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年伊始, 东宫的气氛比往日更活跃些。
太子妃的身孕已满三月,胎象安稳下来,人也能吃得进去东西不再吐的厉害了。太子这几日除过去宫宴上露露脸, 几乎全天都陪在身边。
太子不过来,虞明笙却想着法儿派人去给他送温暖。
今日是一盏去火的梨羹,明日是补身的乌鸡汤, 叫太子殿下心中生出一丝丝愧疚来。
正月初三,萧仁光主动过来她院子, 说:“初七人日宴,太子妃有着身孕不方便出席, 便由笙笙随孤一道去, 也好给你解解闷儿。”
虞明笙惶恐问:“那张侧妃……”
太子蹙眉:“她代太子妃出席了除夕大宴和家宴,足够风光了,还不敢忤逆孤的意思。”
明笙羞怯笑着点头,倚在太子肩膀上。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倒方便了她往外头递消息。
新春宫宴分为好几轮,七殿下和大姐姐自然要出席每一场, 除此之外,初七那场“人日节”大宴,还有被陛下亲自点名的五妹妹一道参加。
保险起见, 宫宴那日,虞明笙只带了打小就伺候的丫鬟小桔。
酒至酣处, 席间一片和睦, 歌舞升平。
明笙给小桔递个眼神,丫鬟会意,擎着一壶好酒退下去。趁着太子爷被人团团围住,应酬不过来, 小桔连忙拐道去了虞明月的席位边,将一壶酒水连同压在底下的字条一并奉上。
她垂着头,如蚊子哼哼:“五姑娘,三姑娘说这酒入味,请您一并尝尝。”
说完,连忙直身走远了。
虞明月今日独身赴宴,反而没什么人注意这头。她浑不在意地吃吃喝喝好一阵子,这才借着口干饮酒的时机,悄无声息将那字条藏在袖中。
及至午后,宫宴方才作罢。
虞明月挽着明泽一道出了宫门,坐上王府的车驾,将萧珩撵去后头那辆国公府的马车上。
见四下安全了,明月将字条递给明泽。
明泽才瞧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待仔仔细细看完,便顺手将马车上的香薰炉子打开,盯着字条焚干净了,这才盖上盖子。
“三妹妹托人送来的?可能保证消息是真?”
虞明月答:“是自小在三姐姐身边伺候的小桔借机送来,我瞧过三姐姐的神色,当是真的。”
虞明泽闻言便蹙起了眉头。
东宫夫妻俩本就是两条心,檀家闹出这样的丑事,倒也不算稀奇。这事儿可以暂且压着,日后拿来当作压垮萧仁光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檀家伙同赵家、宋家一道贪墨的账目上,为何会是郑奇签字画押?
咬金的父亲莫非早就认识宋家人了?
明泽斟酌着用词,试探问:“五妹妹可知道,咬金家中这门生意何时做起的?”
虞明月在大宴上就想到了这一点,见大姐姐与自己思路类同,神色也严肃起来。
“咬金原叫郑大妹,她双亲本是凉州武威一带的行脚商,以往做过最远的生意也就是到洛阳,后来咬金七岁那年,不知他们得了什么机缘,竟能带着一家老小迁来建康城落户。”
虞明泽听到凉州,脸色已经不是很好。
先前五妹妹说起过,咬金父母主要贩卖老家凉州武威一带的酒水、熏醋和秃头麦之流。
这秃头麦,便是凉州驻地将士们的主要口粮。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只是事关重大,一时不敢宣之于口。
有些话不方便在车上讲,到了王府后,立马打发王爷去寻薛神医用药针灸,姊妹俩则关起门来说几句交心话。
萧珩是一脸郁闷地走远了。
明泽想了片刻,正纠结该如何开口才不显得突兀。
明月忽然问她:“大姐姐记不记得,孟氏父子南凉一战,是被困三十日缺少粮草辎重而败?”
虞明泽被妹妹提醒着,想起的确有这么档子事,心头越发寒凉起来。
莫非,连宁国公夫人的母族都深受其害吗?
她不再犹疑:“五妹妹可还记得车骑府日后的下场?”
