她伸手拍了拍明月的背,终于能够完全坦然的敞开心扉。

夜已经深了。

窗外是尚存一丝暑气的秋风。

姊妹俩躺在榻上,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坦白。

明月翘着二郎腿,忽然开口:“大姐姐,你听过灯花婆婆的故事吗?”

明泽摇摇头,这种时候,五妹妹怎么又想起志怪故事了。

不等人回话,虞明月就兴致勃勃讲起来《酉阳杂俎》中的一则小故事。

说这唐代有个叫刘积中的,在朝任职谏议大夫。他妻子久病不愈,有一天夜里,灯芯里突现一白发老妪,为其施法治病,要求每日供奉酒食即可。

刘积中死马当作活马医,一口答应了。

后来,刘妻病愈,老妪又两度登门,要刘家代为说媒。说是说媒,也只需要刘家以桐木雕两个人偶,再入梦去为新人铺床罢了。

可刘积中心生厌烦,待老妪二次登门,便拒绝了。

没几日,刘积中的妻子暴毙,连同家中姊妹也生起了怪病。

虞明泽听得入神,见明月不吱声了,说:“事情到这儿,总觉着是那刘家不讲恩义。后来呢?”

明月意味深长笑笑:“后来呀,靠着一位死去的朋友相助,刘积中才发现,那老妪竟是只白蛾,家中姊妹妻儿生了怪病,本就是它在捣鬼呢。”

“大姐姐,你跳出来再回头看看这个故事,可曾悟出什么?”

虞明泽知道,明月这是借着志怪故事,在提醒她前世之事。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试图挟恩以报的做派,的确叫她想起一人——

是褚皇后。

……

两日后,秋闱开试。

要用的笔、墨、砚、水注、镇纸等物,明澈都早早按照官家要求备好了。至于食物饮水,他则打算轻装上阵,只带些干粮、糕点之流,最多带上几片熏腿肉,嚼来提提精神。

三太太却不这么想。

秋闱统共九天八夜,八月十八日、二十一日,二十四日各一场。这期间,拼的不只是学识才能,还有精力体力。

于是,什么小风炉、炭盆、水筒、竹钉、营养耐放的熟制品,都被一一装了进去。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一卷油布门帘和搁脚板。

明澈笑着瞧过,确认都是不违制的小玩意,便都带上了。

另一头东院,虞明璋的笈囊却收拾的并不顺利。

前儿早晨,他便叮嘱四太太寻来油布帘子防风防雨,烛台也要多备两盏,还有那枕头,必得是不高不低的竹枕才行,他睡不惯过硬的瑶枕。

四太太对儿子的事情不比从前上心了,点着头满口答应下来。

今晨一瞧,竟是哪个也没备好。

虞明璋顿时怒火冲天,将春生一脚踹翻,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四太太也恼了:“你指桑骂槐的说哪个呢?”

母子俩气氛不对,四老爷却只埋头用完粥底,淡淡道:“行了。明璋科考是大事,你做母亲的没准备好一应物件,便少说几句吧。”

四太太早已将这对父子看透,这会子却还是感到坠入冰窖一般彻骨的寒意。

于是,她窝在家里没去送明璋。

虞明璋装着一肚子气下了马车,就瞧见三房全员出动,连出嫁的明月都来送她二哥哥进贡院。

他冷哼一声,垂眸越过这家人。

等到放榜那日,有他虞明澈哭的时候。

九天八夜的秋闱,本就是是一场耗费心力的荣耀之战。许是时运不济,今年京师内还偏偏遇上了一场大暴雨。

暴雨下在第二场试,一整夜过去,只着单层衣衫的学子们便有一小半都被冻出风寒。

明澈因为有炭盆和油布门帘,半点也没受影响。

明璋可就惨了,他身子本就文弱,染上风寒三日后,竟还发起了热。

等到出考院那日,虞明璋活像是个逃难出来的。才走到自家马车前,就一头栽下去晕倒了。

……

秋闱这几日,明月在熟悉苔园内的庶务。

国公府人多事杂,暂时还用不着她来打理,但孟夫人有心栽培教导,遇上那些高门来往的事务,便会将她叫过去在旁学着些。

这么一来二去的,管好苔园那几十号人,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漱玉和咬金的身份不变,依旧是近身的大丫鬟;

祝嬷嬷年纪大了,明月不忍心叫她在小厨房操劳,便只许她教了底下人去做,其余时候都在屋里头陪着闲聊。

至于灶头的事,则分派给家中带出来的胡娘子和宋炊子。

谢西楼原先的人手良莠不齐,未经好好调教。想来,是这位世子爷深陷西北大营三年,又不讲究吃穿,才叫家中的奴仆生出怠慢之心。

依她说,那二门上管着粗使丫头的姚婆子,就不算个好东西。

收拾下人也得挑个好时候,虞明月暂且还打算留着姚婆子。

秋闱结束前两日,咬金来寻虞明月,支支吾吾的告了两日假,匆匆出了国公府。

她将这些年攒下来的月例都换成了银钣,沉甸甸的装满一整只锦囊。这会儿被揣在怀里,随着跑动一坠一坠的,叫人心安。

大妈妈(祖母)昨夜病的厉害,爷爷若非寻不到法子,也不会托人来给她带话。

咬金先奔去城东,寻了那位有名的坐堂医,将人连拉带拽地领去南郊穷人窝里。老郎中上气不接下气的,坐在满地杂乱还泛着酸味的破屋里头,为躺在土炕上的老太搭脉诊病。

“这是外感风邪导致的痹症(关节炎)发作。老人家阴雨天身上骨头疼的厉害吧?”

炕上老太点了点头,心虚地瞧一眼孙女儿,没敢再多透露什么。

老郎中见得多了,也不多问,先开了治愈风寒的方子,叫咬金煎药三日,之后再换上对症痹症的膏药,每日涂抹。

这个病多是劳累出来的,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缓解疼痛。

咬金将人送出去,再回到屋中,爷爷已蹲在炉子上热起了荞麦做的水围城。

这东西只有她们凉州地界的人才爱吃。

说白了,就是荞麦磨了面,搅成的浆糊糊,民间也叫作“搅团”。

搅团沉在锅底的部分,方言唤作“丢丢”。因会缩成一团,怕家中小孩子吃了长不高,都是铲了给老人用。

咬金没吭声,接了缺角的大汤勺,给大妈妈和爷爷先舀上,最后的丢丢搁自个儿碗里。

她一边唏哩呼噜吃,一边问:“大妈妈病着,弟和妹呢?”

老爷子叹口气,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炕上的老太抹着泪唾了一口:“那个挨千刀的,将你留给我们的银钱都偷了去赌,输个精光不说,还倒欠人家百贯钱。前几日,那赌坊泼皮来,说要拿幺姐儿抵债,我们哪里还敢叫她留在屋中。”

咬金吃不下了,拍着桌子站起身:“妹呢?”

“后院茅房边上,我为着今年冬日里藏几个毛芋,挖了个地窖……”

咬金黑着脸,便去那臭烘烘的地界救她小妹。

她还记得,幼时爹娘做个行脚商,赚了些钱,又有一把子武力,便举家迁来京都过好日子。后来,娘因难产而亡,爹也不慎惹怒权贵送去性命,她为了一家子的生计,才咬咬牙在大雪天里插标卖身。

若不是遇上姑娘,她早便死了。

……

秋闱放榜定在了九月十五日。

才从贡院回来,三老爷和三太太便紧张兮兮凑上来,轻声问询:“如何啊?”

明澈气定神闲,只低调答:“今年出题颇有巧思,但应当错不了。我买了妹妹爱吃的旋炒银杏,今日,喊她回家一道用饭吧。”

这便是能中举了。

三太太高兴得很,唤奶嬷嬷抱了明景去碧纱橱睡一觉,又吩咐大丫鬟去请明月归家。

还不等丫鬟出二门,明月已经先一步到了:“料到二哥哥会给我买玉石炒货,我今儿一早特意留着肚子,只等着吃这顿呢。”

三房关起门来,欢天喜地地庆贺一场。

三太太有意说起大爷虞明瑾议亲的事儿,明澈便又被众人好一番调笑。

待到酒足饭饱,明月借口小憩回了闺中的院子。

这里头每隔一日都有婆子进来仔细打扫,因而,还跟她出嫁前一个样子。

明月进了稍间,便靠在软塌上,又唤咬金过来坐在脚踏前,这才问:“你今儿回来可不对劲。上错了一次盏,还夹了一箸我从不用的菜,心不在焉的。告假这两日,你都去哪儿了?”

