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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35284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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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十两 “你读书也别读太晚。”……

秋儿找到了动力,立刻点了点头。

她要早些把铺子开到汴京,开到姑娘的身边。

两人回到家中的时候,方梨和良吉正围着一堆羊毛,见到许栀和回来,立刻道:“姑娘,午食已经准备好了,姑娘现在用吗?”

许栀和说:“刚刚秋儿拎回来的肉饼你热两个羊肉和良吉分了,我和秋儿在路上贪嘴吃了。”

方梨得令,回到了厨房忙活。许栀和抬头望了眼天色,这天色瞧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阴沉,于是让良吉从井里拎水上来,将羊毛放在水中重新浸泡清洗。

刚从水中捞出来铺平晒干,饭菜也做完了,四人用过饭后,继续将羊毛清洗晾晒。

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许栀和原先打算今日再去接一趟陈允渡,刚站起身,却发现天色已经晚了。

陈允渡刚走到家门口,便看到地上一堆又一堆雪白的羊毛,远远看着,像是落了一层雪。

他站在门外片刻,抬脚走进院子。

“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许栀和:“搬进去吧。”

昨夜下过雨,没了阳光,夜里湿气重。

陈允渡将书放在桌上,立刻帮忙把东西抬回去。

晚饭桌上多了几张饼,众人面前皆是一个猪肉馅,唯独他的面前有一张羊肉饼、一张猪肉饼。

许栀和在外面洗手,他只能就近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良吉,“这饼……”

“大娘子买回来的!”良吉显然还在怀念嘴里的味道,压低了声音,“主家你尝尝,大娘子特意买回来的,可好吃了。”

陈允渡微微一怔,栀和唯独给他准备了两张,心疼他。

他既高兴栀和对他好,又怕她委屈了自己。思量再三,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等栀和回来,就将饼分给她,顺道告诉她,凡事当以自己为先。

许栀和洗完手回来,只看见陈允渡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估计是在想书中题目。许栀和望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方梨、秋儿与良吉拿了饼顿在门口,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今日白天发生的事情。

陈允渡抬眸望着许栀和,半响,将馅饼放在许栀和的面前,“栀和,你吃。”

许栀和望着他的目光,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饼,“我有啊。”顿了顿,她才反应过来他眼神中的意思,脸微微发红,连忙道,“大家都有,不过午间都吃完了,你吃吧。”

其实你还亏了,刚出锅的时候冒着热气,皮松肉软,滋味比现在要好。

她说完,不敢看陈允渡的反应,只默默将脑袋埋在碗后面。

门口,并排坐着的三个人宛如枝头并肩的鸟雀,忽然同时低低的笑了出来。

良吉压低声音和方梨、秋儿分享:“刚刚主家问我就猜到了,但是我不说。”

让主家误会一下,大娘子害羞一下。

方梨低笑:“怪不得你可以强调了两遍大娘子!”原来是在这儿候着呢。

三人在外的交谈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能叫正屋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许栀和:“……”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非要练就七寸不烂之脸皮了。

她从碗边探出半个脑袋瞧着陈允渡的反应,见他耳根泛红,知道并非只有自己害羞,反而弯了弯嘴角。

饭后,方梨和秋儿你推我让地憋着笑进来收拾东西,将东西拿走后,贴心地关上了门。

许栀和站起身,谨记昨晚的教训,轻咳一声,“那我先去睡了。你……你读书也别读太晚,要劳逸结合,适当休息。”

她说完,走到了床边躺下,可现在时光太早,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于是点了床头的灯,翻着话本。

《太平广记》读完之后,陈允渡又带了一本《北梦琐言》回来,有“花蕊夫人”类的志怪,也有“黄巢起义”类的杂说。晚间读起来,倒是不像之前那般吓人。

后来她困了,直接将书放在床上,睡了过去。

陈允渡照例每晚写一篇策论练笔,即便是昨夜,也未曾懈怠。今夜写完后,他转头望向床榻,人已经睡了。

他将许栀和随手放在床上的书拿起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又将她的头轻柔托起,放在枕头上。

许栀和睡梦中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却没有睁眼,白日忙起来倒是不觉得,一躺下却觉得胳膊腿哪哪都酸。

陈允渡见她微微动弹,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浸过水的帕子拧干,轻轻在她脸上擦了擦,俯身微微能听到她的低喃。

“胳膊疼……”

陈允渡伸手拿起她的手臂,动作轻缓地揉捏着,睡梦中的许栀和眯了眯眼睛,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手下的胳膊既软又轻,陈允渡不敢过于用力,只能虚虚地牵着。

这般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栀和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卷翘着,随着她平稳的呼吸缓缓起伏。

揉了很久,许栀和转过身去,他的掌心蓦地一空。

陈允渡一个姿势坐久了不敢动,此刻腿有些发麻,捱过了酸麻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子面前站定,然后取出最上面的木盒,将银钱放了进去。

又添五百文。

他吹灭了案上的灯。

……

五日后。

今日和刘家木坊约好了要去取货,许栀和回到屋中,从柜子上面取下装钱的木盒子。

这几日她没看,里面又多出了两贯多。

许栀和望着盒子里的银钱弯了弯嘴角,不过很快又被她若无其事的压了下去,拿起承诺给木坊的一贯多钱,她重新将木盒关上,放在柜子上方。

揣好银钱,许栀和喊上良吉一道出了门。

走到刘家木坊的时候,正好看见抬着木架用湿布擦拭的妇人,她看见许栀和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喜,“娘子来啦,我还在想你何时才会过来呢。桌案和物件都已经做好,现在搬出来吗?”

许栀和应了一声,让良吉等着搬东西,自己进去结钱。

妇人的相公将桌案抬出去,路过许栀和的时候欲言又止,妇人瞪了他一眼,“你忘了爹怎么说了?”

男人这才悻悻低了头。

许栀和将银钱交给妇人的手上,刚准备离开,就看见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抱住她的双腿眨巴着眼睛。

妇人连忙跑过来扯开她,连声和许栀和道歉。

“娘子莫见怪,前两日公爹刻完花纹,用湿布擦灰后放在屋前晾晒,刚好有一个穿着锦衣的贵人经过,说看上了花纹,问能否割爱……公爹自然不许,相公好财,教了怜儿来拦娘子的路。”

许栀和望着妇人的神色,她虽然姿态谦和,一直谨记公爹的话不敢冒犯,但眼底也赤裸裸的写着渴望。

京城不缺刨食的布衣,同样不缺富贵的衙内,光是那一身衣裳,便抵得上他们辛苦一年所赚的银钱。

许栀和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做一幅画几钱几两?不,这都不是最划算的合作。

“若是有贵人再来,便去马行街巷口第一户寻我,”许栀和笑着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画作可以,不过须得给我两成所赚。”

许栀和站起身,并没有逼迫着妇人答应,摆了摆手,和良吉一道往家走。

妇人望着许栀和的背影,先是愣神,旋即涌上一抹狂喜。

贵人瞧中了娘子所画的纹样,按理说,是他们沾了娘子的光,可她丝毫没有狮子大开口的姿态……妇人心跳如擂鼓,赶忙回屋去找公爹和相公商议。

若是许栀和能听到妇人脑海中所想,定要无奈地摊摊手,谁让她现在很缺钱呢。

回到家中,许栀和先将桌案安置妥当,然后走到前两日用芭蕉叶搭的小凉棚底下,揪着羊毛放入滚轴下面。

一次的量放的并不多,铺平后,任滚轴和银针勾拉着,变成一面轻薄的毛面。

许栀和将其扯了下来,取了半寸左右撕开,用掌心揉搓,成了一根摸上去还算柔软的毛线。

她搓完一根,望着旁边望着自己动作的方梨和秋儿,“会了吗?”

两人点了点头,一个人碾毛,一个人搓线嘛,能有多难?

许栀和见她们跃跃欲试,将东西交给她们,抬头望向门口。

半响后,良吉扛着一根竹子回到了院中,他用柴刀将枝节劈下,然后照着许栀和的要求,削成一根根尺长的细竹签。

竹签还没打磨,边角锋锐。

许栀和望着竹签,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良吉道:“多做一些费事吗?”

“不费事。”良吉摇了摇头,丈长的竹子,到现在才用了不到十分之一。要是娘子需要,再去梅家砍一根回来就是。

许栀和:“我是问劈竹签手疼吗?”

良吉大脑宕机了一会儿,慢吞吞道:“还好。”

“那少做一些。”许栀和拿了一个蒲团垫在身下,学着拿起地上表面粗糙的磨刀石对着竹签轻轻打磨,她学得很快,在手被小刺刺了几回后,动作就像模像样。

竹签有粗有细,她分门别类放好,然后,在其中挑挑选选,确定了能用来织围巾的竹签子。

另一边,秋儿和方梨正在与毛线斗智斗勇,和姑娘看似轻巧的动作不同,她们搓出来胖一段瘦一段,看着很不均匀,一面拆东墙填补,一面回忆着姑娘的动作。

不能快,要慢慢的来。

院中两堆人,各忙各的。

第三日午后,刘家木坊派人上门来了。依旧是那位妇人,她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本想喊名字,却发现来往两回,他们并不知道娘子名讳。

良吉开的门,妇人见到熟面孔,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朝着他微微颔首,“我找你们家娘子。”

“稍候,”良吉没开门让她进来,方梨和秋儿正在搓线,他们家可是知道这物件做法的,娘子没发话之前,可不能被学了去,“我去叫娘子过来。”

妇人察觉出良吉的警惕,低着脑袋不敢多看。

片刻后,许栀和出来。

妇人见到她,犹如看见了财神娘娘,快步上前,“那日的贵人今儿又来了,说是真心想求一架琴台刻纹补给家中的妹妹庆生,连檀木琴台都带来了,工钱给了足足五十两……不知道娘子现在方不方便?”