明月当然记得了。
崔家于姑臧城灭门,就是让她在评论区暴走的直接原因。
那时候,她只忙着质疑,为什么跟女主关系好的人最后都落了个悲惨下场,女主看似赢了,但细究起来,好处似乎全落在了男主一人头上。
而今,听大姐姐重提往事,虞明月忽然福至心灵。
“若是……连崔将军一家全员战死,都是被檀、赵、宋三家设计好的。那太子殿下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儿呢?”
她不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虞明泽原本觉得萧仁光这个人只是不适合做郎婿,他毫无仁义之心,更从未念过身边人的好。
可如今看来,因为莫须有的污名,要致虞家于死地的是他;
一心设计害死崔家满门的亦是他;
纵容身边重臣贪腐,啃食人血馒头的更是他。
明泽有些疑惑,为何前世她百般聪明,竟丝毫也未曾发觉萧仁光竟是这样一个人。
他根本就不配做万千子民的储君。
虞明泽睁开双目,语气冷淡中透着一股子狠意:“近十余年间,西北一带战事总无应援,粮草辎重每每都要出岔子,到不了边防将士手中。想来,这些饷银的去路定然会留下一些痕迹,若有心去查,也能顺着蛛丝马迹扒他个干干净净。”
“五妹妹安心,前世犯过的错,姐姐决计不会白白受一遭。朝中能与檀、赵、宋三家私下往来的官员,我心中已有名目。待我写出一张单子,还得要妹妹帮着添补几笔了。”
这是两人头一次将话挑明了说。
虞明月也没再多解释,紧紧握着明泽冰凉的双手:“大姐姐,咱们都在,这次会不一样的。”
……
夜里又下起了雪。
明月从噩梦中惊醒时,口中竟喊着谢西楼的名字。
原著中对宁国公府描述不多,即便有剧情涉及到,也多集中在执掌五万北府军的宁国公谢辞身上。
谢西楼在里面几乎是个隐形人。
因而,明月并不知道,谢西楼原本的结局是如何。
他们俩相识将满两年,成亲也快要半年了。虞明月自问向来能够掌控得好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决定嫁给谢西楼时,也打的是相敬如宾、和睦共处的主意。
可不知何时起,她似乎对谢二有了更多的期待。
戎泸二州在宋时文手里时,大理国安静的像只猫儿。
如今宋时文刚来京中赴任,西南便想着法儿将北府军调出城去。她既担心京师重地有人包藏祸心,又有些担心……
谢西楼会被有心人算计,遇到危险。
“唉。”
虞明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儿晚上是咬金值夜,从外间举着油灯进来,揉揉眼睛笑道:“姑娘做噩梦了?怎么喊得还是姑爷的名儿?”
虞明月听出咬金在笑话,轻轻拧了她腰上的肉:“坏丫头,怎么,我还不能梦到暴揍二爷一通了?”
咬金是长了痒痒肉的,笑着连忙躲开,回头调侃:“依我看呐,姑娘就是想姑爷了,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烛光远去,稍间内重新恢复为一片晦暗。
明月躺在榻上,莫名想起谢西楼在大雪夜落下的那个吻,心上没来由的一阵发烫。
她似乎,真有点想他了。
……
宋家在京中买了一户大宅院。
虽比不得顶顶富贵的公府王府之流,但在刚擢升进京的小官中,却是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富贵。也没听说过戎州有油水啊,怎么宋副相才一回来,出手这般阔绰?