咬金忽然跪在地上:“奴婢不敢瞒着姑娘。姑娘也知晓,我家中双亲虽身亡,却还有年迈的祖父祖母要奉养。这些年攒的银子,有一半我都送回家去,就是希望他们过得好一些。谁知……”

她那弟弟竟是个吸血的。

咬金一贯是坚韧开朗的性子,这会儿说起家中乌糟事,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奴婢弟弟不是个能改好的,若再留在身边伺候姑娘,往后许会给您带来麻烦。还请姑娘……允准奴婢出府。”

她说完,冲着明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辈子欠姑娘的,怕是还不清了。

明月见这丫头伤心得不得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将人拉起来硬是按在榻上,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谁准许你出府了,当国公府是你想进便进、想走便走的地方?”

“再说了,那不成器的东西欠下百贯钱,你出了府,莫不是打算卖苦力去帮他还债?我将你带在身边仔细教养,可不是为了看你今日这般自甘轻贱的。”

咬金哭得眼泪鼻涕成一团,囫囵道:“可幺妹儿被盯上了。奴婢脑子一直就笨,想不出好主意……”

明月轻轻抚着她后背,垂眸思索起来。

按照大晋朝的律法,收债人若有字据契书在手,寻不见欠债人时,问欠债人的血脉至亲讨要债务,也是合情合理的。

咬金一家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个腿脚不便的祖母,连夜跑路怕是不现实。

那么,赔钱弟弟欠下的这一屁股烂账,便只能暂且先认了。

不过,账既然认了,这亲也必须得断。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且看看愿不愿意。”明月仔细打量着咬金的神色变化,道,“这百贯钱先由我来替你出了,只是必须是以你弟弟身死的名义还上债务。明儿一早,你带了人户产业簿,去官府做个公正,将你弟弟按亡丁消去。等还清了债务,他若再冒出来惹是生非,也与你家中人毫无干系。”

咬金听得眼前一亮,但还是带了几分犹豫,问:“他是爹娘留下的唯一男丁,这……能行吗?”

“这就要看在你心中,是祖父祖母和妹妹重要,还是这个丁重要了?”

明月垂着眼皮,不打算干预她做决断。

约莫两息的工夫,咬金便攥了拳头发狠道:“我听姑娘的!什么丁不丁的,日后给幺妹儿立女户,我再努努力,家中照样能过好日子。”

虞明月松了口气,欣慰地拍了拍咬金的脑袋:“好姑娘。”

“你且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沉没成本都不参与重大决策,已有损失不影响当期决断。”

咬金挠挠头:“……姑娘又说这些难懂的话了。我听不懂,还是背下来吧。”

虞明月哑然失笑,也不着急跟她过多解释。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主仆俩又恢复了以往的俏皮劲儿,咬金还张罗着要给姑娘写张借钱的契书。

明月笑睨她一眼:“得了吧,你那身契都在我手里呢。”

屋外,二太太在游廊底下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听说五姑娘回了西院,她今日是特意前来帮父亲递话儿的。这院子如今也没个人守着,她一路进来,不小心便听到了主仆俩的悄悄话。

丫鬟没听明白的那句,尤其给了她当头棒喝。

她其实早就后悔嫁给虞青桥了。

头两年,她是不愿做个下堂妇被其他贵女瞧了笑话;后来日子越过越久,她赔上的青春也越来越长,便彻底打消了离开虞家的念头。

而今,她赔上整整十八年,还有亲生女儿的性命,竟还打算留在虞家吗?

一开始就选错了,总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二太太转过身,眼神骤然明亮起来,大跨步迈出了院门。

她要请父亲再坚定一些,将绘制好的《神器谱》献给七殿下。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就同虞青柏和离,带着明汐的尸身回赵家。

乌烟瘴气的虞家本家,恐怕没法叫她女儿的魂魄安息。

……

次日一早,宁国公府。

明月昨夜没睡好,今晨醒的晚了些。

她估摸着时辰,伸个懒腰,正要过问咬金的事情办得如何了,漱玉便从外头进了稍间,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虞明月扬了扬眉梢:“你就不是个能藏事的,外头怎么了?”

漱玉回禀:“姑娘,国公夫人有一位远房亲戚擢升为京官了,听说品级还不小。前两日刚入京中,今儿便特地前来拜访夫人。”

明月倒没听说过孟氏还留下什么亲戚。

嘴上笑道:“母亲能有个血脉走动走动,这是好事啊。”

“就怕夫人是一门心思的会亲,人家却是不怀好意呢。姑娘可知,今日那位远房太太特意带了位表小姐来,听闻还未曾议亲,打扮的倒是艳丽得很。不知道的,还当她是要来选美献艺呢。”

虞明月来了兴致,满含惊奇地“哦”了一嗓子。

谢西楼那狗性子,也能冒出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妹出来?

第27章

稀客来访, 又指明了想要见一见世子爷的新妇,虞明月怎么会躲在苔园不见呢。

她特意换上一身内敛且不失华贵的银朱色长褙子,底下是粉米的石榴裙。由着漱玉取了簪钗、排插和各类佩件, 绾了个颇显气韵的双蟠髻。

起身,前往藏春坞见客。

宋家今日来的是当家太太,约莫四十来岁, 虽跟随夫婿在西南虫瘴之地赴任数年,那一身皮子却保养得当, 风韵犹存。

她身侧,则端坐着那位表姑娘。

虞明月借着见礼的工夫, 悄悄打量一番。

表姑娘蛾眉皓齿, 仙姿玉色,尤其那一身书卷气甚为打眼儿。反倒衬得边上那宋家太太略显市侩了些。而且,这母女俩坐在一处,竟也无半分相像之处。

明月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对着宋家姑娘颔首一笑。

原本气氛是和乐的,却不知那宋家太太学的哪门子做派, 对着明月上下打量一番后,竟带了几分嫌弃开始上眼药:“我说大姑子,世子爷这门亲事可是亏了啊。瞧瞧虞家姑娘这屁股还没有银盆大, 不好生养的。”

“还有啊,这女子进了夫家的门, 就该学着伺候公婆, 服侍夫君。她这般盛装打扮着,进门好一会儿,也不说给婆母奉茶布菜。哪里像是能伺候人的样子?”

“这新妇学不会吃苦,大姑子你可就要操劳了。”

宋家太太就好像那市井里头挑瓜捡菜的妇人, 对着明月一番评头论足,末了,还要狠狠离间这对婆媳的关系。

虞明月抬眸看一眼上首,婆母眸中已有藏不住的愠色,对着她点了点头。

有人撑腰,便不虚了。

明月道:“刚过门的时候婆母便对我说,这没本事的人才爱炫耀吃苦,她遭了罪、受了难,回头将这些苦和难都恨不得用金银裱起来,好叫人觉着她们值钱又金贵。”

见宋家太太似乎要翻脸,她又招手唤来漱玉:“将那碟儿糖醋小排给宋家太太换过去。太太在家中吃惯了苦头,怕是没尝过甜的,叫她也见识见识。”

漱玉憋着笑应一声,将糖醋小排搁在了宋家人面前。

宋家太太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却没有丫头片子的伶牙俐齿,不知该如何反驳。

虞明月极度平静地望着她。

直盯得宋家太太浑身发毛了,才莞尔一笑,轻飘飘道:“方才太太还提到生养。须知这生下来容易,养育可就难得多了。若一个养不好,长大了不知羞,登门做客便敢当众评议主人家的屁股,岂不丢去阖家颜面?”

殿中伺候的丫头婆子都小声轻笑起来。

表姑娘趁人不备,忙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藏起那一丝丝笑意。

宋家太太恼羞成怒,指着明月问孟夫人:“大姑子,这样的世子夫人,往后如何能行走权贵之间?再说了,世子跟前也没个像样的贴心人呐。”

她一把扯过身旁的便宜女儿:“蕊姐儿知书达礼,自小又与她表哥有几分情意,若进门做个贵妾,也好帮着大姑子打理府中上下不是?”