十两银子,半天功夫,许栀和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应了下来。

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对良吉道:“你陪我同去。”

良吉应了一声,带上门,跟着许栀和身后出了门。

和前两日的清清冷冷不同,今日刘家木坊门口站了六七个小厮,门口停着一架三匹马的马车,宝盖华顶,绸缦遮帘,与妇人口中贵人对上了。

檀木琴台放在阴凉处,妇人的相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整块紫檀木制成的琴桌,旁边的公爹嫌弃自家儿子一脸的没出息,把他赶到了后院。

旁边站着的贵人一身锦衣,虽然坐在木坊小院,可无端给人一种他正身处花团锦簇的亭台水榭之感,从容不迫,闲散适宜。

妇人小跑着上前,与那人道:“常郎君,这位便是画师了。”

常稷轩听到妇人的话,抬眸朝着许栀和望去,似乎是想看看画作主人什么模样。

他被官家外派泉州府办事,上月才启程回京,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小妹常璇的生辰。常璇生在常家,富贵金玉不入眼,珍珠翡翠不足贵,唯有新奇的玩意儿可逗她一乐。

那日出门,正好看见木坊倚靠着墙壁晒着一块描好的桌案,不是常见的松风明月,花好月圆,而是竹影猗猗,两狸争趣。

巧了不是,小妹最喜欢狸奴,后来伴了她八年的狸奴死了,大哭一场,夙夜不止。那日他见到纹样的第一眼,心中动了念头,想要买下来。

听说是人订做,还是那户人家亲自画的,只好歇了心思。他常家世代经营,深得官家器重,断没有在天子脚下做出强抢这种事。

底下小厮看出他的心思,主动叫人来问给钱能不能说动,在小厮的眼底,这世上就没有给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办不成,一定是给的不够多。

小厮怀着这个念头,找上刘家木坊,果然很好说动。他回去禀告了自家郎君,后者微微凝神,对能画出灵动妙趣之人也十分好奇,但又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如只是为家中所画,没有什么,现在沾上了铜臭之气,免不得落俗。

可惜了。

常稷轩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但面上依旧一副清冷疏离,谦谦公子的端雅,朝她微微颔首,“有劳了。”

许栀和对情绪十分敏感,她回眸看了一眼常稷轩,点了点头,旋即走到了紫檀木前蹲下察看。

和桌案的颜色不同,越是上好的紫檀,颜色越深沉均匀,用木炭作画,怕是能不能显现颜色都是个问题。

许栀和站在紫檀木边站了片刻,低头思考着如何作画。

常稷轩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旁道:“要是实在为难……”

这种品级的紫檀木,没一点功夫的木工和匠人,哪能雕刻出精细的纹路,是他冲动草率了。

妇人瞬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想替许栀和应下说没问题,可又不敢真的做她的主。

“没事,”许栀和摇了摇头,对妇人道:“烦请准备些白面。”

妇人听到她有法子,比什么都开心,连忙跑去后院准备了。

许栀和走到木坊放工具的地方挑选了一把趁手的刻刀,她雕刻技术自然比不上刘家公爹,但是简单画个形状倒是不难,她将刀捏在手上,抬眸望向常稷轩,“不知道常郎君要什么样式的?”

常稷轩视线落在她有些泛红的指尖上。她的指腹受了伤?

旁边的小厮见自家郎君不说话,主动道:“和上次一样可行?”

“不行,”许栀和摇了摇头,“可以换些别的样式。”

那一张桌案,是她画给陈允渡,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小厮有些遗憾,不过旋即又释怀了,按照家中姑娘的性子,必然也不乐意有人与她用一样的东西。

常稷轩道:“画几只……狸猫惊春吧。”

春日,狸猫。

许栀和提取了关键词,垂眸望着琴台构思,没有贸贸然动手。

紫檀木名贵,要是磕着碰着,她赔不起。

她不动,也没人敢催,半响,许栀和有了打算,轻轻用刻刀在紫檀木上划下一道轻微的划痕。

她的笔法和一般的毛笔丹青不同,常稷轩看了半响,收回视线。

旁边的小厮、仆从和妇人一道被吸引,眼巴巴地盯着瞅。

只见许栀和在右上方刻出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满园花草,左下方两只狸猫,追着蝴蝶,姿态轻巧灵动。

飘荡的花瓣落到地上,被狸猫脚踏,像是乘风一般。

许栀和屏住呼吸,渐渐地,额头沁出一抹汗珠。良吉在旁边拿了布巾,扇着风。

最后一笔画完,许栀和将妇人端过来的白面撒在紫檀木上,白面沉入缝隙,将琴台花纹的真实样貌清晰呈现了出来。

常稷轩站起身走到琴台边打量,旁边的刘家人和小厮自动让开,半响,他点了点头。

虽然画工不能和名家相比,但胜在灵巧,常璇应当会喜欢。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剩下的就是雕刻,妇人刚放松的心再一次被高高吊起,紧张地看着公爹。

后者道:“今日刻不完,过几日再来取。”

许栀和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因此并无半分意外,她朝着妇人道:“既然没有我的事了,我便先离开了。”

妇人将她送出门外,“娘子放心,过几日钱到了,亲自给您送上门去。”

许栀和应了声,和良吉一道往回走。

走了没多久,常家小厮忽然追了上来,朝着许栀和拱手道:“娘子,我们家郎君说可送你们一程。”

良吉顺着他的话往后望去,只见马车前面两人开道,后面跟着八个奴仆,一阵风吹过,马车上的绸缦纱帘微微晃动。

许栀和道:“不远,多谢你家郎君好意。”

小厮完成了差事,又返回了马车。

等马车从身边驶过,许栀和和良吉才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方梨忙端了水上前,等许栀和喝完,才给她展示今日下午她和秋儿的成果。

一根粗细均匀的羊毛线,圈圈绕绕地放在篮子中。许栀和的眼睛亮了亮,趁着天色未暗,取了竹签,教两人织毛线的针法。

……

梅府书房中。

梅丰羽抓耳挠腮地看着小叔父布置的课业,一脸苦闷,抬头望去,陈允渡不慌不忙,似乎已经写到了尾声。

他刚准备向陈允渡求教,就看见郑柏景先他一步凑到了陈允渡的身边,“允渡,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我愚昧,怎么也读不懂,你快跟我讲讲吧。”

陈允渡将手中的笔放下,听了他的疑问,知无不言。

梅丰羽在后面愤愤地扣着桌面,愣生生将漆面都扣下一小块……明明是他先认识陈允渡!郑柏景这厮好生无礼,一点也分不清先来后到!

他有些怀念和陈允渡在峨桥县的日子,那时候下了晚课,陈允渡都只会给他一个人讲题。

陈允渡说完,郑柏景像是一次性要将自己的问题尽数问完,连忙问了第二个问题。

陈允渡简单讲了几句,望了眼窗外天色,歉意道:“柏景兄,今日我还有要事,若还有问题,待明日再来解答吧。”

郑柏景心中一阵惋惜,只好后退几步,任陈允渡收拾了桌面。

陈允渡离开的时候,将自己的卷面留给了梅丰羽,“你帮我交给梅公。”

郁闷了一下午的梅丰羽心情陡然开朗起来,今日课业难,引经据典好不容易,陈允渡明明能压在桌案上等小叔父回来察看,却主动将卷面供他参考思路……这才是真的好兄弟!

梅丰羽给了郑柏景一个得意的眼神,后者一脸茫然。

陈允渡与刁娘子打过招呼,从梅府出门,并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街道上找到一间小小的药油铺子。

今日晨起,陈允渡发现了栀和指尖的红痕,虽然不大,但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异常显眼。

有一瞬间,他想对栀和说,家中总会有办法,等他抄书,或者桂榜题名,就无需她亲自劳累,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栀和喜欢。

他贸贸然干涉,“自以为是的为她好”,也许并不是她想要的。

陈允渡选了最贵的一种,付完钱后,从药铺出来,天色恰好擦黑。

还有七八日就是中秋,潘楼街上,到处张灯结彩,流光烁烁,高悬的宫灯缀在檐角,引来一阵阵惊呼。

第42章 中秋 “官家,您瞧那边。”

陈允渡站在玲珑阁外徘徊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家中,许栀和刚织出一小块羊毛,一抬眼,正看见陈允渡回来。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许栀和放下了手中的线团,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在梅家用过饭了吗?”

“还没有。”

陈允渡双手牵起她的手,从袖中取出药油,点在她的指尖慢慢抹开。

擦完,将药油摆在桌上,回头望向许栀和,“每日擦两回。”

“知道啦。”许栀和望着玉青色的小瓶,又抬起自己的手指在火光下照了照,这些伤口细小,过两日就都结痂了……不过这是陈允渡一番好心,她不会泼冷水,“谢谢官人。”

陈允渡轻咳一声,“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方梨端了饭菜上桌,见两人相对而站,连忙低着头,放下饭菜就退下了。

坐下后,许栀和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陈允渡的碗中,“你最近看着,清瘦了些许。”

陈允渡的手微微一滞,回眸望她,“还好。”

许栀和看着他,忽然想分享今日她画了琴台花纹一事,但银钱没有着落,现在说出来会不会为时过早?

她思忖的时候,陈允渡先开了口,“今日梅公府上,新来了一位同窗,他的学问很好,勤勉好学,后来与我讨论了几个问题,还未答完……回来路上,看见潘楼街张灯结彩,才知道中秋要到了……”

许栀和几乎是第一次听到陈允渡说这么多话,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久久回不过神。

陈允渡铺垫完毕,抬头望她,“中秋那日,梅公说不必去读书,我与你上街转转好不好?”

许栀和:“好呀。”

她来了这半个月,除了最远的刘家木坊,还真没有好好逛一逛。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抬头道,“只我们两个去,不带方梨他们。再给他们半日假期。”

陈允渡嘴角向上弯了弯,“好。”

……

中秋当日,许栀和第一次在清晨看见还没起床的陈允渡。

他靠在床头,手中翻着一本书,许栀和依靠在他的手腕边,迷迷糊糊地抬头望了一眼,又合上了眼眸。

一大清早就看经史子集,读书人真辛苦。

……等等,不对,是《太平广记》。

许栀和轻飘飘的睡意顿时散了个七七八八,有些迷茫地望着他,和他手里的书。

陈允渡随意将书放在一边,微微凑近许栀和的身旁,低声询问:“还要睡吗?”

刚刚为了方便看书,他将床帷往上卷了卷。

许栀和听了他的问题,有些懒洋洋地蹭了蹭他微凉的手指,“今日无别事,不必忙碌。”

言下之意,再睡一会儿。

陈允渡便将床帷重新放下,手轻轻地搭在许栀和的肩头,看似借力,实则虚虚浮着。

许栀和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的时候,精神极好。

陈允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半靠在床头,看着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她将陈允渡的手挪开,准备给他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没想到刚一动手,原先闭着眼眸的陈允渡缓缓睁开双眼。

刚清醒的陈允渡的眼神带着几分迷茫,如果不是许栀和离得近,连那一刹那都捕捉不到。旋即睫毛微颤,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一派清明。

许栀和坦然与他对视,伸手理了理他被蹭乱的衣襟,声音轻柔:“清醒了?”

“……嗯。”

陈允渡没想到自己真的睡了过去,或许今日在她身边,无事叨扰,无学问课业压迫,闲散了下来。

睡回笼觉的滋味,当真不错。

怪不得栀和喜欢。

自成婚之后,许栀和很久没有清晰看清陈允渡这般青涩的神态,她伸手握住了陈允渡指尖……这般热的天气,也只有他身上隐约透着凉意。

不会是体虚吧?

可是也不像啊。挂念着陈允渡要读书,他们亲近的次数不多,可时长……许栀和扣住他的十指,在心中想着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陈允渡的身体。

陈允渡在许栀和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丝“担忧”,他问:“怎么了?”

