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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36227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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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舅的主场 “你这当爹的,心也忒偏了……

峨桥县许府接连两桩喜事发生,前脚许县令新添八郎,后脚四姑娘出嫁……但奇怪的是,府上姑娘刚出门,檐角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就被人取了下来,还传出了碎碗声。

不知内情的桐花巷百姓途径桐花巷门前大街,皆忍不住感慨许府“出手阔绰”,添丁之喜,一连三日摆棚施粥,新婚之喜,沿街抛掷铜子。

接亲的新郎官走了,从白天到日暮,看着喜庆的布景一点点拆卸。吕氏哆嗦着嘴唇,半响,“嘭”地一声将手中的杯盏摔了出去。

茶杯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这已经是四姑娘出门之后,她摔的第五个杯子了。

一套杯具共有六盏,此刻,仅存的最后一只孤零零的摆在桌上,谁也不知道它还能幸存多久。

孙妈妈心疼地看着吕氏,有意劝慰:“大娘子。老奴知道你心底不痛快。可是姑娘已经嫁出去了,您若是把自个儿的身子气坏了,可就不值当了。”

仅存的杯子到底没能保住,在墙角碎了一地,吕氏听到孙妈妈的声音,心中悲从中来,“可谁又知道我心底的苦啊……”

孙妈妈回抱住吕氏瘦削的肩膀。

婚前商议的时候,邓家那厮千保证万许诺地承诺什么,汴京的亲戚会过来,共同参加喜宴……但贵人没见着,只余下一堆三教九流的人在喜宴上吃吃喝喝……若不是吕氏本家的人还在撑场子,定然要叫人贻笑大方。

“邓家这厮……”孙妈妈在口中酝酿着说辞,“唉!都怪邓家这厮……既然做不到,便不要乱许诺。只可惜娘子信以为真,还在请柬中说了这事。”

现在好了,多少人是抱着结交京城权贵来的,就有多少人败兴而归。一想到那些人回去后议论起此事,争强好胜了一辈子的吕氏便感觉再也抬不起头。

“说来也怪我!”吕氏恨恨咬紧了牙,“若不是我想玉颜把她姐姐受的委屈扳回来,借借京城的势,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孙妈妈颇为复杂地“哎”了一声,“这如何能怪大娘子你没考虑周全……”

吕氏发泄完一通,抬头怔怔地朝着门口望去。

地上的喜纸还没清扫完毕,门口黑漆漆的,隔壁院子倒是亮堂……连着亮堂快五六天了。

孙妈妈知道吕氏在等什么。今日四姑娘出阁的时候,许县令尚且还在院中,等看清了接亲的寥寥几人之后,冷冷拂袖,甩下一句“这就是你给你宝贝女儿求的好亲事?”后,转头钻进了隔壁院子。

换做平日里,出了这档子事,玉颜、接亲的邓良玉,包括按头这桩婚事的她,谁都逃不了许县令的雷霆大怒,而现在他“有幼子万事皆足”,就连出了这样的大事,也不愿意过问。

吕氏想找个人和自己一道宣泄情绪,都找不到。

孙妈妈鼻尖一酸,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吕氏的背:“大娘子别气了。本来图邓家,也就指望些许财帛,能让我们姑娘过上平安顺遂的日子罢了。”

吕氏回神,抬起手用帕子一点点擦干眼角的泪。

是啊,本就图玉颜喜欢罢了。至于当不当官的,老爷在意,她却并不在意。

只要她还撑得住,即便看在她的面子上,邓家也不敢造次,摆脸子给玉颜看。

吕氏慢慢平复着心情,抬眸看向孙妈妈,“去把我匣子里的铺面清点,过些日子叫刘东回来,巡一巡庄子。”

刘东正是孙妈妈的丈夫,两人原先同为吕家家生子,后来姑娘恩典,得了桃枝。桃枝长大后,她做许府的管事妈妈,刘东则在外头帮主家管庄子,一年只得回来两趟。

孙妈妈差不多也小半年不见丈夫,闻言,忙应了几声。

等孙妈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吕氏才缓缓捂着心口。当年黄池县县令夫人那边,她就不该放手!

……

西屋中,油灯又暗了几分,许栀和一面打哈欠,一面依着方梨的意思多添了些灯油进去。

离许栀和大婚还有两日,汤娘子比张弗庸先行一步来到许府。府上大娘子数月不见,眼底一片青黑,又憔悴了不少……汤昭云心底奇怪,她膝下除了大郎等着金榜题名做乘龙快婿,余下两位姑娘都已经婚配,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不过她到底和吕氏没关系,没理由也没立场打听这些。跟着接引的仆役走到西屋时,她微微一笑,朝丫鬟道:“有劳。”

丫鬟完成主母交代的事情,朝汤娘子俯身,“姑娘就在屋里头呢,娘子自行进去吧,奴婢告退。”

汤娘子微笑目送她离开,而后掀开帘子——

聚精会神的方梨和昏昏欲睡的许栀和。

方梨正在一边拆线修补一边小声唠叨着许栀和,听到门口响动,下意识地站起身,“……汤娘子。”

原本困得险些睁不开眼的许栀和茫然地抬头,半响,才喃喃喊道:“小舅母。”

汤娘子见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筱然乐了,走到她的身边坐下,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怎么困成这样?”

许栀和顺势靠在汤娘子的怀中,语气嗔怪:“还不是方梨!偏叫我试了嫁衣再睡……”

方梨面对许栀和能振振有词,要求做到尽善尽美,但看向目光如水的汤娘子,却低头红了脸。

事实上,这件嫁衣半个月前就已经绣完,当时姑娘兴致勃勃试穿,满口称赞。而后她自己越发挑剔,些许点缀也错不得。时常灵机一动,拿针修改,也不管姑娘当时困否,直接拉着拽着叫人起来。

许栀和抱着汤昭云的腰软声撒娇道:“我知方梨是为了我好,但是我真的困得不行了,还请小舅母为我劝劝她罢。”

汤昭云眼含笑意朝着方梨望过去,“姑娘的嫁衣重要,气色就不重要了吗?……随她休息吧。”

方梨听了汤昭云的问话,脸泛着红,“奴婢知道了。”

许栀和如愿以偿躺在床上。模糊间听到一些细碎的碰撞声响,紧接着便是两人的小声絮语……’

意识越发昏沉。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她睁开双眼,和方梨的视线对上。后者双手托着下巴,见她醒来,顾不得打招呼,立刻拎了裙摆去找汤娘子。

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盆温热的清水。服侍许栀和梳洗完毕后,将昨夜许栀和朦胧间听到的声响来源端了出来——汤昭云给她准备了一套首饰。

近来大娘子心绪不佳,听说四姑娘归宁当日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听说是直冲着邓良玉去的。外头的洒扫只依稀听见诸如“作假”、“糊弄”之类的词汇,便看见孙妈妈走出来赶人。

后来许玉颜眼眶一片红地从大娘子房中出来,邓家郎君紧随其后,中间隔了四五步距离。

许栀和茶余饭后听方梨说过几嘴,却并不如她一般关心,大娘子既然诚心想隐瞒下来,必然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何必这个时候眼巴巴地凑上门去寻她的晦气。

只不过当时的首饰尚未备齐,只准备了几根银簪,木梳篦和红缨小坠都不曾准备。汤娘子这套首饰送的颇为及时。

汤昭云用温水净过手,用帕子擦干后,一点点在许栀和的脸上描画妆容,她皮肤白皙柔滑,汤昭云爱不释手,花钿还未勾画完整,便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栀和皮肤光洁,就好似那剥了皮的鸡子。”

许栀和被她挠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出声,然后与汤昭云说了牛乳敷面的法子,“小舅母若是信我,不妨回家试试?”

汤昭云笑着点头,伸手在许栀和脑袋上轻轻一点,“哪来怎么多鬼灵精的主意”,说完,又将她浓密顺长的墨发盘成简单的同心髻,两边对称坠上银簪红缨挂坠,小巧的流苏微微颤动。

再将方梨精心缝制的嫁衣穿在身上,汤昭云目光亮了亮,然后对身旁看花了眼的方梨道:“你们姑娘合该穿亮色的衣裳,是不是?”

方梨重重地点头,望着许栀和一身大红的嫁衣,梳着整齐精细的发髻,忽然眼眶一阵酸涩。

她是一路看着姑娘走来的,姑娘现在的一切,全然没有家里的筹谋,这条路有多难,她看在眼底。

一颗泪珠不自觉从眼眶掉落,叫许栀和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好方梨,你哭什么?”

方梨看着许栀和关切的双眼,鼻尖酸胀难忍,她知道明日就是姑娘的好日子,吉祥喜庆,不能哭,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汤昭云望着主仆两人手牵着手,心底也颇为感慨,“方梨这是喜极而泣。”

方梨说不出话,只能喃喃地点头。

……

晚间时候,张弗庸的车马来了。

他来归来,还带了一箱衣裳、一箱布匹作为添妆。进了门后,肃着一张脸。迎客的小厮瞅着他低沉着一张脸,连忙含着笑招呼道:“张家舅少爷来了,奴才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小厮腿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正在守着八郎的许县令请了过来。

许县令喜得八子,脸上容光焕发,看到张弗庸的身影,又想起陈允渡拿出的帖子,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他要好生炫耀一番,让张弗庸知晓他给三丫头找了一门好亲事!