官宦人家,心里再多嘀咕,面子上还是装得过去。
郑五郎哼着小曲儿从宋家角门出来,心里头别提多美了。
两个老货怕是听了大姐的撺掇,竟瞒着他卖了房跑路去。也是他吉人天相命不该绝,这时候碰上了宋家贵人,还是从前与父亲有生意往来的大官儿呢。
郑五郎觉着,他怕是要自此走上发财路了。
他老子娘走得早,那时他都不满三岁,怎么死的都记不得了。
只是那位姓宋的大官说,与父亲从前同做凉州生意,想重拾旧业,该给的方便都会给,他便满口应下了。
未时一刻,郑五郎抵达官署,打量着按照宋老爷的指点,兑换通关市券和过所之类的文书。哪里想到,办差的人仔仔细细打量他半晌,才神色古怪道一声“死人办不了”。
郑五郎勃然大怒,追问为何。
那人却不肯明言了,只道:“你且回去,瞧一眼你家中的人户簿便明了了。”
本来嘛,大晋朝商户要按规矩走流程,人户簿是无论如何也得递上来的。
郑五郎咬咬牙,决计请宋老爷帮个忙,寻到那反了天的老两口,顺带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都夺过来。
虞明泽这头进展飞速。
有她和明月把关,一份贪腐人员名单交到了七殿下手中,暗中派遣人手调查起来。
多亏了萧珩如今执掌着铨曹四选,在各地中下级官员中有些耳目,此事进展便有如神助。
凉州的人顺藤摸瓜,查到那郑家背后的行脚生意的确古怪,走量巨大,数年前在洛阳城中倾销一空,走的还是洛阳姚氏的门路。
除此之外,名单上的官员家眷们,或多或少都沾染了印子钱或私盐中的一项。
想来,檀家他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拉拢腐蚀朝廷官员,结党营私的。
虞明泽听得越多,越是心惊。
“殿下可信我?我从不知,这事儿竟还与老太太的母家有关。”
萧珩眼疾手快,扶住明泽没叫她蹲身行礼,只蹙眉道:“我一直深信王妃,才敢将这些毫无保留的说出来,是王妃不信我罢了。”
虞明泽一时语塞,也不好说是前世被萧仁光的疑心折腾,才成了这幅惊弓之鸟的样子。
萧珩也不跟她计较,无奈道:“罢了,王妃打小就是这副事事算清楚的模样。只要我不与你分得太清便是了。”
明泽压着心头那点异样:“殿下查清了真相,可寻到足够的人证物证?等到这些蛀虫蛀空了国本,大晋又还能屹立多久呢?”
“殿下,若有把握,是时候向陛下禀明太子的所作所为了。”
……
宋时文发现了郑五郎“已死”的事情。
这件事不难查,查到最后,发现背后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影子,宋时文便知不妙。
他一贯谨慎,当即走了一趟骠骑将军府,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檀宗霆。
檀将军很快就得了凉州那头的眼线来报——
他们被人查了,郑家已经完全暴露。
武威郡的主簿是赵家的人,询问是否要一把火烧去当年遗存下的文书。
檀宗霆却不慌不忙摆了摆手,示意各处眼线照旧,自个儿骑着快马,走了一趟东宫。
只烧了物证有什么意思?
皇帝病了,也老了。
趁着北府军主力不在京中,他要“请”太子殿下先发制人,逼宫上位。
第32章
东宫这头, 太子却被檀宗霆的话惊到了。
他是对父皇有几分不满,也不认为七弟这样的病秧子就更适合做储君。可即便他有一肚子弯弯绕和小伎俩,却从没想过要对亲生父亲兵刃相向啊。
想起少年时候挨的那些打, 他便生不出半丝忤逆父皇的心来。
萧仁光从震惊,害怕中回过神,蹙着眉头看向檀宗霆——这个名义上的岳父。
位高权重的骠骑将军, 究竟是何时起了这份心思的?
一贯自傲的太子殿下这时候才知道后怕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养虎为患。
难不成,檀家还真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萧仁光紧盯着檀宗霆的表情, 问:“将军要我逼宫上位,就不怕百年之后, 史册上将你我骂个狗血淋头吗?”