嗓音清澈,温凉如水。

许栀和对上陈允渡探究的双目,将自己脑海中的疑问默默咽了回去。

她今夜还想出去看花灯呢。

“没什么,”许栀和出于小小的愧疚,凑近陈允渡的脖颈,在他耳边亲了一下,“见你好看,忍不住亲亲你。”

说完,她挣开了陈允渡的手,准备从床上下去的时候,却忽然被人抱住,一阵天旋地转,许栀和重新躺在了床上。

她大脑有片刻的宕机,而后看着面前的少年——一个身量足够覆盖住她的少年。

陈允渡垂眸看她,手紧扣住她的手腕,“那为什么……”

不多亲一下?

许栀和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半响,盯着他的面容,温度越来越高,自己把自己给煮熟了。

她脸又红又烫,嗓音也莫名其妙变得沙哑,小声的威胁和警告:“陈允渡,今夜我还要去看花灯。”

声音轻软,听着不像威胁,倒像是撒娇。

陈允渡松开手,将她扶起身。

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许栀和却无端觉得有些腰酸,她在陈允渡的搀扶下坐在梳妆台前坐下,后者拿起木梳,主动走到了她的身后帮她梳头挽发。

他的动作有些不熟练,不过悟性很高,褪去最开始的手足无措之后,恢复惯常的游刃有余。

许栀和望着镜中的自己,默默咽下了口中的那句“你会吗”,同时感慨学霸不愧是学霸,学什么都快。

帮许栀和梳好头发之后,他又从架子上取下衣服。

许栀和默默伸手,“我自己穿吧,你先顾好自己。”

她不由分说地从陈允渡怀中拿过衣服,披在身上后,忙不迭出了屋子。

方梨正在外面和秋儿搓羊毛,一边搓着手上的线一边小声聊天,见到许栀和出来,方梨“呀”了一声,“姑娘,今日你自己梳的头?”

许栀和面色淡定地点了点头。

陈允渡未来可期,短短一日功夫手艺就和她多年“苦练”的手艺持平。

方梨并未起疑心,她将手上的线放在了篮中,“那姑娘,现在做饭吗?”

“做呀,”许栀和眨巴着眼睛看向她,“晚上我和他一起去看花灯……白日他要温书的。”

方梨朝秋儿挤眉弄眼地重复了一遍许栀和的话:“晚上,和他,一起去看花灯~”

许栀和:“……”

秋儿拦了一下方梨,“方梨姐姐,姑娘脸都红了,你别一次次强调姑娘和姑爷出门看花灯呀。”

一个两个都不怀好意,许栀和伸手在两人头顶一人敲了一下,“好啦,用过午食,你们和良吉也说一声,也随意上街走走。”

“良吉?”方梨迟钝了半响,“姑娘,奴婢忘记和你说了,良吉今日上午就出门去了,说是告假一日。”

许栀和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的去向,“嗯。”

方梨又笑:“既然姑娘给我们放半日假,现在就先把月团蒸起来,削下的竹皮还剩下些,也一道做了花灯。”

许栀和应了一声,随她们去厨房中忙碌。

方梨是知道自己姑娘的,除了来厨房捞她,根本不会做什么,又见她参与心切,指了指地上的赤豆,让她清洗。

许栀和看了眼正在调面的两人,知道就算自己凑上前也只会帮倒忙,于是拎着赤豆用井水清洗三遍。

方梨笑眯眯地夸赞:“姑娘洗得真干净。现在只需要将赤豆焖熟,和上蜜糖,等下包入月团就好了。”

秋儿在旁边看着许栀和跃跃欲试地靠近灶台,伸手拦住了她,“姑娘,后面奴婢和方梨姐姐做就好了。倒是花灯若只糊白纸,难免单调,姑娘不如画几张?”

许栀和止住了脚步,“术业有专攻。”

秋儿含笑点头,目送她出去。

许栀和站在正堂外,微微犹豫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陈允渡正在看书。现在日上中天,阳光顺着窗棂倾落,他坐在阴影中,笔杆的影子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听到门口响声,他没有立刻抬头,等写完一整页,将笔杆搁在笔架上,才向许栀和看了过来,“栀和。”

许栀和本想不惊扰他,见他已经发现了,主动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写完了?”

没有,但不急于一时。

陈允渡:“差不多。”

许栀和扯了一个蒲团,顺势在他的对面坐下,“方梨和秋儿说要做两个花灯,你既然现在有空,一道画几个灯面?”

“好,”陈允渡站起身,回头在柜子上翻找,拿了一卷看着不俗的纸过来,“这是先前同窗相赠,用这个做灯面,应当会好看。”

许栀和好奇地打开,只见细腻雪白,纤薄的纸面上点着细碎的银箔,像是纷纷扬扬的落雪。

这纸许栀和在书斋见过,一刀数百文不止。

这一卷一共五张,陈允渡平常练字写字不需要这般精致的纸面,于是一直放着,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将纸面铺开,将润过的毛笔递给许栀和,“娘子请。”

昨日刘家木坊特意上门送钱,他才知道栀和画一扇纹路,可赚十两白银。

许栀和接过笔,顿了顿,望着他,“你不画吗?”

“我只学过些许,不算精通……”陈允渡本想就在旁边帮许栀和研墨添水,对上她的期待目光,让了一步,“那我画一幅?”

两人对面而坐,各自执了笔。

许栀和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嫦娥飘逸难画,她怕自己弄巧成拙,没能锦上添花不说,反而将兔子也画坏了。

画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进度。

陈允渡和她写实的笔法截然不同,而是一种很中正的画法,时而工笔勾勒时而按笔渲染。

正是一幅嫦娥奔月的图——冷月悬于夜空,画中嫦娥衣裳飘荡,披帛于臂弯自然垂落,姿态灵巧。

明明只能黑墨,却能在他的纸上看出颜色层次变化。

许栀和望着他专注的神态,没直接开口问:“这叫做‘不算精通’?”

那什么才算?

她转过来重新欣赏自己的小兔子,虽然不如他笔下景象开阔,却也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可爱。

也很好。

陈允渡这幅画工程量巨大,许栀和有意等等他,随手在桌上拿了一本书。

书中间夹着一张纸,刚一打开,就自动两边分开,露出其中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写过字的墨迹隐隐约约,许栀和有些好奇,又不敢贸贸然地直接打开。

她合上了书,单手托腮看着陈允渡的动作。

约莫半炷香后,陈允渡将笔放在了桌上,“好了。”

许栀和被太阳晒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站起身走到陈允渡的身边一起观赏,整幅画主次分明,圆月嫦娥为首,接着如丝缕的月光,最后下落,庭院中藻荇交错。

她十分喜欢,对上陈允渡略显紧张的眼眸,她道:“官人原来骗我。”

陈允渡立时紧张了起来,“我哪有?”

他不知道揭榜的感觉如何,但应当不会比现在更紧张了。

许栀和将压在纸上的镇纸拿开,“如果这叫作不精通,那么我怕是三岁小儿,不会执笔。”

陈允渡解释:“栀和信我,比起策论,我确实不擅笔墨。”

许栀和:“……”

有时候只一个瞬间,许栀和就失去了所有交流的欲望,可是陈允渡的眼眸清澈认真,丝毫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多气人。

陈允渡见她低头没说话,伸手扯住了她的一截衣袖,动作很轻地晃了晃。

“……”

许栀和:“好啦,我之前没提醒你,做花灯的纸面不需要点满全篇,这一幅留在家中裱起来充作装饰,剩下几幅我说你画。”

陈允渡自然无有不应。

桂树、嫦娥和宫殿……加上她画的兔子,一共四页纸,刚好用完。

拿起画好的纸面,许栀和拉着他的手跑到屋外,将前两日劈开的竹皮削成细条,搭建灯架。

陈允渡怕许栀和的手指再度受伤,主动揽过了这项工作,“这些不算多,我一人足矣,栀和在旁边看着就好。”

他的动作熟练,许栀和估摸着时间,去厨房找方梨和秋儿要了碗浆糊。

浆糊制作简单,一碗清水半碗白面,混合均匀后倒入锅中煮沸盛出,便可以用作粘合剂。许栀和端着热乎乎的浆糊走到陈允渡的身边,看着他熟练地搭成框架,又量了量纸面大小,不断修改,最后用竹刷沾了浆糊,涂在竹皮处固定。

许栀和看得手痒,“你做框架,我来糊纸。”

陈允渡颔首:“好。”

两人分工明确,陈允渡有了先前的经验,第二个速度直线上升,许栀和则出师不利,尾部的纸张交叠,厚重一团。

她思量了片刻,果断拿了刀,将余下的纸裁了。

其他几个人如法炮制,在里面点上蜡烛,就是一个个精巧的花灯。

蜡烛不便宜,但许栀和新得了十两银子,颇为大方地让方梨和秋儿上街买了六根红蜡,又让买了些潘楼街上的糕点带回来。

等夜幕降临,许栀和才将红蜡点燃,门前悬挂两盏,正屋门口悬挂两盏。

站在门口望着,红通通暖烘烘的两盏灯照亮了门楣,平静又美好。许栀和一想到逛完夜市回来有这样一盏为自己而亮的灯,无端雀跃了很多。

她将糕饼放在桌上,又拉着方梨帮自己重新梳理的头发……今日忙了一天,早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方梨这才注意到她挽发里面的门道,微微动力动脑,就明白了是谁的手笔,一边帮姑娘梳好头发一边在心中琢磨着等下和秋儿说。

许栀和望着镜中重新梳理合适的头发,伸手在木盒中拿出了一对桂花耳珰戴在耳朵上,回头看着方梨,认真征询她的意见,“好看吗?我好久不戴耳珰,现在看着是不是很突兀?”

方梨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伸手在自家姑娘的腰上挠了挠,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好看着呢。”

她还想说,即便姑娘什么也不装点,姑爷依旧会喜欢,很喜欢。

许栀和偏头躲了躲她,“你惯会哄我。”

方梨大呼冤枉,“姑娘问我,我如实作答,绝无半字虚言。”

许栀和笑,方梨扶她起身,“现在出去了吗?”

“嗯,”许栀和点了点头,心中升起一抹期待,“我走啦!”

方梨清晰地在自家姑娘身上看出了名为“喜悦”和“期待”的情绪。

陈允渡等在门外,他今日也换了新衣裳,靛蓝色的长袍,腰封银白,宽袖自然垂落,配合他高高束起的长发,像是话本中斩妖除魔的年轻侠士。

许栀和望着他的长发,他的生辰在三月,再有两年,才到弱冠年纪,到时候就可以不止一根发带,还可以添上玉冠。

陈允渡朝她伸手,“都妥当了?”