张弗庸虚虚朝着自己“名义上的姐夫”拱了拱手,板着一脸不苟言笑。

院中人多眼杂,许县令怕被底下来往的仆役知晓事情,先将张弗庸请到了书房。

张弗庸望着许县令,面色沉沉,“你若是再精挑细选一番,哪就非这门亲事不可?栀和虽然不及你哪三个女儿金贵,却也是府上的姑娘,你这当爹的,心也忒偏了。”

许县令对于张弗庸的埋怨照单全收。

眼下张弗庸抱怨,等他把来龙去脉一讲,张弗庸便只剩下感激的份儿!

许县令兀自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前些日子从歙州运来的绿茶,眯起眼睛笑道:“张郎莫急,若那农家子平平无奇,我必然也不会同意。只那农家子虽然现在看着不起眼,以后却又大运道!”

他做贼般东西望了一眼,走到张弗庸的身边,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张弗庸适时的表现出一抹震惊,旋即道:“既然有梅公作保,我便不多说什么了!不过陈小郎君有此机缘,到了汴京说话办事处处需要打点,你为人岳丈,不该表示表示吗?”

许县令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原地。

张弗庸见他不说话,冷冷一笑,“他虽有远志,但时下拮据,你既然盼他青云直上,又怎能不表示分毫?若是因此错失结交权贵的机缘,可就因小失大了。”

许县令面露迟疑,锦上添花的事他做的多了,雪中送碳倒还真是头一回。

他望着信誓旦旦的张弗庸,“张郎以为如何?”

张弗庸低头笑了笑:“从前我‘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番机缘,现在听你讲了,自然备下些什么,多多益善的好。”

“……”,许县令眼珠子骨碌直转,又想起六姑娘许诺下去的两间铺子,半响,咬了咬牙道,“那便让栀和多带着些东西出阁……”日后飞黄腾达,也记得提携远在峨桥县的老丈人一把。

张弗庸要的就是这句话,听完,站起身,也不等许县令话说完整,便拱了拱手道:“此事太过意外,我须得和汤娘子商议一番,多给栀和做些准备。”

有人帮着一道出资,许县令心底自然一百个乐意,连连点头,好生将人送到了门口,“正好栀和也准备着,你身为她舅舅,当多说两句话。”

……

西屋中,许栀和正在将头上的钗环一一卸下。

汤昭云将她的嫁衣挂在床头的架子上,又一转头,看见许栀和的侧颜朦胧在暖调的火光下,心脏一阵砰砰直跳。

她不曾生育女儿,但在此刻,却有了一种送女儿出门的紧张与不舍。

许栀和将耳珰卸下,一回头,便是汤昭云发愣的神情,她刚欲开口轻唤,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张弗庸身后探出个脑袋,约莫六岁出头,正是张弗庸和汤昭云的独子,张筠康。

汤昭云素日里看着张筠康烦心不已,让他写几个大字比登天还难,不过两日不见,倒是又宝贝了起来,她招呼张筠康上前,“在家不是嚷着想来看看表姊吗?现在见着了,怎么反倒害羞了?”

张筠康被亲娘戳穿,吐了吐舌头,从张弗庸身后蹦着跳着出来。

张弗庸看着儿子头顶的发旋,低声道:“在家怎么教你的?”

在家的时候,他多次教导儿子见人需礼义周全,不过张筠康是个皮猴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做事毛毛躁躁。

张筠康顿时端正了身子,有模有样地与许栀和见礼,“姐姐妆安。”

许栀和对这位年幼的表弟着实没什么印象,听到张筠康的话,她眉眼绽开了笑,“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张筠康身上的拘谨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朝着张弗庸做了一个鬼脸道:“我就知道表姊不会生气,偏爹爹你作怪,非要我们姐弟生分?”

张弗庸听着自己儿子人小鬼大的话,忍不住伸手在他脑门上重重一拍,“臭小子,胡说什么呢!”

张筠康挨了打,也不哭闹,想来习以为常,他继续望着许栀和,真心实意夸赞道:“姐姐就像画本子里头的仙女,真好看。”

许栀和莞尔,“你这么小,都会看画本了?”

“这……”张筠康忽然背后升起一抹凉意,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可惜为时已晚,转头望去,正是汤娘子皮笑肉不笑的脸。

汤昭云嗓音细软温和,语气平静道:“张筠康,你好生说说。什么话本?”

这才是娘发怒的前兆,张筠康抖了抖身子,嚎叫一声道:“娘,再不敢了……”

张弗庸看着妻子摁住张筠康,微微笑了笑,然后看着许栀和道:“张筠康这小子不争气,小舅不敢保证旁的,只一点,只要这小子在一日,你就不必担心没人出头。”

许栀和自然能听出张弗庸话里话外对她的照顾。她心底一阵暖流……张筠康和她并未如何见面,却对她充满好感,必然是张弗庸和汤昭云在家常说她好话的缘故。

“栀和,”许栀和顿了顿,真心道,“多谢小舅舅。”

“这算什么。乖孩子,有时候亲表之间,未必就是血缘定下的一锤子买卖,你和许家是骨肉血亲,但他们待你如何,你心底很应该有数,筠康虽年少,但品行为人有我盯着,错不了。”张弗庸轻轻摆手,看着外甥女道,“这么多年你在许府无依无靠,连喜恶都无法自行做主,宁可自己咽下些许委屈,也不叫人为难……但从此往后,再不必了。”

许栀和听出张弗庸的话外之音,半响,点了点头笑,“栀和明白了,日后再不委屈自己了。”

她在许府过得艰难,只要不触及底线,譬如送人做妾,她都愿意为了自己的安宁隐忍下来,比如许大郎的冷漠自傲,许玉颜的冷嘲热讽,许兰舒的骄矜跋扈,许应樟的伪善野心。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争一时的意气容易,但是一旦惹眼,她便会面临着其他院子的虎视眈眈。

她是没有人护着的。

所以她选择不言不语……哪怕来人并非善意,怀着功利的目的,她也不会冷脸以对,在府上树敌。

张弗庸望着她舒展的眉眼,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像是感叹,“如是你娘还在,看到你大喜出阁,应当会很高兴。”

许栀和的睫毛微微颤抖。

张小娘的面容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在她印象中变得模糊,但是每次听到张弗庸说起她对待尚在襁褓中的许栀和有多温柔与呵护,许栀和都会为之触动。

“明日就是你的好日子,是我扫兴了。”张弗庸笑了一声,揭过了这个话题,而后道,“你交代的事情,我做好了,他若是真想攀上这阵东风,当着手开始准备了,明日一早,必有添礼。”

许栀和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多谢小舅舅。”

张弗庸摆了摆手。

另一边,张筠康被狠狠一顿教训,此刻正缩着脑袋如鹌鹑,汤昭云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温婉地朝许栀和笑:“让栀和见笑了。”

许栀和本想说怎么会,却突然看见张筠康在汤娘子的背后手指比“六”,顶在头上,像是长出来了犄角。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汤昭云一回头,正与吐着舌头瞪着眼的张筠康对视上。

气氛都凝滞了几分,旋即汤娘子再也忍不住,“旁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倒是一会儿功夫不看着就开始作妖!”

说完,又气鼓鼓地望着张弗庸,“你管不管你儿子?”

张弗庸连道了三声“管”。

张筠康见好就收,抬头看着面墙而站的汤昭云,“……真生气啦?娘,我和姐姐玩闹呢!”

汤昭云看着臂弯下自家儿子探出来的半张脸,伸手捏了一把,哼了一声,弯了弯嘴角。

张筠康见汤娘子笑了,自来熟地靠近许栀和,擦了擦方才蹭到鼻尖上的灰,仰面朝着她笑,“栀和姐姐,你说,我娘是不是天底下最好哄的人啦——?”

许栀和本还有几分伤怀、感慨、紧张……现在被张筠康一通闹,心底半点脾气也没了,她眸中笑意盈盈,学着张筠康说话的腔调:“是啊——!”

两人一唱一和,汤昭云看得心头暖烘烘的,她抬眸望着张弗庸,清晰无比地从他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心思——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如是。

第32章 婚礼 “往前走,别回头。”

六月底,卯时刚过,清晨的阳光便从四面八方倾落房,沿着窗台投下一大片光影。

细望去,能看见空气中涌动漂浮着微小尘屑。又因着是喜屋,斑驳褪色的门楣上缠绕了一圈圈的大红色喜绸。

许栀和今日起了个大早,净面之后由着方梨和汤娘子瞻前顾后,点面着妆。夏日闷热,大红色的嫁衣层层披在身上,许栀和刚扭动了下身子,便被汤娘子用眼神制止。

梳头娘子站在许栀和的正后方,这是峨桥县出了名的“全福娘子”,不说官宦人家,便是稍有些家底的,都会请她上门。

全福娘子望着镜子中面色淡定的许栀和,倒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不慌不忙、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新娘子。她嘴角喊着笑意,拿着深棕色的木梳子从许栀和的发顶开始梳起,口中念着祝福的颂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汤昭云站在全福娘子身边,看着她将许栀和的头发束成一个精巧的同心髻,而后适时递上发簪,红缨流苏坠子。

妆发完成的时间比过去任何一次尝试都显得更加漫长,许栀和感受着四五只手在自己头顶小心翼翼地动作着,她眨了眨眼睛,脖子一个姿势久了,免不得有些发酸。

正和全福娘子说话的汤娘子瞧出了她的想法,立刻在她后颈和脖子住用手托住,口中宽慰道:“很快,很快。”

许栀和只能动作幅度很小地看向她,而后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知道啦。

汤娘子又取了朵并蒂莲的绒花簪在了许栀和的髻上。

全福娘子见状,脸上笑意更甚,她细细打量着许栀和,由心道:“姑娘生得如花似玉,当真怎么装点都好看。迎亲的郎君见到了,必然十分欢喜。”

许栀和脸上浮现一抹薄红,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扭头对汤昭云和方梨道:“我脸上的胭脂是不是点多了……?”

