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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宗霆趁着这个机会,从郑奇家中寻到了一册账目,又在他凉州武威老家寻到一册,可这第三册……时至今日也未曾寻到。

如若账册面世,檀赵宋三家定罪便能又重一层。

虞明月将这事儿细细说给了咬金听。

咬金抿着唇,许多幼时淡去的记忆犹如开闸放水一般倾泻而出。她面色越发不好,被漱玉扶着,半晌才能吐出一句:

“姑娘,我娘的坟……就在江北老山深处,那儿荒无人烟,悬崖峭壁林立,却有一片我爹手种的油菜花田。”

第三册账目,应当就在花田中心埋着。

……

谋逆案和贪腐案同时有了重大进展。

东宫这头,太子却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了。

此番逼宫他被困寝殿,周围全是檀宗霆安插在东宫的人手,反而叫他在满朝文武的炮轰中,能够扯着“被软禁”的由头苟延残喘。

这几日,所有能够暴露东宫,拉东宫下水的证据,都被萧仁光烧了个干净。

可即便如此,外头还是传来“郑奇藏匿第三册账目已寻回”的消息。

萧仁光闷在书房内,狠狠砸了两只花瓶发泄。

完了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些账目往来,东宫是逃不过去的。不只东宫,这些年明里暗里投靠于他的党羽,只怕一个也逃不掉。

没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他这储君还能做什么呢?

萧仁光两日夜未曾吃喝,想到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打算用这个皇长孙来求得父皇心软。

另外,还得明笙帮他一次。

只要虞家自己的女儿反咬一口,说他家大姑娘和五姑娘包藏祸心,蓄意陷害东宫,一时之间,储君的位子应当也轮不到老七来坐。

萧仁光打定主意,将太子妃和虞明笙分别寻来,好言好语诱哄。

檀家已经倒了,太子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也不比从前那般强势。很快就答应下来,也希望能借此东山再起。

虞明笙听闻要去面圣,眼神一闪,竟也满口应下来。

萧仁光心中大动,看明笙的神色越发温柔,拿定主意若能扛过此劫,就立明笙为侧妃。日后登基,笙笙便是他最宠爱的贵妃。

次日一早,卯正。

明笙梳洗装扮一番,极尽庄严肃穆,由中官护送着,只身前往御前。

老皇帝身子不好,这时辰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她便跪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

等人醒了,得知这位虞家的孺人等候多时,帝王沉思片刻,道:“既是虞太傅的孙女……召进来吧。”

虞明笙进门,行大礼跪拜,开门见山道:“陛下,虞家三娘明笙,状告东宫太子太子妃混淆皇室血脉,期满圣上;又残害忠良后代,毒杀我姐姐和腹中孩子。”

“另,姑母虞昭含冤而亡,还请陛下开恩,为虞家做主。”

第34章

虞孺人在承德殿呆了至多半个时辰。

她走后, 陛下屏退左右,独个儿坐在先皇后画像前许久,直至午正, 身边的中官前来劝着用膳,老皇帝才以手覆面,下定了决心。

“叫底下先别忙着定罪, 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卿和审刑院知院官亲自去详查元后之死。赵家和檀家当年的话, 朕不信。另外,顺着这两家往宫中安插的眼线, 查一查虞贤妃的死, 是否真有蹊跷。”

中官一震,连忙遮掩了眸中情绪,应声退出去。

待那四扇门重新掩上,老皇帝叹了口气,召来暗卫:“你去暗中查清楚太子妃腹中胎儿,务必保证萧家血脉, 莫叫人混淆了。”

暗卫应和,问:“若有误……”

老皇帝冷冷瞥一眼透过门窗映进来的蝴蝶影子:“那便都不必留着了。”

想到虞明笙方才所言,他又添了句:“派几个人去东宫, 将虞孺人禁足守着,朕要她活着。”