说到“几分情意”,她还得意洋洋瞥了虞明月一眼。

表姑娘则在身后对着明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相信。

孟夫人原本是想要给宋家留些情面的。

宋时文毕竟是姨母唯一的儿子。又是多年未见,初次登门,即便有诸多冒犯,她看在死去姨母和母亲的份儿上,也愿忍让一时。

可他们竟蹬鼻子上脸的,打起了两个孩子的主意。

想到宋家此次擢升实在有几分蹊跷,孟夫人沉了脸,斥道:“我宁国公府自建朝以来,就没有过纳妾的规矩。宋家而今显耀,已是位至副相,怎忍心将好好的嫡小姐送出去做妾?真是不怕人笑话!”

她再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背过身摆了摆手,唤婆子送客。

……

虞明月回了苔园,坐下来还是觉着燥热,索性倒了杯凉茶喝。

婆母今日是真被气着了。

不过顾及她的感受,才特意拉着多解释了会儿孟宋两家的关系。

孟家上一辈原是生了两女一子,长女是孟夫人的母亲,次女便是嫁去宋家的姨母。

永安初年,孟将军与长子在战场不幸身亡。恰逢孟夫人的母亲与父亲和离,她便跟着母亲回了孟家,改姓为孟。

而孟夫人的姨母嫁去宋家多年,只得了一个男儿,取名宋时文。

孟夫人与宋时文,便是表姐弟的关系。

说起宋时文,孟夫人似乎有些难以评价。许是两人来往不多,实在没有过多了解。只提起宋时文原本也是京中五品小官,正值升迁前夕,不小心闹出了人命官司,害死个凉州来的商贩,这才被贬去治理戎、泸二州。

此二州临近大理国,兵荒马乱,蛮夷之地,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宋时文便有天大的能耐做出了一番功绩,也不该一跃擢升为兵部侍郎参知政事,列为副相。

本朝,副相与宰相须得轮流参与国政谋划;

可以说,副相成为了分化相权的一个最重要制约者。

赵蕈被卸任大相公之后,陛下点了一位从不参与党政的诤臣接替顶上。

太子和赵家不会任由相权完全脱离掌控。

只怕,宋时文是不可能再与宁国公府一条心了。

虞明月两杯凉茶下肚,头脑愈发冷静,将孟夫人说的话在脑海中一一过了遍筛。

如今的宋家太太是宋时文贬官后,在戎州另娶的继妻;

而表姑娘宋蕊的亲生母亲才是元妻。

宋蕊的生母受不住戎州地界的毒瘴,早早抛下幼女去了。因而,宋家太太在得了丈夫暗中示意后,才会迫不及待的想将继女塞进国公府做妾。

宋时文和他背后的主子,需要一个能探听国公府消息的内应;

这个内应最终的下场不会好。

宋家夫妻舍不得亲女,便选上了宋蕊。

虞明月想明白这一层,暗自唾了声“人渣”。

关系理清,往后再如何对待宋家人,对待宋蕊,她心中便有了底。

只是歪头琢磨半晌,仍觉得有哪处细节被忽略了。

“姑娘,姑娘,这是我大妈妈春日里酿的杏儿酒和梨酒。都是特意洗刷干净的坛子,低温窖藏了大半年,想请姑娘尝个鲜呢。”

咬金满面欢喜,打了帘子从外头进来,怀中果真抱着两只酒坛。

虞明月被这一打岔,暂且将宋家抛之脑后,招手笑道:“好好好,家里有这样的好东西,从前也不见你拿出来。非得掏出百贯钱才能喝到。”

咬金知道她家姑娘爱说逗趣儿的话,闻言也跟着笑起来。

大妈妈和爷爷是满心感激着姑娘的。

只是姑娘这样的贵人,他们实在从未接触过。也不知能拿什么表达谢意。

虞明月开了一坛杏儿酒,闻到那股醇正的果香味儿,当即犯了馋,招呼漱玉快快去取三只酒盏来。

果酒下肚,喉间沁凉香甜。

明月舒坦地叹了一嗓子,问咬金:“瞧你这副模样,事情当是办妥了。我叮嘱你核验好的户簿、契书可都验仔细了?”

咬金兴奋点头,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又掏出人户产业簿和赌坊契书,请姑娘亲自过目。

虞明月好奇接过来,打开一瞧,上头登记着凉州郑氏一家的人口情况。咬金那已经身亡的父母、连同她胞弟都被官府划了红线,盖上印信。

咬金,也就是户簿上的郑大妞已经迁出,成了太傅府三房的奴籍。

整个人户薄上,如今就只剩下三个活人。

明月问:“你爷爷老迈,日后要如何?”

“我跟大妈妈和爷爷商议过了,就按姑娘说的,抓紧让幺妹儿立个女户,便是花些银子也使得。”

“女户虽说田产要少去一大半,赋税却也低了不少。爷爷的身子本就种不了几亩地,够半年嚼用便足够了。幺妹儿经此一事也长大了,这几日出去支摊儿卖五色馉饳(馄饨),竟也能赚十几个沈郎钱了。”

咬金兴致勃勃说了一通,忽然反应过来,有些羞涩地挠了挠耳朵:“姑娘,奴婢话太多了,不该说这些。”

虞明月摇了摇头:“你和漱玉都是跟我一道长大的,说是姊妹也不为过。你的亲人在外头过得好,我自然为你开心。便是日后,你们想要出去——”

俩丫头听这话立马不干了,围上来坐在脚踏前头,委屈得就要落下眼泪来。

时移世易,外头的人变了,她们同样也在变。

如今,姑娘便是顶顶重要的人。

虞明月被两个丫头哭得笑起来,甜言将人哄好了,又问:“从前只知道,咬金插标卖身是为了葬父。你爹娘……究竟是如何走的?”

不知为何,她就是有一种直觉,想要问问此事。

咬金怔了半晌,才低着嗓子:“那时年幼,其实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我爹做生意不慎惹恼了哪位京官,等我和爷爷赶到时,爹已经只剩出气了……”

她又故作轻松道:“不过,那京官因害死了我爹,亦被判了贬去蛮荒之地。想来,这会儿应当已经搭上一条性命。姑娘和漱玉也不必为我难过。”

虞明月听到此处,眸光微闪,轻声问:“那京官可是姓宋?”

漱玉在旁听着,一张脸顿时惨白。

……

谢西楼回到苔园,廊子底下已经亮起了两挂灯。

回府的路上,他就听决明说起今日宋家寻上门的事,已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什么宋家王家的,他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

尤其是那位“颇有情意”的宋家表妹。谢西楼自问长这么大,与他有情谊的同辈,唯有大哥和七殿下两人。

最多再加上个决明!

他怀里抱着新出锅的玉石炒货,扬起一个自认温柔的笑容,一脚才踏进门,就听屋中传来清清冷冷一句话。

“我这几日身上实在不舒服,还请二爷宿去前头吧。”

苔园统共五进,自打明月进门,前头三间便都做了会客用,小书房一时半刻也没腾出手布置。

叫他睡去哪里,睡在待客用的几张玫瑰椅上吗?

谢西楼叹了口气,转进稍间内:“二奶奶恼火那宋家,怎的连我也受牵连……”

待他看清明月那双泛着盈盈水色的红眸,先是一怔,继而连忙转了话锋:“即便要牵连,妹妹是打也好骂也罢,只千万别哭伤了自个儿的身子……我、我当真不记得这宋家姑娘,哪里有什么情意啊!”

虞明月才和两个丫头,为着郑家旧事哭了一鼻子。

听了谢西楼的话,抬眸薄嗔他一眼,将手里的帕子甩在他脸上。

还想看她争风吃醋,为情所伤?

呸,做梦!

第28章

谢西楼接住了那方绣花手绢。

揣进自个儿前襟。

手绢是明月亲手绣的喜鹊登梅花样, 比他先前绣的一对儿鸳鸯脂粉囊可好看多了,上头隐隐还泛着波弋小国才产的茶芜香气。

他笑道:“还从未收过妹妹缝的贴身小物,今儿既然丢在我脸上了, 就算送我的。”

虞明月被谢西楼这一通过于流畅的动作惊到,使劲儿眨眨眼,才咬牙切齿冒出一句:“二爷的脸皮, 可真比建康城的城墙还要厚。”

见姑娘还愿意说话,两个丫鬟互相挤眉弄眼的, 悄悄退了出去。

谢西楼趁势坐在床榻边,轻轻推了推明月:“皮糙肉厚的, 才好叫你出气不是?二奶奶若还不痛快, 便打我一顿消消气儿。打完之后,也好给我个机会分辨两句,可不能二话不说就将我撵出去了。前头院子人多嘴杂的,万一传扬出去,给你添堵不是?”

