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许栀和自然更喜欢带着细小容貌的那款,看着柔软、暖和,很适合接下来将会到达的冬日,但是细小绒毛看着漂亮,却不方便清洗,她思量了一刻,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要光面的。”
丁娘子应了一声,“行!等裁好,我给你送过去。”
许栀和道谢,准备离开的时候,丁娘子又出声道:“哎,娘子是要做别的营生了?”
她其实还想问,许栀和在应天府重新开张,是不是就会长留?
“嗯,”许栀和微微颔首,笑着望她,“等开业了,请丁娘子吃酒。”
丁娘子没有进一步追问,认真诚恳道:“那便祝许娘子新店,生意红火,客似云来。”
许栀和谢她的好意,回到了铺子中。
秋儿将碗筷摆放齐整,见许栀和回来,连忙跑到了她的身边,“姑娘,你取好名字了吗?”
许栀和说:“差不多想好啦,‘许’这个字不要了,改用‘和’……就叫做‘和乐小灶’,也能叫‘和乐食记’,秋儿觉得怎么样?”
秋儿在口中轻吟了两遍这个名字,朝着许栀和点头,“和乐好,听着就平安顺遂,百姓心底想着的,不就是一个平安和顺,喜乐常在吗?”
许栀和见她赞成,便愉快地在心中决定了。迟疑了半响,决定写一封信去往汴京,让陈允渡题字寄回来,到时候再请木匠照着拓印,制作成一块新匾。
请专门的书生写,一个字五十文,四个字就二百文出去了……还不一定有他的字好。
许栀和说干就干,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寄往了汴京。
又忙了两日,和乐小灶可算是初具形状。
铺子的位置好,从卯时开始,一直到申时末,都是光线充足的,配合上鹅黄色调的装饰,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温暖安宁。店中三张桌椅,旁边放着一个将来准备盛饭用的木桶,柜台重新清理过,放着一束许栀和戳出来的羊毛毡兰花。
后厨用帘子隔断,又找了张木板做了隔断,里面铺了一张木榻,可供休息。
许栀和原先是不同意秋儿睡在这小小的、憋屈的一块地方的。秋儿说:“现在手底的银钱不多,等日后富裕了起来,奴婢再在别处另赁小屋。”
她态度坚决,目光落在小铺上,满是光亮,“姑娘忘记曾经许诺奴婢的了?说好了日后盈利,奴婢也占二分利。我是真心把和乐小灶当成自己家的!”
许栀和拿她没有办法,见她拿了针线,继续照着她画的图样绣到桌布上,便只喊了良吉,“今天三日期满,我和良吉去府衙取钱。”
秋儿颔首,“姑娘去吧,奴婢留在家中看家。”
许栀和便和良吉一道出门,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特意注意了应天书院的位置,书院门口,早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铺子。
也不知道秋儿的想法能不能落地生根。
许栀和不知道,一年以后,应天书院的学子会趁着午憩的半个时辰,特意跑到和乐小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饭……
她打量了一眼,转过身,朝着应天府衙走去。
来过一趟,许栀和轻车熟路地朝着内堂走去,今日于堂上办案的,依旧是之前见过的府尹。
从前许县令在县衙办公,和其余两位县丞、主簿商议着理事,没想到这位应天府尹倒是亲力亲为。
衙役还记得许栀和,来了府衙,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七尺男儿也没有腿不打颤的,但这位许三娘给人印象深刻,从头到尾都波澜不兴。
“许三娘是来取银钱的吧?”
府尹低头写着公文,听到门口响声,没有抬头,直到听清衙役的话,才抬头朝下面看了一眼。
许栀和自然能感受到府尹忽然投下来的目光,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好奇张望,对面前的衙役点了点头,“是啊。”
衙役领着她走到后堂,在一个犹如药柜、被细化为诸多小格子的柜前停下,打了从右往左数的第三列第六行的小格子,取出里面的小包袱,“姑娘你点点看,是不是足数了?”
许栀和也没忸怩,包袱里面不仅有银子,还有串成一贯贯的铜子,顶着衙役的视线,她一枚枚的清点。
第46章 开业 “你怎么来啦?”
衙役也不意外,事关银钱,谨慎点是人之常情。等许栀和数完一串,他不动声色也在心里默数一遍……
可怎么会有错呢?府衙早就清点了好几遍了。
许栀和数完,将包袱重新系起来,交到良吉的怀中。
又看向衙役,认真说:“多谢衙役。”
衙役被她明亮的双眸晃得险些睁不开眼,半响才挠了挠头道:“职责所在。”
自见面以来,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一句“职责所在”。
许栀和兀自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看见门框边有一抹绯红色的衣摆,衙役反应比她快,立刻眼皮一跳,拱手作揖,“大人。”
府尹本没打算亲自跑这一趟,只打算随意喊个人来传话,没想到公堂之上,一个空闲人都没有,他默了默,半响才起身。
他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音色冷然:“日后许三娘子开店做营生,可莫再行欺瞒之事,若是弄虚作假,府衙照判不误。”
“……是,草民记得了。”
许栀和的脸产生了一抹灼烧的热——是因为做坏事被发现的羞愧。
衙役在旁边一脸茫然,什么弄虚作假?
府尹交代完这一句,微顿,忽然询问:“听说你铺子开业,还缺木匠题字?”
此话一出,在场三个人,包括府尹自己都怔了怔,旋即许栀和反应过来,笑意盈盈,“多谢大人好意,我……民女已去信给官人,回信差不多也就这两天。”
再无旁事,府尹略颔首,转身离开了。
旁边的衙役看得一愣一愣的,半响,看着许栀和惋惜地摇头。
应天府尹魏清晏,出身汴京权贵魏家,由晏相公亲自启蒙,庆历元年圣人钦点的探花,馆阁三年,州府三年,旋即又升为应天府尹。应天府在他的治下民富物安,到时候回了京城,又有魏家支持,低则知开封府,高则御史中丞,未来的宰辅重臣……他的一幅字,可遇而不可求。
许家三娘,错过多矣。
许栀和被他一连串的叹息声弄懵了,“怎么啦?”
衙役怕自己说清楚后引她伤心,只摇了摇头,“没什么,许三娘子,我送你出去。”
许栀和脚步轻快,应天府衙办事高效,风清气正,留秋儿在此经营铺子,她心中也更放心。
她经过府前大街,钻入通往和乐小灶的小巷中。
铺子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身翠竹青衣,身姿颀长,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清隽的面容,暖阳洒在他的脸上,连带着表情都蕴着一丝暖意。
听到脚步声,少年循声望去,身上萦绕着的淡淡疲惫在看清来人的时候一扫而空。
许栀和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一面喊着他,一面提起裙摆跑到他的身畔。
“陈允渡!”
她站在距离陈允渡还有一尺左右的距离停下,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搭在他张开的双手上。
距离很近,近到许栀和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浅淡静幽的茶香。
陈允渡看清了她眼中浮动的、宛如星辰般的亮点,浅浅地“嗯”了一声,伸手将她跑动时被卷起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良吉落后一步过来,他拎着包袱,见到陈允渡,俯身致意:“主家。”
许栀和听到良吉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撤回了搭在陈允渡掌心的手,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来啦?”在应天府见到陈允渡,实属是意外之喜,许栀和弯了弯嘴角,“梅公说什么了没有?”
陈允渡道:“梅公有些担心,不过我与他再三保证,他允了五日假期。”
许栀和闻言抬头看他。五日时间,他明明可以白日出发下午到,却选择了走夜路赶赴。
“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许栀和牵着他进去,“你觉得和乐小灶布置如何?”
“路上吃了饼,现在还不算累,”陈允渡跟在她的身后,依次作答她的问题,“刚找到地方就见过了,娘子的布置,很好看。”
许栀和一面点着头,一面抬脚去够买回来的新幡旗。
旗子是良吉放上去的,她差了一点点,陈允渡走到她的身后,将卷成画轴样的旗儿拿了下来。
柔顺又冰凉的头发拂过她的手背,像是垂柳温柔地掀起涟漪。
许栀和微微抿唇,接过旗卷,笑意清浅地看着他,“只等你题字写名,食铺就能开张了。”
幡旗展开,研磨掺了松脂胶的墨汁,陈允渡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将笔放入砚台沾取墨水,在心中算着每个字改写多大合宜。
“要不要拿一张白纸练练手?”良吉在旁边看着陈允渡久久未曾下笔,主动询问。
许栀和也望着他,大有他一点头,就立刻去拿纸过来的架势。
“不必。”陈允渡估算完毕,左手挽起右手下垂的袖袍,腰背微弯,提笔落字。
毛笔在他手中行云流水,灵动而流畅,墨水在幡旗上洇开,飘逸出尘。
许栀和第一次知道,原来陈允渡的大字也这么好看。
陈允渡写完,将笔搁在砚台旁。
这种幡旗是特制的,做的扎实粗厚,等一面干透,不影响另一面的书写。
许栀和有心将两个名字都写上。
片刻后,墨水干了,陈允渡重新润笔题字,两面的字迹控制在差不多的大小。
许栀和看着大小均匀的字,忍不住想用尺子量一量……这真是人能够写得这么规整的字?
莫不是个打印机转世?
陈允渡不知道许栀和天马行空的想法,见许栀和发呆,他轻声问:“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许栀和回神,立刻点了点头。
等墨水干透,许栀和迫不及待拿着幡旗去找秋儿,让她一道看一看。
秋儿正在忙着写供应的菜品单子,见许栀和抱着东西跑来,招呼她坐下。
她刚好也有想法要和许栀和说。
许栀和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而专心致志地看着秋儿刚刚写的东西。
她一共想了九个菜,全都是常见的时蔬炒肉或者蛋,每天选择五个,日后到了季节再行填补,另外额外加一类汤,或者菘菜、或是萝卜……
食单也和别的酒楼食肆不一样,她们卖固定的价钱,因此没有点菜一说,秋儿想制作一张图,每日供应什么都写在纸上,让喜欢的食客不至于错过。
许栀和听完她的描述,颔首,“这很好啊!”
很多商家都会在自己的门前贴上每日特价,以此达到吸引顾客的目的。就算秋儿不说,她也有这个想法。
比如在即将到来的重阳供应菊花酒和茱萸熏鸡,并于当日打九折,只需要九文钱就能吃上一顿……
秋儿:“不过姑娘,奴婢算了算,要是写一样的还好处理,如果不一样,每天都要花钱买纸,这笔成本也不小。”
“这不难。”许栀和听了她的难点,莞尔。
秋儿最喜欢的,便是姑娘身上这种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底气,看着她,目光是满是崇拜。
许栀和让她安心,并说出了建议改进的措施,比如孩童饭量小,在此基础上减半价……
出了后堂,正看见陈允渡和良吉交谈着,许栀和经过两人,走过去几步,又转头看向他们,“现在忙吗?”