汤昭云但笑不语,方梨偷笑着道:“姑娘,你都还没点胭脂呢。”

许栀和:“……?”

方梨难得看见许栀和怔愣的样子,她笑意盈盈——原来姑娘并非一点心绪波动都没有嘛!

全福娘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完,她目光转向了外头,“也不知道新郎官那边如何了?”

……

许府门外,小厮手持竹竿,上头系着一串红色的鞭炮,只等郎君上门,便开始燃放。

张筠康个子小,混在人堆里,他从府上丫鬟小厮的围困中自行钻出一条道,跑出了桐花巷,远远看清了三两来贺喜的人,只一眼,他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前来贺喜的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还有两家的兄姊。

他本想先回去和爹爹讲一声,但看了眼被密密麻麻围住的府门,又作罢了,朝着张家大郎和二郎就去了。

张家大郎张弗疾已经过了四十多岁,见到小侄儿冲着自己跑过来,立刻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笑着问:“你爹娘呢?”

“都在表姊那儿!大伯,今日表姊可好看了!”张筠康被抱起来,快活地抖了抖腿,又朝着兄姊一一问好,眼睛亮晶晶的道。

张弗疾和二弟对视一眼,两人皆笑得开怀。大伯母和二伯母拘谨些,前者道:“行了,快些过去吧。”

娘家人,总不好去得太晚的。

“对呀对呀,”张筠康手舞足蹈,“我们快进去吧!表姊屋里还放了糕点,香喷喷的……”

张弗疾常年在田间耕种,手上力气大得很,他没打算把小侄儿放下来,一面抱着他走一边笑问:“是吗?都有什么糕点呀?”

“酥油糕、桂花糖糕……好几种,大伯去了就晓得了。”

府上下人虽然对张家两位眼生,但是怀中抱着的小郎君却是认识的,连忙让出一个过道,好叫人进去。

今日,府上三姑娘排得上号。

即便这是最后一日,姑娘还在府上做姑娘的日子。

张家一路顺畅无阻地走到了许府内堂,先与许县令和大娘子打过招呼后,立刻径直走向了西屋,看见许栀和被人簇拥着,身边如张筠康所言放满了糕点,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许府可算干了件人事,没给宝贝外甥女找晦气。

大伯母道:“栀和屋子小,里头哪装得下这许多,你我身上沾了泥灰,还是莫进去了。”

张弗疾道:“哪有,昨夜洗了好几遭,可干净了。不然我怎么上手就抱筠康啊?”

“把你美的。”大伯母瞪他一眼,“怎地从前不见你勤快?”

张弗疾便嘿嘿一笑。那不是因为……今儿是外甥女的好日子吗?

……

西屋和外头各忙各的,许栀和被人喂了几口糕点和几口茶水,怕她到时候走的路上饿了想家;丫鬟仆役忙着招待赴宴的宾客,忙着端酒端菜上桌,忙着门口唱名;张家几人不自在站在府上,好在张弗庸及时赶到陪着说话。

许县令和大娘子坐在正堂,前者难得从八儿身上转移了视线,眼巴巴地盯着外头瞅,后者神色淡淡,只在有人的时候假笑一番。

吕氏心不在焉。前两天夜里许玉颜又回来了,和她说邓郎在外头欠了一笔债,求她想想办法……她那日气得不行,邓家那厮敢用假的地契糊弄她,现在竟还敢让女儿帮着还债,当真可恨至极。她当时怎么说来着……既非良人,不如脱身。但玉颜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绝不后悔,还对着她道:“娘,那都是邓郎以前做的错事,当下真的改了,娘,你救救他这一回吧……”

某一瞬间,吕氏当真不愿承认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可到底看着她长大,吕氏不忍心女儿和他过着被人催债的日子,动用了自己的嫁妆填了这笔空。

吕氏对玉颜越是怜惜,便多痛恨一分邓家那厮!若不是他勾引了她单纯不谙世事的女儿,怎么会如此一头扎了进去?

她想得出神,却没注意到旁边许县令不善的目光。

“今日大喜的日子,你耷拉着一张脸,摆着给谁看呢?”

吕氏怔了怔,她女儿受此浩劫,难道伤心一场都不能够?况且……况且人来的时候,她一直都是端着笑脸,笑面迎客的。

她从来没忘记自己是许家的当家大娘子。

不对,不对……吕氏忽然摇了摇头,她紧紧盯着许县令像是要把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他那么重视利益的一个人,怎么如今知道玉颜所嫁非人受此蒙骗,却不声不响,不做计较?

许县令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四丫头的事情,他知晓了,自然是愤怒的,敢行骗到他许府上头,在这峨桥县,当真是活腻歪了。

但是三丫头的婚事在即,这件事只能隐而不发……若是陈允渡因为知晓了四姑爷的事情生了悔意,那岂不是因小失大吗?

许县令在脑海中顺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他自觉做得十分稳妥、顾全大局。

吕氏企图从他的脸上觉察出什么,可是还不等她细看,便听见外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接亲的来了!

唢呐开道,祝喜声一声接着一声,欢声笑语,延绵不绝。

就连坐在西屋里头的许栀和都听见了。

没等她出声询问,方梨先一步主动道:“姑娘,陈郎君来了!”

真是他来了,不是自己幻听。

许栀和缓缓垂下了眼眸,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成婚而已,成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汤昭云和方梨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许是一个姿势做得久了,她的腿有些发麻。好在差点站不稳的时候,方梨及时搂了她后腰一把,这才没摔得一个趔趄。

方梨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偷笑:“姑娘这是路都不会走了?”

许栀和偏头望她——也就是趁着汤娘子都在,趁着她现在行动不便,像个泥做的瓷人,方梨才敢这么调笑她。

若方梨能听到许栀和的心声,必然要大声反驳:我调就调了,难道还分什么场合吗?

许栀和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门口,门楣上的红色绸带轻轻拂过她的头顶,随着全福娘子的一声“吉时到——”她慢悠悠地、稳当地,一步一个脚印地离开了那间她生活了十几年的西屋。

汤昭云就在她的身后,她是过来人,再怎么样,这一处地方也生活了十余年,心底多多少少总会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哪怕伴随着这份感情的,并非都是美好的回忆。

“别回头。”汤昭云目视前方,在她的耳边提醒道,“往前走,别回头。记得要笑。”

笑一笑,好运都能来。

许栀和鼻音发出了一声“嗯”,然后走到正院门前,回过头来,望向许府的大门方向。

手中绣了并蒂莲的红绢扇面半掩,许栀和看不清每个人的神色,但大抵都是高兴的吧,自她出来,笑声再没断绝过。

……

终于等到了!

许县令站起身,眼巴巴地瞅着外头越来越多的宾客,不必细盯着瞧,就能看出不少衣着清贵的人跟在陈允渡的身后一道上门。见到这一幕,许县令的眉毛都笑弯了起来。

这次是个真的!真的能对他有进益的女婿!

若不是端着岳丈的款儿,他都想行至院中,与列位共饮一杯。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必急。今日场上身份,数他最大,等吃过了新婿和女儿的茶,他们总会来的。

与许县令的神清气爽截然不同的是,吕氏望着乌泱泱的一片人,脑海中短暂地空了空。

这是什么情况?

那日玉颜大婚,不不不,不说玉颜,便说是宜锦大婚,可曾有这般热闹的场面?

许中祎请来的?还是谁?吕氏一团乱麻,狠命地揪紧了手中的帕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瞧。

孙妈妈愣了愣……大娘子想要的场面,大抵就是这般吧。

看到眼睛都发酸了,吕氏才迟滞地转过头,看着许县令道:“……这便是老爷不在意玉颜的原因吗?”

许县令:“……胡说什么!我何时不在意玉颜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三丫头虽非你亲生,但你到底是人家嫡母,怎能不盼着女儿好呢?”

吕氏涩然一笑,喉咙间弥漫了一股血腥味。她真想问问,他宠爱的姚小娘,是否又能心无芥蒂地看着三丫头今日景象?

孙妈妈见吕氏忽然咳嗽起来,顿时慌了神,“大娘子,大娘子,无碍吧?”

吕氏摆了摆手,几近自虐般看着院中宾客谈笑鸿儒,觥筹交错。

老天当真不公,她苦心孤诣,筹谋多日,却落得如此下场。

三丫头只是与人相看,却能觅得良缘。

老天不公!