若孽子果真害去老太傅一个孙女儿的性命, 这另一个他无论如何也得保下来。

大理寺和审刑院憋足了劲儿去查案。

从前被无处不在的党争压着, 哪个案子办得都憋屈,明明查清楚的最后也得不了了之。这回可算是能扬眉吐气,以正朝纲风气了。

不过七日,京中便又爆出惊天消息——

六宫殿墙里头添加了致命的水银、朱砂等物, 竟是因为先帝晚年痴迷炼丹引起。

虽说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害得他们萧家子嗣单薄。但究其根源,一步步引诱先帝修道炼丹的,还是赵家和檀家。

另一头,暗卫那里也有大收获。

他们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只抓了太子妃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老妪,想要查清腹中孩子的来历。谁知这老妪知道的还不少,一番酷刑都没撬开的嘴,在得知唯一的孙女儿被控制后,便什么都往外头倒出来。

“姑娘的孩子,是外头养的面首的。那男宠与太子殿下有五六分相似,孩子日后长大了,也不会暴露。”

“赵皇后当年生产之日,本已平安诞下小皇子。只是皇后与赵家夫人起了争执,要赵家回头是岸,否则就亲自揭发,这才被赵檀两家联手喂了毒,造成血崩而亡的模样……”

“除过这两家,内廷亦有人出了力。便是……今日的褚皇后。”

老妪将自己知晓的一字不落全都交代了,末了,气若游丝想要讨个好儿,叫暗卫放了她孙女。

这事儿越闹越大,暗卫哪敢做主,麻溜回禀了帝王。后晌天将黑前,老妪连着她一大家子就都进了天牢。

万幸的是,孙女儿不在里头。

老皇帝愿意给她个机会。

只要她供出更多人证,签字画押坐实几家罪名,留她孙女一命,倒也无妨。

姓温的老妪涕泪横流,冲着东宫方向狠狠磕了十数个响头,招了。

……

“论起来,褚皇后的身子坏得也蹊跷。一连数年未曾有孕,终于生了安定公主之后,便被太医断言再也无法生育。太子虽一心防着她,心底里却也没将这个继后真当回事。”

马车上,虞明泽将连日来的进展分享给明月,免不得叹了口气。

虞明月用着小矮桌上的干果,随口问:“陛下查明之后,褚皇后就没为自个儿分辨几句?”

明泽摇摇头,眼神一晃:“你可还记得教过咱们宫中规矩的徐嬷嬷?”

明月点点头。

“徐嬷嬷也站出来作证了。不止是为元后,还替姑母说了话。”

按照老嬷嬷的说法,从前虞昭还是个昭仪时,与时为从一品淑仪的褚皇后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后来,虞昭仪因功晋封四妃之末,品级就越过了淑仪,成为正一品。

那时起,两位贵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

徐嬷嬷伺候过虞昭两年多,最后那段日子,也是她一路陪着。

她说,虞贤妃的病是忽然之间来势汹汹,不过几日,就头疼得起不来床了,再后来就说起了胡话无法进食,到最后喝不下水时,她便知道,主子熬不过去了。

太医那里一开始给开的风寒药,后来,加上了止痛药,到最后用上了鬼门十三针。

这是一种针对癔症专用的针灸法。

徐嬷嬷疑心了褚皇后这么些年,终于能够光明正大说出来。

虞明月听过前因后果,便猜到了今日出行的目的地。

是大理寺水牢。

水牢建在地下深处,统共要过六道关卡。

今日虞明泽带了圣上手谕,才能与妹妹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关押赵蕈的地方。

檀宗霆已经死了,她们只能找赵蕈对质。

一片黑暗中,只余三五点烛火照亮前方。赵蕈戴着脚镣手铐,铁链拖行在水中发出阴冷的声响。

虞明月擎着一盏油灯,将他那张满怀恨意的脸庞照亮了。

赵蕈眯着眼躲开光源:“你们来做什么?”