一般来说,下人们都被安排在花厅后头的倒座房里住。但也有二门上值夜的婆子丫头, 是卷了铺盖睡在穿堂前的更房里。

今晚,正轮到姚婆子上夜了。

虞明月扬了扬眉梢,倒是没再嚷着叫谢西楼出去睡。

姚婆子嘴巴大, 又爱倚老卖老,捅到藏春坞那头, 脾气再好的婆母怕也对她生出看法了。

她不撵人, 谢西楼松了一口气。将榻边的花几拉近一些,油纸包打开,轻车熟路给明月剥起了栗子壳儿。

“二奶奶明鉴,宋时文在戎州呆了三年, 泸州又是三年,按常理此番述职之后,至多不过是调回京城做个四品官。但他面子大,得了赵蕈亲自作保,才凭白得来这副相之位的。”

太子没犯什么错,陛下自也有陛下的思量。

总不好叫东宫一党太过势单力薄了去。

虞明月嚼用着香甜的栗仁,脑子里又思索着这几句话,便没留意谢西楼是个顺杆儿爬,早已越坐越近了。

待她回神,吓了一跳。

谢西楼又解释:“二奶奶冰雪聪颖,自然明白,宋时文这时节要将女儿送来国公府做妾,打的什么主意。我与那位叫宋蕊的表妹,只幼时玩耍过两回罢了,当真没有旁的半分私情。”

看这呆子一直执着于说清楚和表姑娘的关系,明月不知怎的,后晌那点儿难以平复的燥热和火气,竟莫名散了个干净。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那谁知道呢?今日冒出个表妹,明儿又不知该窜出什么了。二爷方才还唤我妹妹,可见,这妹妹与妹妹都是一个样的。赶明儿,就是都迎进门,我也拦不住。”

谢西楼自然听得出话里的阴阳怪气。

那宋家太太说话难听,决明学舌时,有些话都说不出口。他便猜也猜得出来,明月定然受了不小的委屈。

她虽不是由着人欺负的性子,但到底是因为嫁过来,才会受这份气。

谢西楼忽然变得正经了许多,眼中带着几分歉意,握住明月的手:“今日的确是我不好,做郎婿的,竟叫妻子受了外人欺辱。”

他捧起明月的手背落下一吻,垂着眸道:“不会有下次了。”

虞明月的心蓦地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之间,想要将咬金和宋家的恩怨告诉谢西楼,听听他的主意。

虞明月被这种陌生的信任吓到了,许久,才红着脸支支吾吾推开他:“我这手上都是栗子味儿,二爷若是想吃,自己剥一个便是……”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发小了,瞪一眼谢二,翻个身躺下,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谢西楼瞧了反而笑起来。

他心情不错,起身唤人打了水,洗干净手之后又绞了帕子,给虞明月也擦干净。

戌时正刻,一切收拾妥当,谢西楼绕去屏风后头换了中衣,顺势坐在榻上,前倾着半个身子看向明月。

虞明月震惊,手底下悄悄扯紧了锦被:“二爷这是做什么?”

谢西楼没吭声,又贴近几分,直逼得小姑娘面红耳赤快要伸爪子挠人了,才抱起贴着床榻内侧放的被褥,轻笑一声起身离去。

“二奶奶压着我的铺盖不撒手,怎么还恼了呢?”

虞明月冲那背影抬手丢了只扇子。

有一种人,天生就欠儿欠儿的,说的应当就是谢西楼了。

……

虞明月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大亮了。

咬金昨夜怕是没睡踏实,两个眼睛核桃一般肿得很高。怕姑娘担心,刻意将头低低垂着,进屋送了水便又出去。

虞明月没拦着,只装作不知。

当年的事情还需要告知大姐姐,请她代为查清楚。在此之前,便只能叫咬金隐忍着些了。

等到收拾妥帖,婆子丫头们都退出去,漱玉这才凑上前禀报:“昨儿夜里姑娘和姑爷闹得动静不小,加之决明又在前头书房忧心忡忡地,是不是出来张望几眼,被姚婆子她们撞见了。今晨一早,原先在苔园伺候的人便传出一些说词……”

明月听是姚婆子,挑眉问:“哦?都说些什么?”

“左不过是怨姑娘太凶,压着世子爷一头的浑话。”

漱玉满脸无奈叹了口气:“二门上的丫头都归姚婆子管着,这话也只能是她教唆的。她一个老虔婆倒还不打紧,奴婢是担心粗使丫头和婆子们回了下人院,乱传出去,赶明儿姑娘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虞明月本也打算将这个害群之马揪出去。

拍拍漱玉道:“她一个管着前院的,妄议主子房中事,真当我是吃素的?你去将姚婆子叫进来,再将传谣言的下人们都聚集在正院外,我自有法子收拾她们。”

漱玉板着个脸去前头寻人。

姚婆子守了个大夜,身子撑不住,这会儿已经在更房里头睡得打鼾了。漱玉可没对她客气,伸手大力将人晃醒了,凉凉觑她一眼,道:

“大白日的你倒比主子还睡得踏实。快些起来,咱们二奶奶要见你。”

这婆子候了这么些日子,总算等到新过门的奶奶传唤了。

她喜气洋洋下了炕,就着盆里头的冷水抹了抹脸,又抿好头发,就跟在漱玉后头往正院去。

早就说嘛,二奶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还没什么当家主母的手腕。

只要苔园稍一生脔,少不得要倚仗她这样的老人。

等日后,她陪着二奶奶久了,国公爷再一过身,她就是这府里有头有脸的姚嬷嬷了。

姚婆子想得挺美,进门还呲着牙冲虞明月笑呢。

明月抬起眼皮打量一圈,也不急着叫姚婆子起身,缓缓问她:“听漱玉说,前院有下人传谣造谣,你可知她们都说些什么?”

姚婆子装得清清白白,将头一摇忙道:“二奶奶明鉴,奴婢是成日里埋头做事的,哪里知道这些个。”

“那便说与你听听。底下人都传,世子爷放着满城的高门贵女不要,偏生倾心于我,这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可见,是我这个奶奶有些狐媚子手段?”

姚婆子心中一惊。

她是传了些不好的话出去,可没有这一句啊!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说未来当家主母是狐媚子

其实谁也没传,都是虞明月瞎编的。

老婆子日常里耍些小伎俩,她都睁只眼闭只眼,看在二爷的面子上没急着出手收拾。而今可好,才进门一月出头,就敢舞到她头上了。

明月昂首正坐在玫瑰圈椅上,对着漱玉挥了挥手:“二爷信重你,叫你管着二门上的人,我便也没调你去别处。可现下前头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我便不得不问问,什么叫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

话音落,漱玉已行至姚婆子面前,扬手狠狠给了两巴掌。

姚婆子瞪圆了眼呆坐在地上,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明月笑了笑,轻描淡写问:“这一个巴掌,你看拍的可响?若是还嫌不够响,漱玉——”

不等漱玉动作,姚婆子连连叩首求饶起来:“响!响!响!求二奶奶给奴婢一个机会,我定将外头那些个嚼舌根子的收拾妥帖。”

虞明月嗤笑一声,对着外头廊子下扬了扬下巴,问:“你们都听到了?”

明间的门大开着,姚婆子听到齐齐整整的“是”,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去,正与那些或怨恨、或愤慨的眼眸撞个正着。

她惊慌失措,还想要说些什么弥补。

明月却再也没给机会。

漱玉得了眼神示意,走到门外敲打:“今日你们若想将功折罪,也莫要再藏着掖着了。姚婆子这些年干的乌糟事,有一桩算一桩全都抖搂出来,若指认得多,咱们二奶奶指不定还能大发慈悲,将你们调进院里来伺候。”

外头低眉臊眼的丫头婆子一听这话,登时来了劲儿。

姚婆子不仁在先,可别管她们不义。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将这恶仆的罪行捅出来,生怕说的慢了,头功就要被人抢去。

虞明月在里头听了一会儿,垂眸心中叹气。

谢西楼久不在京中,这些人都已不知何为规矩了。要调教这样一批“野马”,还不如从外头寻些年纪小吃不饱饭的,只要本分肯干活儿,苔园就能好好养大她们。

拿定主意,虞明月叫漱玉将人都带下去。

祝嬷嬷和另一位陪房妈妈已在后头备好了纸笔印肉,自会拿了证词,安顿好她们。

至于姚婆子……

明月垂眸,笑着询问她:“是你自个儿去藏春坞找夫人坦白领罚,还是我亲自送你过去?”