孙妈妈本想宽慰吕氏两句,虽然这新郎官结交甚众,但是容貌粗鄙不堪,难等大雅之堂……然,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见清贵文人拥簇着一位如山涧冷月的少年郎。

少年郎一袭红衣,骨相清绝,身姿颀长,走动时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此刻他眼含笑意,一步步走近持却扇礼的新娘身畔……

许栀和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少年伸出来的手上。

如上次所见,修长而有力。

和上次不同,不必遮遮掩掩。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缓慢地搭在他伸来的手上,而后隔着扇面望向他。

汤昭云和方梨见有人接替了她们扶住许栀和,同时松开后,后退,再后退……将空间留给新人。

陈允渡嗓音温润,吐字清晰道:“别怕。”一切有我。

像是蜻蜓点过池塘积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许栀和舔了舔唇,本想回一句“没有在怕”,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大抵是用多了糕点。

陈允渡扶着许栀和,跨过正院的门槛,准确无误地带着她走到了许县令和大娘子的面前。

许县令颇有些感慨地看着陈允渡,心底对这个女婿也欲发满意起来——

仪表堂堂,丰神俊秀,是个当大官的好料子。

他笑意满面地接过陈允渡的奉茶,又盯着吕氏完成动作,而后笑吟吟道:“我儿出门,为父心中不舍,另田庄两处,铺面一处,兹做添妆。”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厮端着案板,端上了几张薄薄的地契铺子。

许栀和匆匆扫了一眼。许县令应当是听了小舅的劝,给的都是良田庄子,就连铺面,也是在南京应天府边的地段。

方梨上前,将铺面收下。

许县令还想再多说两句,却看见陈允渡已然转身,又悻悻把话憋了回去。

许栀和看着许县令一脸的急不可耐,又看着吕氏满眼不可置信和伤心欲绝,顿了顿,转头去陈允渡说:“容我与母亲再说一句话。”

陈允渡自然无有不应。

吕氏疲惫地抬头,今日风头她出也出了,切切实实的好处也拿到了,究竟还有什么好说?

许栀和走到吕氏的身边,她微微俯身贴近吕氏的耳畔。从院中角落看过去,倒真只想是母女两人有话要说,临别絮言。

“我知母亲心中不快,”许栀和压低了声音,“但是母亲可别记恨错了人……这段时日女儿听闻四妹妹过得不好,母亲难道当初同意人上门,就没做一点调查吗?”

吕氏猛然抬头望她,“你知道?”

许栀和温柔低笑:“女儿不知道……但女儿猜得到。母亲查了,却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不就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身边的人出了岔子?”

吕氏醍醐贯顶。

她当然不会只顾着玉颜的一面之词,她暗地里派了人去查……也是手底下人说邓郎可堪托付,确有珍宝无数,她才点头同意的。

如今看来,竟然是身边的人都被人收买,而她这个自诩面面俱到的大娘子,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过,三丫头何时晓得这些算计了?

她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眼底笑意浅浅,坦荡无惧,能提醒的她都提醒了,要是到了这步,吕氏都查不出端倪,依旧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那吕氏这么多年大娘子算是白当了。

许栀和不主动惹事,却也不会看着烦心破事斩不断似的找上门。

她站起身子,恍如刚想起来一般道:“对了!母亲怜我不经事,说要给我两个陪嫁,一个是方梨自不必说,另一个人,便要了秋儿吧。”

吕氏望着她。

她何时说过要给许栀和两个陪嫁了?

方梨便罢了,身契本就在张家本家的人,这秋儿是谁,她都没有印象。

一并给了,算不得什么。

吕氏挤出一抹笑,“既然三姑娘有意……孙妈妈,去把秋儿喊来吧,顺道将她的身契一道拿过来。”

孙妈妈神情复杂,“哎”了一声,大踏步走出去。

片刻后,带回来一个干瘦的女孩。吕氏掀起眼皮瞧了一眼:瘦弱如柴,平平无奇,大抵是府上前阵子买回来的洒扫丫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秋儿走去新主子身边行礼问安。

“姑娘安好。”

秋儿走到许栀和的身后,拼命忍住眸中翻滚的泪珠。

刚刚正院来人,说三姑娘指了她做陪嫁,她只当是做了一场梦,现在真真切切站在了姑娘身后,方才彻底相信——这不是梦,这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可不能哭,今日是姑娘的好日子。

许栀和看了一眼方梨,又看了一眼秋儿,终于再无旁的事。

她看了眼站在门边等待她的陈允渡,朝他柔柔一笑,“走罢。”

两人相携离开了正堂。

院中,众人翘首以盼,正等着两人出现。不过此时,他们都极默契地把位置让给了张家三兄弟。

张家大郎与二郎的添妆十分简单直白,两家凑了十两银子压在箱底。原先大伯母和二伯母商议着交给小弟妹去办添礼,她们只在乡下住过,眼界实在有限,想来想去也会包些白面、鸡子……但是小弟妹是见过世面的,定然比她们周全一些。

但是小弟妹说了,小两口刚刚成婚,其他东西倒都是次要,唯独缺银钱使,况且外甥女婿一看便是走科举的路子……有了银钱,做什么也都便利些。

于是两家一合计,干脆凑了十两银子,也图个十全十美的意思。

许栀和在描妆的时候便听小舅母讲了,农户难得银子,这十两,不知晓攒了多久。礼轻重在其次,光这份心意,就极为难得。

许栀和望着爽朗笑意的大舅,沉默寡言的二舅,以及一脸鼓励的小舅,心尖忽然漫上一抹温热。

她是有家的,只是住错了地方。

张家大舅没多说什么,伸手在许栀和的肩上拍了拍,声音粗哑道:“去吧……若真受了委屈,别憋着。家里虽不富裕,但总归有你一口饭。”

许栀和鼻尖有些酸,她点了点头。

汤昭云有些埋怨地看了自家相公一眼,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呢?

她忙笑着道:“别伤心啊,又不是见不着了!”

陈允渡朝着张家众人一一俯身,态度恭敬谦和。张弗庸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见他对待张家众人郑重、谦逊、毫无糊弄之意,心中熨帖。

话一出口,却又变了个味儿:“若是你对栀和不好,即便你来日封卿拜相,我也给不了你好果子吃!”

陈允渡笑意清隽,丝毫不惧:“还请舅舅时刻监督。”

张弗庸又板着脸规训几句,最后堂堂八尺男子抬袖擦了擦眼角,“今儿风沙忒大,你们也早些启程吧!”

汤昭云移步到他身边,学着张筠康常用的姿势偏头望他:“真哭了?”

张弗庸顷刻站直了腰杆,斩钉截铁:“怎么可能?!”

……

陈允渡牵着许栀和走到门口。许家大郎原本不屑于出来观礼,但禁不住底下小厮的耳旁风,没忍住探出门来,他陡然与陈允渡的视线相撞,有些不自在地错开视线。

许应樟则站在杜小娘和许应松的身边,见新人相携出门,满目复杂,杜小娘推攘着他,“去啊!快去啊!往日就数你与三丫头最交好……你不是备下了东西要送给她吗?”

许应樟被推得没有办法,他左手伸到右手袖中摸了摸,里头的小木盒还在。

他心中给自己打气,一步一步走到陈允渡和许栀和的身边,先朝着陈允渡微微拱手,而后目露希冀地看着许栀和:“三姐,我备了一支墨膏,虽然不算什么……”

许栀和感觉到陈允渡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回握回去,而后隔着扇面的红纱,目光淡然地看着面前的五弟,嗓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不必了。”

平静而坚定,利落而果决。

没有厌恶,也没有旁的情绪,就像是路上偶然遇见一个陌生人,随意地答了一句话。

许应樟的脸色白了白,众目睽睽之下,三姐姐拒绝了他的好意……三姐姐怎么会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会的不会的,三姐姐向来是最温柔的性子,怎么会这般直白?他一定漏听了三姐姐说“你现在读书正勤,自行留着。”

他抬脚想要追上去探问个究竟,却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只好转头去看杜小娘……后者脸色失望,满眼写着“没出息的东西”,走得近了,才能听到小娘口中的话:“那就是条养不熟的毒蛇,你对她好了,她也未必记得……走走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快回去温书!”

日光灿烂明烈,他站在阳光下,却如坠冰窖……他望着母亲的背影,心中忽然释怀——

他怎么能配上全无芥蒂?

而另一面,许栀和在陈允渡和方梨的小心照看下跨出了许府的大门。门口停着红色的喜轿,一见新郎新娘子出来,乐师立刻架鼓敲锣,吹起唢呐,小厮点了鞭炮,劈里啪啦一阵喧嚣,喜娘手持铜盆,里面装满了晒干的豆谷,只等新娘上轿,掷豆轿顶,驱邪避煞,祈福纳吉……

第33章 新婚燕尔 “陈允渡,你是不是不……?……

许栀和上了轿子,前头陈允渡骑马开道,方梨和秋儿一左一右,随行在轿子两侧。

坐在轿子里,许栀和总算不必再一直举着手中团扇,她将并蒂莲红纱绢扇放在自己的双膝上,伸手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

外头的锣鼓声、庆贺声不绝,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声响才渐渐小了下去。

方梨掀开一侧的帘子,对许栀和道:“姑娘,出城了。”

许栀和立刻抬眼望去,车队沿着枫沙湖一岸的土路走,然而行至尽头,却未按照她预想中的朝着陈家村方向而去。

方梨也瞧了出来,立刻问抬轿的大哥,“这路怎么看着不对?会不会走错了?”

“姑娘放心,新郎官在前开道,断然错不了!”抬轿的轿夫笑道,“姑娘和娘子只消将心放回肚子里,跟着走就对了。”

方梨只好压下疑惑,朝着许栀和摊了摊手。

兴许,陈郎君另有打算呢?