檀宗霆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这帝位终究要改姓, 到时候也少不了史官辱骂。他若在意这点事,就不会走到今天了。
嘴上,他还是如往常那般糊弄着:“殿下应知成王败寇的道理。今日若不能狠心抢夺先机,只怕七殿下那里就要拿着我们的把柄做文章了,若昔年旧事一并都捅出来,陛下震怒之下, 殿下的储君之位还能不能保住,可就难说了……”
萧仁光垂下眸子,眼皮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孟家南凉一战, 是檀赵两家瞒着他先斩后奏的。但当年那一笔的确敛财不少,为他拢了不少人心, 自尝到甜头以后, 他便默许檀赵两家又拖了宋时文下水,继续为恶。
反正,作恶的都是底下人,他哪里能一一管得住。
这次逼宫当也是一样。
檀宗霆是老狐狸了, 哪里看不出这草包的心思,藏起眼中的讥讽,躬身淡淡道:“殿下若是狠不下心,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待他日事成,再请殿下移步出这寝殿吧。”
他说完,丢给贴身伺候的中官一记眼刀,揖手出了门。
刘常侍触及那目光,不由缩了缩脑壳。
怕是从今日起,寝殿守卫就得加强了。除过彝斋、小书房新益堂,殿下也……不宜再踏出门一步。
……
二月初三,赶在春闱开场前,萧珩进了一趟宫中。
晨起卯时便出门的,一直到后晌宫门快要落锁才归家。他脸色阴沉,对宫中的事情只字未提,外头却隐隐有了风声,说陛下因不满七殿下恶意挑事,勃然大怒,命他归家反省半月。
半个月,算是给檀赵几家留足了时间。
萧珩一直板着脸进到后宅,见了明泽,才终于卸下心防,疲惫又温柔地笑起来。“王妃久等了,父皇已经下达府内禁闭的口谕,明日一早也该派人通知宁国公府,等着好戏登场吧。”
虞明泽关心地多瞧了两眼,见殿下没什么异常,点头应声。
次日卯正,东海王府统管后厨采买的人便去了一趟西市。
王府每日饮食里头,主子们用的都是自家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肉菜,下人们的口分则是选了店家长期供应的。
今儿要去的孙家菜店,也做宁国公府的生意。
案板上那点儿事,也没人会偷听,消息就穿插在里头递了出去。
虞明月当机立断,请大嫂崔元真一道去了一趟藏春坞。
国公爷与孟夫人正在后头园子里对练过招,听说两个儿媳妇过来,连忙搁下兵器,换了身衣裳前往正院。
四人坐下来,三个都是习武的,不习惯身边时刻有人伺候着,丫鬟们奉了茶便退出去。
虞明月平心静气,将东海王府这阵子查到的事情一一挑重点讲了,见孟夫人神色越发严肃,又善解人意补充道:
“大姐姐说,宋家被檀赵两家吸纳,应当是在南凉一战之后,那会儿他们已经想法子在洛阳将赃银倒手了。母亲,孟家的事……宋时文应当还是没有参与的。”
孟夫人气得攥紧了拳,牙根子里挤出话来:“呵,即便他没有谋害外祖父与舅父,这些年不也为虎作伥,不知害去多少边城百姓和将士性命。”
她恨不得提枪登门,亲手了结了宋时文。
虞明月低声:“母亲别急。七殿下早就寻到人证物证,已秘密呈禀给陛下了。”
联想到这两日朝中的流言,国公爷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要引蛇出洞?”
虞明月点头:“还请父亲与崔将军配合演一出,等他们露出马脚,再行善后。”
这也是今日为何要叫崔元真一道来听。
她是崔家长女,与谢长简大吵一架,愤愤之下回了趟娘家,不会引起多少人注意的。
至于宫中,想必殿下与大姐姐已经有了安排。
……
二月初九,春闱开考当日。
诸府衙为礼部让道主持这场会试。今年的主考官有四人,以进士出身的大学士荣侍郎为首,主持这项全大晋举子们瞩目的礼闱。
同秋闱一样,春闱也分为三场试,分别是二月初九、十二日和十五日。举子们需要在号舍内完成四书文、五经文、次场考论、以及诏诰表等公家奏文。