良吉摇了摇头,陈允渡落后一步,他的眸子中有一丝好奇……与期待。
望着目光灼灼的两人,许栀和抿了抿唇,轻咳一声,“现在有两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第一,去找白石粉,以及熟石膏粉,不要多,每个五两左右就够了。第二,需要一张长三尺,宽一尺半的木板。”
许栀和说完自己的诉求,从包袱中拿出了三串铜钱,每一串上面系着一百个铜子。
陈允渡和良吉一道出去了。
许栀和没管两人是如何分配工作的,见两人离开,她将幡旗放在阳光下晒了晒。
八月下旬,阳光已经不复盛夏时的炙热,叶片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发黄,直至完全脱干水分,从树上轻轻地飘落下来。阳光穿透稀疏的云层,将本就遥不可及的蓝天渲染得更加遥远,只余下一层舒曼的金辉。
路过的行人扛着东西,来来往往地经过,许栀和拿了一条长凳子出来,靠在门框边闭眼晒着太阳。
秋儿根据许栀和提醒的要点,重新完善了一遍思路,她走出来,好奇地张望,却看见了躺在门口阖着眼眸的姑娘。
姑娘呼吸声平稳,迟缓,带着浓浓的困倦,秋儿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放在一旁,然后顿在凳子旁边,托腮望着她。
陈允渡和良吉采买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的脑袋靠在门框上,几缕头发被秋风轻轻摇晃,她浑然不觉,双手安静地交叉叠放在腿上,身上的浅杏色裙摆划出一道道如荷叶翻卷的花边。
秋儿小小一个,蹲在旁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家姑娘。
见到陈允渡回来,秋儿动作轻缓地站起身行了个礼,压低自己的声音说:“姑爷,姑娘这几晚睡得不好,现在大抵是困了。”
许栀和是个对睡眠极其重视的人,在家睡觉尚且会被倾落的晨光惊扰,这几日只垫着衣裳睡着地板,肯定腰酸背痛。
他的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脸上,从铺子中找到了一把蒲扇。蒲扇已经有些开裂,但绝大部分还是好的,这两日洗过,因为天气转凉放在桌上,谁也没有动。
他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动作很轻地靠近她,然后举起了蒲扇,遮挡了晒在她脸上的阳光。
睡梦中的许栀和动了动,她轻微的动作落在其他三人眼中,立刻促使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好在,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又继续陷入悠长的浅梦中。
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允渡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为许栀和遮挡着日光。
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秋儿望着陈允渡的动作,想着再进去搬一条凳子,后者朝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秋儿分辨了一会儿,才觉得姑爷的口型很像是说“我不累”。
事实上,陈允渡确实还没有累、胳膊酸的感受。当时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悬空手腕提笔一练就是一下午,现在只是持着蒲扇,感觉还好。
良吉望了眼搬回来的木板,以及两小袋白石粉和熟石膏,把它们搬回了屋里。
许栀和睡着,谁也不会处理,只能等她醒了,再完成下一步动作。
*
睡梦中的许栀和,并非完全对外界失去了知觉。
阳光柔和,照在身上泛着暖意,除了眼皮上的光线。尽管闭着眼,却依旧能感受到独属于太阳的光亮,已经眼皮血液中的红色。
不过没一会儿,一道恰到好处的东西遮住了日光,许栀和贪恋着睡意不愿意醒来,心中却在猜测着是怎样一朵温柔的云刚好停驻。
许栀和迷迷糊糊地想着,放任自己睡得更深。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许栀和一睁眼,便是恰好挡在她面前的一把蒲扇。
她循着握扇的修长指骨一路上移,看见了陈允渡的青竹宽袍,以及他平静的神色。
原来那朵恰到好处的云,只为她出现。
陈允渡看见许栀和带着刚睡醒困倦的双眸,轻声问:“要不要喝点水?”
许栀和下意识点了点头,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今日到现在她还没怎么喝水,现在嘴角都干了。
陈允渡将扇子放在她的手上,转身进去,兑了一杯温水出来。
许栀和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润着唇,原先发干发白的唇有了水的滋润,立刻重新变得嫣红娇嫩。
陈允渡错开了视线。
一杯水喝完,许栀和总算恢复了精神,她站起身,看见准备妥当的材料,开始忙碌了起来。
木板被打磨过,但不算细致,摸上去有种粗粝的磨砂感,许栀和让良吉拿了挫石,继续打磨平整。
她则用水、鸡蛋清将熟石膏和白石粉搅拌均匀,变成一种浓稠的白色液体,她用手搓成一根根食指大小的细条,放在屋中阴干。
打磨平整后的木板带着原木的纹理,许栀和试了试手感,用之前没用完的墨水重新兑水研磨,将墨汁一点点染在木板上。
水墨时深时浅,有些地方要仿佛刷上三两遍,才能黑的均匀。
陈允渡看见她指尖上因为刷墨水染上的黑渍,主动接过刷子和墨汁,完成剩下的部分。
他心中大抵猜出了许栀和的打算,黑底白纸,石膏易洗,用水抹去,就可以在上面重新题字了。
许栀和乐得清闲,她垂眸看着陈允渡的动作,半倚靠在桌边。
也不知道陈允渡举了那么久的扇子,现在手酸不酸?
第一遍刷完,干了后再刷一遍,两遍下来,原先还带着木质纹路的木板变成了黑色一片,再用不用的碎布包边,一张简易的黑板就做了出来。
许栀和示范了一遍,用石膏笔在板子上写字,然后看向秋儿,“你试试。写错了也无妨,用湿布擦了就好。”
秋儿认真地观摩着她的动作,学着她握笔的姿势,在板子上写了一个字。
……
三天后,和乐食记正式开业。
良吉前一晚就买了两条挂炮,只等着开业当天放,门楣上也装点了红绸——这还是隔壁丁娘子特意送过来的。
开业当天,丁娘子喊了几个姊妹一道过来捧场。
秋儿看着越来越多走过来的人,心中满是欢喜,她大声哟喝着,“十文钱两个菜,有饭有肉!”
有食客好奇地张望了过来,“有肉?十文钱,真的假的?”
秋儿道:“童叟无欺!客官不如进来瞧瞧?”
十个铜子,应天府的食客们都不缺这个银子,闻言,对她说,“那,来两个菜试试?”
秋儿笑着让他看门口的板子,“客官瞧瞧,要哪两个菜?”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和乐小灶旁边立着的黑色木板,上面有白色的字样,分别写着肉沫菘菜、蛋炒韭黄……
还真有肉?
食铺里面传出来的味道做不了假,现在看到板子上的字,立刻感觉舌尖开始分泌口水,他轻咳一声,从袖中拿了十个铜板出来,“那先要个肉沫菘菜,再来个莲花鱼段。”
秋儿应了一声,现在铺子中人手不够,是许栀和盛菜。
两个小碟子分开各装了一些,再盛上一碗白米饭,端过去后,食客抱着试试的心态,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
若说滋味有多好,倒不见得,就是家常的菜式,又不是宫里的御厨,翻不出花,但肉味实打实的,吃着舒心。
分量嘛,一共就十文钱,米饭管够的话,他没什么可挑嘴的。
十文钱连斤猪肉都买不起,现在能尝到两种肉味,他心底盘算着,什么时候带着娘子、孩子也过来吃一回。
孩子吃不完不要紧,他和娘子,还能剩了不成?三个人来了,刚好每样菜都能点一小碟尝个味。最重要的一点是,这菜上的快啊。
前脚点完,后脚就能吃上热乎的饭,多舒服。
围在外面的人见第一个进去的食客大快朵颐,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也忍不住给了铜子,进来挑菜。
陈允渡和良吉看人越来越多,主动上前帮忙。
第一天试着营业,饭食并未准备太多,等最后一份买完,各样菜都剩了底的时候,秋儿出声道:“今日卖完了,明日依旧开摊的。”
外面好奇张望的众人有些可惜,不过铺子没了饭菜,他们围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于是纷纷散去,只想着明日一定要趁早来,尝尝这小灶菜。
最后一个吃上的是个书生,他个子高大,一碗米饭吃完,仍觉得不够,又把碗伸出去让店家给多添了一碗。
后面人多了起来,陈允渡也来帮忙,他正是干盛饭的活计。
书生见他盛了满满一碗,乐了,“还真给吃饱啊。”
陈允渡:“自然。”
许栀和开铺子的时候就规划了,他自然记在心上。
“我瞧着你也像个书生。外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书生是个活泼好动、停不下来的好奇性子,盛饭期间,与陈允渡攀谈,“那字浑然天成,你肯定练了很久吧?”
不等陈允渡回答,他接着自顾自道:“肯定练了很久,我爹说我字不行,说练废三千笔,字也能飘逸出尘,我没那个耐性……你练了多久啊?”
“差不多两年,”陈允渡将饭盛好,递给书生,“好了。”
他虽然五岁启蒙,却并没有刻意练大字,是后来家中除夕要挂桃联,原先六文钱一幅的桃联涨到了九文钱,陈母气不过,让陈允渡动笔写。
从未用粗笔写过大字的陈允渡“临危受命”,写了自己的桃联,没想到成品还不错,第二年的时候,他不止写了自己的联子,还写了不少捧着红纸上门请他帮着写字的乡邻。
总数记不清了,但三十幅肯定有。如果要算开始写,确实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他这么说,不算骗人。
还有许多话想说的书生:“……”
瞧着是个安静清隽的书生,怎么一开口这般气人?两年就练成这种笔法,当真人比人气死人?
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说不定两年时间,他日日练字,一刻不曾松懈,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这样一想,他顿时神清气爽,觉得家中老爹的话不无道理,烂笔头练好字,既不天赋异禀,那就勤能补拙。
书生鼓鼓的嘴角又绽开了笑容,接过碗,将菜肴里面剩下的汤汁拌了饭,吃完后,没忍住走到陈允渡的身边,“你会一直在吗?”
陈允渡摇头。明日午后,他就要启程回汴京了。
书生有些可惜,不过很快又释然了,两人同为考生,以后还愁见不着吗?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秋儿满心喜悦,连身上的酸胀都忽视了,她拉着许栀和走到柜台前,指着木盒中的铜子,“姑娘,你瞧!”
数钱是一件让人心中很愉快的事情,两人将铜子移到桌上,等陈允渡和良吉过来,四个人围在桌边数着钱。
一共五百九十文。
许栀和听到报数,扫了一眼今日的账本,对得上五十九个人。
刨去成本,赚了三百文。
秋儿目光亮晶晶的,今日初试,怕做多了浪费,明日如果多卖一些,就能多赚一些。
她仿佛看见了以后财源滚滚的未来。
“后面生意做大了,桌椅都是要添补的,今日下来,倒是至少还要请两人帮工……”许栀和看着她红扑扑、满是兴奋的脸,出声道,“明日一早你跟我出去。”
秋儿心中忽然产生了一阵惶恐,不过只一瞬,又被她压抑了下去,她看向许栀和,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一丝惊慌失措。
明日午后,姑娘、姑爷和良吉哥哥就要回去了……她能行的!