过了枫沙湖,车队进入一片密林,临近晌午,白灿的阳光从绿意盎然的叶隙之间落下,地上的青苔因着行人来往变得斑驳。

一阵风起,两侧的树叶纷纷翻飞,银白色的叶背如同晃动的棱镜。

这一阵风来得惬意,抬轿的轿夫、吹唢呐的匠人、扛行李的脚夫身上都出了一层汗,此刻一阵风迎面吹来,顿时觉得一阵舒爽。

蝉声若隐若现,许栀和被热气扑了面,她重新将轿帘放下,顺从自己的心意拿起遮面的红扇,扇出一阵阵微风。

接亲的人马走进了水阳县。

水阳县的“水”指代大江(长江),水阳为北,顾名思义,是一处临江北而建的城。城中湖泊众多,家家户户门前水渠穿行,缸中植荷花,此刻正值盛开时节,微风起时,香远益清,正应了那句话——三山六水一分田,半城烟柳半城湖。

到了。

轿辇停下,许栀和端正了扇面,在方梨的搀扶下走下了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清朴素雅的小院,位于水阳县城中,门前引活水渠穿过,炎炎夏日,别具清凉。

许栀和怔了怔,转头望向陈允渡。

陈允渡正在与轿夫道谢,见她望来,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嗓音清润,又带着些许不安与期待,“姑娘,请进。”

许栀和不再迟疑,抬脚踏入。

门口,站着一群早早等候在此的陈家众人,从他们的衣着和年龄不难看出,分别是陈允渡的父母及兄姊。

陈母看着康健,身着豆绿色的便服,头上挽着规整质朴的包髻,腰间系着一块红色的腰巾,见到陈允渡携着新娘子进门,激动又局促地看着来人。

后面的陈家众人轻声道:“娘,去啊。”

陈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透过薄薄的红纱,她看清了女子的相貌。

她皮肤白皙、吹弹可破,生得俏丽秀美,却并不像深闺中纤细脆弱的花骨朵,而是有一种风吹雨淋后依旧盛放的韧性。

只一眼,她就对这个“儿媳妇”颇具好感。

许栀和朝着陈母微微俯身,“婆母安好。”

陈母含笑,“乖孩子,咱们家不拘那些虚礼,你今日辛苦,当好生休息。福兰,你陪你弟妹去房舍说话。”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女人便走了出来,她看着亦十分干练,笑吟吟地牵着许栀和的手腕,十分自来熟的说:“弟妹,走罢。”

许栀和顺从地跟着福兰一道回到房中,坐下后,崔福兰又说:“一直端着却扇礼,想来手都累了,此处就你我妯娌两人,没有外人在此,你也松便一些。”

许栀和:“是。”

她放下扇子,目光正对上福兰好奇的视线,朝她微微笑了笑。

方才她说妯娌,想来这位就是陈允渡大哥陈觅江的妻子,崔福兰。许栀和朝她道:“嫂嫂安好。”

崔福兰看见弟妹乖巧温柔的模样,心中很是欢喜,她伸手捏了捏许栀和纤细的手腕,“弟妹看着瘦弱,等过两日老家杀了鸡,给弟妹好生炖碗汤送来。”

许栀和略迟疑问道:“嫂嫂……不住这边吗?”

崔福兰摆了摆手,目光在布置妥当的婚房中游弋一圈,“我和允渡兄长都住在陈家村,只是今日他的喜事,才一道来了水阳县。允渡怕弟妹在村中住不习惯,早在去年就开始物色宅子。”

一开始崔福兰还想不明白为何陈允渡选择在水阳县买了宅子,后来才晓得了,原来新娘子的舅家就在附近,来往要不了一炷香。

还有一个原因,崔福兰没说,村中夏夜晚间多蚊虫,陈允渡怕扰了新娘子好梦。但这些都是小巧,小弟一开始没打算让人知晓,她便也不做这个长舌妇了。省的说得多了,反倒叫新娘子以为是来说好话的托儿。

许栀和嘴唇微张,有些欲言又止。崔福兰看出她所思所想,伸手在她唇边竖了一根手指,“弟妹好心,婆母、公爹、我与觅江心中都有数。不过乡下有田需人看护,眼下再有一月有余便到了农忙时节,我们是自愿留下,弟妹可别多心。”

望着崔福兰坦坦荡荡的视线,许栀和怔了怔,旋即一笑。

在许府中,人人说话都是话中有话,问什么也需要瞻前顾后,看看时机对与不对,而和陈家人交谈,却不必担心这担心那,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出声询问就是,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灶上卧着溏心蛋,是陈母一早就吩咐人煮着的,说是怕新娘子饿,弄点小食垫垫肚子。崔福兰站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对许栀和嘱咐道:“今日家中只邀请了亲近的宾客,想来用不了多少功夫,弟妹莫急。锅上煮了两个溏心蛋,我去给弟妹端来。”

许栀和下意识道:“怎么好意思麻烦嫂嫂?”

崔福兰摆了摆手,笑着压她坐下,“弟妹稍后。”

她去厨房的功夫,许栀和终于能真正打量面前的房间了。房间比她在许府做姑娘时的规制大了一倍有余,进门先是待客的小堂,左转才能寝屋内堂,除了一张系了红绸、撒了红枣花生桂圆的架子床,便只剩下一张梳妆台。

夕阳余晖从窗户倾落,正好落在打磨细致的铜镜以及旁边的盆栽花草上。

伪圆锥花序具多次复合分枝,疏散且分枝细长,顶端下垂,佛焰苞较长,总状花序不等长,具多节。

是香茅。

香茅不耐寒,喜欢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可观赏、可食用、亦可入药,且带有一定特殊香气,能驱避蚊虫。

这般细心的布置……会是他的意思吗?

许栀和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双手往床后面一撑,两粒花生硌在手底。她索性将花生拿起,大拇指和食指将花生捏在手上,朝着窗台方向——一颗小小的花生正好遮住暖橘的夕阳。

该说不说,许栀和对于今日发生的一切,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满意。她嫁过来的时候,考虑过日后与陈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可是到底是不习惯的。或许日子久了,出现摩擦也说不准。而现在陈允渡却做好了准备,与她另辟住处,不必学着和亲长接触,伺候公婆。

而且公婆兄嫂都是有话直说的爽利性子,不会心中多思多想。她只需要做到应有的尊敬,便不会被人为难。

许栀和用指腹摩挲着手中的花生,弯了弯嘴角。

真好啊。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紧随其后是门口方梨和秋儿的请安声:“娘子安好。”

崔福兰手中端着溏心蛋,见许栀和的随行陪嫁朝她俯身,也微微弯腰,“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她望着两人,有意提醒厨房中摆放了不少从村中挑择过来的新鲜蔬菜,可话刚到喉咙,却又咽了回去……自己当真是操心过了头,明日一早她们去了厨房,一眼就能看到的事情,何须现在急着嚷嚷。

崔福兰走进来的时候,许栀和又重新坐直了身子。

怀中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溏心蛋,耳边是崔福兰的声音,“我们午时都用了饭,当下不饿,你不必担心我们。”

许栀和便拿起小勺子,顺着柔嫩的蛋白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一边吃着,一边听崔福兰说外头的情况,“陈家本家的人料来都差不多该走了,再晚夜色不好回去。不过方才见到允渡的同窗好友丰羽也在,想来是要再喝几杯的,不过也快了。”

梅丰羽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不过什么用意,她便不知道了。

她知不知道不打紧,小弟知道,弟妹知道,这便足够了。

崔福兰看着许栀和垂眸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中的溏心蛋,心中一阵喜欢,小弟的眼光当真没得说!

许栀和早起只用了几口糕点,若是没东西端到面前倒是还好,一旦闻到了香味,肚中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碗中的蛋都是食五谷长成的鸡子,纯天然无添加,只添了一勺白糖,便叫人欲罢不能。

碗底见空,门口也恰到好处地传来了一阵叩门声,以及方梨和秋儿的声音:“夫人万安。”

“福兰,咱们该回了。趁着现在日头未落,赶路也方便些。”

是陈母的声音。

许栀和刚欲起身相送,肩膀上却陡然多了一份力道,崔福兰示意她不必起身相送,笑道:“今日你新婚,娘最不讲这些虚礼,你好生在房中坐着等人来就是了。”

从她的眼中,许栀和看到了一丝打趣。

许栀和的面色红了红,低应了一声。

崔福兰离开后,屋内短暂的陷入了安静。

夏日天黑得晚,即便现在过了申时,房中却依然不算太暗。

许栀和望着燃烧的红烛,蜡烛珍稀,除了大喜的日子,寻常人家不舍得用。她站起身,在灯架上找到了一把小小的炷剪。

小心翼翼剪断一小截烧得发黑的灯芯,许栀和刚放下烛剪,便听到方梨的声音:“陈郎君……姑爷好。”

秋儿有样学样。

门被人从外拉开,许栀和下意识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陈允渡站在门边。

暖黄色的夕阳光线落在他的衣袍下摆,为红裳多添一抹金色。他长身玉立,面容在昏暗中显得越发冷白,眉眼清隽,如远山松月,泠石涧泉。

触不及防的对视,两人都微怔了怔,旋即,许栀和先一步错开视线。

陈允渡将门关上,抬步朝着许栀和一步步走来。

许栀和望着自己嫁衣上的针绣,又望着自己的鞋履,实在望无可望,才默默抬头望向他。

说来奇怪,成婚之前她能面不改色……不对,也不能说面不改色,总之,她还是敢对陈允渡又钓又撩的,可是真成婚了,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许栀和嗅到了一丝极浅淡的酒味,陈允渡喉结微微滚动,解释道:“只饮了一杯。”