“嗯,”许栀和搭在他的掌心,“方梨和秋儿待会儿一道去看看,不过良吉今日一整天没回来,我倒是有点担心。”

“良吉……”陈允渡想起梅丰羽跟自己说过的传闻,微微顿了顿,“他有分寸。”

许栀和有些好奇,“你知道?”

被她这样望着,陈允渡实在没办法拒绝,他在心中与圣贤道歉,然后微微俯身凑到许栀和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栀和的眼睛一下睁圆了,“原来是这样啊。”

“嗯,”陈允渡将她的手紧紧扣在自己掌心,“和我很像,比我要难。”

许栀和正准备说话,听到了他的后半句,“我比他幸运。”

幸运什么呢?

栀和主动伸手,山海变坦途。

许栀和轻咳一声,“也不是啦,我只迈出了很小很小的一步,后来几乎都是你奔我而来。”

两人并肩穿过马行街,转入汴河大街,一路上灯火明亮,行人络绎,身临此间,嫁娶仿若隔世。

月华如练,银辉与两旁悬挂的各式彩灯交相辉映,来往老少三两成群,笑语盈盈,或停驻在精致饼食的摊子前,或流连在各式脸谱面前的货郎边,酒楼林立,有文人墨客相会于楼上,品茗赏月,以诗会友。

许栀和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气,她循着味道望去,只见沿河的小摊边支着棚,里面卖着十文钱一份的桂花汤圆。

两人走到摊子前坐下,和摊主要了两份桂花汤圆后,一道朝着远处天边望去。

那里,各色烟花冲天而起,纷纷然如星雨坠落,吸引了一片又一片的叫好声。

摊主在此摆摊已经有二十三个年头,早已经见怪不怪,将两碗热乎乎的汤圆摆上桌,顺口道:“郎君娘子若是无事,不妨去朱雀门瞧瞧,每年中秋上元,官家都会亲临朱雀门,与民同乐。”

许栀和眼睛亮了亮,官家?宋仁宗?

来都来了,看一眼不过分吧?

“快些吃,”许栀和埋头,“等下我们一道去看看。”

陈允渡被她身上的热情感染到,“好。”

一碗汤圆不多,纯属吃个节日氛围,当然也可能是店家深谋远虑,担心饭饱后食客难以品悦其他佳肴,故而量给的不多。

两人吃完后,循着烟火升腾的方向,走到了朱雀门边。

最靠近拱桥的位置已经被人团团占了,许栀和和陈允渡只能混在人群中,盼着官家和皇后早些过来。

在众人的瞩目下,帝后的鸾撵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到了朱雀门附近,两人依次下来,合力共放天灯。

许栀和的身高虽然不矮,但前面人挤人地站满了,看的也不是特别清晰。

她踮起脚尖,忽然腰上方突然多了一双手,她整个人被拔地而起。

许栀和:“!!!”

她本想回头对陈允渡说不必如此,但上面的空气太好,一眼望去,各式各样的后脑勺。

原来陈允渡的视角,长这个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做,自己就能变轻了一些,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陈允渡的托举服务。

朱雀门上,曹皇后惯例扶着孔明灯,让官家点火……这一套流程自她成为大宋皇后,已经做了整整十二遍,如今,正是第十三遍。

帝后的孔明灯又最好的匠人精心制作,既大又圆,薄如蝉翼,明亮的仿佛第二轮明月。随着这一盏缓缓升空,汴京城其他角落的人仿佛收到了讯号,一盏接着一盏的孔明缓缓升空,夜幕之下,千灯如昼。

这一刻,属于大宋的歌舞升平变得具象化,盛世之下,东风入律,民熙物阜,国泰民安。

空中的孔明灯越来越多,许栀和莫名的鼻尖发酸。

曹皇后目光扫过京中子民,脸上的笑意端庄婉约,忽然,远处凸出的一个人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被举着的,大多是三岁以下的稚子,这样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见。

有些惊诧,又有些好笑。

她不动声色地凑近了宋仁宗,隐晦地指了指,“官家,您瞧那边。”

第43章 应天府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仁宗朝着曹皇后所指望去,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他夙兴夜寐,所求不过百姓康泰,人人喜乐,现在看着,倒真遂愿。

许栀和注意到了帝后落在自己这边的眼神,急忙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放我下来。”

也不知道刚刚也没有被官家和皇后瞧见,这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不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应该看不清的。

许栀和在心中宽慰自己,落到地上后,陈允渡牵着她的手,“怎么了?”

“别问,”许栀和伸手压在了他的嘴唇上,“官家和娘娘差不多要回宫了,咱们也去别处看看吧?”

她的眼神明亮中带着一丝急切,陈允渡想说话,却又怕张嘴的动作像是亲吻她的指尖,只好抿着双唇,点了点头。

两人逆着人流而上,跑出去一段路,人才渐渐稀少。许栀和双手撑着双膝,有气无力地抬眸看着陈允渡,“不跑了。”

陈允渡伸手擦了擦她鬓角的汗珠,“慢些。”

扶她靠在一旁后,陈允渡走到凉茶饮子的摊前,买了一碗酸梅饮。

许栀和顺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眼巴巴地瞅着小摊前冒着丝丝冷气的冰镇酸梅饮。

陈允渡没有如她的愿,“现在八月中了,吃冷饮伤身。”

许栀和只好断了心思,一面漫步走在大桥上,一面小口喝着手中的酸梅饮。

路遇灯谜摊子,发现摊主正准备收摊回家,他今日运道不错,恰好遇到了一群书生学子,几人围在灯谜摊子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灯谜猜见了底,收了银钱后,他手中提着小小的一盏兔子花灯——这是他特意给家中七岁的小女儿留的。

许栀和与摊主擦肩,有些可惜。

“那明年不去朱雀门,”陈允渡道,“就在汴梁桥上猜灯谜?”

许栀和似有些苦恼:“帝后一年只能瞧见两回,灯谜却不算少见,我一时间也做不出来决定,等到明年再看吧。”

陈允渡便笑了笑:“好。”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潘楼街外依然喧嚣,没有宵禁的时候,古人的熬夜天赋一点也不比现代人少,二楼琴音袅袅端的是一派风雅做派,一楼则更加大众一些,琵琶二胡声中,杂耍的匠人口喷火龙,威风凛凛。

许栀和与陈允渡又在外面看了半日变戏法,隐约起了困意,她扯了扯陈允渡的衣袖,“咱们回去吧。”

陈允渡“嗯”了一声,两人往家中折返。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门外悬挂的两盏灯笼还亮着,散发着盈盈的柔光。许栀和刚准备推门进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被陈允渡拉住。

陈允渡从袖中摸出了一支在玲珑阁精挑细选的发簪,上面嵌了一小块碧玉,做成三叶青竹的模样,连带着簪身也形似竹节。

他垂眸看着许栀和扑闪的眼睫,而后将发簪戴在了她的发间。

许栀和有些紧张,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镜子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什么时候买的?”许栀和伸手默了默小小的三叶青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陈允渡端详着许栀和,她的面容白皙,鲜妍俏丽,配上生机长青的竹叶,像是盛放在秋日的一簇花。

“真好看。”

许栀和:“……?”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许栀和嘴角不经意的勾了勾,忽然看见巷口阴影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良吉。

陈允渡也顺着许栀和的视线望去。

良吉见两人同时朝自己看过来,有些心虚。他当真没想过窥伺主家和大娘子,只不过他也刚好这个点回来,正好撞见了。

原来方梨和他说主家很会讨娘子欢心,他还不相信,平素所见,主家可不就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现在亲眼见了,才发现方梨所言,句句属实。

大娘子的嘴角都没下去过。

他敛了心中的小小揶揄,硬着头皮一一打招呼,“大娘子,主家。”

许栀和轻咳一声,见他低垂着脑袋,也没主动问良吉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只若无其事地问:“今天可还开心?”

良吉顿了顿,慢吞吞地回:“开心。”

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就算外面的喜庆热闹和自己无关,他也是开心的。

许栀和想起陈允渡和自己说的话,忽然有些沉默。

梅馥宁的身体不好,不说中秋,即便是除夕上元,也不见得能出门一趟。

三人回到家中,方梨和秋儿回来的早,看见三人一起回来,讶然了片刻,旋即则是有些责备地看着良吉。

姑娘和姑爷上门,你个呆瓜凑什么热闹。

许栀和看方梨瘪着嘴,主动道:“在家门口遇见的。”

这还差不多。方梨立刻转闷为笑,忽然,晃眼的光线一闪而过,她刚抬头,就看见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碧玉簪子。

许栀和的发饰不多,这样好的碧玉簪在浓密的墨发中很显眼。

她笑了笑,“姑娘和姑爷出门一趟辛苦,可要准备些夜宵?”

许栀和:“中秋夜里,就不必忙了。今日不是买了糕点吗?大家一起分食了。”

方梨应了一声,出去将月团、各色糕点带了回来。京城的糕点精致,价格也不菲,光是手中这一小碟,就需要五百文。

不过模样精致,模具用的是蟾宫折桂,上面还印着小小的字:芳。

御芳斋。

御芳斋本来叫作留芳斋,后来先帝沈贵妃入了皇宫,还时常怀念留芳斋糕饼味道,便遣了大内内监出来采买。

沈贵妃为大宋开国功臣沈伦的孙女,当时沈伦位列宰相,为国家殚精竭虑,其孙女沈贵妃在后宫从良家子层层晋封,深受真宗敬重,听闻贵妃爱尝此糕点,真宗特意赐名“御芳斋”。

一碟糕点八个,每个人拿了一个后还剩三个,方梨捏着属于自己的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用牙尖咬了一口下来,混着桂花、甜酒的香气瞬间在舌尖迸发,甜而不腻,清而不熏,她眯了眯眼睛。

真好吃,怪不得卖的这么贵都一堆人抢着要。

许栀和比她淡定一些,吃完,将盘中剩下三个中的两个分给了秋儿与方梨。

两人是女眷,且年岁不大,陈允渡和良吉都没什么别的反应。

最后一个娘子自己留着,刚刚好。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为会这样分配的时候,许栀和忽然拿起糕点,放在了陈允渡的掌心。

金黄色的糕点落在他瓷白色的掌心中,像是长空升起一抹暖阳。

方梨呆了呆,“姑娘,你不喜欢吃吗?”

她记得姑娘很喜欢甜而不腻的糕点啊!

许栀和:“喜欢啊。”

她喜欢和她想分给陈允渡,又并不矛盾。

方梨僵硬了片刻,这还是自家姑娘吗?她迟钝又果决地将一整块糕点塞入口中,拉着秋儿赶紧走了。

良吉落后一步,也忙不迭跑了出去。

陈允渡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小小的一块糕点上,见许栀和望着几人的背影发笑,有些无奈地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许栀和也说不清自己刚刚怎么会突然幼稚地看着方梨,听到陈允渡的话,她笑着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轻声道:“你也可以是。”

她的声音很轻,陈允渡没听清。

“什么?”