第47章 索吻 “姑娘,姑爷,吃饭啦。”……
翌日一早,许栀和带着秋儿,按照隔壁丁娘子所说的地方走去。
城西的王牙婆,做着院宅女使、丫鬟的生意,也管着租赁长工,招帮工的活儿。她在应天府算是出了名的牙婆,若是从她手上出去的丫鬟婆子手脚不干净、抑或是得罪了主人家,她都是管到底的。这一点让不少安置宅院缺使唤的大户人家第一反应都是找她,图一个安心。
王牙婆的院子门口站着好些人,许栀和扫了一眼,目不斜视地领着秋儿穿过熙攘的人群。
听闻她讲明来意,负责招待的女孩奉了两杯茶过来,笑眯眯地道:“娘子在此稍后,今日人多,王婆婆待会儿才能过来。”
许栀和应了一声。
约莫半盏茶之后,一个身穿着墨绿色短袄,靛蓝色的长裙的妇人捏着手帕走过来,结合先前的了解,这便是王牙婆了。
“娘子上我们这儿来,可真来对了地方,”王牙婆来的路上就听手底下的丫鬟说明了来意,“您瞧瞧这五个丫头,看着年纪小,但都是一等一的机灵。都是良家,不过父母清贫才把人送来做长工,你要是选中了,每个给八百铜子介绍银就得了。”
许栀和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一排女孩身上。
来之前,她就在心中想过,若是请年长有经验的婆子,遇到好说话的倒是还好,要是遇上胡搅蛮缠、倚老卖老的,秋儿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免不得要受欺负。所以选同龄的最好,秋儿有见识,她展露一二,能收服她们。
秋儿也没羞怯,这是在为她以后选帮手,她自然十分谨慎地对待这桩事。得到许栀和的颔首示意后,她上前两步,一一与其对视,其中三个人不卑不亢,有一个闪闪躲躲,另一个倒是没闪躲,只是她年纪在其中最小,静不下心来,刚站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左顾右盼。
秋儿心中有了决断,她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招人做工,不是请人上门过好日子,会不会倒是次要,最要紧的是踏实认真,勤劳能干,要是被我发现了偷奸爽滑头的,一律重新送回王婆婆这边。”
她特意用的王婆婆,而不是市侩的王牙婆。
王牙婆心底听了这话怎么想不知道,但面上眯眼笑着,“这是自然,她们若是不称心意,姑娘尽管送回来就是。”
秋儿得了王牙婆的保证,笑着朝她微微俯身,然后在人群中点了两个。
她没选那个活泼好动的,也没选躲闪畏缩的。剩下的三个人中她选了选,最后选择了手上带着薄茧的。
选完后,秋儿许栀和福了福身,“姑娘,就选择这两个吧。”
许栀和和她的想法差不多,剩下三个大差不差,秋儿选定后,许栀和便看向了王牙婆,从袖中拿出介绍银。
王牙婆接过装钱的荷包,笑容更真切了,一扭头发现那两个被选中的丫头,连忙招呼道:“还傻楞在那儿作甚?快来拜见新主家。”
被选中的两个女孩留下,其他人又被引着离开。
听到王牙婆的话,两个女孩同时上前一步,对着许栀和道:“见过主家娘子。”
许栀和颔首,签字画押后,带着新加入的姑娘和秋儿一道回去。
两人是良籍,只是为了家中生计出来与人做工,挣苦力银子。许栀和手中握着两张新签完的“劳务合同”,偏头轻声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柔和,却又不甜腻,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两个女孩原先都是在家中帮忙,并不熟悉帮工流程,听到许栀和的问题,立刻打了精神。
左边的一个道:“我叫翠雁。”
右边一个接着道:“我叫做小槐。”
见其他三人有些诧异地望向自己,小槐脸上有一丝腼腆的笑,不过声音却清脆,“我小时候体弱,爹娘当心我活不久,给我取了个槐字,镇一镇……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儿。”
后来过了十岁,她算“养住了”,爹娘也想过换一个正式的名字,但那时候三妹妹刚出生,弟弟也嗷嗷待哺,爹娘为了全家的口粮早出晚归,就一直耽误了下来。她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叫法。
她的语气逗趣,小时候爹娘对自己自然是极好的,后来家中多添了弟弟妹妹,她便从无忧无虑的小孩儿长大了,要给爹娘分忧了。
许栀和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
无论达官贵人抑或是平民百姓,对自己孩子的名字都是极为重视的,饱含长者对晚辈的祝愿。若是用一些“不详”、“寓意不好”的字,则一般是图“贱名好养活”,也是父母的爱。
微顿,许栀和道:“我姓许,日后你们称呼我为‘许娘子’即可,这是秋儿,也是你们日后的掌柜,在铺子里,一切要以秋儿的话为准。”
“许娘子安好。”翠雁和小槐先向许栀和问礼,然后又看向秋儿,“秋儿掌柜好。”
秋儿第一次被人称作掌柜,脸红了红,但是还算镇定地应下了。
许栀和说到此处就停止了,昨日夜里,她已经和秋儿商议了两个人的月钱怎么算,以及若是做的好,每个月给盈利的几厘当作奖金——铺子越好,奖金越高,奖金越高,她们对待和乐小灶,才会真正上心。
这些事情,她一个即将离开的人说自然可以,但是如果由秋儿来开这个口,她们则为更加信重秋儿。
回到和乐小灶,需要经过府前大街,许栀和路过应天府衙门的时候,对翠雁和小槐道:“你们在外面稍后片刻。”
两人点点头。
秋儿看着许栀和的身影,猜测着难道上次来取偿银出了岔子?不管了,先跟着姑娘进来再说。
府尹循例外出巡查,今日正堂中理事的是一位暂代司法的推官,见到有人进来,问了句“何事”。
许栀和在自己的袖子中掏了掏,拿出两张折好的纸,“我来给她销去奴籍。这是她的身契,以及一份放良文书。”
她话音刚落,秋儿便震惊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她。
推官抬眸朝她望了一眼,接过身契和放良文书,看完后,有些诧异。
宋律中确实写明了主家可以通过自愿撰写放良文书,使得从前因为债务、逃难而来的奴婢奴才重新从奴籍转为良民,因犯罪从而贬为奴籍的,则要根据具体情况裁决。昨日夜里她特意详细地问了陈允渡,确认无误后,根据他的指示写下了这篇放良文书。
许栀和语气平静,“秋儿是因为父兄落难,受到连坐才得了奴籍,本身并未犯宋律罪行,按理是属于可放良一类的。”
推官重新低头看了一遍放良文书,他在这个位置上看过不少买卖奴婢,甚至两家因为几个奴婢大打出手的,这放良倒是真见的不多……第一次就能把放良文书写清楚,想来是专门询问了懂这些的讼师。
“娘子说的对。”推官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熟练地在身后的柜子中找到户籍所在,从中取出一个木盒,拿出一张良民户籍,然后重新写下她的信息。
时隔两年,她又恢复了良籍。
秋儿快速地眨动着眼睛,怕自己的眼泪不争气。
推广瞧了一眼,也不禁笑笑,这样的好事,确实值得高兴。
信息都已经填完,还差了一个户址,推官刚问起,秋儿便快速地回答:“太平州水阳县临桥坊。”
她回答的如此之快,以至于其他两个人都愣神了片刻。
许栀和率先反应过来,水阳县临桥坊,正是她和陈允渡大婚的住所。
推官顿了顿问:“太平州?”
秋儿肯定地点点头。在她的心中,家不是汴京城月赁二十三两的宅院,也不是应天府的铺子,而是有姑娘在的地方。
就算以后姑娘迁了,她也一道跟着迁去。
推官确认之后,再没旁的疑问,写完后走到主位上,拿起放在左上角的印章,重重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印。
……
许栀和让秋儿自己收好了自己的籍契,见她还低垂着眼眸,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方梨的奴籍很早之前就被销了,只是当年府中丫鬟众多,小舅说怕方梨遭人眼红,也怕方梨惹了大娘子的眼,故而一直未曾提起……到了汴京之后事忙,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秋儿跟在她身后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去,等候在外面的翠微和小槐围了过来,见两人神色自然,跟着一道回了和乐小灶。
赶在午时之前,秋儿讲清了两人需要做的事情,就忙活开了。
昨日正把来往食客的好奇心勾了起来,打铁趁热,她懂得这个道理。
许栀和、陈允渡和良吉在饭好后简单吃了一点,门外,昨夜订好的马车已经到了。
三人拎着包袱出去,又回头望了一眼,随着日上中天,越来越多的食客朝这边聚了过来,柜台前的秋儿和昨日一样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一位位接待。
翠雁和小槐一开始有些慌张,后来很快就适应了下来。择菜、盛菜、洗碗,再加上个从明日清晨开始准备当天要用到的肉菜,算不上多难。
她们适应得很快。
许栀和又看了一眼,放下了帘子,对车夫道:“走吧。”
……
夏日天黑得晚,众人回到汴京的时候,最西边的地平线上还能看见泛着的微弱红光。
不过很快,这点光线被黑夜所吞没,只留下了沿街璀璨明亮的灯火。
到了巷口,马车停下,许栀和睡了一路,被扶下马车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门口悬挂的中秋灯笼还没下,不过里面没有红烛了,月辉轻柔地落在洒银纸的纸面上,呈现出一抹暗银色。马车的车轱辘声传入了院子中,方梨放下了手中的线团,迫不及待跑了出来。
看见许栀和下了马车,她立刻贴近,“姑娘。”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不知道自己这算是睡多了还是睡姿不对,身上泛着一股绵软酸痛的感觉。听到方梨的声音,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我回来啦。”
方梨搀着她,微微向陈允渡俯身,“姑爷。”说完,扶着许栀和回到了院子中。
姑娘肯定还没用晚食,方梨心中记挂着事,将许栀和扶到床上坐下后,连忙小跑了出去,去准备晚饭。
许栀和则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小口打着哈欠。
门外,响起了良吉的劈柴声,离开的时候他劈了一堆放在厨房外头,一日三餐,柴禾用得快,他还要再补些。
陈允渡从门外进来,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他将一方柔软干净的帕子放入水中浸湿,然后双手拧干,展开后叠成小方块。
许栀和望着他的动作,见他过来,微微抬起来脸,还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睫毛浓密卷翘,微微颤抖,像春日里不经意间绿色叶尖中探出脑袋的粉花。嘴唇也因为后面几日的及时喝水,恢复了红润鲜妍的颜色。
许栀和自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动作有多像索吻。她只是有点累了。
意料之中的,温热的毛巾覆盖在了她的脸蛋上,随后是轻柔地擦拭,从两颊到额头、再到眉心、下巴。
然后重新浸润挤干,将第一遍没有注意到了的地方擦了擦。
直到水声再次响起来,许栀和才缓缓睁开眼睛,回程路上虽然坐在马车中,但她还是觉得有细碎的、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沾到了她的面上,现在擦拭干净了,她心里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忍不住流露出一抹轻松而悠闲的笑。
她双手撑着往后坐了坐,将两条腿微微悬空,然和就着床沿轻轻摇晃着双腿。
裙摆随她的动作舞动,浅杏色的莲叶边下偶尔出现她素色的鞋尖,然后随着后晃的动作被重新盖住。
陈允渡将用过的水端出去,片刻后折返回来,许栀和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双膝上多了一本书。
她抱着书,却没有在看,像是随手拿在了手中,见到陈允渡回来,她歪了歪头,唤道:“官人。”
听着她轻软的嗓音,陈允渡微怔,略顿,才询问地看向她:“嗯?”
“帮我拿下镜子。”许栀和说。
从床榻到梳妆台只有几步距离,但是她好像被床绑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陈允渡走到梳妆台前,按照许栀和的指示把铜镜拿起来递到她的手中。
眸光掠过放在床旁边架子上的桂花。这枝桂花还是许栀和中秋之前买的,装点在房间中,现在过去了十天,细碎的桂花花瓣已经蜷缩成一团,掉了一地。
其实五天前就开始凋谢了,那时方梨正在擦着桌面,看见已经失去生机的桂花,询问他是否要丢出去。
他当时没允,这是许栀和亲手买回来,亲手插在细口瓶中,亲手裁剪的,不过现在可以丢了。他的桂花香又回来了。
许栀和举着铜镜,看着类似磨砂质感的镜面映出自己的面庞,镜中人粉面黛眉,并没有因为连续几日的忙碌奔波而变得面黄,两颊也清瘦了一点,不明显。
也不知道是这几日累的,还是长开了。但情况还不错,这几日没照镜子,她都怕自己晒黑了。
许栀和将镜子放在了床上,见陈允渡像一棵青松般站在床边,伸手去拉他。
陈允渡俯身贴近许栀和,对上她含着笑的眼眸,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门口的响动。
方梨已经做好饭了,她正准备来喊许栀和和陈允渡可以用饭,走到门口刚想喊,却看见姑娘和姑爷靠的那么近……她当机立断,立刻准备退回去,没想到后撤动作的幅度太大,汤匙撞在了碗沿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夏末初秋,连夜间的蛙鸣都变得稀薄,这道声响格外突出。
许栀和立刻松开了攥着陈允渡衣袖的手,轻咳一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方梨在心中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更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在正堂门口……也不知道姑娘什么做的耳朵,就这么灵?