他说完,目光中含了一抹清润的水色,坐在许栀和的身畔,微微抬手,在许栀和询问的目光中,一点点卸下她头上的钗环。

扑通——扑通——

心跳急促而又有力,靠的距离太近,许栀和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陈允渡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的手在搭弦射箭时尚且稳定自如,但在这一刻,他像是被人新装了四肢,每一步既生疏又青涩。

终于,随着最后一根发簪被抽出,许栀和满头的青丝散落身后。

没了头顶的钗环,脖颈都轻松了不少。

许栀和望着他眼睫颤抖的样子,嘴角忽然弯了弯。

看来有人比她更紧张。

陈允渡将她的首饰放在梳妆台上,回头望去,正好看见许栀和垂眸浅笑,笑意盈盈,温柔又惑人心神。

姑娘……

许栀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坐在床上显得有些慵懒。等陈允渡走近了,她才慢悠悠朝着陈允渡抬眸,“我渴了。”

陈允渡手指微蜷,应了一声,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许栀和接过,水放得久了,已经凉了,夏日入口倒是刚刚好,喝完,她又看向陈允渡,“还要。”

陈允渡便将一整个茶壶端了过来,做好了随时续杯的准备。

许栀和喝了三杯凉水,才觉得脸上的闷热消散了些。陈允渡将第四杯斟满,递过去时,许栀和抬手否决,“你喝。”

陈允渡略迟疑,茶杯的白壁上有许栀和留下的唇红印子……他微顿,将茶杯转了一个方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几滴水从嘴角流出,一路滑到下颌。

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没忍住笑了笑。

陈允渡这人啊……当真青涩正直得可爱,举动端雅守礼,生怕冒犯到她一丝一毫。

陈允渡喝完,将茶壶和茶杯放回原位,看了一眼许栀和,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架子床相反的方向走去,打开柜橱最上方,取出一个看着有些年头的木盒。

他将木盒双手递给许栀和,半蹲在她的面前,面带希冀地抬头望她,“……姑娘请看。”

许栀和接过,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七八贯串起来的铜钱,以及一些零散碎银、铜子,以及水阳县这处小宅院的房契。

“这是你的家底?”许栀和问。

陈允渡耳尖一片红,半响,“嗯”了一声,“这些,是我抄书、与人作画、对诗、猎了野物换得的银钱。原还多些,不过眼下买了宅子,只余下这些。”

许栀和粗一估计,这里少说也有十一二两,再加上这处小宅院,大抵也要三百贯……也就是说,陈允渡原先有三百多贯钱。

她想起自己每个月到手的几百文钱,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她当时怎么就觉得陈允渡是个贫苦农家子?

人家的家底可比她丰厚多了。

陈允渡没忽略许栀和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意外、羞赧,他抬头温柔地对许栀和说:“这些,都归姑娘做主。”

许栀和没有推拒,陈允渡既已坦诚相待,她也无需遮遮掩掩,将今日的添妆和地契铺子也拿出来,放了进去。

——这就是他们日后去汴京的启动资金了!

她准备将木盒盖上的时候,忽然迟疑地看向陈允渡:“公爹婆母那边……”

陈允渡道:“姑娘放心,已经给过,再多,爹娘也不愿收下了。”

陈父陈母本不愿意要,不过陈允渡一番心意难拒,才略表示一二,收下了小部分,其余一分钱也不多要,只道科考费钱,等日后出人头地,再买些好酒好肉回家吃饭便是。

看来陈允渡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做事很稳妥周到。许栀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满意,将木盒关上后,对他道:“放回去吧。”

陈允渡应了声好,又将东西放了回去。

这么一消磨,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许栀和望着放完东西,重新坐在身边的陈允渡,略略迟疑,伸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而后凑近了些许。

远远看着,像是她倚靠在少年怀中。少年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昳丽,微微张开双臂,将她虚虚揽在怀中。

可能是摇晃的烛火,太过旖旎了罢。不自觉地,她就像是被火光吸引的飞蛾,仿佛只有更贴近他,才能触及到一种温暖。

唇齿相碰的瞬间,两人都有些迷茫,少年身上浅幽的清酒与苦茶味交错,呼吸渐渐凌乱,半响,他微微松开怀中的人,看清怀中人眼中水光潋滟,眸色黯沉了几分……

他不可避免地贴近,再贴近,怀中人颤抖着后退,却被他虚虚握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想挣开无须费力。

许栀和艰难地睁开眼眸望他,陈允渡的喘息声环绕在耳边,蛊惑着她的心神,她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纵容地看着少年一点点分开她的五指。

十指紧扣。

陈允渡半含住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嗓音暗哑又克制,“……可以吗?”

许栀和一口咬在他的肩头,都这样了,还问什么问?

她在心底不断暗示自己,合法夫妻,合法行为。

可她到底没忍住,另一只没被扣住的手虚虚搭在眼眸上,似乎只要看不见,心中便不会害羞。

可身上异样的反应正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正在被一点点探索……

陈允渡注意到她咬着自己的唇,低喘着送上自己的肩头,诱哄道:“别咬自己,咬我。”

许栀和也没客气,重重一口咬在了陈允渡的肩上,同时控制不住地轻吟出声。

……

云雨初歇,许栀和有些失神地望着床头晃动的红烛,一开始虽然有些奇怪,但后来渐渐品出其中滋味,从难耐到享受也不过几息而已。

她看向陈允渡。

后者比起她看着好受许多,除了喘息不止,看上去依旧神采奕奕。

陈允渡伸手拨开被她手臂蹭乱的发丝,克制又温柔地询问:“我抱你去洗漱?”

许栀和没说话,她的指尖缓缓划过他劲瘦却有薄肌的腰身,然后借力起身靠在他的怀中,呼吸落在他的喉结。

“要不要……继续?”

陈允渡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语气艰难又温和地拒绝,“……第一次,还是不……”

他的话猝然停止,许栀和吻在了他的脖颈。

耳边响起姑娘银铃般的调笑声:“陈允渡,你是不是不……?”

陈允渡没有让她说出最后那个字。

蝴蝶悬停唇畔,春风缠吻花枝,红烛摇曳,风月无边。

……

事后许栀和累得睁不开眼,任陈允渡帮自己洗漱后,重新抱回床上。

背脊接触到柔软的被窝,她费劲地睁开眼望了一眼松风冷月般纤尘不染的少年,抱着被子往边上挪了挪,又挪了挪……

她当真悔了,就不该贪图享乐,十八岁的少年,她根本招架不过来。

感觉虽好,却不可贪多啊……

许栀和迷迷糊糊陷入沉眠,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略一翻身,便会撞上里头的墙面。

陈允渡望着她安静又累极的睡颜,微微垂眸,将人往中间挪了一点。

姑娘睡得沉,只哼唧了一声,便继续酣然入梦。

看来他当真把人欺负得狠了。也不知道醒来之后,姑娘会不会怪罪。

非他不愿意停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实在无法控制。

陈允渡在床边守了片刻,半响,平躺在床的外侧,冷月银辉洒落窗台,他心中清明,毫无半分困意。

他试探着偏头,看着姑娘红润的唇瓣鲜嫩欲滴,其中有他的手笔,他忽然一阵面热,连忙偏过头,默背《尚书》中《益稷》篇。

“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

四书五经他烂熟于心,他一篇背完,却毫无困意,微顿,接着背下一篇。

第34章 首日管家 “再喊一声?”

翌日清晨,方梨和秋儿隔着寝室的纱帘,刚准备请示,就看见陈允渡撩开纱帘走了出来。

陈允渡和方梨见过数面,因此并不生分,他朝着方梨轻轻比了一个“嘘”,轻声说:“今日闲来无事,随姑娘睡到自然醒吧。”

准备这处宅院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了这一层,没有婆母在侧,许栀和不必急着起身去行礼问安。想睡到什么时候,就能睡到什么时候。

方梨深知自己姑娘脾性,闻言,笑了笑,继续请示:“姑爷可饿了?要不要准备用饭?”

陈允渡下意识朝着纱帘方向望了一眼,“不必,等你们姑娘醒了一道。”

微顿,他又接着补充道:“不过可以先备上菜了,她醒后,应当会饿。”

方梨闷笑一声,拉着一脸不明所以的秋儿出去了。

水阳县的宅院地段极好,虽院子不比从前许府大,但胜在视野明亮,院内种了几缸矮小的花植,阳光倾落无所遮挡。

门前有一处石桌,围着四个小石凳,累了就近坐下,也极为方便。

在这处小宅院中,秋儿和方梨各自分到了一处下房。屋舍不大,有一张床榻,一方桌椅,但比起原先在许府人挤人地住在一堆,还是轻便了不少。

方梨和秋儿都在厨房做过活,此刻进去轻车熟路,先在脑海中简单构思准备做哪几道菜色,旋即开始择菜洗菜,又从瓦瓮中拿出昨夜放在井水中冷镇着的猪肉切成条丁状,方便稍后下锅。

只等姑娘一起,便可以起锅烧油。

陈允渡坐在正厅,捧着一卷书在读,每看完一章,抬头朝外头瞄上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前些日子他托梅丰羽寻管事和家丁,前者可以在他们入汴京赶考的时候帮忙照看家宅,后者则可以帮着方梨和秋儿两位姑娘做些寻常琐事,梅丰羽昨日说已然有了眉目,今日便带人上门。