许栀和摇了摇头,“官人要是过意不去,不如金榜题名后,每日为我带糕点回来,我不爱吃太甜的,也不爱吃碎粉多的,最好甜而清润,口齿生香的那种。”

陈允渡对糕点的研究不多,听到许栀和的话,他先默默记了下来,同时在心中补充了关于栀和喜恶的第三点。

喜欢甜而不腻的糕点。

许栀和说完,站起身,拿着一杯冷掉的茶水,走到架子边上。

院子太小,没有足够的位置栽种一棵桂花,她退而求其次,买了一束桂花放在瓶中……卖花的花贩说,时常在花枝上洒点水,可以让花谢更慢一些。

许栀和指尖沾了水,均匀地洒在花枝上。

直到叶面上的水珠不堪其重,汇聚成一滴从叶尖上滴落,许栀和才罢了手,她将茶杯重新放在桌上,望着半陷在暖色烛火下的陈允渡,呼吸窒了窒。

烛火在他背后温柔的倾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许栀和摁住自己快要即将破土而出的不舍,故作平静地坐在他的对面,“过完中秋,我明日便要陪秋儿去应天府了。她年纪小,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这件事不是许栀和第一次提及,陈允渡心中有数,他回望着许栀和,温声道:“带上良吉。”

她不放心秋儿的安危,同理,他也会牵挂她。

许栀和眉眼弯弯,没拒绝陈允渡的好意。

陈允渡从小自律,不需要小厮在旁边亦步亦趋地伺候,后来和他一样准备考取功名的同窗都顺从了家中的意思,要专人帮自己洗漱洗衣,仿佛一双手除了拿书握笔再也做不得其他事,但陈允渡即便有了良吉可供差遣,却依旧习惯自己亲历亲为。

从某种程度上,良吉更像是来帮许栀和打下手的。

*

翌日一早,卯时刚到,许栀和就睁开了双眼。

从汴京到应天府坐马车即可出行,一趟要不了一日功夫,按理说,她不必急切地像等待官渡一样算着时间掐着点。

她想要再睡一会儿,可是闭上眼,却已经没了困意,她躺了一会儿,从床上爬了出来,穿好衣服。

许栀和出来的时候,正好与刚穿戴完毕的方梨和秋儿迎面撞上。

方梨的脸上有些红,谁家伺候人的丫鬟这个时辰才起身?可是姑爷醒得早,又不需要人在旁边服侍,姑娘起得晚,她和秋儿渐渐越起越晚……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姑娘和姑爷都是最宽厚的好性子,要是从前在许府她敢现在这个点起,孙妈妈必然要数落她一层皮下来。

“姑娘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方梨在脑海中思考半响,最后决定破罐子破摔,先发制人的问道。

改是改不过来了,率性直接在姑娘面前做最原本的自己。

许栀和怔了怔。

方梨趁着许栀和还没有反应过来,牵着她回到房中坐下,同时给了秋儿一个眼神,让她先去做些饭食。

空腹遇上马车颠簸,最是晕厥难受,虽然从汴京到应天府一路坦途,但是多考虑总不是坏事。

许栀和被压着坐下,猜到了方梨的心思,忍不住笑了笑。

她没有计较,而是打开了自己的妆奁,从中选了小舅母送给自己的添妆银饰添妆摆在桌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日要见到铺子的掌柜,她要是寒碜了,必然会被轻视。

这是万万不行的,后续的日常经营她管不着,但铺子交给秋儿的时候,必须是账面清楚,干干净净的。

方梨帮许栀和挽好发髻后,忽然有些不舍地抱着她的肩膀。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超过一天以上。

许栀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等应天府的事情办完,我就回来啦。”

方梨这才松开手,跟在她身后出去。

用过饭,良吉拎了包袱,跟在许栀和与秋儿身后出门。

门口雇了马车,许栀和上去后,掀开马车上的帘子,“这几日我不在,你看顾好家中。”

方梨点了点头,“姑娘放心。等姑娘回来,芭蕉叶都少不了一根。”

许栀和这才松开手,回头看着脸上既不安又期待的秋儿。

良吉和赶车的马夫一道坐在外面,随着马夫一道“坐稳了”,车身骨碌碌滚动起来。

未时六刻,马车到了应天府。

太祖发迹于“宋州”,立国号为“宋”,后设四京,分别为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以及北京大名府。

大中祥符七年,真宗亲临应天府,设南京,为文教、军防重地。

许栀和走下马车的第一反应,便感受到了应天府的繁华壮丽。街头行人熙攘,烟火蒸腾,若论起商业氛围,丝毫不比汴京差。

向车夫付过银钱,许栀和从袖中取出地契,照着地点所写,从主干道一路往边上走,直到走入一条小巷子,许栀和才看清颤颤巍巍的旗儿。

旗面发黄褪色,上面写着几个隶书的大字:“许家茶肆”。

秋儿和良吉颇为担忧地看了眼许栀和的神色。

许栀和倒是还好,这件铺子,应该不是许县令故意为难她……而是许家的家底只有这么多。

她神色如常,“走罢。”

窝在这犄角旮旯里一年都有两百贯的营收,要是弄好了,收益至少能翻番。

秋儿和良吉应了一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进去了。

许家茶肆不大,宽一丈半,深两丈,用幕帘分为了前场和后场,后面自然是烹茶的后院,前面稀稀疏疏摆了三张桌椅。

此刻没人,伙计坐在最靠窗的那一桌,阳光透过窗棂,他的模样很是惬意,微眯着眼,像是要睡过去。

许栀和一进来便看到这一幕。

良吉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伙计听到声响,懒洋洋地睁开眼,拖沓着自己脚底的草鞋走到三人面前,“客官来点什么?”

他的姿态太过于闲散,秋儿皱了皱眉,沉着嗓音说:“这是许家三姑娘,‘许家茶肆’的主人……怎么只你一人,掌柜呢?”

伙计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三人。

许栀和:“你若是不认识,去把掌柜叫出来。应天府这间铺子父亲和母亲很重视,每年岁底都要过问营收的,他应当见过我。”

伙计刚准备说话,后面的帘子忽然被人掀起一个角。

一个看着颇为圆润的人打着哈欠走出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吵什么吵?”

伙计见掌柜醒了,连忙小步跑到掌柜身边,“掌柜的,站在中间的那位姑娘说是铺子的东家。”

被称为“掌柜的”的男人掀起眼皮,他去年回去,只见到了老爷和大娘子,对这位自称是铺子主人的三姑娘着实没有印象。

许栀和:“今年六月底我成婚,父亲亲自将铺子交给我,应当派人来说过。”

男人眯起眼中想了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个事儿,但是空口白牙,他也不能做真,于是道:“是有这回事,不过娘子不能光靠着一张嘴就证明了自身吧?”

在他目光飘移地拖延时间的功夫,许栀和的视线在茶肆中打量着,看得出来,原先这间铺子曾经富裕过,中梁上彩绘雕花,不过现在没落了,彩绘褪色,只剩下斑驳的印子。

茶室中没什么茶味,反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怪不得冷清至此。

许栀和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太乐观了,照今日所见,岁底的一百六十贯都是个谜。

掌柜看她不理会自己的话,当下就急了,他嚷着道:“我替主家守铺子,若是姑娘拿不出证据,还是快些离去的好。”

许栀和从袖中拿出地契拍在桌上。

掌柜心中其实有数,大抵真是主家过来的人,但是看清地契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瑟缩了一下。

主家迁官至太平州峨桥县,他仗着路远,经营并非十分上心。

良吉紧紧地盯着他的举动,生怕他将地契毁了,等他看完,良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地契重新拿回来,交到许栀和的手中。

许栀和将地契好整以暇地折起来,同时目光落在掌柜的身上,“我虽然才接手铺子,却也知道峨桥县上一间好些的茶水铺子,年入也有二百贯出头,虽然比不上粮行布坊,却也不至于这般田地……掌柜的,你若是看顾不好,我便只好换人了。”

掌柜头顶渗出了涔涔冷汗,对上许栀和淡漠的眼眸,半响只能喃喃为自己辩解,“娘子不知道,应天府茶肆酒楼遍地,每年都有数不尽新开的茶楼,渐渐的,这间茶肆的生意就萧条了……”

许栀和声音冷淡:“新来的茶楼没有根基,只能招揽新客,可你们做的好事,连老客都没有?”

掌柜支支吾吾,在脑海中酝酿着还能怎么卖惨,好叫主家不再追究。

谁能想到主家突然出现呢?他要是事先知道,必然准备稳妥,现在只能先装模做样糊弄一顿,只求这位大神快快歇了突发奇想,启程回去,也好叫他松快些。

掌柜眼珠子乱转,许栀和却没有耐心陪着他一起耗着,她语意直白,对着一旁看呆了的伙计道:“去把账本拿过来。”

伙计瑟缩地朝着掌柜看去,良吉虎着一张脸顶了回来,“还不去拿?”

他只好爱莫能助朝掌柜耸了耸肩,小步快跑着到了柜前,一阵乱翻,找到了压在了最底下的账本。

秋儿看到这一幕,气的不行,账本供每日记账所用,现在压到那么底下,可不就明晃晃地说这账本是假账吗?

伙计将账本递给许栀和,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许栀和接过账本,账本靛蓝色的封面保管不当,皱了一大块,看着十分心酸。她翻开,账本记录还停留在今岁正月。

那会儿,正是要去主家禀账的日子。

掌柜结巴着道:“不是这本,这本太旧了,后面纸张也不多了,干脆收在柜底,新开的一本在我家中。”

伙计诧异地看了眼掌柜,他和掌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不知道他还在家中藏了一本账本。

掌柜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心虚。

账本……自然是他胡诌出来的,眼看着“许家茶肆”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他从不在自己身上想问题,反而懒散了下来……反正主家信任他,这么多年也不曾派人过来查验,他心安理得地糊弄着账本。

面前的三姑娘看着冷面,但到底年岁摆在那里,能见识过多少事?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罢了。

现在应天府像他这般经验老道的掌柜难找,难不成这三姑娘还真敢赶了他不成?

掌柜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可是头顶久久没有声音传来,他忍不住抬头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许栀和的神色,却刚一抬头,就看见良吉放大的脸。

“乱瞟什么?”