她抿着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咬了咬牙,发现都发现了,不趁热吃反倒亏了。
姑娘和姑爷被打断,气氛已经没了,饭却能吃上热乎的。
她干脆地将碗筷放在桌上,欢快地喊:“姑娘,姑爷,吃饭啦。”
许栀和心跳得很快,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方梨自然也什么都看不到……她没什么可害羞的。听到方梨的话,她故作平静的“嗯”了一声,想要寻回平静、冷静的嗓音。
可嗓音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绵软。
她不信邪,又偏头重新“嗯”了一声,不能说和上一次有天壤之别,只能说半斤八两。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若无其事地清着嗓音,忍住了发笑的冲动,退了出去。
陈允渡眉眼中也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伸手端起碗,拿起汤匙——刚刚发出声响的罪魁祸首,盛了一碗清润的梨汤放在许栀和的面前。
“秋日干燥,易口干,梨汤润泽。”
许栀和望着面前淡淡黄色的梨汤,里面还放了一勺糖,闻起来甜甜的。
她用小汤勺一口口舀着,方梨将梨肉切成小块,喝几口汤吃一口梨子,一碗很快就下肚。
“还要。”许栀和喝完,将碗放在自己面前,望着陈允渡道。
……
回到汴京的第二日,许栀和起了个大早,和陈允渡一起去梅公府上拜访。
他们这一趟出门,去了小半个月,梅公待陈允渡如师如父,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走这一趟。
许栀和在包袱中翻到了她在应天府特意买的决明子干菊花,刁娘子常年在灯下刺绣,针孔伤眼,所以常饮用决明子和菊花泡水。许栀和想起自己去给梅静宁送东西的时候,刁娘子刚出来的时候揉了揉的眼睛……所以特意去茶铺寻了寻。
茶铺没见着,但药铺是有配的,称药的徒弟对着《太平圣惠方》配成一包,旁边的老师傅看着他的动作,不轻不淡道:“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至于梅公,那自有陈允渡去操心。许栀和一边穿鞋一边想,也许陈允渡都不用准备,他只要人站在那儿,梅公就高兴了起来。
两人用过汤羹,一道出门。
梅府外头,依旧是眼熟的看门小厮,见到两人的身影,小厮快步上前,眼底流露出一抹惊喜,“陈郎君和许娘子回来啦。”
陈允渡颔首,“正是,刁娘子在吗?”
今日并非旬休的日子,眼下这个点,梅尧臣应当还没下朝。故而陈允渡只问刁娘子在否。
小厮点了点头:“在的在的,老爷也在。”
陈允渡一怔,梅尧臣宦海沉浮日久,又怀着为国为民的决心,无事绝不会旷了早朝。
“郎君到了就知道了。”小厮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只是个看门的小厮,知道的东西也有限。
等陈郎君和老爷见了面,自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陈允渡在脑海中回忆着他离开之前……离开之前,梅尧臣身体健朗,除了处理国子监诸事,便是管教他、梅丰羽和郑柏景的学业,既然不是身体上的原因,那能让他不去早朝的,一定是朝政上有了异动。
往日里风吹沙沙的竹林,今日似乎也察觉到了府上不同寻常的气息,静默地矗立着。
陈允渡和许栀和穿过前厅,径直走到正堂中。
堂中,刁娘子正在轻轻拍着梅尧臣的后背,她语气嗔怪:“他们做法就随他们去,和你一个国子监的国子博士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教你的书就是了!何苦将自己气成这样?”
这还是许栀和第一次听到刁娘子这么快的语速。
刁娘子说完,梅尧臣又咳了几声,他用力地揪着自己的衣襟,似乎想要把那一口漫上来的腥甜给咽下去。
刁娘子连忙端了水捧到他的面前,梅尧臣喝了两口,缓和过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了。
梅尧臣放下茶杯,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两道身影,他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也不知道刚刚那一幕有没有被允渡和栀和看到。
他扯出一抹笑容,伸手招呼道:“允渡,栀和,进来坐啊。”
待两人进来落座,梅尧臣又像是关心晚辈行程的长辈一样开口道:“这一趟去应天府顺不顺利?没遇到颠簸吧?”
陈允渡观察着梅尧臣的身体,许栀和主动出声道:“一切都顺利。您瞧,现在不是都好好地回来了吗?”
“好,好。”梅尧臣点了点头,连着两桩糟心的事儿,总算有件顺心顺意的好事了。
第48章 跌宕 “我会永远陪着你。”
刁娘子看着他一改愁容,舒展了眉宇,心中那一抹担忧消散不少。她偏头吩咐侍奉在侧的丫鬟,“奉茶。”
婢女微微俯身退下。
梅尧臣温和地看着刁娘子的举动,然后看向陈允渡,目光中有一丝犹疑。朝堂上的事情千丝万缕,对现在的他而言,接触这些会不会为时过早。
陈允渡望着梅尧臣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出声道:“梅公有话直说便是。”
梅尧臣看着他,以他的才学,入仕只是时间早晚,那么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又能有多大呢?
此处没有外人,梅尧臣没有藏着掖着,长叹了一口气道:“官家有意提拔张尧佐的官位,任三司使,朝中反对的声音大,算是勉强止住了这个念头。”
陈允渡闻言,眸色深了深。
张尧佐,是今上最宠爱的妃子张美人的伯父,进士及第后在州县历练,也算小有政绩,后来弟弟张尧封去世,送其独女入宫,被官家看上,自此张家一族飞黄腾达。张尧佐坐了青云梯,从筠州调回京城不说,更是官封正三品。张家子孙仗着张美人和张尧佐,在汴京城横行无忌,张美人不进行管束,反而为伯父之子张希甫和其他张家族人求取官职。
“可即便现在能挡得住一时……”梅尧臣顿了顿,才继续道,“却挡不住一世。”
梅尧臣的语气中满是怅惘。
陈允渡沉默地看着梅尧臣,后者的视线落在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上。其实这才哪到哪,大内早就传出风声,要封张美人为张贵妃。官家连“皇后在朝不立贵妃”的祖训都忘了,他是铁了心要把张尧佐拉入宰执行列,等张美人成了贵妃,张尧佐成为三司使、宣徽南院使也不过时间问题。
官家自然是仁德贤明的好官家,只是在张美人这件事上,他却固执极了,仿佛要告诉天下人,他就是要将所有的恩宠都给张家。
梅尧臣道:“其二,便是贝州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听说有叛军集聚,朝廷正在为谁去肃清争论不休。同平章事陈相推举了明安抚使。”
“明镐安抚使?”陈允渡重复了一遍,“明安抚使一直在边疆前线,前两年才从对西夏的战场中退下。陈相举他……”
后面的话陈允渡尚未入仕,不方便说,梅尧臣却没什么顾忌,“允渡想说,后继无人?”
陈允渡默认了。
许栀和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谈。她对史书的记载知道的有限,他们口中交谈的张美人,应该就是后世流传的“生死两皇后”的温成皇后,不过是死后追封,生前封贵妃。当时的她也曾为帝妃情深而感动,而身处这个时代,又多了一丝无奈挣扎的意味。
官家想要深情以许,又想要江山万民,在“两全”之下,无数士子止步于此,望庙堂而兴叹。
后面的贝州,她没什么印象,但一句“后继无人”还是能明白的,南宋偏安一隅,重文轻武,永失汴京。
她抿唇看向陈允渡,后者察觉她的目光,低声询问:“怎么了?”
许栀和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在意自己。
“罢了,”梅尧臣盯着凋谢的花看了半响,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小举动,直到旁边刁娘子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笑看着陈允渡,“我现在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只不过让你平白忧心罢了。这几日你没过来,功课落下了不曾?你随我到书房来。”
陈允渡起身扶住他,“梅公宽心,学子代代,后继有人。”
梅尧臣偏头看他,忽然笑了,朝堂上一帮四五十岁、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臣唾沫横飞,劳心忧国,怕太宗基业受损,现在听到陈允渡的话,释怀了不少。
日后的官家,自有日后的臣子去劝诫,他忧心着未来的局势变动,却险些误了眼前。
两人离开后,刁娘子牵挂的目光一直落在梅尧臣身上,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她才看向许栀和,“前几日静姐儿还吵着说想见你,现在你来了,她可算如愿了。咱们一道去看看?”
梅公为朝堂上的事情急得怒火攻心,刁娘子也心绪不稳,这个时候,身边有人陪着分散注意力,反而更好。
许栀和没有拒绝,她跟在刁娘子的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长亭,走到了梅静宁所在的院子。
秋叶开始飘落,和其他院子不一样,梅静宁院中的杂草被堆积成小小的山丘,刁娘子边走边道:“官人说静姐儿喜欢抱着催雪在落叶上玩,我便叫下人都留下了。”
静姐儿听到声响,跑了出来,看见刁娘子身后的许栀和时,目光显而易见地雀跃起来。她提起裙摆,朝着许栀和跑来,在刁娘子“慢些”的声音中顿住脚步。
“母亲,”梅静宁先是和刁娘子问安,然后目光亮亮地看向许栀和,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姐姐。”
刁娘子在旁边笑看着两个人,心中并无吃味。一则她身份摆在这里,是两人长辈,二则许栀和送她的那只羊毛毡成功修复了她和继女的关系,她心中记挂着这份情谊,三则梅静宁已经接受了她的身份,愿意开口喊她“母亲”,她已经相当知足了。
许栀和牵着梅静宁软乎乎的小手,询问:“催雪呢?”
“在花瓶旁边窝着。”梅静宁语气轻快,“姐姐,你上次做的那个小玩意儿被催雪玩坏了,府上的小厮做了几个,都不如姐姐做的好看,姐姐可以再帮我做几个吗?”
“自然可以。”许栀和笑应。
刁娘子落后一步瞧着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眉眼中满是柔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旁边的丫鬟道:“今早我蒸了一屉称心糕,你现在去端过来。砂锅中炖着甘草绿豆水,等开了,送去给官人和陈郎君。”
丫鬟领命退下,她一抬头,刚好看见许栀和与梅静宁同时回头望着她,在等她过去。
刁娘子连忙快步上前,三人又恢复了动作,大部分时候是梅静宁和许栀和说话,刁娘子偶尔插几句。
坐下后,小厮端着制作逗猫棒的材料过来,许栀和望了一眼懒洋洋窝在菊花边的催雪,笑着将羽毛错落摆好,用绳子绑在细竹竿上。
“瞧,”许栀和没有晃,平整地放在桌面上,“这不就做好了。”
梅静宁十分捧场地击掌,笑着夸赞:“姐姐好厉害!”
一旁的催雪动了,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轻巧从放置花瓶的架子上跳了下来,站在三人中间转了转,咬了几口静止的羽毛,不一会儿,又索然无味,从桌上跳了下来,径直朝着梅静宁的卧榻去了。
“不可以!”梅静宁的脸色忽然一变,快步上前,“催雪,不可以咬引月!”