相比昔日宰辅的警惕,明泽却是放松淡然的。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如惊雷一般在赵蕈脑海中炸响。

“洛阳城东东三坊的周家小爷周如意,今年可有十二了。想不到吧?他虽然随了母姓,却还是被我寻出来了。”

赵蕈眼底里的悠然自得通通消失不见,他拖着链子涉水而来,将铁牢门晃得作响。

“你想做什么?你这毒妇!你敢动他一根毫毛……”

“这段日子,大理寺查出来的罪行的确不少。”虞明月伸手,用油灯烫了赵蕈一把,笑道,“可他们没查到的罪恶呢,就不算在你赵家头上了吗?”

她回忆着原著里提到过的一桩桩罪案,故意露出掌控一切的志得意满,想要诈赵蕈。

这样的表情通常只出现在高位男子脸上。

赵蕈的心一下子慌了。

他听着虞明月爆出“赵家贩卖底层良籍女子,取乐官员”的事,又点明“盐铁交易”的线路,甚至连他与檀宗霆密谋着“卖兵器给西域,栽赃靖安伯”也能说出来。

在这阴暗潮湿的水牢里,叫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到烛火拉进,照亮虞明月姊妹俩那充满了谋算的眼睛。

“如今,赵相可愿开口做个交易,用你造假账私藏的粮食金银……以及,虞贤妃身亡的真相,保下周如意一条命?”

……

东宫内只余一片萧索。

太子妃檀兮死了。

她身孕不满五个月,却在寝殿内不明不白地病死。病亡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御前的人带走处置妥当。

在宫里当差的没有蠢人,谁也不敢多说多问,只当这位没存在过一般。

太子萧仁光却将自己关在彝斋内,不吃不喝,疯疯癫癫哭闹了两日。

二十年过去了,他竟蠢到今日才知晓,害死亡母的便是他最最倚重亲近的人!

为何如此啊?赵家可是母后的母族,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为何要对她下毒手啊!

萧仁光哭哭啼啼想着亲娘,一时又念起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太子妃,还有那腹中的小杂种,气得恸哭低吼一声。

没了,一切都没了。

储君之位没了,他的女人没了,儿子也没了……

这回连雄风都没了。

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后了。与皇位也再无半点可能。

就这么浑浑噩噩又过了三五日,萧仁光终于等来御前传旨的中官。

老皇帝对他失望透顶,不愿相见,只手书一封“废皇太子为庶人”的诏书,其中提到他“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朕决意废储,幽禁其于京郊婺园三省堂,终身不得外出”。

除此之外,帝王还特意在这份诏书上提到了相关人员的惩处。其党羽檀宗霆诛九族,赵蕈诛三族(靖安伯爵府除外),宋时文一家抄家流放……

东宫内,除孺人虞明笙放归母家,所有人员一道跟随迁往婺园。

萧仁光听到此处,便是再蠢的脑子也已经反应过来,破口大骂“贱人”。

虞明笙却正好要来寻他。

她这些日子有御前的暗卫守着,吃得好,睡得好,一想到要报仇雪恨,只恨不能放他一夜烟花炮仗!

明笙吃饱喝足了过来,气色红润,力气也足。

因而在萧仁光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给她一巴掌时,便能抢先一步将他扇得趴在地上。

想到这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虞明笙眼中流露出几分憎恶,一脚狠狠踩在了萧仁光的脸上。

她是跟着姨娘长大的庶女。

姨娘这辈子,大部分的见识都来源于风月之地。那里的女人都懂得女人的苦楚,更看清大部分男人剥干净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姨娘身无所长,却不愿她再在这两样上栽了大跟头,因而事无巨细,都会一一教导。

多亏了这些高门瞧不上的“下三滥”,她才能一路活到今日归家啊。

虞明笙心中千般感慨,将脚下的绣鞋又狠狠蹍一蹍,直到萧仁光的脸已被踩得变形了,她才半俯着身子,自上而下审视他问:

“我二姐姐的尸身,你究竟埋在何处?”