良吉身强力壮,个子高大,现在的衣裳还单薄,一眼就能看清他胳膊上鼓胀胀的肌肉,掌柜只觉得他一抬手就能把自己拎起来,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许栀和将账本合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乱糟糟的一团,吕氏看着强干做事却百般疏漏,许县令也不顶用,这铺子再这么下去,出不了两三年就要关门大吉。

秋儿时刻注意着许栀和的神色,准备根据她的反应做出相应的反应。

忽然,她看见许栀和轻飘飘地笑了。

笑声轻柔温和,声线清越,咬字清晰——

“那便给掌柜一个时辰去把账本取来,若是取不来,掌柜也不必留下了。”

第44章 自食其果 “不告了不告了。”……

掌柜变了脸色,一计不成,低垂着脑门又想了一计,告饶求情:“三姑娘,您饶恕则个吧。这么多年我为许家茶肆忙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做了这一件糊涂事!”

许栀和望着他嘴脸变色之快,心底微微咂舌。

见多了粉饰太平的打太极,这般不要脸的倒是见得少。

良吉看得心中一阵窝火,正准备起身拘了这巧舌如簧、阳奉阴违的掌柜时,许栀和忽然朝秋儿招了招手。

“秋儿,你来。”

秋儿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询问:“姑娘,怎么了?”

许栀和拉着她往后面走了几步,掌柜伙计有良吉震慑,不敢轻举妄动,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语气认真道:“应天府的铺子我想着交给你保管,故而留与不留这掌柜伙计二人,到底要看你的意思。”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若嫌两人不好管束,我顷刻便赶了他们走。”

秋儿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片刻,对许栀和道:“姑娘,奴婢——不想留这两人。”

许栀和也不想留,听到秋儿的话,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今日,我便料理了这件事,也省得他们留在这边阴魂不散。”

秋儿望着许栀和的背影,又偏头看向掌柜和伙计……那两者看着肥头大耳,粗笨得很。

姑娘询问过她的意思,她自己拿定了主意,就算以后他们不服寻上门来,她也无甚可害怕的。

许栀和目光落在掌柜身上,而后慢慢移动到伙计身上。

后者年纪轻些,被许栀和盯着,心虚得不行。

许栀和不慌不忙地开口:“身为铺子掌柜,门楣不修、账本不记、好逸恶劳,莫说时放在汴京城应天府,便是峨桥县,也断断不敢留用你这样的掌柜。”

掌柜的脸色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点点变得惨白,“你!你可是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老主家都没有发话,焉有你说话的份儿?叫外头的人听到了,只会认为是主家无德。”

许栀和不以为意,连许县令的面色她都不屑于顾忌,现在哪里会搭理一个错事无数的掌柜,她垂了眸子,语带笑意:“还有呢?”

“而……而且这偌大的应天府,没了我,一时三刻你到哪里去找新掌柜的?”掌柜咬着牙说道,“只怕没了我,这铺子明儿就能倒闭!”

“我倒是想看看这铺子没了掌柜,能不能撑得住?只怕到时候倒闭不会,只会生意红火,客似云来。”许栀和笑了笑,“掌柜是自己走?还是我叫良吉‘送’你出去?”

良吉在旁早就心痒难耐,蓄势待发,他将手指骨捏得噼啪作响,映在掌柜和伙计的眼中只像是来索命的罗刹。

掌柜忙不迭地站起身,畏惧地看了一眼良吉,恨恨地咬了一口牙,转身走了。

伙计连忙跟着掌柜起身,跟在他身后。

秋儿记得刚刚掌柜那凶狠的眼神,有些担忧:“姑娘,奴婢担心那厮不怀好意。”

“没甚可提前担心的,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许栀和目光平静,她移步走向外间,略略打量了一下巷口的位置——按理说这巷子位置不算差,后面便是成群的民舍,此时快要日暮,行人来来往往。

虽不能和主干道府前大街那边的旺铺相比,但不至于一点生意都做不起来。

“‘许家茶肆’不好,要改,”许栀和沉吟了片刻,语气认真道,“也不做茶肆生意。”

先前她站在屋子里头瞧见了,因为长久无客光临,柜前展示的茶叶都阴潮了,上面结着一层灰白的霉斑……这又多了一笔烂账。

无好茶待客,客人自然减少,减少之后不能得利,只能换成更次等的茶叶,久而久之,连那些喝惯了茶叶的老客也不愿意搭理了。

要破开这恶性循环,除非有大量银钱,重新装点门面,再遣人去购买好茗,才有机会解开眼下的局面。

……但要花的时间太长了,大宋虽然有好饮茶的风气,但茶水到底不是生活所必须的东西,九成九的茶客都被府前大街的茶楼招揽了去,他们想要分得这碗羹,太难了。

退一万步说,许栀和也拿不出这许多的银钱。

许栀和指挥良吉将灰旧发白的旗儿撤下来,心底隐隐有了计较。

三人合力将里间掌柜和伙计丢下的东西一一清理了,秋儿正准备察看剩下的茶叶如何,还能不能晒干,许栀和伸手拦住她,“虽然有些可惜,发了霉的东西就不要了,吃了坏肚子,反而不值得。”

许栀和没有留念地将发了霉的茶叶丢掉,然后对秋儿和良吉道:“走罢,明日再来收拾,现在天黑了,去找些吃食。”

良吉立时放下手上的东西,将门锁上。

秋儿则忧心仲仲,跟在许栀和的身后。

她倒是不担心姑娘的本事,只是想到姑娘有意重来再来,心中没底……她怕搞砸了姑娘的筹谋与心血,更怕浪费了姑娘的银钱。

许栀和看出她的走神,主动伸手牵起她,“听闻应天府的羊肉汤炉滋味鲜美,我还没尝过,今日便吃这个吧。”

秋儿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抿唇劝慰道:“姑娘,羊肉汤炉价贵,咱们刚来应天府,还是要省着些银钱使。”

“没事儿,”许栀和示意她安心,“等明日,自然会有钱了。”

秋儿不解其意。难道姑爷会送钱过来?可是赁屋也要钱,纸笔也要钱,还欠着梅家的钱,哪有那么多银钱可供花的?

许栀和的目光被热汤热饭吸引,与两人走入一间食肆,点了两个素菜两个荤菜,加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炉。

店中小二将盛满了米饭的木桶端到三人面前,许栀和笑着谢过,从竹筒中抽出一双筷子,“吃吧。”

良吉体力消耗快,早上吃了碗热粥垫了肚子,除此之外便是路上咬了一个干巴的蒸饼,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听到许栀和的声音,立刻顺从地拿起了碗筷,取了一只小碗将每样菜都装了一些,然后就对着那一碟才吃着米饭。

秋儿望着良吉的动作,也试探地拿起了碗筷。

有良吉的行动在前,秋儿也无师自通学会了公筷,她比良吉更拘谨些,小口小口咽着白米,直到一碗热乎乎的汤羹端到她面前。

“吃慢些,也喝点汤。”许栀和嘱咐完,又给良吉端了一碗。

三人吃饱后,许栀和付清了银钱,回去路上,在茶果铺子里挑选了一小盒杏干,又选了一碟糕点。

本来许栀和想着在城中找一间客栈落脚,但晚饭超出预算,她只能重新带着两人回来茶肆,该省省该花花。

好在现在还不算太冷,垫了衣裳,也不至于冻着。

留良吉和秋儿在茶肆打扫后,许栀和拎了糕点,敲响了隔壁院子的门。

隔壁院子做的是布匹生意,老板娘是个四十岁的妇人,她从门缝瞧见了许栀和,只觉得眼前人颇为脸生。

许栀和主动道:“我是隔壁许家茶肆的,今日刚到应天府,还与娘子您撞见了……您可能想起来?”

布匹铺的娘子眯起眼睛想了想,今日她听到动静,确实从窗户探出脑袋瞧了瞧……隔壁冷清了小半年的铺子有了人声,她自然好奇。

只见门口站着三个人,眼前的这位姑娘……小娘子,应该就是为首的那个。

许栀和见她状似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娘子一幅好相貌,倒叫人过目不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当然直到面前布匹铺的娘子的只是随口插科,并非真的记得,不过她主动释放善意,顺水推舟罢了。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更真挚了些,她将手中的糕点放入布匹铺子娘子的掌心。

布匹铺子的娘子本想推脱,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糕点并非岌岌无名的散糕,而是觅芳斋的糕点。

这糕点自然就是御芳斋在别的地方的分号,不过离了天子脚下,送不到贵人嘴边,只好改了称法,叫作觅芳斋。

虽然变了名姓,但众人心知肚明,有真宗皇帝的亲笔题名,这家糕点的品味不会差劲。

布匹铺子的娘子将口中的婉拒咽了回去,一双已经带上细纹的双眸笑得弯弯,“你人来就好,作甚这般客气。”

她将门打开了些,让许栀和进来坐,又亲自到了后堂,斟了热茶端到许栀和的面前。

许栀和端着热腾腾的茶水,笑着抬头看她,“我不经事,初次掌了铺子,心中很是无措,今日傍晚遥遥见到娘子,觉得十分亲切,故而收拾完了铺子,就上门拜访来了。”

她嘴甜,讲话周到,又带了糕点上门,布匹铺子的娘子很愿意听她讲话。

眼前的姑娘声音虽然甜软,却并不过分腻味,反而多了几分清风入面的清脆。

“娘子当真言重了。”布匹铺子的娘子含了笑,“我本家姓丁,娘子若是不介意,唤我一声丁娘子也使得。”

许栀和:“丁娘子妆安。”

丁娘子笑应了这声称呼。

话头已开,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起来,许栀和拉着丁娘子的衣袖,神色忽然带上几分哀切,“丁娘子有所不知,我本家远在太平州,父亲母亲信了原先的掌柜,被奸人蒙骗,现在看到铺子冷落至此,心中难免酸涩……”

丁娘子连忙伸手扶她,“娘子这是做什么。”

顿了顿,她接着补充:“若是有什么帮得上的忙的,许娘子尽管开口便是。”

许栀和止住了俯身的动作。

她和丁娘子初次见面,交情尚浅,太过麻烦的事情,肯定帮衬不了。她在心中估算着分寸,半响,迟疑地开口,“出阁时候,家中二老将这间铺子予我,盼我能靠着这间铺子安生立命,现在看到这般景象,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丁娘子在街上住得时间久,可记得这件铺子当年是何模样?”

丁娘子被她长长的一段话绕晕了半刻,然后陷入了回忆。

当年这间铺子啊……那都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是何模样?许娘子想知道的,是关于哪个方面的呢?

丁娘子没有贸然开口,许栀和见她神情,在旁提醒了一句:“比如店中陈设?雕花中梁?”