许栀和了然,引月是羊毛制成的,催雪能辨别是活的还是死物,又天性好玩,大抵把引月当成玩具了。
梅静宁很喜欢那只羊毛做的引月,刁娘子送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引月回来找她了。刁娘子没瞒着她,说这是许姐姐亲手做了送给她的,她捧着引月,很是欢喜。
可摆在哪里都不行,催雪好奇心重,遇到什么都要扒拉两下。梅静宁想不到合适的位置,最后只好藏在床上。
催雪被梅静宁强制地抱了回来,它喵了几声,从梅静宁的怀中挣脱,倒也没冲着她的床去了。
许栀和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猫对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像是吸引到了催雪,引得催雪拱着背,沿她的裙摆摩擦,尾巴像是一根勾子,轻飘飘地磨蹭。
许栀和一瞬间心软,轻轻地摸了摸猫头,催雪也很给面子的仰头,发出细柔的“喵”声。
刁娘子在旁看的啧啧称奇,“催雪倒是很黏栀和。”
梅静宁也用力地点点头。
许栀和闻言,挠了挠催雪的下巴,“摸摸猫头,万事不愁。”
去端糕点的丫鬟回来了,按照主母的吩咐摆在桌面上,称心糕甜蜜,丫鬟端了一盅酸梅汤,方便主母、姑娘和许娘子就着糕点解腻。
梅静宁伸手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刁娘子,又拿了一块递给许栀和,最后才拿了一块留给自己。
催雪看见梅静宁手中拿着东西,撇开了许栀和,跳到梅静宁的面前喵喵叫着。
“这个你不可以吃,”梅静宁伸手点在了催雪的鼻尖上,拒绝了它的撒娇,“上面放了葡萄干。”
催雪歪了歪脑袋,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梅静宁咬了一口称心糕,浓郁的花香在舌尖绽放,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又喝了一大口酸梅汤。
许栀和坐得近,顺手将自己袖中的帕子递过去让她擦嘴。梅静宁接过,半响,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抱了抱她。
“?”,许栀和一脸茫然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梅静宁,伸手试探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刁娘子。
刁娘子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将手上一口没动的糕点放了下来,走到梅静宁的身边轻声问:“静姐儿,怎么了?”
梅静宁道:“前些日子薛通过来,看到引月,也想要一个,我不愿意他和我有一样的东西,推说没有了。”
许栀和依旧云里雾里,刁娘子反应了过来,“啊,是河东薛家的小郎君吗?”
梅静宁抱着许栀和的脖颈点了点头,语气低落,带着小小的自责:“嗯……可是我拒绝他的时候,不知道他当时刚失去自己的猫。”顿了顿,她忽然小声地哽咽,“我不是故意的。”
刁娘子见梅静宁哭了,连忙抱着她安抚,然后向许栀和解释道:“官人和薛小郎君的父亲薛阳是至交好友,静姐儿和薛小郎君自小熟识,薛通略小两岁,喜欢捉闹静姐儿,所以……大概是这个原因,静姐儿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梅静宁抬头,耸着鼻子点头,认可了刁娘子的话。
这样一串,许栀和就听明白了,静姐儿原先以为薛通只是和往常一样捉弄他,于是便拒绝了,没想到后来才知道,薛通当时的养在身边的小猫寿数到了尽头……
回忆起薛通当时落寞的神情,梅静宁心中有一种堵着的难受——
她做错了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许栀和声音轻柔,她蹲下来和把自己缩成鸵鸟的梅静宁说话,“没关系,现在补救也来得及。你传信给他,问清楚小猫长什么样子?”
刁娘子推了推梅静宁,提醒道:“静姐儿,许姐姐答应你了。”
梅静宁看着许栀和真挚的目光,半响,破涕为笑。
“谢谢姐姐。”
梅静宁的乳母适时过来,牵着梅静宁下去洗脸,秋冬干燥,泪水粘在脸上,粘腻不说,还容易皲裂。
等她走后,刁娘子对许栀和说:“栀和,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许栀和摇了摇头,“反正这几日我亦无事。”
刁娘子没再说话,许栀和和陈允渡一样,都是看重情谊的人,她反复提及,反而会叫小辈为难。总之,她心底记着小辈的好就是了。
她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幅度很小,斯文优雅,一看就是官宦家精心教导出来的闺秀。
喝了一半,她忽然胃中一阵翻涌,只好将碗放在了桌上,动作很轻柔地揉着自己的肚子,像是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适。
许栀和注意到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了姚小娘怀孕的时候。那时候姚小娘十分小心和看重肚子里的孩子,经常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
刁娘子看见许栀和关切的眼神,脸上有一丝在小辈面前失了风度的羞赧,她解释说:“可能是早上多食了些。”
许栀和迟疑了片刻,没有贸然提出自己的猜测,梅公和刁娘子现在的心绪都不算安定,要是空欢喜一场,指不定会失落许久。
她朝着刁娘子笑,“我先前听说个一个消食的方子,山楂肉二钱、神曲二钱、陈皮二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研磨成末,过细筛后,用蜂蜜调和制成丸,日二服,能助克化,调和脾胃。”
刁娘子本想说自己没什么事,听到最后,忽然有些心动。
官人早年忙碌,三餐忘记两餐也是常有的事情,脾胃一直不太好。让他去医馆,年过四十的人了还会像老小孩一样寻个理由不肯去。
不如借着请郎中上门给自己调理身子为由,也让郎中给官人瞧瞧。
思及此,刁娘子朝门口站着的丫鬟挥了挥手,“你去汴河大街上的济世堂请一位郎中过来。”
丫鬟领命,退了出去。
梅静宁洗完脸回来,看见许栀和正在和刁娘子说话,她听了一耳朵,大抵是说身体乃重中之重,万不能马虎。
她听了几句,就失去了兴趣,跑到小桌前坐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刚准备想给薛通写信说许姐姐同意了,可是笔拿到手上,却又犯了难。
该怎么称呼薛通呢?
父亲和薛阳伯父喊他阿通,母亲喊他薛小郎君,她一贯直呼其名,但是现在写书信过去,她是要道歉和弥补的,直接写薛通,会不会不太好?
她在心中思考着,忽然想起来上次薛阳伯父带着薛通来家中,父亲对自己说的话——
“静姐儿,你带着薛通弟弟在府中转一转。”
梅府上只有梅静宁和薛通年岁相仿,因为每次薛通过来,梅尧臣都会让自己的女儿带着薛通玩。
梅静宁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下定了主意,在砚台上重新添墨,然后一字一句认真写:薛通弟弟启……
一盏茶功夫,丫鬟带着从济世堂请回来的大夫回来,进门后向刁娘子和许栀和请安,“主母,许娘子,郎中到了。”
郎中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是济世堂的学徒。济世堂坐馆的老大夫轻易是不会离开的。
见到刁娘子和许栀和,他微微俯身,“两位娘子妆安。”
刁娘子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郎中拎着药箱,走到刁娘子的身边坐下,示意她伸出手腕。
刁娘子伸出手,转头对身边的丫鬟道,“去请官人过来。”
在他的得意门生面前,梅尧臣是断然做不出孩子气的事的。
丫鬟点头退下。
一旁的郎中隔着手帕,轻轻挪动了一下指尖,半响微微一笑,“恭喜娘子。”
刁娘子一脸茫然,目光掠过了许栀和了然的脸,迟钝道:“什么恭喜?”
许栀和验证了自己心中所想,忍不住笑了笑。旁边的郎中道:“恭喜娘子有孕一月有余。”
刁娘子的脸上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半响才呆呆地“啊”了一声。
能在一贯娴静淡定的刁娘子身上看到这般懵懂的表情,也不失为一种趣事,半响后,刁娘子终于反应过来郎中说清了什么,伸手轻轻地抚摸了自己的肚子。
侍奉在门口的丫鬟们听到了这个喜讯,同时俯身下拜,“恭喜大娘子。”
陈允渡陪着梅尧臣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他朝梅尧臣笑:“恭喜梅公。”
梅尧臣一脸的不情不愿立刻散了去,他快步走进去,站到刁娘子的身边。平时讲起诗书头头是道的梅尧臣几次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郎中拱手道:“恭喜老爷,娘子。”
一旁写完书信的梅静宁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望了一圈,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轻轻地将脑袋倚靠在她的腿上。
许栀和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赶在梅静宁慌张之前,轻声安抚道:“放心,就算你母亲有了孩子,她也还是母亲啊。”
梅静宁在她的腿上蹭了蹭,没说话。
许栀和弯腰,看清梅静宁的神色,伸手捏了捏,“怎么啦?”
梅静宁没说话,亲了亲许栀和的侧脸。
许栀和怔了怔,然后一脸无措地看着陈允渡。
陈允渡自进门之后视线一直落在许栀和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见许栀和望来,朝她弯了弯唇。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一旁的梅尧臣从喜悦中回过神,他招呼道:“静姐儿,你过来。”
梅静宁的手紧紧地攥着许栀和,后者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去吧。”她才慢慢地挪动了自己的脚步,走到梅尧臣和刁娘子的中间。
梅尧臣将双手搭在梅静宁的肩头,“以后让静姐儿给孩子取名好不好?”
梅静宁在刁娘子柔和的目光中伸手搭在了她尚未显形的小腹,“妹妹,叫称称。”
郎中在旁边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这才一个月,还不知道性别呢。”
梅静宁固执道:“就是妹妹。”
梅尧臣:“好好,就是妹妹……允渡,栀和,你们在府上用饭吧?”
说着,他就让府上的丫鬟下去准备,刁娘子从喜悦中反应过来,扯了扯梅尧臣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还请郎中帮我家官人诊脉。”刁娘子道。
郎中本收拾了药箱准备离开,听到刁娘子的声音后,停下了脚步,坐回来看着梅尧臣。
梅尧臣试图避开,推脱说:“我就不必了吧。”
刁娘子望着他,认真道:“官人从前不爱惜身子,现在你不仅有静姐儿,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你若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要我们怎么办?”
梅尧臣被刁娘子严肃的神色吓到,半响,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
郎中将手搭在梅尧臣的身上,半响,他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老爷大喜大忧,心绪不佳,咳肺不止强忍,淤血塞疏……”郎中的面容变得沉静,“需要从现在开始调养。”
梅尧臣当面被人拆穿了出来,面色有些挂不住,“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郎中听他声音越来越小,从箱中取出纸笔,开始写着药方子,一边写一边道:“您这样的官老爷我看得多了,平时不注意身子,真到了病虚的时候比谁都惜命。”
药方写完,郎中又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才起身告辞。
他离开后,刁娘子已经不复之前的喜悦,她看了一眼望着药方的单子,半响道:“官人稍后,我去厨房看看。”说完,又看向许栀和与陈允渡,“在这用午饭吧?”
许栀和乖巧地点了点头。
梅尧臣望着刁娘子的背影,欲言又止。半响后,对旁边的小厮道:“去按照郎中开的药方抓药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允渡走到了许栀和的身边,他垂眸看着许栀和的面容,轻声询问:“难受吗?”
许栀和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在他的肩头,闭眼点了点头,“有一点。”
这一天过的峰回路转,她的心情跌宕,有些不是滋味。刁娘子倾慕梅尧臣而嫁给他,两人婚后顺遂,但两人之间十几岁的差距,是怎么也抹不平的。
“别害怕,”陈允渡轻声,语气认真得像是在保证,“我会永远陪着你。”
第49章 雨天 “下着雨怎么还来?”