建康城东北方向,有一座栖霞山。

虞明笙万万没想到,萧仁光竟然没有将二姐姐的尸身暂且安置在皇陵附近,而是随便派了几个人,将她草草埋在栖霞山山脚下。

黄土湿泥,连个碑石也没立。

花去大半日,虞家从外头雇来的人手才挖开土坟堆,小心将棺材抬出来。正欲问这东西要葬入何处,二太太便已经轻轻抚摸着棺材,趴在边上失声痛哭起来。

虞明笙看到那口寻常桐木做的棺材,垂下眸叹了口气。

梅姨娘就站在身侧,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里早已蓄满泪水。

看着二太太这般痛苦,梅姨娘只庆幸老天还肯给她一次机会。

这回,她说什么也不会再放开女儿了。

……

三月初九,春闱张榜之前,陛下一道立储诏书,又惊得满朝震荡。

七殿下萧珩毫无意外,成为了新任储君。

这两年来,支持七殿下继位的文臣武将越发壮大。废太子倒台后,即便三皇子、五皇子想要争一争,也实在没什么能力与老七抗衡。

叫王公大臣们震惊的并非是太子人选,而是陛下在诏书后多添了一句:

“若太子不幸早亡,由太子妃腹中子改封为皇太孙,继承大宝。”

谁也不知道,虞明泽究竟是何时怀上的。

但以薛神医把脉探男女的本事,这一胎恐怕至少已经满了三个月。

就是不知,新任太子的身子状况究竟如何了?

事实上,萧珩如今的白发已经完全遮掩不住,但他除了这一头白发,却瞧不出哪儿有不痛快,索性就这么敞亮着束了冠,由着内外朝去猜测。

父皇的旨意他已经求来。

余下的,便是尽全力多活一阵子。

至少,也要等到明泽平安诞下孩子才是。

第35章

明汐必须要葬入靖安伯爵府的祖坟。

二太太与二老爷和离的事早便提上日程。东院那头万事还得姚老太太做主, 只不过,洛阳姚氏被牵扯进孟氏南凉一战,帮着檀赵两家兜售武威秃头麦, 贪了不少。

姚老太太一心倚仗的母家倒了,可人家靖安伯爵府却是越混越出头。

这回,便是心里对赵氏有万般不满, 她也只能讪笑着与靖安伯夫人坐下来,商议个体面些的结果。

谷雨当日, 二太太终于能在族中耆老的见证下,与二老爷领了那一纸和离书。

她的嫁妆这些年为家中花去不少, 只是不愿再跟虞家掰扯, 没提这茬,余下的尽数带走便是。虞明汐的尸身本不算什么大事,谁知,二老爷却在这时候争了一把。

“明汐是我的女儿,虞家的孙女,怎能葬入赵家坟, 你真是胡闹!”

二太太,不,是靖安伯的小女儿赵若芙, 此刻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已经上了年纪的男人。

七姑娘如今还在三房养着呢,也不见虞青桥提过一句, 是“他的女儿”。

这么多年了, 他何曾将姑娘当过亲骨肉看待?

赵若芙恨恨看着二老爷。

二老爷忽然想起明汐刚过世那阵子,这疯婆子日日拿着一柄剪子四处乱绞,说要给她女儿做新衣裳。

有一天夜里,险些连着中衣将他的命根子绞了去!

他出了一身冷汗, 不敢再争,挥挥手示意耆老们快些结束。

明汐的尸身已经先一步送去了赵家祖坟。

赵若芙命陪房将该收拾的都收拾了,连着女儿往日穿的用的一并带走。随即,独自一人去了趟偏院。

梅姨娘如今带着明笙住在那里。

见主母忽然过来,母女俩都是一怔,谁知赵若芙竟对着她们揖手行了大礼。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赵若芙从袖中掏出梅姨娘的卖身契,妥善交到明笙手上。

“虞青桥当年将你娘赎回来,靠这东西留住了她。后来,你娘有了你,就再没想过逃跑。明笙,你是个有福气的,也有能耐,离开虞家也能带着你娘过得很好。”