这自然不是许县令和吕氏提醒自己的,他们两个无利不往,平时看到她也只当没看到,怎么会好心提醒她铺子营收。

成婚那天她低头看了眼地契,还以为许县令良心发现,给了她一处应天府的铺子。现在看来,估计是因为地段离得远,营收不高,丢了又舍不得,才给了她。

丁娘子:“我想起来了,开业那天我和相公也在,旁的不说,店中三张胡桃木的桌椅,一扇墨染斜竹流云屏风,还有彩漆的镇店狮子,看着威风气派……”

许栀和一时有些缄默,从丁娘子的描述中,许栀和能感受到八年前许家也是对这间铺子充满期待的,后来一日日没落下去,以致于无人问津。

许栀和暗自记住丁娘子所说,频频点头,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直到星斗升起,窗外声响渐渐离去,许栀和才起身,“家中还有事情需要收拾,等好了,再来与娘子说话。”

丁娘子十分不舍,将她送到门外。

两户相邻,许栀和一回来,只见铺中桌椅重新洗刷了一遍,良吉累的四仰八叉,秋儿手捏着抹布,也是有力无气。

“怎么把自己累成了这样?”许栀和进屋瞧清两人的样子后,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又不急于一时。”

“我念着姑娘早些回汴京,便央求良吉哥哥帮我挑水,我倒是还好,他大抵真累了。”秋儿脸红扑扑的,只敢偷偷地观察着许栀和的神色。

许栀和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桌椅,又说不出责备的话音,秋儿为了她的行程考虑,良吉又把秋儿当亲妹妹似的宠着,一来一回,可不就这样了。

她上前将包袱解开,用帕子擦干了一方桌角。

良吉缓过神,主动到门口那边躺下了,他夜里守在外间,娘子和秋儿睡在里间也安稳些。

许栀和收了秋儿的抹布,将从包袱里取出来的衣裳平铺,扶着她坐下。

见秋儿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许栀和轻咳一声,“好啦,睡吧,明日还有事呢。”

是麻烦事,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也是件好事儿。

安置好秋儿,许栀和走在外间桌子前坐下,取出纸笔,准备动笔的时候,忽然起身,从还没坏的茶叶中取出一点放入杯中泡开,然后沿着纸的四角用茶叶水浸湿。

湿掉的地方不大,又是秋日,一阵晚风后,边角很快就干了,只剩下浅褐色的痕迹。

许栀和用手卷了卷纸张,外力促使它染上岁月的痕迹。

等准备工作做完,许栀和在心中默念丁娘子方才所说。

前几个丁娘子印象深刻,不会出错,后面那些丁娘子有些迟疑,她只略略写过,不敢写的分明。

等写完,许栀和用将纸放在油灯两边用火微微熏烤。

墨迹干透,纸沿发黑,倒真像是有些年头的纸张。

这张纸糊弄掌柜倒是简单,可要瞒过应天府尹,却不太现实。

许栀和凝神了半响,也没有别的方式,只能将纸张压在了靠窗的桌边,任晚风徐徐,吹散纸张上沾染的茶香。

翌日一早,许栀和将吹了一夜晚风的纸张重新折好放入衣袖。

秋儿也起了,她望着许栀和的动作,心里有些慌张。

姑娘……姑娘要去做什么?

许栀和心底十分不安定,她希望京兆府尹能不细究这张纸,但未定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此事有一定风险,她没打算带上秋儿。

要是被揭穿了,就算拿到赔偿,也免不了一通申斥,重则还可能挨板子。

“留在铺子中,乖乖等我回来。”

“奴婢不要,”秋儿第一次反抗许栀和的嘱咐,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换了称谓,“姑娘,带上我吧。我以后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

如果连眼前的风雨都经历不了,还谈何将铺子开到汴京城。

姑娘给她成长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她不用永远在羽翼下。

许栀和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顿了顿,点头,“好。”

她像是宽慰秋儿,又像是宽慰自己,“大不了就挨一顿骂嘛。”

许栀和梳洗完毕,穿好衣裳,掀开帘子,看见了早早守候在门外的良吉。

良吉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最后道:“主家说了要照看好大娘子,我也跟着去。”

他认得字,昨夜那张纸被风吹了大半宿,他一字一字瞧得分明。

姑娘想追回这么多年被掌柜、伙计倾吞的家财。

一个两个比她还愣、还固执。许栀和自知自己劝说不动,点了点头,“一起去吧。”

主仆三人刚商量完毕,准备动身,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喧嚣声。

秋儿看清两个身着豆沙红的衙役,心狠狠地跳了跳,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淡定。

刚刚才保证过不害怕、能顶得住,她可不要这么快就在姑娘面前现了狼狈。

许栀和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拉出门闩,目光坦荡地迎上衙役。

衙役一幅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们就是‘许家茶肆’的人?”

掌柜缩在衙役的身后,“衙役大哥,就是他们,我在这儿干了八年,她说赶就赶……今年的例钱还没结给我呢!”

衙役对掌柜几乎要趴在他身上的举动微微皱眉,可顾忌着这一趟是公差,只能伸手一点点掰开他紧紧扣着自己的手。

掌柜没了能抓握的东西,十分慌张,像是担心良吉随时会暴起伤人。

衙役摆脱了犹如挂在身上一样的掌柜,目光重新看向许栀和,“你便是主家许家三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栀和深吸一口气,抬手拭了拭眼角,一双清润的眼眸中忽然多了几滴泪,连带着眼眶都微微泛起红。

她望向掌柜,“昨夜我不与你计较,谁知道你反而倒打一耙,去就是了。”

掌柜看着她缓缓滑落的泪珠,眼睛瞪得浑圆——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昨日的许家三娘,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在装啊!昨日的许三娘活脱脱一头笑面虎,遇到什么都云淡风轻的,哪里会这般忸怩垂泪?

日头越升越高,掌柜却无端打了个寒颤,总觉得今日这一躺,他要折了夫人又折兵。

恍惚间,他产生了退意,“衙役大哥……”

许栀和适时打断他的话语,看向衙役,语气破碎中带着几分不容诋毁的坚强,情绪拿捏得十分到位,“有劳衙役大哥跑这一趟,我们便去应天府辩个明白。”

衙役在应天府当了好几年的差,见过的魑魅魍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见到许家三娘面无惧色,掌柜支支吾吾,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立刻沉着嗓音,“诬告主家,乃以卑犯尊,你又是一大早等在应天府门口,你可要想好了这状诉不诉?”

掌柜被他这么一斥,昨日的愤懑早去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阵懊悔。

“不告了不告了,老主家待我不薄。”掌柜连连摆手,“三娘年幼,昨日起了小小冲突,待我解释清楚,自然一切都好……也省了诸位大人辛苦这趟。”

衙役想冷哼一声,又记着自己职责,只好继续冷沉着一张脸,而后转头看向许栀和,冷声问:“许家三娘,你怎么说?”

许栀和轻轻咬着下唇,一颗泪珠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她像是沉思了半响,下定决心道,“之前不愿计较,是记挂多年情谊,可是如今无端被人找上门,平白受此冤屈,我虽不识得几个大字,却也直到做人要清清白白……”

她朝着衙役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要去应天府衙。”

随着许栀和话音落下,掌柜像被人抽干了力气,只能颤抖着手指着她。

许栀和朝衙役道:“辛苦诸位大哥了。”

“不妨事,”衙役摆了摆手,“职责所在。”

这样主告、被告对调的事情,应天府衙也不是第一日见了。府衙里头的案子堆积如山,各种陈情细数起来倒是比话本还要离奇惊悚。像这样主告沦为被告的,好结局的不出十分之一,大多都是赔了钱又要挨板子。

他看明白了这局势,在心中酝酿着措辞,准备回去路上和府尹大人讲清楚今日事端的起末。

说完,他挥了挥手,与同行的另一个衙役在前面开路。

良吉和秋儿跟在许栀和的身后,看着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路都不会走了的掌柜,心中一阵舒爽。

自作孽,不可活。

第45章 和乐 “平安和顺,喜乐常在。”……

应天府衙门前,立着两只威严的石狮子。

从石阶下方向上走去,一抬头就能看见檐角的獬豸刻纹,双目炯炯,似要看清天下罪业。

许栀和跟着衙役走入其中,穿过门前一大块空地,左侧放着一面有些年岁的登闻鼓,她扫了一眼,紧跟着衙役走入其中。

坐在上首的应天府尹一身绯红色官袍,头顶一顶黑纱制作的长翅帽,正低头写着东西。

衙役俯身走到应天府尹耳畔,详细说明刚刚发生的事情。

应天府尹听闻,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的人。

许栀和刚一抬头,恰好和应天府尹对视一眼,旋即她快速低头,在脑海中回忆自己瞧见:府尹看着约莫三十左右,面容清冷,因主掌刑狱,给他无端添上几抹凌厉之色。

能在三十岁左右坐上应天府尹的位置,可谓是年少有为。

“许家三娘何在?”开封府尹说。

他的音色低沉悦耳,口吻平静不带一丝感情,让人想起了山巅未化开的积雪。

明明没有冷言冷语,却自带一丝冷意。

许栀和向前一步,“拜见大人,民女乃许家茶肆现在的主家。两月前我出阁,家中亲长给我地契以傍身,后巡视铺面,却发现掌柜到了八月,账却只记到了二月……民女虽出身不高,却也知道这样的掌柜断然无铺子敢用,于是好言相劝,让他离开,没成想他反过来诬陷民女克扣他的例钱。”

说到此处,许栀和眼眶泛红地看着掌柜,语气无奈又委屈,“我本想着你是许家的老人,不予追究下去。”

掌柜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急红一张脸,“你!”

“肃静,”衙役冷斥了一句,面向许栀和的时候,语气软和了一点,“你接着说。”

许栀和目光坦坦荡荡地和衙役、应天府尹对视,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清冷,“掌柜既然不顾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也不愿再为掌柜遮羞。出嫁的时候父亲曾给我一张装点单子,现在东西折了折、卖了卖,一间好好的铺面,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单子。

上首的府尹低垂着眼睫,叫人猜不透心思,许栀和袖中的手握了握拳,将单子展开显露在掌柜面前,“掌柜你看看,对是不对?”

掌柜心乱如麻,哪还能逐字逐句辨认清楚,况且这张纸看着颇有些年岁……她到底是许家的三姑娘,老主家顾念女儿,将单子留给她傍身,亦是合情合理。

只看了上面“三张胡桃木桌椅”,眼神就灰败了下来。八年前眼前的三姑娘还是个稚子,哪里能想到今日这一步。

衙役朝许栀和伸手。

许栀和指尖微顿,随后恢复了正常,将单子放在了衙役的掌心。

应天府尹办案多年,没错过她那一瞬间的迟钝,见衙役将纸端了上来,他伸手拿起那一张纸。

纸是白面的,上面有细碎的纹路,看手艺,像是最近两年汴京城时兴的白宣。

他目光落在称得上“规整”的字迹上,这幅字迹算不上幼稚,但也远远称不上老练,再细细一嗅,隐约能闻到上面浅淡的茶味。

许栀和在应天府尹低头的一瞬间绷紧了身子……果然,自己的临时起意,怎么能瞒得住平素和案子打交道的判官。

应天府尹将纸放在了桌面,顺便将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笔随意搁置在笔山上,他掸了掸自己的衣袍,缓缓站起身。

公堂本就高低做得分明,应天府尹个子又高大,站起身后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他冷眉瞧着许栀和的反应,又掠过瑟瑟发抖、一脸懊悔的掌柜,像是随口问一般:“有了物证,可还有人证?”