许栀和在梅府待到了午时,用过饭后,向梅公和刁娘子告辞回去。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良吉站在门口打转,他看见许栀和,连忙上前,“娘子,刘家木坊的刘娘子来了,现在方梨正在招待。”
许栀和应了一声,抬步进去后,站在院中的两个人同时向她望过来。
说是招待,实则不然,方梨看着心急不已的刘家娘子,出声:“娘子要不明日再来吧?今日我们家姑娘出门,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无妨无妨,她既然回来了,我便多等一等。”刘家娘子微微笑着,目光落在门框。
看见熟悉的一抹身影的时候,刘家娘子的眼睛亮了亮,连忙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许娘子,好久不见。”
许栀和:“你怎么来了?可是又有人要刻纹?”
刘家娘子频频点头,“正是。娘子有所不知,上次常家郎君回去后,又逢常府的中秋夜宴,不少世家子弟都去了,席间这面琴台露相,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姑娘不在的这段日子,来刘家木坊的人快踏破了门槛。”
她说话绘声绘色,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这可都是钱啊。
许栀和:“可以,你算清楚一共多少人,每日午后我回去刘家木坊,作两幅画。”
刘家娘子听闻后,笑容灿烂,“娘子放心吧,一准儿办的妥帖。”
许栀和肯画就好,就怕许栀和不肯动笔,他们连一分钱都挣不到。
刘家娘子微顿,继续道:“我公爹说娘子劳神费心,要与娘子重新商定银钱划分……”
许栀和微微怔然。虽然画作是基础,但刘家木坊出的力同样不小。刻纹亦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偏差一点就会前功尽弃。
“不……”
“娘子可别推脱,”刘家娘子满眼笑意,“我们全家都觉得这是娘子应该的。”
当时公爹在家中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全家人可谓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许栀和就是他们的财神娘子,花任何代价留下她都是值得的。
从前刘家木坊门庭冷落,现在不少人慕名而来,将之前堆积的几张桌椅都买走了——几两银子,这些衙内是不缺的。
许栀和与刘家娘子都心知肚明,并非她们的画技有多高超,东西有多精致,而是这些权宦子弟想借此机会巴结常家,顺道夸赞常家郎君常稷轩眼光独到。
“既然如此,还请娘子替我谢过,”许栀和想通了,朝她微微一笑,“今日事忙,明日午后,我准时上门。”
刘家娘子喜出望外,立刻点头应下,“娘子既然说了,我们心中便有底了。我们全家……都盼着姑娘能够过来。”
她本想学着那些世家郎君口中的什么以盼,但是一时间想不出来,只好用大白话讲了出来。
许栀和目送她离开后,唤了方梨过来,量着掌心大小裁剪。
羊毛毡到底不算日用品,只有这些喜欢的人会视若珍宝,她心中有另一套计划,不过眼下却还不是时机。
眼下她更想做的,是手套围巾的生意,北宋的商品经济空前繁荣,手衣手笼各种保暖品常见,一般来说,手衣的主要制作材料是丝绸和动物皮毛,前者轻巧美观但保暖效果不甚理想,后者倒是足够保暖,将两片皮毛缝合在一处,留一个口子,将手放进去,能起到良好的御寒效果,不过这样一来,却又笨重,这双手就干不了事了。
除了世家郎君、小姐能够穿着手衣,抱着暖炉,其他穷苦人家,便是寒冬腊月的天气,也不能懈怠,井水冰冷,刺人掌心发痛也不能停下。
许栀和想到了织出小巧轻薄、但防寒性好的毛手套,上面镂空五根手指,既能保暖,又不耽误做事。
汴京官宦人家的丫鬟婆子,一个月的月钱少说也有五百文,花三五十文买一副手套还是舍得的。平民百姓,省吃俭用个两三回,总能凑出一双……反正这钱就算不花在这儿,也要花在药铺里面买猪油膏。除了这二者,还有京中念书的学子,冬日苦寒,手指僵硬难以执笔,若是点不起火炉,只能硬着头皮读书习字。
方梨听了许栀和讲完,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在许栀和手掌的基础上又放大了一寸,以防有女子买回去后大小不合。
她画完,将稿子又粗略修整,拿给许栀和过目后,才定了最终形状。画完女子的手套,又捏着裙摆出去找良吉,用他的掌心比划,在原基础上扩大,算是男人用的手套。
方梨拿了先前织的毛线,对着纸上的尺寸一点点比划调整,最后裁下了两张巴掌形状的布,沿着边缘缝起来,便是一只手套。
第一次尝试还算不错,方梨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拿给许栀和过目,“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许栀和接过,套在了自己的手上,大小很合适,只是缝合的边角有些不美观,方梨朝许栀和吐了吐舌头,“奴婢第一次没经验嘛。”
“没这么想,”许栀和用手摆出不同动作,包括模拟握笔和端东西,都没有任何的滞涩感,她笑,“我想说,方梨做的真好。”
方梨得了鼓励,眉眼中满是开心,嘴上却道:“姑娘,奴婢能做的更好!”
许栀和:“好好好,方梨自然可以。”
两人一人织毛线,一人裁着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许栀和的速度没有方梨快,一下午时间,方梨做出了五双手套。第一双的时候经验不足,两只虽然同样是照着图纸描的,但是大小却还是出了岔子,她后面学聪明了,一次性剪出四张。
随着动作的熟练,方梨的缝边也变得越发轻松,对齐边缘后,沿着轮廓落针,用绕针法将剪断的毛线边收住,以防它松散开来。
许栀和则专心地织着毛线,偶尔看一眼方梨的进度。
方梨在针线上很有天赋,基本上没让她操心,就自己摸到了门路。方梨意犹未尽,然后看着被裁减下来的边角料,心底觉得要是这么丢了实在有些可惜。
这可都是姑娘、秋儿和她一针针织就的。
“姑娘,奴婢舍不得丢了。”方梨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姑娘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法子的。
许栀和被她炽热的眼神打断了手底下的功夫,她停下来认认真真思考,但刚想了一瞬间,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若说别的还好,可这是毛线,只需要稍加弄散开,无论是制作羊毛毡还是填充被子的底料,都是极其方便的。
许栀和将自己想到的两种处理方式和方梨讲了,后者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许栀和看着她搓着手便准备捣散毛线,心中却在想着另一桩事。
冬日临近,他们院子也需要给各人都添置一床厚实些的被子,秋日堂中是要点火炉的,买炭火也要顾虑到。
在应天府赔偿的九十贯她留了三十贯给秋儿,剩下的都带回来了,原先还觉得多少能松口气,现在想想只是自己太天真了。
明日,明日午后就去刘家木坊!
……
第二日上午许栀和照常织着毛线,期间良吉洒扫完院子,又将水缸水填满后,好奇地看着两人手上的动作。
看到方梨缝合的成品后,他目光有些挪不开——馥宁体虚怕寒,若是能有这样的东西保暖,骨节会好受许多。
他抓住了许栀和换线的功夫,询问道:“大娘子,这个……我想买。”
良吉的视线落在尺寸稍小一些的那一款上,那是方梨刚制作出来的,要送给谁不言而喻。许栀和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笑吟吟地开口,“你既然想要,说什么买不买?拿去吧——”
“……”,良吉愣了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将两双柔白绵软的羊毛手套揣在怀中,坐在了两人的身边,“我来纺线。”
许栀和也没拦着他,现在家中人手不够,一人缝制一人织线,刚好缺人纺线。
方梨在穿线和咬线头的功夫会抽空看一眼良吉的进度,见他搓得粗了细了会指出来,被方梨提醒的多了,良吉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反倒更小心谨慎。
用过午饭后,许栀和拍了拍手,起身准备去刘家木坊。
方梨数了一遍做完的手套,昨夜下午到现在刚好做了十二双。见许栀和准备出门,方梨下意识询问道:“姑娘,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许栀和摇头,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根素青色的袖带,“刘家木坊也算熟识了。”
方梨送她到门口,目送她离开。
许栀和的目的地很明确,刚走到刘家木坊所在的街头,就看见刘家娘子正在踮着脚张望。
远远地看到她的身影,刘家娘子连忙跑上前,“许娘子来了,家中已经准备好纸笔、细面、木炭……现在就等着姑娘过去呢。”
许栀和点了点头,笑道:“有劳了。”
刘家木坊其余三人都不算陌生,略一颔首后,许栀和坐在斜对着大门的椅子上,这里光线好,却又不会太过刺眼。
她坐下后,刘家娘子便紧张地伺候在侧,以随时应对许娘子的各种需求。
许栀和先拿起纸张看了眼贵客的需求,然后在脑海中构思着画面,等想完,她拿起桌上的小刻刀——这次刻刀和上次用的有不一样了,柄端部分缠了一层软布,没那么生硬。
刘家木坊会使刻刀的只有刘家娘子的公爹,他手上茧子厚实,根本不在意刻刀柄端,会特意缠布,是怕许栀和手疼。
许栀和不着痕迹地一怔,片刻后才有些迟钝地感叹刘家人看着粗笨,实则细心。
刘家娘子看着许栀和动作起来,便站在她的身后瞧着,不敢上前打扰。刻刀上的布是公爹让缠上的……公爹说许娘子手指看着不像是做粗活的模样,未必能做的长久,让他们都做好心理准备。她和相公、小叔遗憾了一阵子,又想开了,贵人一时贪图新鲜,他们就抓紧时间多赚上一笔。
只是让她气闷的是,原先相公对她说准备开始学雕刻,后来听公爹分析完后,又开始犯懒,说“既然挣不到钱我还学它做啥”,她气得好几日不愿意搭理他……多学一门手艺总是没坏处的。
要是公爹肯教,她都想自己学。
许栀和绑了袖带,宽袖被束起后,做事果然利落了许多,她和上次一样全神贯注,一张刻完,她抓了一小把白面洒在了木板上,面粉落入缝隙,用不上的则被湿布擦去。
刘家娘子换木材的空隙,许栀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像是要下雨。
“娘子放心!”刘家娘子搬着木板过来,看见许栀和担忧的神色认真道:“若是下雨了,我撑伞送娘子回去。”
许栀和也没打算离开,等雨真落下来了,方梨肯定会撑着伞过来找她。
和她估算的时间差不多,第二张刻完的时候,刚好申时初。
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细雨如织,在屋檐上跳跃,最后沿着瓦面的凹槽汇聚成一股,滴落成一条线。天色昏沉,来往的行人用袖子挡在头顶上,快速朝着自家方向跑去。
许栀和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后面的刘家娘子手持着伞,她正在酝酿是撑伞送许娘子回去,还是将伞直接给许娘子……她本来是打算送许栀和回去的,但是找到伞后怔在了原地,伞面太小了,里面装两个人实在费劲。
话已经说出口了,此时变卦,不算好事。她正迟疑着,后院忽然出现一抹响动,是公爹出来了。
许栀和下午过来的时候短暂和他们打过照面,现在见他出来,知道他八成要说起刘家娘子提起的分红之事,于是转过身,唤了声,“刘老伯。”
刘老伯这个称呼挑不出错。
刘家娘子的公爹也不拘许栀和叫什么,见她主动开口,回了一句客气的“许娘子”。
他拿出了一张单子——刘家木坊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他早年倒是跟着学堂夫子认过几个大字,后来被老太公捉回去学刨木头的手艺,自从就荒废了——这张单子是请专门的笔墨先生写的。
笔墨先生就是街头巷尾常见的书生模样的人,一张桌子一根幡旗,能代写书信、誊抄东西,看字数的多寡收取费用。
字迹算不上多么稀罕,却也工整好辩认。
许栀和从右往左一列列看过去,这张单子分了两种情况:一为若是客人带了木材过来,分红四六,许栀和四,木坊六。二为木坊出木材,则三七开,许栀和三,木坊七。
刘家娘子的公爹见她看着单子没说话,出声道:“娘子若是有异议,也可以调整。”
这是还准备让利的意思。
许栀和没有异议,雕刻本就比她辛苦,而且木坊还担着保管的责任,她摇了摇头,将单子折好收入袖中。
刘家娘子接收到自家公爹的眼神,连忙起身走到柜子前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袋,用手捏了捏后递给许栀和,解释道:“这是头一单常家郎君定做,还未补给娘子的十两银子。”
许栀和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她本想说之前便算了,但刘家娘子根本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强硬地将钱塞到了许栀和的手中。
“许娘子收好,明日还等着娘子过来呢!”