……

姚婆子这些年贪墨不少,又暗地里惹出不少是非,下人院几回打起来都是她在背后搞鬼。最终,孟夫人狠狠将她打了二十个板子,赶出国公府去。

苔园这里,除过明月带来的陪房们,余下的丫头和粗使婆子也都做了调动。

勉强还算本分老实的,就留着去照看“鹿苑”里头的花草鸟兽;

至于那起子心思重、又爱偷懒的丫头,则只有打发卖给了牙婆,叫她们去寻下家伺候。

处理好这些事,苔园里头总算是清静下来。

虞明月伸了个懒腰,带着两个丫头舒舒服服围坐在花厅里头,打算吃个串儿。

小厨房的胡娘子早就备了牛羊肉和各色素菜,羊舌签、奶房签和肫掌签是必备的,除此之外,还特意弄了几道北地风味的小食,像是猪胰胡饼、肉盦饭之流,连咬金家送来的梨酒都用温碗热着,好好庆祝一番。

吃饱喝足了,她们仨人就喜欢靠在一处,赏月、数星、吹牛皮。

咬金今日多了几分伤感,说起什么都透着一股悲伤。

虞明月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大丫鬟,心里早就把她当自家姊妹一般。她揉了揉咬金的发顶,道:“亲情之重在于‘情’字,而非是还恩。好咬金,你已经做的十足好了,若没有你插标自卖,郑家这会儿怕已是满门白骨了。”

咬金喝个果子酒似是醉了,怔怔看着姑娘傻笑。

明月掐了掐她的脸颊:“这世道,男子本就在走一条顺畅大道,女子的路却要艰难晦暗许多,何必再给自己徒添枷锁,庸人自扰呢?”

那两颊飞红的傻姑娘已经听不明白这些话。

只笑嘻嘻歪着头,囫囵道:“谁说男人都坏,姑……姑娘的相好就不是!”

漱玉没憋住,吭哧笑出来:“姑娘和姑爷都成亲了,还相好呢。”

虞明月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谢西楼身上,总觉得叫人脸皮子发烫,便拧了咬金的耳朵假意斥她。

咬金一点儿也不疼,还嬉皮笑脸的:“那相好处处都记得姑娘难处,明明是个……嗝,行军打仗的人,还肯花心思,将姑娘放到心尖儿上,我、我放心他。”

虞明月被这话闹得哭笑不得。

什么放不放心的。

说得好像你是他丈母一般。

但是莫名的,她也柔和了眉眼,仰头看着秋风中盛放的桂树撒落一地,披上满身的月光。

明月莞尔,低声喃喃:“是啊,因为做他的妻子,我可以一直与他平视。”

……

九月十五,正是秋闱放榜日。

没钱的穷学子早早聚在贡院外,等着官家张榜。有钱些的人家也提前派了书童小厮们守在榜前,等着一睹中榜举子们的名讳,好早早回府禀报喜事。

西院这里,三房派了明澈的贴身书童木秀过来;

东院则出了两个人。除过明璋的书童春生,老太太还特意寻了个腿脚麻利的识字婆子,仔细来瞧瞧两个小爷的张榜名次。

老太太是分家之后才有几分悔意的。

尤其这次秋闱,明璋才一出贡院就昏倒在地,高烧用药施针足足四五日,才勉强叫人清醒过来。

老婆子算是看出来了,明璋就没那个命。

平日里再有学识又如何?这一到大考就出岔子的毛病,可不能叫虞家再度翻身,光宗耀祖。

正琢磨着如何跟西院修复关系,外头婆子满面喜色,跑得像是飞一般奔进来:“老太太,中了中了!当真是中了大喜,咱们二爷竟不声不响拿回个解元啊!”

这便是头名了!

老太太闻言,昏黄老眼一瞬间都发亮起来:“可看清楚了,真是澈哥儿的名字?”

“上头清清楚楚写了二爷的名讳、年龄、字号、出身,错不了!”

老太太高兴极了,起身双手合十念叨:“哎哟哟,菩萨保佑,虞家的列祖列宗尽可以安心了,家中孙辈这是又要出个状元呐。”

她将天地神佛拜了个遍,这才想起抛到脑后的亲亲孙子。

“明璋呢?明璋是亚元,经魁,还是亚魁?”

婆子面露难色,铺垫道:“咱们三爷运道不好,此番染了风寒,又发着高热,能坚持考完满场已是十分不易了……”

老太太蹙了眉:“究竟是多少?以明璋的实力,便是病得昏了头,也总该能中榜吧?”

婆子垂下头,低声:“三爷离着中举,只差……一个名次。”

姚老太太听到这话,怔怔眨了眨眼,一屁股又跌回到扶手椅上。

完了,四房这回是真靠不住了。

难不成,她真得拉下老脸,去贴着三房和大房?

三槐堂这里,四太太与四老爷早已为这件事吵翻了天。

四老爷虞青川反复问了春生几次,确认明璋竟落了榜,抬手就将茶碗恨恨摔在了地上。

春生的手被划出几道血口,却也不敢动弹半分。

四太太冷着眼从旁道:“差着一名也是没考中,怪得了谁?先前考麓山书院便没中,如今秋闱又是不中,我看啊,即便再等三年,他也未必有那个命。”

虞青川听不得这些丧气话,怒火冲着四太太而来:“早就叫你帮着收拾笈囊,你若像三房那般,早早给他备了炭炉、油布帘子,那解元的位子轮不到他虞明澈去坐!”

四老爷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满口都是“妇道人家坏大事”“头发长,见识短”之流。

四太太老神在在坐在一边,等他念叨够了,这才幽幽开口:“你当解元是那么好拿的?”

“我听人说,明瑾如今出息了,调去北府军的积弩营做了射声校尉。这可是北府八校尉之一,往后但凡能立军功,明瑾可就翻身成了朝中武将。如今,他这样的纨绔子竟都能与尚书府议亲了。”

见四老爷黑着脸不说话,四太太心里便更舒坦了。

又道:“那明澈中了解元,多得是官宦之家榜下捉婿。说不定,不用等明年春闱,媒人就该把西院的门槛踏断了。”

“唉,也不知明璋的婚事拖到三年之后,能不能有个好?”

四老爷终于听不下去这番阴阳怪气,甩袖出了屋门。

殿外,虞明璋惨白着一张脸静静伫立着,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怨毒和不甘。

第29章

明澈考中解元, 的确是件喜事。

三太太顾念着明年二月的春闱,没敢太过喜形于色,只笑着问明澈想要什么, 尽管拿老爷的体己钱去买。

三老爷虞青柏在边上绷着一张脸,僵硬又心疼地点着头。

虞明澈见状,忍不住笑起来, 只要了几册新刊书目。

合计不到一贯钱,当不算贵。

三房一家正和乐融融, 严妈妈从二门上过来,一脸古怪禀报:“太太, 老太太从隔壁东院过来了, 说是……要给二爷贺喜。”

周氏面上的笑瞬间淡下去,垂眸思索片刻,吩咐严妈妈:“你走一趟清心堂,将大太太和明瑾一道请来,就说老太太有好事要宣布。”

从前没分家的时候,大房和三房就没沾过老太太的光。如今都分了家, 自然更不指望。

只要大嫂从中搅和搅和,老太太纵有算计,也得衡量一番。

周氏暗自叹了口气, 嘱咐明澈继续做自己的事,带着丫鬟去了前头会客。

姚老太太没见到明澈, 面上略有几分失望。

她对着三太太倒也不含糊, 开门见山道:“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原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明澈这孩子瞧着不声不响,却是个有大才的,这般跟着家里的姑娘们从了水字辈, 总归不好看。”

“他生前便为明澈择了一个‘琮’字,依我看,便趁年前将名儿给改了,往后上了族谱宗谱……”

原来是奔着明澈前程来的。

从前,因着老爷是庶出子,她用尽了手段不叫两个孩子从玉从水。这会儿却又扯着老太爷做遮羞布了?