虞明澈今日也要参加春闱。
隔壁东院的这回倒是没再闹出什么动静。先前,明璋背后搞小动作毁了大房姻缘,被四太太当个甩手掌柜,甩到了四老爷和老太太跟前。四老爷到底没忍住,给了明璋一巴掌,要他滚回书院去了。
至于老太太,也不知人老糊涂了还是如何,竟想借着这档子事,亲自给明瑾和明澈两个孙儿挑新妇。
大太太和三太太哪里肯应,装病将上门传话的钱嬷嬷打发了。
哎呀,这不跟老太太一块儿过日子就是舒坦呐。
大太太通身舒畅,连带着看青杏这丫头都顺眼起来。到底是儿子指名要的人,只要他喜欢,只要姚老太不插手。
程氏竟觉着也不错。
眼瞅着三房的明澈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那明月两口子也帮衬了七殿下不少,大太太总算通了人情世故一回,派贴身伺候的嬷嬷走一趟,给明澈送了年糕和粽子。
年糕寓意“年年高升”,粽子则取“高中榜首”之意。
三太太对孩子们从无束缚要求,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反倒被程氏那嬷嬷唬得一愣一愣的。
虞明澈见状笑弯了眉眼,接下两碟子吃食,真心实意道谢:“借大伯母吉言,待春闱高中之日,也该是大哥哥西南大胜归家之时。到时,咱们家中再一道庆贺。”
午时正刻,贡院大门沉沉阖上,落了三道锁。
午时五刻,已经卸任宰相的赵蕈亲自出马,借口陛下与太子殿下有春闱相关的要务公布,将朝中四品以上文官滞留宫城内。
春闱可算建康城的大日子。
这九日里,若没什么急情大事便都需给举子们让道。因各地的举子们都要赶在二月前入京,建康城内防卫虽有加强,人手却并不足。
最终,是陛下拍板了抽调禁中戍卫去巡城。
午时六刻,城门交接班时分,檀宗霆手下三万人马秘密从京郊赶来城西,换上了北府军的“黑虎旗”,佯装大捷归京。
西城门今日本就被换了班,是檀家自己人把守。
于是,大军悄无声息入了城门,一部分直逼宫城,另一部分则悄悄分为几路,将东海王府、宁国公府、车骑府、靖安伯爵府等王公府邸团团包围。
同一时间,中书门下官署落锁。
一帮老大人们这时候自然反应过来,赵蕈与檀宗霆怕是起了反心。可文官能做什么?只有几位不怕死的谏官,隔着厚重木门据理力争,将檀赵两家骂出朵儿花来。
年将七十的直臣老宰相忽然开口问:“有谁见过宋副相吗?”
宋时文此刻正跟随在檀宗霆身边,带刀直逼帝王所在的承德殿。
自上次归京大捷,骠骑将军被封为广平候之后,陛下便恩准唯檀将军与宁国公二人可以佩刀入殿前。
此刻行至寝宫,却实在不妥。
檀宗霆浑不在意,笑道:“禁军也并非全然拧成一股绳。策反的那几人即便不出力,只拖住外头,也足够咱们擒贼先擒王了。”
宋时文到底是文臣,哪里见过这场面。
只好腿肚儿发颤跟上,心却说,咱们不才是贼子吗?
檀宗霆早有耳目来报,说老皇帝的身子前年便已垮了。不然,也不会借着杨淑妃被投毒一案肃清朝纲,又牢牢把控住撰写起居注的人手。
他拔刀喝退殿前太监宫女,一把推开大门,打算亲自确认一番。
已经将要二月中旬,殿内的火龙却还烧得奇旺。
帝王躺在榻上,背后靠着大迎枕,在明黄中衣映衬下显得脸色枯黯无比。虽然没咳没喘的,明眼人却瞧得出来,的确已是行将就木之人。
檀宗霆笑起来,一脸猖狂:“听闻陛下病重,已是咳出了血,臣特来探望。”
他腰间佩刀已经出鞘,就这般直挺挺地站在龙榻前,自上而下俯视着帝王。
老皇帝却不急不躁,淡声问:“卿家中世代武将,为何要贪取边将军饷?”
檀宗霆冷笑一声:“陛下还记得臣乃武将世家?那定然还记得太祖入京建立大晋时的承诺吧?昔年王马共天下,你萧氏一族也曾承诺若问鼎江山,这山河便有檀家一分。可如今呢,连个大将军之位都一直未曾兑现。臣不过取用一些金银之物,陛下竟也不肯吗?”
老皇帝道:“太祖从未偏颇一人。昔年孟、谢、崔、檀四家全力追随,萧氏一族善待至今。檀宗霆,比对宁国公和车骑将军,你还不知自己差在何处吗?”