许栀和沉默了片刻。

府尹这是什么意思?那张已经被看透为伪造的单子,被他认下来了?

衙役见许栀和低垂着脑袋,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许三娘,大人问你可有人证?”

许栀和回神,抬眸看了一眼应天府尹,立刻又低下了脑袋,“自然是有的。茶肆周边邻里,皆可为民女作证。”

“去。”府尹对着一旁的衙役道。

衙役领命出去,先前说话的衙役对许栀和道:“许三娘,大人求证还要时间,你……你们先移步偏厅稍后吧。”

毕竟偌大的应天府,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何其多。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接过重新回到她手里的单子,剧烈的心跳缓缓变得平静。

八年前店中陈设见过的人繁多,她不愁没有人证,且掌柜的作风一看就不是素日与邻为善的性子,谁会特意买他的账。

她转身朝府尹微微俯身,“民女多谢大人。”

掌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情绪激动起来,要赔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不能一个人吃了这闷亏,他嚷着道:“铺子中这么多年可不止我一个人,那糟心烂肺的伙计也不是干净的!”

衙役望着挣扎的人,有些为难地抬头:“大人。”

府尹淡道:“一并叫来。”

许栀和对他这种拖人下水的行为不予置评,跟在衙役的身后进了侧堂。

堂中并无花哨装饰,只几张桌椅板凳,三人坐下后,衙役指了指桌上的水壶,“你们要是口渴了,自己倒水。”

许栀和谢过,又看了眼落后一步进来的掌柜。

掌柜看见许栀和的望过来的眼神,立刻耷拉了脑袋,同时暗自懊悔自己怎么就一时间想不开招惹了这尊煞神。

一个时辰后,去找人的衙役和求证的衙役一道回来,许栀和与掌柜也被叫回了堂上。

伙计抱着包袱,挣扎不休,衙役朝府尹拱手,“大人,找上门的时候,他正欲逃跑。”

“不是逃跑不是逃跑!”伙计慌乱摆手,“我二舅姥爷家的外孙女满月,我要回家访亲。”

掌柜:“既然要回去探亲,你昨日怎么不说?”

伙计结结巴巴地说:“昨日,昨日原是准备说的,后来主、主家娘子过来,说不让我们来铺子上工,草民寻思既、既然如此,索性回家去。”

他的话语还算逻辑清晰,府尹微微颔首,算是认下他这番说辞。

掌柜见自己劣势更加明显,再也顾不得许多,他挣开了押着自己的衙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当年许家茶肆被典卖的东西,也分了这伙计一份,大人执法如山、公正不阿,定能查明始末!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如是一句不忠,愿受天打雷劈!”

一时间,满堂上都是掌柜的呼声,“那一对石狮子,你敢说不是你搬走卖了去?”

伙计喊道:“你,那明明是你要我卖的!”

许栀和看了半响,忽地体会到了当官的苦涩。

府尹提笔,在纸上簌簌落笔,片刻后,他将笔放在一旁,垂眸看向许栀和,“许三娘。”

许栀和立刻抬头:“草民在。”

府尹让人将纸拿下来递给她瞧过,许栀和心中微微怔住,只方才须臾的功夫,这位应天府尹就已经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你看仔细,可有误?”他说。

许栀和依言一列列望去,半响,将纸还给衙役,“一字不错。”

府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下首两人身上,“大宋律例有云:凡奴仆构陷主家,心怀不轨,妄图淆乱是非,败坏门风者,其罪当诛心。若复兼私吞主家之财,贪婪无度,更属大恶不赦。依律,当令其如数偿还所窃之资财,以正其侵吞之罪。此外,施以杖责六十,以儆效尤,使其知痛悔过,不复为恶。此判,以昭天理,以明王法。”

他语气平淡,陈述完,又道:“念时间久远,责令尔等奉还九十贯,于三日内交付,否则判流刑。”

掌柜和伙计争得面红耳赤,听到府尹的判词,瞬间面色灰白。

许栀和在心中估计了一番价钱,不算高,但也没低判。

不愧是应天府尹,不偏倚任何一方。

她心中对这个结果已然十分满意,朝府尹拱手,“多谢大人英明神断,替民女追回损失。”

府尹道:“三日后来此归偿还欠银,之后为两人明晰偿还款项,许三娘请回。”

赔银已定,后面再留下,左不过是听掌柜和小厮扯皮卖惨,她点了点头,又向府尹谢过,转身带着秋儿和良吉回去。

回去路上,秋儿眼睛亮晶晶的。

“奴婢总算知道姑娘口中所说的‘明日就有钱了’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九十贯,就算姑娘留下一半的一半,那也有二十贯可作为本钱。

许栀和应了声,在心中规划着这笔银钱的怎么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远在太平州的两处田庄,她分心乏术,照顾不周,且田庄所产大多为应季菜蔬,运来汴京又太远了些。

等过段时日小舅从白鹿洞书院回家,她去信过去,或是租赁,或者折卖变作白银……

许栀和没说话,秋儿也没出声惊扰,不过步子比起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路遇菜摊,秋儿挑挑选选,买了两颗看着圆润的白芦菔(萝卜),一把韭菜,又买了一斤猪肉,五斤白米,准备回去自己开灶,烧一锅热乎的吃食。

回到家中,良吉将米菜放入后厨,秋儿钻入后厨一阵忙活。

许栀和在脑海中构思着铺子未来的样子,手执毛笔,勾勾画画。

良吉看着纸页,依稀看清了纸上写的“目标受众”、“店铺特色”。

后者倒是好猜,前者就一头雾水了,他继续看着许栀和的动作,只见娘子又取了一张新纸,画了个三岁孩童抱着饼食咬得欢快的小图儿。

她的笔法简单,寥寥几笔,就让人觉得憨态可掬。

随后,娘子又画了两个身着长衫的书生,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中端着碗。

碗面遮住了书生的神色。

许栀和画完这两张,短暂地陷入沉默,一转头看见良吉目光炯炯看向这边,试探着问:“若是花上十文钱,能吃到一碗饭两个菜,你可愿意?”

良吉算了算自己现在荷包里面的银钱,半响没有说话。

他的月钱就四百文,每个月还要攒些,等到岁底一并交给母亲,还有一些留着给馥宁买花,怎么算,自己都舍不得花这笔钱。

许栀和粗略算了一通,刨去菜蔬成本、碗筷准备、柴禾钱,每份售价不能低于六文钱。

这还算在客人不要求加饭的前提下。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些沮丧,经商,当真比她想象中还要难。

不过——昨天晚上的那一顿饭食花了三百多文,这在峨桥县万万不敢想的事情,在应天府食客看来也只稀疏平常。

她思索期间,秋儿已经做好了饭菜,她将碗筷端上桌,招呼道:“姑娘,良吉哥哥,吃饭了。”

许栀和应了一声,将纸张压在一旁,走到饭桌前坐下。

秋儿的手艺自不必说,桌上两道菜色香味俱全,被香味裹住的许栀和安心下来,端起了碗筷。

她吃的很慢很认真,将脑海中堆积在一起的思绪抛空,放任自己安心地享用美食。

饭后,良吉主动去洗碗筷,许栀和拉着秋儿坐下,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每日供五个菜,任选其二,加一碗米饭?”秋儿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这样做生意的,“还顺道卖一些包子?”

许栀和点了点头,用手比划,“和曹婆肉饼类似,里面可有放煎蛋、或者菜蔬。”

秋儿眼中有些意外,但唯独没有皱眉,见娘子语气飘忽不定,主动道:“奴婢觉得,姑娘的想法很好啊。”

“居民舍之邻,有曲巷焉,百姓忙而乐食,”秋儿拉着她出来,让她看来往的行人,“而且每日只做五个菜,省了成本和人力……开业初期,我自己下厨,等日后物色好的厨娘,也多变换几种菜色,免得食客腻味……”

许栀和笑:“那敢情好,夏秋顺道卖乌梅饮,冬日买些烤番薯。”

秋儿点了点头,“这也好。不知道姑娘注意到没有,从这条小巷子出去,步行半盏茶功夫,就能上府前大街,再往南走,便是应天书院。”

许栀和明白了秋儿的意思,“你是说,书院每日午憩,可以趁机去摆摊子?”

秋儿眨了眨眼睛,“姑娘难道不想试试?”

自古以来,学堂外面的食肆,极少有开不下去的。

许栀和想了想,决定去定做一张铁皮锅底,再去买一些粗瓷碗回来。

两人商量完毕,良吉也洗好了东西,休息了半个时辰,三人恢复了精神,出门采买。

一张好的铁锅便要二两银子,加上定做凿字,铁匠铺收了二两又五百文。

另一头秋儿和良吉也买完碗回来,盘子一只六文钱,碗筷一只五文钱,各买一百只,她杀了价,最终只给了一两银子。

铺子洗过,东西也买了回来,后面就是一点点布置。

许栀和知道自己的字,端正,但缺乏大家的指点,陈允渡提过教她练字,被她婉言拒绝了……等他科举完后有的是时间,当下还是要以自己的学问为重。

她心底想着该取个什么名字,又该请谁题字,装着这两样事,她心不在焉地走入了旁边丁娘子的铺子。

丁娘子唤了她两声,才将她唤回神,笑吟吟道:“许娘子,今日的衙役来过,经过我都知晓了,恭贺娘子,也算苦尽甘来了。”

许栀和笑言,“还要多谢丁娘子仗义直言”,她说着,目光落在铺子中的面料上。

“娘子要采买衣裳?”丁娘子见她的动作,轻声猜测着,“娘子身段婀娜,不妨试试这浅杏色或者黛蓝色?”

许栀和目光扫过那两块布料,又移开了,“不是做衣裳,是做桌布。”

丁娘子反应过来,桌布嘛,平头百姓家里用不上的东西,不过讲究的人家都会铺上一层。见许栀和的第一面,她就猜到了许栀和不算是布衣,现在听她这么说,也不见得稀奇。

“哦哦,”丁娘子说,“不知道娘子想要什么式的?”

“鹅黄色,”许栀和回答得很快,“要三张,五尺方。”

丁娘子迟钝了半响,“要三张?”

许栀和笑着望她。

“对对,是应该三张。”丁娘子想起隔壁茶肆的布置,点了点头,她领着许栀和走到鹅黄色的布料边。

许栀和低下头看着布料,鹅黄色的布料一共两匹,一种是光面的,另一种则带有些许细小绒毛。

“娘子瞧瞧,要哪一种?”丁娘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