周氏皮笑肉不笑道:“两个孩子使唤十余年的名字,早便习惯了,哪儿用得着再大费周章的。再者说,单单明澈改回去从了玉,明月呢?也没跟着从姑娘们的水字辈不是?这兄妹俩关系一向好,明澈定然不愿意为个称呼,叫他妹妹伤了心。”

姚老太太一脸讪讪,显然是忘记了明月这茬。

但她向来脸皮厚,也沉得住气,默了片刻就顺着周氏的话退让:“这也没什么难的,明月毕竟是高嫁,从水若挑不出好字,便跟着明澈从玉也使得。我看呐,连音都不用改,就唤作‘明玥’如何?”

周氏觉得老太太怕是失心疯了。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她为何愿意让步至此来拉拢。

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五,眼瞧着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她是怕擅作主张分了家,可分出去的西院却越过越好,东院两房扶都扶不起来,到了地底下没法跟老太爷和虞家列祖列宗交代。

呵,原来她也有怕的时候。

周氏不接话茬,姚老太太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

正欲再问,外头传来大太太的声音:“哟,老太太说要公布好事儿,就是给明澈和明月改名儿?那咱们瑾哥儿也升了射声校尉,明泽又是东海王妃,老太太打算给个什么好呢?是将东院换给咱们住,还是直接将那两房撵出门去?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空手套白狼吧。”

大太太跨进门来,笑盈盈和周氏打个招呼,便坐在她上首。

明瑾也在后头跟着,面上瞧着沉稳,实则竖起耳朵在听她们打机锋。

他比起从前多了几分男子气概,只是一回到内宅,还是喜欢凑在女人堆里,听听“稀奇古怪事”。

姚老太太一瞧这架势,便知今日怕是拉拢不成了。

她也不接大太太的问话,只笑呵呵问了明瑾几句当值的差事,顺势道:“那李尚书家的姑娘,出身好模样好,是最看重门风家规的了。瑾哥儿往后可要仔细着在外头的声誉才是。”

虞明瑾一一应是。

大太太程氏免不得撇开头,翻了个白眼。

只要老太太不在,他们西院的门风清正得很呢!

……

天儿一日日凉下来,眨眼就是橙黄橘绿时候。

靖安伯爵府总算绘制好了完整的《神器谱》,通过二太太赵若芙,转交到了东海王府。这是他们的一腔诚意,余下的,便要等着王爷定下日子约见了。

明月为此亲自来寻了虞明泽一趟。

一则,是想看看大姐姐会不会建议七殿下重用靖安伯;

二来嘛,她还想请姐姐帮着查一查,当年宋家和郑家究竟因何起了矛盾,竟然闹出命案。

这是过去许多年的旧事,凭她如今的能力,怕是查不出有用的线索来。

东海王府占地甚为广阔,当初营建时,便特意留出西边三分之一大小的地界,专程为王爷修了座山水园子,里头囊括田舍、荷池、溪流、花田、栈道等造景。

陛下说了,七殿下身子弱,有山水风光相伴,叫他病情也能好转许多。

虞明泽今日便是在山水园招待明月。

茶房外是野鸭湖,湖边有竹林。丫鬟们送了风炉茶水和干果糕点进来后,便远远在湖边守着。

四下无人,明月便放心问话:“大姐姐,得了《神器谱》,七殿下还会用靖安伯吗?”

明泽笑睨她一眼:“殿下并非短视之人,火器营交到赵士祯手上,才能变成有力的杀器。既然要拉拢靖安伯府至同一战线,这点信任,殿下还是肯给的。”

况且,比起前世的不情不愿,赵士祯这一世已经算足够有诚意了。

他双手奉上毕生心血,那东海王府自然也不会辜负。

虞明月松了口气,转而又提起咬金父亲与宋家的事。

“宋时文当时正值擢升前夕,若说是失手闹出人命,我可是不信的。咬金她们家虽住在京中,做的却是行脚生意,主要贩卖老家凉州武威一带的酒水、熏醋和秃头麦之流。郑家这生意,怎么会碍了宋家的事儿呢?”

明泽送了杯酒入喉,微微蹙眉。

这事儿听来的确有几份蹊跷。上一世,她竟从未留意过宋时文这个人……

明月凑上前,又贼兮兮道:“想必大姐姐已经听说了,宋家要将个表姑娘塞给谢西楼做贵妾,我这里能挡着一时,也防不住他们从旁打别的主意啊。既然他已经是太子一党了,咱们查清楚他背上的命案,当算得上是未雨绸缪吧?”

她把替咬金报仇这事儿,说得特别大义凛然。

明泽难免被逗笑了,伸手戳了戳明月的眉心:“小滑头。一张嘴全用来哄着姐姐了,怎么不去哄哄你那郎婿,我看世子爷倒是巴不得为你鞍前马后呢。”

明月犹豫一瞬,故作不在意地笑道:“那到底是他的母舅家,而天平另一方不过是我的婢女,只怕便是有什么真相,谢二也不愿寻到了。”

明泽听到这话一怔,继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五妹妹看别人的事都能通透机敏,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反而迷糊呢。

她分明,早就是天平上最重要的砝码了。

……

郑五郎摇摇晃晃出了酒肆,打个臭气熏天的酒嗝,便从腰间数出几个沈郎钱,往摊贩那里买了几个肉饼子,油纸一裹往家去。

他在这花街柳巷躲躲藏藏,也过了快有一月。

如今身上的银钱见底,想必,家中幺妹儿也该被赌坊抓去抵了债资,他便可平安回家歇息几日了。

郑五郎哼着小曲儿,两颊酡红,只盘算着给老两口丢一块肉饼哄哄,幺妹儿的事也便过去了。

待他走到破旧的小木门前,抬手正欲推门而入,却发现那上头竟然落了锁。

还是一把大铜锁!

郑五郎一下子醒了酒,双目圆睁,连门带锁反复侍弄,摔得“哗哗”作响。

隔壁门打开,一老妇极不耐烦地探出半个头:“吵什么吵,那户都卖出去了,你扒拉门是想进去偷呐?”

郑五郎不可置信凑上去:“卖出去了?谁卖的?这是我郑家的老屋!”

老妇瞧见他活像是见了鬼,怪叫一声,径直摔上门跑回屋去,哭天抢地地唤着“当家的”。

郑家五郎不是都死了吗?上月,她还看见老两口在门上挂了白呢!

青天白日的,可真是见了鬼了。

郑五郎被摔了一门板的灰,骂骂咧咧两句,又踉跄回了自家墙底下,打算翻墙进去瞧瞧。

他才二八年华,却因成日偷懒、喝酒赌博玩废了身子,连个一米多高的夯土墙都撑不住身攀上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郑五郎终于气喘吁吁坐上墙头。

他正要跳下去。

墙下忽然有人开口搭腔:“敢问,这是从前做行脚生意的郑家吗?您莫非就是郑奇唯一的儿子?”

郑五郎眯着眼打量过去,那人体格肥硕笑呵呵的,穿的是富贵人家才用的绸缎,拇指上头还戴着个成色不差的扳指。

郑五郎眼头亮了,忙答:“是,唤我郑五郎便可。”

来人拱手便笑道:“我家老爷想请五郎进府一叙,看看有没有机会,将从前合作的凉州生意再拾起来,共分一杯羹。”

郑五郎心里头激动又雀跃,面上却还装的冷静。

从墙头滑落下来,探问:“你家老爷是……”

“正乃当朝副相——宋时文,宋老爷。”

……

虞家西院门前,一对儿老夫妻闹得正欢。

陪房妈妈匆忙禀了大太太程氏,不一会儿,便得了程氏允准,要将这对闹事的老两口请进门去。

那妇人一听要进门,便抱着门外的柱子一屁股坐下来,痛哭流涕起来。

“我可怜又苦命的女儿啊。人家虞家大爷如今是出息了,只等着与尚书府议亲,全然忘了当初是如何花言巧语、满口承诺,骗去个黄花闺女的身子啊!”

这会子工夫,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百姓。

左邻右舍的官宦家也都伸长了耳朵在听着。

陪房只怕传扬出去说不清楚,拉下脸怒道:“你这黑心肝的老妇,可莫要满口胡言攀扯我家大爷!”