“这东西你收好了,早做打算。”

她似乎想要摸摸明笙的脸,最终控制着自己,将掌心一点一点收拢回去,转身出了院门。

这一恩还清,她与虞家再无瓜葛了。

……

虞明笙是夜半带着姨娘跑的。

前儿晌午,她路过宁寿堂,还听到老太太有气无力地训斥着二老爷,要他赶紧再为自个儿寻一门亲事,甭管是给年纪大的做个填房,还是再送去做妾,总归,虞家如今不能养废太子的人。

她对这盘算毫不意外,吸了吸鼻子,麻溜回偏院知会姨娘收拾细软。

外头天大地大,自有她们母女的活路。

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用喊亲娘做姨娘了。

西院听说这件事,人都已经跑得不知踪影了。三太太担心这母女俩在外受人欺负,派人转告了明月,叫她有门路也悄悄寻一寻,暗中帮衬着也好。

四月初,春闱终于放榜了。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有等着看中没中的举子们,也有榜下捉婿的富贵闲人,连摊贩都乐得往这附近挤一挤。

今年的春闱可比往年难多了。不止是题难,被逼宫叛变的大动静一影响,许多人心不够定,连往日的五成都没发挥出来。

虞明澈却是难得沉下心应试的那个。

外头的事他无能为力,唯一能做好的就是眼下这点笔墨功夫。

他心性好,书读得又扎实,今日榜上有名也是自然的。只是出乎三房一家子意料的是,明澈小小年纪,竟然能取了第六的好名次。

虞明澈足够沉稳,这时候还能自谦,说考场上许多人失常发挥,叫他捡了漏。

会试闯过去了,之后还有殿试。

陛下这阵子雷霆手段,处置了不少人马,只是身子骨越发差了。许多中了榜的人都在传,说若是殿试才过,陛下就驾崩了,他们这届的仕途恐怕要难熬一些。

虞明澈想了想,觉得那都不是自己该担心的事。

先全力拿个好名次,入了陛下的眼再说。

四月二十一殿试,往后三日是阅卷排名,二十五日便会举行传胪典礼。

传胪官唱名之后,明澈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一甲第三名?

他竟是探花!

虞家又出了个能扛大梁的后生,不仅是新科探花,还是帝师翟先生的学生,往后自有无量前途呐。

一时间,西院每日迎来送往,都是上门说亲的媒人,门槛都要被踏断了去。

赶在这时候,老皇帝竟是一病不起。

他这把老骨头已经撑不住了,能为老七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处置了褚宣。

之所以将废后的事拖到今日,不过是顾念着尚且年幼的安定罢了。父皇离世,母后又被废“病逝”,也不知这孩子面对变故,还愿不愿对兄嫂敞开心扉?

老皇帝咳了几嗓子,又是一团血迹晕开在帕子上。

他知道自己考虑不了那么多,摆摆手,命中官去送褚宣最后一程。

他要褚宣意外病逝,再也不能葬入皇陵。

……

五月初八,先帝驾崩第二日,新皇萧珩登基,改年号为熙和。

熙和元年五月十七,新帝大封功臣。

卫将军谢西楼平定西南叛乱,护驾有功,其亲眷亦拨乱反正,劳苦功高。特赐国公府不降等袭爵三代,谢西楼之妻虞明月,由二等郡夫人进一等国夫人诰命,虞氏母封赠正三品淑人。

车骑将军崔放进封西乡侯,不降等袭爵三代;

靖安伯赵士祯进封靖安侯,此后随代降等;

虞明瑾西南和护驾皆有功劳,被点为偏将军。这虽然是个军中副职,却是车骑将军的副将,往后前途不小。

此番封功最叫人惊讶的,便是出了一位女侯。

虞家这次被封的人不在少数,加上一个新科探花已经足够打眼,谁知,陛下还是执意以出逃的三姑娘虞明笙为勇毅侯,封户两千。

一时间,朝堂上炸了锅,跳脚的酸鸡不在少数。

萧珩却只用了一句话,便堵上悠悠众口。

“若非勇毅侯查出南凉一案账册,揭发废太子夫妻,众位哪有今日安定朝堂?我朝对有勇有谋的忠君爱国之辈,向来重用厚赏。怎么换成个女子,诸卿便要苛待不成?”