檀宗霆听到这句话却生出几分恼意,一刀将桌上茶具劈成了两半,砸在地上摔个四分五裂。
“谢辞和崔放,那就是两个孬种!北府军若在我手,这天下早便易主了。”
帝王笑起来,叹息一声:“你当真不知朕为何不肯再予高位吗?你这心养歪了,早已不知高位者该有的仁义之心,对百姓来说便是天大的坏事。”
简而言之,他是不配待在大将军的位子上。
檀宗霆家中有祖训,的确提起过“仁义”二字,可他浑不在意,也不愿再听老皇帝的苦口婆心。
他回首,叫宋时文将笔墨备好,提了刀架在帝王脖子上,逼着写禅位诏书。
还特意要求,萧仁光继位的同时,便要以太子妃腹中的孩子为皇太子。
老皇帝心头一动,问:“你怎知,太子妃腹中就是皇孙?”
檀宗霆扯着嘲讽笑意:“陛下这多年来见识了不少宫闱手段,难道还不懂吗?即便不是,他也必须是。”
帝王终于露出十分失望,闭目道:“朕念在你祖上丰功伟绩,本想给你一次机会。”
“可你是当真该死啊。”
话音落,利箭破空声响。
檀宗霆还在大笑,便被谢西楼一箭射穿了脑门。
第33章
檀宗霆倒下时, 脑袋上的箭羽还在轻颤。
谢西楼从外头进来,穿着一身宫中内侍的圆领袍,鹿角长弓在手, 向榻上的老皇帝问安。
帝王摆摆手:“朕就知道你小子能及时回来。西南那边如何了?”
“西南之乱不打紧,这些年宋时文打理戎泸二州,大理国应当收了不少好处, 因而才想以四处作乱拖住北府军回朝。好在,出征前靖安伯给了一批火器, 那迅雷铳一气连发十八弹,大理主力又被我们包了饺子, 哪儿还敢接着闹呢。”
谢西楼说着, 召来两个同样乔装打扮的精锐,将檀宗霆的尸身先抬出去。
这里到底是帝王寝殿,血腥气过重,对陛下的病情恢复也不好。
老皇帝倒不在意这些,就着中官的手将汤药喝了,抬眸吩咐谢西楼:“西南安定便好, 宫里叛变者是少数,交给崔放和五路牙门将便能应付,你带大军快去东海王府和国公府驰援。朕怕檀宗霆会对老七下死手。”
“是。”
“另外, 所有涉案之人都先关押起来,其后交由大理寺和审刑院公审。”帝王咳了数声, 未曾遮掩唇角血迹, 叹道,“趁还有时间,朕要将背后的蛀虫们一个一个都给揪出来,还百姓一份清明。”
从宫中一路快马飞驰, 赶到东海王府,便瞧见外头围得水泄不通。
檀宗霆手下的弓兵已经准备好火箭,只等一声令下,便火海里烧死七殿下一家。
谢西楼瞧见他们耀武扬威地顶着北府军的“黑虎旗”,心头一阵火大,嘱咐身边精锐:“陛下只说了阻止内乱,可没说不许揍他们。晚上带回大营,你们好好练练。”
精锐们眼中跃跃欲试,闪着兴奋的光芒。
人人都说北府军天下第一,檀将军的兵却从不服气。
今儿晚上就叫他们知道厉害!
谢西楼的枪头挑着檀宗霆的人头,手中高举着圣旨,一声令下,那些叛军便被包围起来。
见到将军都已经被射杀,底下人一脸灰败,束手就擒。
谢西楼担心国公府也被那些人用火箭对付,连七殿下都没见一面,隔着大门冲萧珩夫妻俩招招手,快马回了宁国公府。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边情况却是反的。
宁国公府占地巨大,平日里人不多,可今儿却跟个聚宝盆一样,从里头源源不断涌出北府军来。外头包围他们的兵马不过一千人,宁国公生生放出来三千人手。
也不知这一晚上国公府里头得多热闹!
宁国公府府门大开,国公爷和孟夫人都穿了软甲战袍,提着兵器出门迎敌;
大奶奶崔元真今儿也终于可以露出本来面貌,扛刀跟在身侧;
大爷谢长简实在手无缚鸡之力,倒想出门与全家共进退,被崔元真一记手刀劈晕过去,绑在床架上了。
谢西楼如若到的晚一些,他老子娘只怕就将叛军全都杀了个干净。
吓得谢二连忙将银枪上的人头一甩,从高空抛去,又宣读了圣旨,这才叫北府军善后,带着叛军出城回营。
这个过程中,谢西楼的眼神在府门前搜寻了无数次,都没能寻到虞明月的身影。
他有些急了,跳下马直奔宁国公夫妇,头一句便问:“娘,明月呢?”