那妇人猛地从地上坐起身,撒泼大骂:“谁攀扯了?啊?你回去问问虞家大爷虞明瑾,去年春日里,是不是强行要了我家青杏?你看看他听了青杏的名字,再敢不敢这般硬气!”

陪房听到“青杏”二字,脸色不是很好。

当年大姑娘私下里摆平此事,大太太没少打探,还嘟囔过一嘴,嫌姑娘手段太柔和,给瑾哥儿留下后患。

如今一瞧,可不就是个心头大患嘛。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事儿只怕明日就能传扬到尚书府耳中。

陪房将心一横,命左右两路婆子上前,将老两口从胳膊肘一架便抬回了西院。

大太太与三太太正在前厅候着。

这两口子本也是虞家家生子,只因犯了错罚去庄子上做活儿,府中下人们才瞧着脸生。

可大太太进门早,却是认得的。

她兜头盖脸一通骂,叫青杏的爹慌了神,这才连连叩首说了实话。

他们一家三口本已去了临安置地,又在书院边上支起个食摊儿,日子倒也过得松快。

可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前阵子,竟叫檀家的人寻上门来,绑了青杏不说,还威胁他们老两口上虞家门前去闹。

若不能搅黄了虞家大爷的婚事,便要青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大太太听到“搅黄婚事”,气不打一处来,早已不会思考了。

三太太却蹙眉拉了她一把,掩唇低声道:“大嫂,能认得青杏一家的必得是虞家自己人。你且仔细想想,出没临安的人选。”

这话几乎是明示。

临安就一个万松书院出名,除了四房的虞明璋,还能有谁!

大太太怒极反笑:“好啊,他这是自己中不了举,便眼红起咱们两房了。”

至于虞明璋究竟是如何与东宫搭上架的,她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只知晓,瑾哥儿好好的一桩姻缘,怕是要被毁了。

消息不过半日,便传到了李尚书的耳朵里。一个时辰后,媒人就将纳采时送去尚书府的礼照着单子退了回来。

“这纳采礼原是不用退的。只是李尚书讲究,不愿白白占人便宜,还请太太清点一番,我也好去回个话儿。”

大太太哪里愿意,才要无理耍赖,虞明瑾便进了门接话:

“此事原是我不对,还请媒人将这一点礼送回去,代我向李尚书赔个不是。一并告知他家中人,明瑾年少荒唐,犯下过错,自该承担这份责,便不耽误二姑娘寻一位如意郎君了。”

他说完,深深向媒人揖手鞠躬。

媒人本是带着李家满腹怨气来问责的。见虞家大爷这般诚恳知错,反倒不好怪罪了。无奈叹了口气,抬着礼又往尚书府去。

大太太还想拦着,又被明瑾一把子拽回去。

“太太,李尚书是最看重声名的了,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莫要强求。”

大太太憋闷极了,一屁股坐回玫瑰椅上,甩着帕子又要抹眼泪。

谁知明瑾却蹲身下去,将吓得不敢说话的老夫妻扶起来,问:“可知青杏现在何处?”

青杏她娘一愣,颤着声满含期盼道:“就在檀将军府中。他、他们说好了,大爷的亲事一黄,就将青杏放出来。”

虞明瑾起身,甩了袍角出门:“我去接青杏回来。”

大太太陡然瞪圆了眼,往外头追了两步,哪里还有半点明瑾的影子。

……

夜里刮起了妖风。

虞明笙从榻上起身去关窗,瞧见书案前的纸册吹落了几张,掌着烛火蹲身去捡。

身后,太子忽然用力拽着她的胳膊,将人带回自己怀中。

“夜半三更,笙笙不陪着孤睡觉,要做什么?”

虞明笙抬着下巴点了点窗外,佯装委屈:“殿下睡得正香,也不瞧瞧外头多大的风。妾想关了窗,又望见殿下的东西吹落一地,帮着捡起来也是错了?”

萧仁光沉沉笑了两声,牵着明笙往床榻上去:“不必管它。明日一早自有人收拾。”

虞明笙娇柔应和,倚着太子的臂弯,瞧见那扫落在地的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账目,底下落款处,则是一个唤作“郑奇”的人名。

她不敢多看,只将名字记下来,一个倾身躺在了太子怀中。

两人一时半刻也睡不着,太子心随意动,又缠着明笙要了一次。

虞明笙一边配合着做作演戏,一边在心中给他算着时辰。

不多不少,刚好半盏茶完事。

比起上回,似乎又快了七八息的工夫。

看来,她加在酒水里的软根儿汤已见成效了。

虞明笙心情愉悦,放在萧仁光眼中,那就是对他全方位的认可。

他免不得自傲起来,跟明笙多说了两句:“过了今日,孤怕是不能日日过来陪着你了。”

虞明笙知道太子好哪一口。

配合着抬眸娇嗔:“殿下这是腻了妾吗?”

萧仁光果然大笑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儿,低声道:“太子妃昨儿才诊出有了身孕,还不满一月,孤少不得要去正宫那里坐一坐镇,关心关心。笙笙,可会吃醋啊?”

虞明笙先是惊讶掩唇,继而满含喜悦地挤出两滴泪,激动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东宫这回可算是要让陛下抱到皇长孙了。殿下要做父亲,妾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吃味呢。”

甜言蜜语好一番哄骗,直骗得太子睡着了,唇角都还带着几分笑意。

虞明笙这才从假寐中缓缓睁开了眼。

呵,当父亲?

软根儿汤最大的特性,便是服用期间即便能行房事,却绝不可能让女子怀有身孕。

这两个多月里,殿下从金菊醇醪品喝到了兰芷琼浆,几乎一日都未曾断过。

也不知太子妃这不足一月的身孕,是从何处得来的?

虞明笙瞥一眼太子殿下那黑中带绿、绿到发慌的头顶,心满意足闭上眼入眠。

这么大一桩皇家丑事,她可得快些告知五妹妹才是。

第30章

虞明月听说明瑾亲事被搅黄了, 已经是两日后。

到底还是亲兄弟,且明瑾这一年多来的确有在改好,她便打个招呼回了虞家一趟。

门口正遇上明泽下马车。

虞明泽瞧见明月自是欢喜, 拉着她一边往进走,一边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讲。

明月诧异:“当真瞧见,是大哥哥亲自将青杏抱下马车的?”

虞明泽叹了口气, 低声答:“门房上瞧得清清楚楚,就连内院的丫头婆子们都生出许多闲话, 应当错不了。”

那的确是够出格的。

明月不免咋舌,想到一种可能:“大哥哥莫非是想要娶青杏。”

虞明泽心底里也是这般怀疑的, 只是没说出口。便只好给妹妹递了个眼神, 唤她一道去清心堂瞧瞧。

两人刚过了垂花门,便听到院里吵吵嚷嚷地闹得厉害。

连花瓶都摔了两只。

紧跟着,大老爷怒火冲天的声音传出来:“你当你是执掌整个北府军了是吧?啊?还不愿联姻,如今是我们求着人家名门闺秀嫁给你!你不想着如何扭转自个儿的声名,竟还要娶这个青杏进门……”

屋里头传来两声闷哼,听动静, 当是大老爷又动手揍了明瑾。

虞明泽蹙眉进去,问:“老爷好大的威风,竟还想着执掌北府军了?五妹妹, 回头问问世子爷,可愿意跟老爷一较高下。”

明月憋着笑, 口上含糊应一声, 将明瑾扶起来。

大老爷虞青山却气黑了脸。

他一个宗正寺官署里打理文书的小文吏,枪能不能扛起来都是问题。明泽这是偏袒明瑾,故意落他的脸面呢。

虞明泽却懒得去看大老爷的脸色,只问明瑾:“旁的事我也不干涉, 单只问你一句,你是被人捅破此事才打算纳了青杏,还是……”

虞明瑾抬手起誓:“大姐姐信我一次,我是真心悔过,愿以青杏为妻的。”

他瞥一眼又要动怒的大老爷,连忙补充:“除过我的意愿,当然也有其他考量。姐姐和殿下背后如今已经站着北府军和车骑府,听闻陛下又打算叫靖安伯执掌火器营,这便是占尽先机的好时候了。这时节,我若一心寻个高门贵女结亲,攀上朝中政要,怕是会叫陛下疑心七殿下别有用心。”

昔年虞家式微,便是先祖咬牙跟随帝王打下江山,才得今日荣华。

而今他不过是依着前人足迹,再行一次罢了!