老大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肯承认自己的冠冕堂皇。

左右不过一个无实权的女侯,封便封了吧。

他们哪里知道,这一步退,往后便要被陛下逼着步步退。

今年八月,夏汛来得猛烈无比,黄河沿岸的河南府路以及长江下游的广南东路,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水患。

万顷良田被淹没,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在水患和灾荒的压迫下苦苦挣扎。

虞明泽如今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即便穿着宽松,也能瞧出尖尖的肚子向前探出。

她扶着腰迈进殿门,正批阅奏折的萧珩连忙起身,将人亲自接过来扶着坐下:“外头雨大,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明泽看到萧珩又瘦了一圈的脸,笑了笑:“听说陛下忧愁两河沿岸灾民,一直不肯用膳,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

萧珩默了片刻,招呼内侍立马上午膳,点的都是明泽如今能吃得下的开胃菜。

新帝今年秋才要满二十二,白发却已生了满头。

明泽伸手抚摸了一把,那些银丝的质地摸着似乎还很坚硬,像是个康健之人才会拥有的发质,她悬在半空中的心才敢微微放下一些。

“先前,我和五妹妹用赵蕈的逃生子相威胁,换来的不止是姑母的死因,还有赵檀两家造假账后转移的金银、粮食,粗盐。这几个月忙着,便将此事忘了。如今两河有难,陛下,还是将此物充公,用作赈灾吧。”

那些东西加起来,是一笔堪比国库赈灾银的数目。

想来,应当能够安稳度过这次天灾。

大半月之后,两河水涝的事圆满解决。满朝夸赞皇后殿下一片仁心,乃万民之福时,萧珩却冷不丁提出,要与明泽“二圣临朝,共治天下”的事。

新帝的态度很坚决,并非商议,而是通知。

满朝上下为此事又是吵吵嚷嚷五六日,直到九月中旬,中宫终于有了发动的迹象。

明泽这一胎怀得出奇的顺,既没有孕吐,也没有烦躁睡不好觉,就连生产前后也只用去四个时辰。

老嬷嬷们都说,这孩子定然是来报恩的。

一如薛神医把脉所言,这一胎是个皇子。

萧珩来来回回在屏风前走动着,嬷嬷将孩子抱出来,他也不瞧一眼,抬脚便往殿中去:皇后如何了?朕要看看她。”

谁也拦不住,只得叫帝王进了这血污之地。

萧珩看到明泽苍白的脸色,下意识紧紧握着她的手,颤着声低低反省:“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只要有这皇长子在,他也能安心了。

熙和元年腊月,小皇子满了三个月。

小家伙身子十分康健,还是个吃饱了就睡的年纪,由几个嬷嬷照顾着。虞明泽的身子在这几个月的休养中,也基本康复过来。

其间,萧珩病倒过两次,日常的奏折审批全权交由明泽负责。

一来二去的,朝臣们发现这位皇后殿下的能力似乎的确不差,加上新帝又病弱,小皇子也年幼,索性默认了“二圣临朝”的提议。

主要是谢家和崔家重兵坐镇,虞家又崛起两名新秀,连着一贯古板的老宰辅也站在那头。

朝中剩下的人便也不敢存着对抗之心了。

腊月三十,薛神医进宫一趟,萧珩的病情有所好转。

虞明泽终于确定下来,薛神医的施针用药猛烈,短期内瞧着人像是大好,长期却是毁人根基的毒辣法子。

她寻上了萧珩,直言疑问。

萧珩却只笑着,伸手拉她坐下:“今日除夕夜,病着怎么好过年?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一桌时鲜,没有辣味过重的菜品。