孟夫人笑吟吟看向门那侧。
谢西楼顺着望过去,才瞧见虞明月鬼头鬼脑的躲在一边,借着公府大门当掩护。她十个手指头上戴满了各色戒指,仔细一瞧,还是先前寻人特殊锻造的暗器戒指。
这丫头,约莫是准备等着开打之后,躲在后面放冷箭。
谢西楼好气又好笑,抬手想给明月一记暴栗,真要落下时却又舍不得,只好无奈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又不会武,怎么就不学学兄长,乖乖呆在屋中呢。”
明月捂着脑袋,瞪他一眼:“兄长可是被崔姐姐打晕过去,绑在床头的。”
崔元真一脸骄傲:“谢长简那呆子,哪儿有明月妹妹机灵。”
谢西楼:“……”
看见明月略显委屈的眼神,谢西楼一双眸子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国公爷夫妻俩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哪里还能不明白,笑呵呵相携去了府门外。
三千北府军还在外头待命。
虽说,这是陛下和七殿下提前授命,允准他们分批将人手藏在府中的。可谋反之事今日便能落定,宁国公府也得自觉些,好叫皇室安心才是。
该散的人都已散去。
谢西楼不再收敛自己的情绪,上前一把将明月揽进怀中,即怕力气过大伤到她,又觉着搂在怀里也差了点意思,妄想更亲密一些。
虞明月下意识地双手揽了谢西楼脖颈,将脑袋埋在他怀中。
嗯……这汗味儿!
“二爷几天没擦洗了?”
谢西楼没想到得来这么一句问候,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搂着腰的手可未见放松,反而更嚣张地收拢几分。
“二奶奶这是嫌弃上了?可惜晚了,这会儿且忍着熏一熏吧。”
虞明月一听这话,挣扎起来,觉着谢二这厮是不是又故意欺负人玩儿呢。
谢西楼无奈轻笑起来,伏在她肩头,认输一般:“明月,这么久没见,我实在想你了,就让我多抱一会儿。”
虞明月心头猛地一跳,泛起一阵阵涟漪。
她很没出息地放弃了挣脱这怀抱,轻轻“嗯”一嗓子。
“傻子,我也想你了。”
……
春闱九日,贡院大门重新打开,外头已经变了天。
檀、赵、宋三家该抓的全抓了,该查封的查封,除此之外,虞明泽姊妹俩联手搞出来的那册贪腐名单也被递交到了帝王手中。一时之间,朝中牵扯其中的官员被查了个清清楚楚。
七年前的郑奇案又一次重提再审。
宋时文是个软骨头,大理寺还没用什么刑,只饿了他几日,便全都招了。
南凉一战,孟氏父子的确是被檀宗霆算计,才会战败遇害。
宋时文虽然没有参与那件事,却也听说过,檀宗霆和赵蕈当年在凉州挑中了郑奇,就是看他老实木讷,身无倚仗,却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即便是日后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们拿捏着郑奇的家人,他也翻不出大天去。
可谁也没想到,郑奇妻子难产离世前,叮咛他回头是岸,多为孩子们积福。
也是这么一句话,叫郑奇生出了反抗之意。
这么多年下来,他虽是被骗着走上这条路,却也良心有愧。除过迁居建康买了一座城郊破屋,其余檀宗霆分给他的财物,尽数捐去了孤独园和慈幼局。
郑奇想带着孩子们好好过日子。
他自小对数字敏感,只要是看过的账目便能做到过目不忘。于是,他将南凉至洛阳的所有账目全都默了下来,统共三本账册,全都藏在不同的地方。
狡兔三窟的道理,也是他亡妻教的。
郑奇做好准备,寻上檀家,想要分道扬镳。
他升斗小民,没想着能和位高权重的宰相与将军抗争,只想给自个儿留条活路,好好将儿女养大了。
赵蕈被他拿着把柄,做主将人放了。
可谁知,郑奇才出了檀家门,檀宗霆便给宋时文去了信,要他务必弄死郑奇。
宋时文当时正是表忠心的时候,咬咬牙,让手底下人将郑奇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