他们的神色不像是假客套,许栀和没再推辞,点了点头,“好。”
三人交谈的时候,方梨已经找上了门,她走到屋檐下,对着里面喊道:“姑娘。”
许栀和:“刘老伯、娘子,我先走了。”
刘家娘子热络地将许栀和送出门外,见两人并肩离去,忽然明白了自家公爹口中的“许娘子看着不像是做粗活的人,这生意不可长久,日后还是要本本分分刨木头”。
能叫许娘子“姑娘”,说明这是在娘子成婚之前就随行伺候在侧的丫鬟。
她折返回来,看见公爹说完事情,拿了刻刀又去忙活了,她在旁边看了几眼,心中下定主意——多门手艺多条路,若不是家中还有公爹会这门雕刻的手艺,这笔银子喂到他们嘴里,他们都没那个本事接住。公爹现在还在,若是有朝一日公爹去了,雕刻这门功夫就算在刘家木坊断了后!
相公,小叔,甭说是谁!总得有人会。
……
许栀和和方梨并肩回到了家中,陈允渡还没有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裙角,反正今日肯定要换了,不如顺道去接陈允渡。
方梨蹦跳着回到家中,对许栀和道:“姑娘,接到了姑爷早些回来。”
“知道啦。”一滴水珠从檐角落下,滴在方梨的肩头,碧色的衣裳突然多了一点深绿,她说,“快些回去。”
许栀和嘱咐完,踏着月色下泛着银白的水光,走到通向梅府的路上。
她走到梅府外面的时候,陈允渡和梅丰羽、以及一个不认识的郎君也刚好走到门口。
陈允渡一抬头,就看见了许栀和站在雨中的身影,今日无月,唯一的光线来自沿途的大红色灯笼,在柔和的光线下,她亭亭玉立的身影纤细而端庄。笼罩着一层橘色暖调的光影。
水珠落在描了竹叶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嘀嗒声,又顺着木制的伞骨,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几步之遥,陈允渡冒着头顶淅沥的小雨,走到了许栀和的伞下。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伞,伞面倾斜,完全地笼罩了许栀和的身影,他问:“……下着雨怎么还来?”
许栀和:“你不开心吗?”
“开心,”陈允渡放缓了自己的脚步紧随许栀和的节奏,“但,怕你淋湿了。”
“我又不是泥人,哪有那么娇贵?”许栀和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回来,顺道来接你回去。”
陈允渡这才注意到许栀和肩头一片细小的木屑,他用空着的那一只手捻起,然后攥在掌心中。
……
梅府口中,郑柏景半天反应不过来,半响迟钝地问梅丰羽:“那位是允渡的妹妹吗?”
“妹妹?”梅丰羽奇怪地看了一眼他,“他们举止那般亲近,很明显是夫妻啊?”
郑柏景:“啊?”
梅丰羽道:“允渡来汴京之前就娶的妻子。怎么样?我弟妹好看吧?”
来汴京之前,郑柏景怔了怔,“那岂不是在州府娶的妻子?允渡还没功名在身,怎就这般着急?以他的才学,日后定然有相府千金、亲王贵女与之相配……”
梅丰羽正接过刁娘子派人送过来的伞,听到郑柏景的声音,脸色忽然冷了冷,“……你什么意思?”
刁娘子一共叫人送了两把伞,陈允渡一把,郑柏景一把。
郑柏景正准备抬手接过梅丰羽递过来的伞,忽然听到一贯语带笑声的梅丰羽冷了音色,忽然心中咯噔一下。
郑柏景:“我……我没别的意思。”
“对你的课业,陈允渡向来知无不言,你这般在他背后议论,可曾念起与他的同窗之情?”梅丰羽将伞塞到他手里,也失去了和他交谈的欲望,微顿,他继续道,“陈允渡和弟妹很好,你以后在他的面前,说话注意点分寸。”
说完,梅丰羽一转身,衣摆划出一道弧线。
郑柏景看着他的身影,又看看已经走远的陈允渡两人,手中的这把伞忽然变得滚烫。
明明三个人一同听梅公授课,都是同窗,他不过顺口一提,说笑了一句,何至于就这般生气,好似要跟他决裂一般?郑柏景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委屈——
他就不相信,等日后陈允渡考中了功名,只有他一个人这般想!
梅丰羽送完两人,准备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忽然看到倚在门边的刁娘子。
出于礼节,梅丰羽立刻站直了身子,对刁娘子端端正正俯身请安,“婶婶安好。”
刁娘子目光落在梅丰羽的脸上,又移到他手中剩下的一把伞上,忍不住笑问道:“这是怎么了?送把伞的功夫,怎么把你气成这样了?谁没拿伞吗?”
“……弟妹来接陈允渡回去了,”梅丰羽抿了抿唇,选择先回答后面一个问题,然后对上刁娘子柔和的视线,踟蹰了半响才走到她的身边,如一个和长辈告状的孩子一样,“郑柏景说陈允渡日后金榜高中,以后有更好的选择,我气不过,怼了他一句。”
刁娘子听到他的话,脸上什么没什么变化,她语气温和,“原来是这个原因。”
梅丰羽看刁娘子淡定的神色,有些不满,他闷着声音道:“婶婶难道心底也这么想?”
第50章 深吻 “抱歉,我忍不住。”……
“我自然是相信栀和的为人、允渡的眼光,”刁娘子的神情依旧平静,“但是世上人那么多,你能让一个人不这么想,难道能让所有人都不这么想吗?”
梅丰羽沉默了半响。
他知道,即便是一起读书的郑柏景,也只会在他面露不悦的时候止住话头,私底下会不会和旁人说,无从得知。
刁娘子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梅丰羽被雨淋湿的一簇头发。
梅丰羽忽然抬头看向刁娘子,认真道:“弟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尚且在微末之时的陈允渡,这份情谊……如果日后允渡辜负她,我也不会愿意答应。”
刁娘子看着他一脸浩然正气的脸,微怔,旋即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我们丰羽也希望遇到这样的姑娘啊……”
梅丰羽没想到刁娘子突然把话题对向了自己,脸上忽然升起一抹热意,他快速转过身,“婶婶,我先回去了——”
刁娘子看着他的背影,哑然失笑,又想起梅丰羽说的那一番话,眸色深了深。
旁边的丫鬟看着刁娘子的神色,询问道:“要告诉老爷吗?”
刁娘子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们的事情,就随他们自行解决吧。”
……
第二日,梅府书房。
陈允渡惯例是最早来的那一个,进来后,他摊开了昨夜所作的文章,逐字检查。
梅丰羽紧随其后,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文竹边背如青松的陈允渡,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陈允渡!”
陈允渡抬头看他,扫了眼他手中的纸张,微微蹙眉,“昨夜梅公要求完成的文章,你没写完?”
梅丰羽挠了挠头,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顶多挨几板子手心。”
还是私下挨板子,小叔父到底顾忌着他的面子。
陈允渡用镇纸将文章压住,走到梅丰羽身边,“我看看。”
梅丰羽立刻将手上的纸递给了陈允渡,后者打开后扫了一眼,然后走到他的座位上。
梅丰羽反应过来,立刻加水研墨,方便陈允渡的下一步动作。
陈允渡将梅丰羽文章几处圈点出来,声音微冷,“这几处用典不对,需要重新改写。你去翻《过秦论》、《论贵粟疏》和《天人三策》。其余问题,等你写完全篇后一并说。”
梅丰羽弱弱地“哦”了一声。
陈允渡很少会直接告诉他如何修改,而是帮他划定参考范围,且他一旦说了“写完全篇一并说”,那就说明这篇文章从立意到遣词造句,都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他接过自己的文章,苦恼地扯了扯自己的头皮,坐下后在书册中翻找陈允渡提示的那几篇……
翻找的过程中,一本书被他的袖子蹭到,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允渡捡起来,掸了掸灰尘放在他的桌上。
梅丰羽看着他的身影,忽然道:“陈允渡!”
陈允渡抬眸望向他,清冷的眸中带着淡淡的疑问。
梅丰羽很想对他说,郑柏景此人心术不正,你少和他来往,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来了。
郑柏景那般“背后说笑”,他却做不出背后议人是非的事情。
梅丰羽到底过不了自己心底的那道线,只咧了咧嘴角,朝陈允渡露出一个灿烂的、大大的笑容:“没什么,就喊你一声。”
陈允渡对梅丰羽这般随性的动作显然习以为常,他略一点头,便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郑柏景来的时候,看见陈允渡和梅丰羽两人各自伏案忙活,他心中微微一动。
陈允渡在写东西不足为奇,梅丰羽平时好玩好动,现在梅公还没来,他能自己主动写文章?
他心底是一百个不信的。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自然也没人与他打招呼,他摸了摸鼻尖,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半响,到底没忍住自己的好奇,抬头朝着梅丰羽的桌面望去——还真是在写功课。
他心底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连“向来不识愁滋味”的梅丰羽都用功了起来……昨日指责他的时候说的道貌岸然,实则和他一样,不过也希望自己能多一分筹码。
他昨夜回去后想了想,陈允渡过早成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有他成婚了,京城中的贵女才会愿意将目光落在其他人的身上……少了一个这样的竞争对手,他才会被看见。
郑柏景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人之常情”,本家势微,如果能搭上岳丈这条线,日后乘着东风,可不比在州府苦熬资质好出头吗?
三司户部判官张尧佐走的还是宫里张美人的关系呢。
他越想越坚定——自己没错,只能到达了高位,才能实现他为国为民的抱负。岁月有限,如果浪费在苦熬资质上,岂非辜负了大好年华。
梅尧臣来的时候,见到侄儿梅丰羽破天荒地伏首写字,忍不住上前垂眸望了一眼——看清他文章上面勾圈的痕迹后,又恍然觉得合理了起来。
原来是允渡圈点了。
旁边的陈允渡向来无需他操心,梅尧臣低头扫了一圈,又偏头看了一眼郑柏景。
梅尧臣皱起了眉头,郑柏景看着人坐在这儿,可心思不在,写出来的字漂浮无力,还有细碎的墨点。
他咳了一声,郑柏景惊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纸,升起一抹心虚之感。
梅尧臣咳完,回到了前排位置上坐下,也不催促,等着三人自己将昨夜所作的文章送上来。
昨夜的题难,他再多给些修改的时间。
陈允渡将文章呈上去,随着他起身,郑柏景也紧随其后,交了文章。
梅尧臣两份看完,脸上神情没什么波动,又望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梅丰羽,知道他今日是写不完了,于是轻咳一声,“昨日题难,破题之法……”
他讲解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端起桌上早已经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他站起身,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出去了。
梅尧臣走后,郑柏景望着自己被密密麻麻勾画的文章,想起身询问陈允渡,但看见他背影的时候,又止住了。
他开不了这个口。
……
刘家木坊的活计一共十三单,第六天的时候,许栀和想着明日特意过来一趟不划算,于是就着灯火画完。
结束后,刘家娘子笑容满面道:“有劳许娘子辛苦这六天,日后结了银钱,我再给娘子送过去。”
许栀和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一边朝她点头,“多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才九月初,街上穿着薄衫的人肉眼可见的消失无影了,许栀和走在街上,冷风吹在脸上,意外的冷。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了一道很像是陈允渡的身影。
站在朦胧的月光下,瞧不真切。
许栀和还在迟疑的时候,那道身影忽然快步朝着许栀和走过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下肯定错不了了。
陈允渡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解下来披在许栀和的肩头,站在风吹来的方向遮挡冷风。
没了冷风,许栀和舒服了不少,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衣,偏头问旁边的陈允渡:“你怎么知道在这边?问了方梨?”