这是记着她的脾胃不和。

虞明泽在虞家长了十六年,从未有哪个年,是父母兄弟亲手下厨为她专门做菜的。她有几分新奇,又藏着说不出的感动。

连忙道:“过几日,我请教了五妹妹,也做几道陛下爱吃的菜。”

她一贯如此,别人对她一分好,她便恨不能回报十分。

萧珩笑得格外温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看着她用膳。

因在孝期内,今年宫中不设宴。所以这般大的年节,他们夫妻俩关起门来,竟过得意外温馨和谐。

出了正月,便要开春。

萧珩的身子似乎也就好了那几日,又在朝会上再度复发了。二十出头的皇帝,连着咳了小半晌,竟是喷出血来,那血迹溅在龙椅上,叫底下的臣子们吓得跪了一地。

承德殿内,太医来了,又跪了满地,束手无策。

薛神医被紧急召回京中,才一把脉,就叹了口气:“当日用这猛剂,草民便告诉过您,即便精心养护也只得三五年正常人的寿数。可您倒好,不如常饮食,不规律作息,如今草民也没辙了!”

萧珩躺在榻上,只弯唇笑:“朕为她多平一分事,她日后便少操一份心。”

薛神医气得牙根痒痒,却还是取了银针出来:“此针法最后一针,为你尽除苦痛。若还有什么想说的,早些与皇后说了吧。”

虞明泽一直躲在殿外。

等薛神医满头细汗出了门,她便上前揖手,深深行过拜礼。

殿内燃着木香,格外叫人心安。

明泽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心头更难受一分。

从萧珩请先帝立下那份诏书起,她就已经可以确定,两世的萧珩都是心悦于她的。可这一世,不过数面之缘,为何也愿意待她至此?

虞明泽用了五十二步走来,坐在榻上,轻轻靠在了萧珩怀中。

萧珩这会儿不用对抗疼痛,说话也有几分精神:“你都听到了?”

“嗯。”

明泽没有问话,只是静静的,萧珩便知她又钻了牛角尖,在责怪自己。

前世,每每家人亲友离世,她也如此神态。

萧珩叹了口气,心疼道:“明泽,还记得你在鹊楼,自请入我麾下的事吗?”

虞明泽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只点了点头。

萧珩道:“从你设法不做女官,我就猜测你也是重新活过的。鹊楼那日,我越发确信,我们是一样的。”

萧珩演了两年多,隐藏了两年多,这一刻终于能做回完整的自己,暴露出眸底的深情缱绻来。

虞明泽却已经被惊住了。

“明泽,听我说……”萧珩费尽力气,轻轻抚着爱妻的发顶,“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奇女子,有这世间男子无可比拟的能力品性,无论去到哪里都能过得好。前世,萧仁光若没有你在侧辅佐,他即坐不上帝位,也无法压住那些各怀心思的老臣。”

“可最让我后悔的,便是前世默默退出了储位之争,成全他与你结缘。那日风大雪急,我闯宫进去,却只看到你病死在卧榻上的样子……我,杀了萧仁光……但即便他死了,你的手也一直捂不热,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绝望吗?”

萧珩似乎在笑,听在虞明泽耳中,却宛如字字泣血。

前世的事,她如今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

可面前的男人,整整两世,似乎都被困在了那个她死去的大雪夜。

屋檐上的寒冰终于化开,顺着明泽的眼角一滴滴落下来。

没有声息,却叫人瞧着心疼。

萧珩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只好摸索着帮妻子擦了眼泪,安抚着她。

“你都不知道,睁开眼重来一世,在车骑府再次遇见你,我有多欢喜。”

“明泽,我本也不是长命之人,就让我陪你一遭吧。”

“能够陪你一阵,这短短一生,便知足了。”

熙和二年春,冰雪消融,万物生发。

虞明泽埋首在萧珩冰凉的怀中,终于明白了,无论如何都暖不热一双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