虞明瑾一双桃花眼中,多了几分从前未曾有过的韧劲儿和血性。与他的长相不那么般配,却叫人安心顺眼许多。

明泽心下了然,弯唇笑道:“毛头小子,你一口一个娶的,也得问过青杏和她爷娘的意思才是。”

毕竟,明瑾对青杏而言,可非意中良人。

青杏的反应却是出乎姊妹俩意料,竟带着几分羞涩,欣然应允了。

许是明瑾与从前大不相同,值得姑娘托付终生了;又或许外头种田摆摊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再或者……青杏年纪也大了,眼瞅着到了二十还难觅良缘,索性也就认命了。

她是心中有数的,没敢想着做正头奶奶。

可明瑾如今一心扑在骑射上,对花前月下的事儿半点没兴致,又因为心中亏欠青杏,执意要以她为正妻。

大老爷和大太太听过儿子那番言论,倒是不再拦着他娶。

只是到底不甘心,要求为青杏寻个好一些的身世,先纳为贵妾。日后,若是七殿下当真……咳,那明瑾想寻什么样的主母都能寻得来。

明泽劝着明瑾道:“过几日,叫五妹妹的长嫂出面,请崔将军将青杏记做远房养女,先以贵妾的身份迎进门来。往后日子还长,只要你能立起来,家中做主的终究还是你。青杏是个好姑娘,你叫她这么不伦不类住在府外头,时日久了,她爷娘听多了闲言碎语是会伤心的。”

这话也的确在理。

日后,若是明瑾真有出息,却不愿再以青杏为妻了,也只能证明今日不过是逞一时之勇。

青杏即便做了正头奶奶,怕也有一堆苦头要吃。

虞明瑾心头一震,念着青杏姐姐,这才点头应下来。

青杏进门定在了十一月末。

大太太心中觉得憋屈,又不愿欺负儿子的妾室发邪火,索性带人寻到了东院三槐堂。

四太太正叫人取了几匹新花样的绫罗绸缎,预备着给六姑娘明淑做几身御寒的冬衣。

大太太进门瞧见了,奚落道:“哟,四弟妹还有闲工夫看料子?可知你儿子背后干尽了损阴德的事,硬生生将明瑾的婚事搅黄了去!”

四太太叫人将淑姐儿带出去玩,这才淡淡问:“大嫂怎知是明璋做的。”

“那青杏一家逃去临安一年有余,又在万安书院外头支了个食摊,日子过得好好的,莫名就被人捅到了檀家跟前。能知晓虞家秘闻,又时常出没临安的,除了你那好儿子还能有谁?”

搁在以前,四太太必定要呛一句“谁叫你家瑾哥儿犯下那糊涂事呢?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

可斗了这么多年,她得来的却是母家流放,夫君厌弃,儿子轻视。

如今只剩下一个淑姐儿,她不愿再折腾了。

四太太叹了口气,道:“难怪近日他不用功读书,总往外头跑,原是折腾这些小把戏去了。不过,大嫂来寻我可是寻错了,我这母亲,可不被虞家三爷放在眼里头。大嫂不若去他那芝兰院出手教训一遭,想来,老太太也是会装聋作哑的。”

康氏忽然性情大变,大太太还真被唬住了。

指着她无言了好一阵儿,才甩着袖子骂声“晦气”,风风火火出了门。

陪房瞧着人走远了,小心问:“太太,咱们就当真不管三爷了?”

四太太耷拉着眉眼,比对着手头两匹布:“老爷不是恼了我,嘱咐近日都得闭门思过吗?我如何管得了三槐堂外头的事。”

“若非我母家都被牵连去坐牢的坐牢,流放的流放,老爷也不敢这般看轻我。”四太太坐下来,自嘲一哂,“儿孙自有儿孙福,且不该为了儿孙自断后路。明璋那般性子我这个做娘的也算看透了,也就是淑姐儿……”

“且看看这两家斗法,能不能趁势为淑姐儿定下个好人家吧。”

……

腊月二十五,建康城内的年味儿越发浓厚起来。

这几年西北各方势力安定不少,朝中倒是再没为此发过愁。只是今年特殊,将要新年了,西南却传来快马飞报,说是大理国一言不合又反了,扯着兵马直攻戎泸二州而去,以两州的兵力,只怕抵挡不了多少时日。

南晋建朝之后,大理国也曾有过一次反抗,后来被太祖打趴下了便臣服自称附属小国。这么多年下来也有过几次小打小闹,但都不打紧。这回怎么就真刀真枪地来拼命了?

陛下近日咳喘不止,宫中也没人能探听出来老皇帝身体的真实状况。

好在,将将赶在年根儿底下,总算下了一道明旨:

“着宁国公世子谢西楼为卫将军,领北府军三万为主将;车骑将军为副将,领五路牙门将(野战军将领)配合主将伏击大理国,力求一举击败。”

圣旨传到京郊大营时,谢西楼已经在点兵了。

对他而言,亲自领兵出征都是早晚的事。

西北大营那三年,只叫他在底层积攒了足够的威望与功勋,但正经八百地作为将军打一场人人称赞的胜仗,才是在朝堂上的立足之道。

只是,叫谢西楼有几分意外的是,虞明瑾竟敢自请上阵。

这是明月的兄长,七殿下也会时不时问几句他的近况。谢西楼单手扶额,有几分苦恼地苦笑着。

罢了,大舅哥愿意上进,总该给个机会不是?

自个儿只好多留神照顾几分,免得他丢去性命,惹得某人哭了鼻子。

掌灯时分,谢西楼总算忙完军务,骑马归家。

虞明月已经听说了出征之事,特意叫小厨房备了一桌好酒好菜,等着谢二回来一道饮用。谁知这一等,竟不小心趴在桌前睡过去了。

谢西楼在前头换了常服,进门瞧见这一幕,连忙冲着两个丫鬟抬手示意噤声。自个儿蹑手蹑脚凑在明月身边坐下来。

熟睡中的姑娘比起从前,似乎更添几分动人心弦的美。

谢西楼一时看入了神,明月睁开眼醒过来,便猝不及防望进一双深情的眸子。

这双眼里,似乎只能容得下她一人。

虞明月觉着耳根子烧得慌,连忙坐直了身子,问:“二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谢西楼瞧她一眼,又变成那副自由散漫的笑脸:“二奶奶睡得直打呼噜,我一时好奇,凑近了听个新鲜。”

虞明月一听变了脸,上手就去掐他。

许是天生欠的,谢西楼竟也不躲开,由着明月小猫挠痒似的给他两下子,反倒更开心起来。

闹腾够了,谢二这才拉着人往摆满酒菜的圆桌前坐下。

“瞧瞧,二奶奶难得疼我一回,想来是知道出征的事儿,盘算着为我饯行了?”

提及正事,虞明月也懒得搭理他嘴上没个正形。

点点头道:“今儿晌午只听婆母说,陛下下旨命你做主将,却不知究竟何日启程。我怕赶不及同你一道过年了,便叫人备了酒菜,就助二爷……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吧。”

谢西楼听着这半藏半露的话,心里头软的一塌糊涂。

他坐得更近一些,拉过明月的手:“的确是不能陪你过年了。大军腊月三十启程,如若顺利,明年春闱发榜之前,定然能归家。”

“我不在家,二奶奶凡事且先记着账,忍一忍,待我回来再为你一一报复回去。”

虞明月含羞带臊,嗔他一眼:“我才没有那么娇蛮!”

谢西楼轻笑:“我倒宁愿你再娇蛮一些。”

两两相望,眸中皆是情意。

外头不知何时落起了鹅毛大雪,几个丫头们在院前小声欢呼着,说要给姑娘堆个雪人出来。

虞明月瞧一眼窗外,对谢西楼莞尔笑道:“今夜大雪,想必来年定是个丰年。那就提早祝二爷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谢西楼眸光微闪,看向明月的眼神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深情,以及一丝丝几不可查的占有欲。

跟随父亲习武数年,西北大营又是三年,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么简单的祝福了。

只要平安快乐,就足够么……

这般想着,谢西楼一手摩挲着明月的指腹,另一手早已不由自主地轻轻扣着她的下巴,倾身上前落下一吻。

而后,贴着她低声咬耳朵:

“岁岁年年,二奶奶快活,我便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