“嗯,我问了她。”
陈允渡没瞒着,他牵起许栀和的手,动作轻柔地揉按着她的手腕和手臂。
酸痛的地方猝然被按压,许栀和呜咽了一声,旋即升起一股奇怪的酥麻感,还有一种淡淡的暖意。
痛,但很舒服。
不对,准备来说,应该是又痛又舒服。
许栀和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陈允渡的余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轻声询问:“累不累?”
许栀和想了想这几日能到手的银钱,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还好。”
有钱赚,这些许辛苦算得了什么。
陈允渡便没有再说话。许栀和的手轻软白皙,他捧在手里,有一种托着精致瓷器的错觉。
不过瓷器是冰冷的,她的手腕是温热的。
两人回到家中,方梨在锅里还热着饭,见他们回来,连忙端出去。
菘菜的叶子因为放在锅中的时间过长,已经从原先的翠绿变成了淡淡的黄绿色,不过里面炒了肉片,闻着香味十足。她端起碗筷,用筷子夹了一根菜叶送入口中。
甚至不需要怎么嚼,就能吞下这根菜叶。
吃完后,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看着陈允渡将碗筷送出去,又过了一会儿,端着热水进来。
热水里面放着纱袋包裹的艾草碎,他半蹲下来,询问地视线看向许栀和。
月初了,栀和的月事差不多就在这几天,今晚回来路上多吹了风……现在多泡泡脚,那几天会好受一些。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每次来癸水的时候,她粉嫩的唇瓣一丝血色也没有,看着虚弱得让人心疼。
怔了怔,许栀和才反应过来陈允渡倒水过来是为了让她泡脚。
新婚后一天,陈允渡也试图帮她穿鞋,当时她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她怕痒。
所以陈允渡还记着她的小习惯。
陈允渡面容清隽,微微俯身,询问的目光清澈平静。
被这样一双眼眸注视着,许栀和的心忽然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动了一下。
许栀和的手指绞了绞自己的衣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允渡得到她腼腆、克制的回应,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对她的反应早就有了预料。
他褪去许栀和的鞋袜,抬起她的脚放入热水盆中,嗓音清越,“烫吗?”
许栀和:“不烫。”
她两只脚下了水,温热的水包裹着她走了一路、有些酸疼双脚,她轻轻踩了踩水,细小的水花顺着她的脚踝溅落。
陈允渡起身,转身向外面走去,许栀和叫住了他,略带迟钝说:“你,你去干嘛?”
“还有一桶热水,”陈允渡回头道,“再去拿一张干的布巾。”
许栀和“哦”了一声,垂下了脑袋,安静地踩着盆里的水。
陈允渡去而复返,每隔一段时间就多添一勺热水,差不多两刻钟后,陈允渡拿起她的脚,帮她擦干,穿好鞋袜。
整个泡脚的过程,没有让许栀和费一点神。
陈允渡倒完水回来,看见许栀和微微泛红的脸庞,以及摇曳灯火中蕴着银河的星眸。
她红唇开合,语气带着轻柔又勾人的笑意:“其实还是很痒,但好像并非难以忍受。”
陈允渡还在消化她上一句话,就看见她忽然朝他张开了双手,“抱我。”
下意识地,陈允渡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鞋履没有系紧带子,在她起来后依次掉在了地上,发出两道声响。
此刻无人去管。
陈允渡双手稳稳当当地抱着许栀和,不,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更像是端着——端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许栀和双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陈允渡的脖颈,呼出的热气有意无意落在他的耳垂上……然后她就看见,陈允渡的耳垂越来越红……
直到红得快要滴血。
许栀和忽然玩心大起,微微凑近了一点,然后轻轻地咬了咬陈允渡的耳尖。
旋即,陈允渡的身子猛地一僵,脚下一个趔趄,只一瞬,很快被他调整过来。
许栀和没有用牙齿,只是用双唇微微抿了抿,然后伸出舌尖轻轻一舔。疼自然是不疼的,只是有点痒,还有一种过电一般的酥麻。
陈允渡从未觉得从正堂走到旁边的床榻这短短几步路所需要的时间如此漫长。
终于,到了床边,许栀和被他平稳地放在床上,许栀和看着他一路红到了脖颈的脸,忍不住想说什么——
但她没能成功,陈允渡的唇落在她的侧脸,然后移到她的唇角。
呼吸交织在一起,她能清晰地听见陈允渡剧烈的心跳声……如果不是知道这心跳声因自己而起,许栀和险些会觉得陈允渡现在有些不正常——
他是真的忍不住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发生的变化。
许栀和感受着落在自己唇角的凉意,微顿,就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脊背,环成一圈。
“你可以吻我,”许栀和带着诱哄的性质,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大脑中的一根弦忽然断裂,陈允渡的唇完全覆盖了她的,先是用舌尖描摹,然后以一种义无反顾的态度起开她的齿间……
许栀和闭上眼,安静地享受着这个由他主导的吻。
陈允渡向来是极其尊重她的想法的,在未经她允许之前,从不会做出任何冒犯之举,这还是她第一次“尝”到有些强势的陈允渡。
这感觉不坏,许栀和混混沌沌地想,她甚至是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快要缺氧的时候,许栀和能察觉到陈允渡往后退了稍许,似乎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换气,但唇依旧紧挨着,鼻尖相抵,他吝啬地只给了几息时间,又贴了上来,吻得缠绵悱恻。
没有任何一个词比“缠绵悱恻”更能准确描写出此刻的吻。
许栀和只能被迫承受,颤抖着睫毛,抬起一双绵软没什么力气的手,想推开,又舍不得。
在她差不多快要溺毙在这个深吻之前,陈允渡松开了她,然后安抚地吻着她的眼睛和额头,低喘的呼吸声惑人心神。
许栀和顺从自己的心意倚靠在他的肩头,小口小口地喘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声。
陈允渡……果然学什么都很快。
她的指尖被人拿起,放在唇上贴了贴,耳畔是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抱歉,我忍不住。”
许栀和微微垂眸,“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啦,是她先同意的。
尽管她现在还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无论是青涩的陈允渡、纯情的陈允渡,温柔的陈允渡,还是自持的陈允渡、撩人的陈允渡、强势的陈允渡……她都很喜欢。
她轻柔地贴了贴陈允渡的脖颈,倚靠在他的怀中,温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
窗外又起了北风,卷起了树枝上已经失去水分、变得枯黄的树叶,扬起又抛下。放在水缸上面的水瓢被风吹动的晃动,终于坚持不住,从上面滚落下来,发出啪嗒一声。
许栀和眸中含着水光,她勾起陈允渡一缕冰凉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黑色的发丝勾缠地白皙的指尖,在浮动的灯火下异常暧昧。
忽然,她迷离的神色清醒了几分——
她感觉,她感觉自己的癸水好像到了。
怎么在这个时候?许栀和很轻很轻地咬了咬自己的唇,推了推陈允渡。
两人的目光对视,许栀和张了张口,“我……我好像……”
她没有说全,陈允渡却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他将许栀和的发带解开,抱她在床上躺着,然后自己起身去帮她拿需要的东西。
许栀和将被子遮在自己的面前,静静地看着陈允渡的动作,换下衣物后,她连忙出声道:“放在井水里泡着就好。”
她到底还是脸皮薄。
陈允渡没有故意逗她,按照她的意思规整后,又出去了一趟。
许栀和躺在床上,等了片刻,才等到他回来,他身上沾了晚风的凉,掀开被子的时候,许栀和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然后立刻慷慨大方地将自己暖好的热气分他一半。
陈允渡身上还带着凉意,他看见许栀和的小动作时,伸手将许栀和好不容易集聚的暖意重新拢好,然后自己平躺下来,一只手试探地伸到她的一侧……
许栀和平躺着,只能靠眼角余光猜测着陈允渡的动作,他把手伸了过来?他要做什么?今天注定是什么都发生不了的一晚啊……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小腹上面多了一只滚热的手掌,像暖宝宝一样贴在她的小腹上。
耳畔传来陈允渡低哑的嗓音,“睡吧,栀和。”
他很好地将疲惫藏匿了起来,带着诱哄和安慰。
许栀和闭上眼装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传来安静又匀长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架子上顶的床幔与雕花……毫无睡意。
平时一天能睡四五个时辰的她,现在连睡觉的姿势都不会了,两只手怎么摆放都感觉不对,最后只能学着企鹅,老老实实竖着放在自己的两侧,一动不敢动。
腹部的暖意源源不断,他的手掌一直是偏凉的。
这个温度,肯定是他出去用热水浸泡了自己的手掌……
许栀和的神色有些苦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陈允渡有些出乎意料对如何爱人无师自通。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许栀和一边伸手拉开床帷,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端水进来的方梨看到就是这一幕,她忍住了嘴角的笑意,走到床边用绳子将帘子系起来。
“姑娘起来啦。”方梨将架子上的衣服拿下来捧在手上,笑眯眯道,“姑爷今早特意去街上买了瓦汤,馅饼,蜜枣,桂花糕和鸡……”
方梨还记得今天早上她刚起来,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的陈允渡站在小屋门口打转,见到她,立刻将手中拎着的东西递过来,“有劳方梨姑娘。”
方梨迟钝了片刻,才愣愣地接过来了,“好……好的,姑爷。”
目送他离开后,方梨才低头看了眼拎着的东西,好家伙,姑爷这一大早可真够忙的。
她把鸡杀了炖在炉子上后,又将东西热了热,准备等许栀和醒来就端上桌。
许栀和换好衣裙,用热水洗漱后,吃了一个馅饼,又喝了一碗瓦汤。
有七分饱就够了,剩下的许栀和给方梨和良吉分了分。
等方梨吃完,许栀和喊上她一道去了梅府。
自她上次回去,已经过去了七天的时间,梅静宁应当已经问出那只小猫的样子了。
两人跟着门口的小厮一道进去,走到梅静宁的屋中。
梅静宁正在按照梅尧臣的布置练字,她听力很好,听到响声,立刻转头朝门口望了过去,顿时将手里的笔丢到了一旁,蹦跳着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许姐姐,你来啦。”
许栀和点了点头,被她牵着进去,在桌前坐下。
梅静宁从自己散落在桌面的纸张中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了前两日薛通传回来的书信。
和引月的黑白配色不同,薛通的猫是只大橘狸,身上间或掺着些许条纹状的白毛,姿态闲适慵懒。
梅静宁望着许栀和端详着画作,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将头靠在她的肩膀边。
上次梅静宁写了书信让父亲托人送去后,两天就收到了薛通的回信……他虽然看着没个正形,但是这次居然没有和她计较……不对不对,什么叫作他不和她计较,本来她就不知道啊!
“姐姐,很难吗?”梅静宁问。
许栀和从纸上移开目光,微微摇头,“不难,我只是在想怎么染出这种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