梅家在当地颇有威望,由梅丰羽举荐,陈允渡的心中更放心些。

日上三竿,梅丰羽和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顶着炎炎烈日踏入了宅子。

刚一进屋,梅丰羽便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端着茶壶就牛饮起来,喝完,擦了擦嘴,正准备与陈允渡说话,却见后者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入了日光底下。

梅丰羽耸了耸肩,对着旁边一老一少道:“此地是我介绍你们过来的宅院。方才出去的那人,便是主家陈允渡。”

一老一少纷纷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陈允渡去而复返,端着一壶新提来的水,梅丰羽总算看出了陈允渡的用意,闹了个脸红。

倒水分给两人后,梅丰羽主动在旁介绍道:“这位是梁伯,早些年在我家当过差,管过两个庄子,后来生了一场病,精神差了些,不过管一处小宅院对他来说是手拿把掐的事,你大可不必担心。旁边这位是梁伯的五侄,名叫良吉,读过几年书,跟在你身后当个小厮抑或书童,绝无问题。”

梅丰羽暗示得极为明显,两人都是梅家的老人,能力暂且不说,忠心是毋须质疑的。

陈允渡朝着两人微微颔首。

梁伯偏开了些许,朝着陈允渡笑:“不敢当,主家若有任何吩咐,差遣一声就是。”

他病后不大好找事做,前主家垂悯,给他荐了一份差事,他来时惴惴不安,怕人家嫌弃自己老弱,但现主家为人办事体贴周到,他眉眼的笑意是真真切切的。

良吉则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十分洒脱利落道:“我没旁的本事,就一身的蛮力,主家若是有用得上的,尽管吩咐。”

他和梁伯的体弱不同,他刚弱冠,正是身强体健的时候。在梅家的时候,他时常听闻大先生和小先生赞扬陈郎君的才学,于是在梅小郎君在宣布陈允渡需要招人帮忙,他主动说:“我愿意去。”

良吉有属于自己的野心。他虽识得几个大字,却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读书一整日,所以即便知道会远离自己在梅家当差的亲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路——他也有自己想要守护、堂堂正正站在对面的人。

如果一个家仆之子身份远远不够,那么未来的进士随从、尚书随从、乃至宰辅随从,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了?

陈允渡与两人签字画押,又让梅丰羽当了个见证,不过谈及月例钱的时候,陈允渡却犯了难。

梅丰羽虽然摸不清兄弟的家底,却也知道他猎上一只鹿便能换到三五十贯,差些也能猎到三五只兔子……只要他进山,必不会空手而归,当不缺这点银钱才是。

他戳了戳陈允渡的后腰,压低声音道:“梁伯虽快知天命的年纪,却是管账的一把好手,有他在,府上能省心不少。良吉更不必说,人活络,做事机灵,且吃苦耐劳,两个人一个月一两银子,真不算贵。”

陈允渡抿了抿唇。

实在不是他不愿意出一两银子的月例,而是昨日夜里,他才把身家全部交给了姑娘保管。

这样的事情,还是知会姑娘一声为好。

陈允渡正想着,纱帘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动静,他朝着梁伯和良吉道:“……娘子醒了,我去知会她一声。”

梁伯脸上笑容慈善从容,“应当的,应当的。”

……

许栀和刚坐起来,便看见陈允渡掀开纱帘进来,她微怔了怔,然后唤:“官人。”

虽然昨夜陈允渡不知节制,但毕竟先招惹的是她……她不是不分是非黑白之人,平白不搭理他。

陈允渡本想开口与许栀和说一声管事和家丁,嘴唇刚张开,就听到许栀和轻柔略带沙哑的嗓音。

他大脑宕机了片刻,而后迫不及待追问:“姑娘方才……唤我什么?”

“……”许栀和掀起眼皮,好整以暇看着他,“你要一直喊我姑娘吗?”

陈允渡立时改口:“娘子。”

让陈允渡改口的是她,脸泛红的也是她。

“娘子能否……”陈允渡面带渴盼,眸中星辰闪烁,声音却试探又小心,“再喊一声?”

不喊了。

许栀和微微垂眸,没听清,当属陈允渡自己的损失。

她问:“你方才过来,要与我说什么?”

陈允渡心头有些遗憾,不过很快又释怀,朝夕相对,岁岁相守,总会有还能听到的一日。

他敛了神色,道:“宅中我请了一位管事和一位家丁兼小厮,都是梅家的老人,月例一两银子,娘子觉得,可行吗?”

许栀和脑海中思绪转得很快,昨夜刚瞧了一眼家底,今日就要开始用起来,当真和原先预料一般:银钱如流水,留不住。

只一瞬,许栀和就从容答道:“以梅郎君与你的交情,定然是慎之又慎才选出的两人,你以后入了汴京,身边免不了要有人使唤,这笔钱必然要花的。除了每个月的月例,逢年过节,还需要备上一份节礼。”

陈允渡:“我省得。”

商议完了梁伯和良吉,许栀和抿了抿唇,接着道:“方梨自然是一直跟随在我身边的,秋儿有经商之能,我打算将手中一处铺子交给她试试……她们俩从许府跟着我出来,我不愿意亏待了她们。”

陈允渡见她神色认真,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听她细细讲来,莞尔:“全凭娘子做主。”

“好,”许栀和弯了弯眉眼,“那,便与梁伯和良吉一样,一个月一两银子。”

两人商议完毕,许栀和推了陈允渡一把,道:“你先去与人说吧。顺道将方梨和秋儿叫过来。”

陈允渡得话,刚准备出去,又听到身后的低声。

“日后无人的时候,叫我栀和吧。”

一口一个“娘子”,便是古井无波,也该泛起涟漪,变得沸腾。

陈允渡回眸看去,只能看见许栀和的侧颜,明艳又绯红。

他笑了笑,应下,“好。”

*

陈允渡出去与梁伯和良吉讲明,两者都十分高兴。

方梨和秋儿进来服侍许栀和洗漱完毕后,许栀和忽然说起了月例一事,听到两人加在一处合计一两银子的时候,两人皆神色怔了怔。

秋儿下意识回绝,“姑娘,奴婢哪里用得了这么许多。”

在许府的时候,她月例只有三十文,还要当心被婆子妈妈搜刮了去。

现在猛然涨到四百文,秋儿十分无措。

方梨见她作势要跪,连忙伸手拦了她一把,“傻秋儿,姑娘既然给你,你便好生收着吧!日后好好对待姑娘就是了。”

许栀和望着秋儿的面庞,温声问:“秋儿,你从前应当是学过一段时日经商的?”

秋儿看着她,心底忽然起了一抹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姑娘愿意让她去试着管铺子?

可是她何德何能,能让姑娘如此相信,并委以重任?

“奴婢,奴婢从前跟在父兄身后学过,却并未自己独立管过,”深吸一口气,秋儿实话实说,“奴婢也不知道,自己成或不成。”

“无妨,”许栀和目光温柔又平静,带着淡淡的鼓励意味,“人不是天生下来就会经商的,秋儿,你有基础,亦有魄力,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秋儿没有立刻应承下来。

“你可还有别的顾虑?”许栀和沉吟片刻,笑着道,“那不如这样吧。先试着经营一年,若是赔本我出钱,若是盈利,所赚银钱我八你二,秋儿觉得如何?”

秋儿望着许栀和眸中的信任,沉寂的心湖中掉落了一片树叶。

树叶虽轻飘、微小,却足够荡起一圈圈小小涟漪。

秋儿微微抿唇,对着许栀和的视线道,“姑娘既然信我,我愿意试试。”

方梨在旁屏住了呼吸,听到秋儿同意,立刻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是真心实意为姑娘高兴,也为秋儿高兴。

许栀和伸手右手,掌面朝她,“既然如此,那我们可就说定了。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去汴京途中顺道去一趟应天府看看铺子,你觉得如何?”

秋儿望着她的掌心,半响,伸手与之击掌——

“好。”

铺子的事情商定完毕,许栀和换好了衣裳,她掀开帘子出去后,见到了陈允渡口中的梁伯和良吉。

两人见到许栀和,纷纷拱手见礼,“大娘子。”

许栀和微愣,才反应过来梁伯和良吉口中叫唤的正是自己。

她朝着两人微微颔首,陈允渡站起身,将左边的主位让给了她。

梁伯在梅家务事多年,见到陈允渡的举动,心底有了数。大宋以左为尊,陈允渡却在面见家仆的时候主动让座给许栀和,便是在无声中透露出一分信息——在这个家中,主君的话略次于主母的话。

他不动声色瞥了眼良吉,见他眉眼有了计较,松了一口气。若是良辰想不通这层关系,他身为叔伯,免不得要提点两句,好在良吉是个机灵人。

许栀和步履微微凝滞,而后泰然在左边坐下,接过方才签下的条子扫了几眼,见并无疏漏,目光笑意浅浅:“府上人少,需要操劳的地方不多,不忙的时候可小憩片刻,忙起来则需要两位尽心尽力……方梨秋儿,你们带梁伯和良吉去下房瞧瞧。”

梁伯“哎”了一声,“那就请大娘子小坐片刻,老奴与良吉放了包裹,拾掇齐整,再来请安。”

几人离开房中。

许栀和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言辞举止,不过分倨傲亦不低姿态,应当挑不出什么错漏。

好像……当个大娘子,也没有特别难。

也可能是现在人少,她要操心的地方不多。

许栀和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过总归,第一日适应新的身份,她做的还算成功。

右手边忽然递过来一杯水,许栀和顺着杯盏望去,看见陈允渡刚好移开的手……指骨修长,随意搭在桌上,漫不经心。

许栀和端给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水。

梅丰羽朝着许栀和微微俯首,而后对陈允渡讲起了今日除了送人过来的另一桩事,“去年小叔父大婚,现已安定下来,信中三催四催,督促你我快些过去。”

说罢,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昨日成婚,还有些事要忙。我便先去汴京,熟络熟络情况。到时候你和弟妹去了,便有房舍安眠,多好!”

梅丰羽了解陈允渡的性格,在小叔父家借住一两日还成,长此以往必然不愿叨扰,况且现在身边还多了许姑娘。

陈允渡微微颔首,复问道:“你哪天走?”

梅丰羽在心底估摸了一番家里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一两日了。馥宁身子不太好,父亲向官家递了帖子,想请宫里的李御医看看。”

梅馥宁是梅丰羽的亲生妹妹,出生的时候恰在奔波途中,胎里受了虚,身子骨一直不太好,索性和梅丰羽一道养在祖宅。

料想是老宅青山绿水,无忧无虑,多少大夫瞧过说撑不过豆蔻的梅馥宁已然满了十五岁。

梅丰羽说起自己的妹妹,心中免不得泛起一抹疼惜。只希望官家身边的御医杏林妙手,能让馥宁再康健一些。

陈允渡点了点头,“是该如此。可要我去送你?”

“不必了,”梅丰羽摆了摆手,含笑看了眼饮茶的许栀和,“你与弟妹新婚燕尔,我便不讨人嫌了。等你到了汴梁,我们再聚就是。”

陈允渡也没强求,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梅丰羽便离开了。

他一走,屋子里变得安静了下来。

许栀和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

虽然两人已经成婚,说这些有点不太妥当……但许栀和确实想不到可以和陈允渡说些什么。

他们见过几面,却还不太熟。

从前她主动寻找话题,只为在他心目中留下印象,现在目的已经达成,反倒没了话可说。

僵坐着也不是个事,许栀和在心中酝酿说辞,准备回房继续小憩,但话到嘴边,一丝未泯的良心忽然作痛。

……自己这般作态和渣男何异?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陈允渡忽然道:“栀和。”

他嗓音清润,如风过耳,“栀和”两个字在他唇间流连,才被小心翼翼、试探着吐出,又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缱绻与缠绵。

许栀和顿时像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

怎么回事,“栀和”怎么会比“娘子”两个字更让人耳热?

她转头去看陈允渡,少年的耳尖也有些泛红,但神情还算镇定,对上许栀和探究的视线,他唇角绽开笑意:“我带你去书房看看?”

小宅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待客的正厅,休息的寝屋,烹饪的厨房,藏书的书房以及下人休息的下房,一应俱全。

许栀和自打进了宅院,便没有离开寝屋片刻,听到陈允渡的话,准备再睡一回的心思打消,转而言笑晏晏:“好啊。”

陈允渡先一步起身,走在许栀和的身旁,掀开门帘请她先过后,又不动声色快步追上。

“对了,到了汴京,你我免不得要去拜访一趟梅公。”

这是自然,许栀和心底并不意外,但陈允渡特意说起此事,想来不应该只为了讲这一句白话,于是继续望着他,等候下文。

陈允渡:“梅公元配妻子三年前过世,留下膝下儿女无人看顾,去年经人介绍,与京城刁家结亲。”

许栀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唐宋盛世,男子续弦,女子改嫁都是常见的事,就好比当今的曹皇后,是二嫁官家,但丝毫不影响她因品行高洁为人称颂。反倒明清之后,限制女子的规章愈多,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七出”的帽子。

陈允渡一面与她介绍梅尧臣,一面注意着脚下的碎石,他抢先在许栀和落脚之前将一块碎石踢走,而后停在了书房门口。

临近晌午,太阳最是毒辣,光在院中走了几小步,就叫人头顶冒汗。

许栀和怕热,快步走进书房。

书房中,有幕帘遮挡,只余下竹篾细缝中的幽幽日光,迎面摆放着一株文竹,青绿娉婷,周围放着两缸清水,瞧着便让人心生凉意。

再望去,是两个比人高的柜子,里面密密麻麻放满了书册与卷轴,为了方便查找,每一个竹轴都有一根垂丝系带,简要描述了其中内容。

许栀和被他的藏书惊了惊。

西屋清贫,她手中的书十分有限,一本书翻来覆去,能看个七八回。

陈允渡见许栀和打量着房舍布置,心头漫上一抹紧张……这些书,大多是他与梅丰羽借阅后手抄录而成,从五岁启蒙到如今十八,字迹稚嫩者不在少数。

一想到姑娘……栀和或许会笑,他便有一阵心虚。

但这股心虚很快就被他压抑了下去,他记得,栀和是喜欢读书的。

这里虽没有前朝孤本,但数目还算可观,应当能让她满意。

许栀和在心中简单算了一通藏书数目,大抵八百本出头。陈允渡农户出身,能得到这许多书,已然远远超乎她的预料。

“这些,”许栀和的指尖微微划过一册卷轴,挑起丝带望了一眼,询问陈允渡,“我都可以看吗?”

陈允渡点头,“自然。”

许栀和得到答复,放下自己手中写着“述而篇第七”的系带,转而开始在柜中寻觅自己想要的书册。

陈允渡任她自行寻找,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前,是梅丰羽昨日带来的策论题面:宝元河东路震频,路野民生多艰,试问何如。

这道题宽泛,陈允渡并未急着提笔,而是在白纸上勾画了片刻,罗列了自己的思路,才动手提笔作答。

许栀和转了一圈,陈允渡的藏书绕来绕去,基本与四书五经脱不了干系。

不愧是一门心思考科举的人。

她将手中书放下,一转头,刚好看见陈允渡提笔写着字。

神色认真,薄唇微抿,专注笔间。

有风自帘幕吹进,文竹晃动,更显清峻。

他写得太过认真,许栀和走到了他的身后,垂眸看着他的字迹,都没能惊动他分毫。

方梨与秋儿将饭菜做好,前者在正堂转了一圈,没见到人,梁伯提醒了一句:“主君和大娘子应当在书房。”

方梨转而去了书房,掀开门帘,果然见到书案前的两人,正准备出声唤两人出去用饭,却看见自家姑娘朝自己比了一个“嘘”,示意她不要声响。

方梨这才注意到陈允渡笔走龙蛇,不敢干扰,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走到方梨身旁,与她一道出来,免得惊扰了房中人。

“策论一篇,动辄两三千,多加凝练,或千言可完,”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他且还有的写呢。”

第35章 辞别 “还是不说了。”

堂中摆了饭菜,因着暑热,大多是些清爽解腻的菜色,还有一碟切好的甜瓜。

方梨将甜瓜端在许栀和的面前,“姑娘,晨起的时候姑爷说要等你用饭,你要……”

许栀和抬头看她。

方梨将“你要不要也等等姑爷”咽了下去,转而道:“姑娘要是饿了,就先吃。”

姑爷肯定不舍得姑娘饿着肚子的。她这么说,合情合理。

许栀和伸手拿起一块甜瓜送入口中。这个季节甜瓜成熟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甘甜与脆爽在口腔中迸发,清凉又舒适。

她吃了几口甜瓜垫肚子,然后百无聊赖地托腮看着外头的日光。好几日不曾下雨,外头蝉声嘶鸣,偶尔有鸟雀飞过,眨眼又没了踪迹。

连鸟雀都不愿意在这酷暑天气出来晃。

方梨以为许栀和是天热得没胃口,立刻拿了团扇过来,在她身侧轻轻地扇着,“姑娘要是热,晚间便不吃这些饭食,改做井水糖丸子如何?”

糖丸是用红糖混上糯米粉揉成的小圆子,煮开后点上干桂花,合了瓦翁吊入井水中浸泡,晚间时候吃起来冰凉爽口。

在许府的时候许栀和与方梨偷偷试过,但井边人来人往,没成功过。

许栀和起了点兴趣,笑着对她说:“那干脆再做几盏三豆饮,绿豆消暑、黑豆和赤小豆滋补。良吉力气大,待会儿就让他将这些东西沉入井中。”

方梨应了一声,将团扇放在桌面,一溜烟跑去厨房将姑娘准备做三豆饮的豆谷泡好,又拿出冰糖敲下一块,准备稍后炖煮的时候用。

许栀和又等了片刻,才看见陈允渡的身影。

见她还未动筷,陈允渡怔了怔。

许栀和倒了杯水放在陈允渡的面前,见他怔愣,笑着道:“早起你等我一回,现在我等你一回,算不算扯平了?”

陈允渡哑然失笑,坐下后,偏头看向拿起筷子的许栀和道:“娘子若是饿了,不必等我。以后皆是如此。”

许栀和扒拉了一口米饭,闻言道:“那你饿了,也不必等我。”

她说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则是希望在家中两人皆可以随性一点,二则为日后考虑……陈允渡日后若是步入庙堂,免不了早早上朝,她是做不到日日起来陪人共用早饭的,总不好叫他饿着肚子去当值。

陈允渡莞尔:“全听娘子的。”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陈允渡总能懂她意思。

饭后,方梨将桌上剩饭剩菜撤了干净。许栀和一面揉着肚子,一面问陈允渡:“后面几日,你准备做什么?”

陈允渡抬眸望她。

许栀和意识到自己表述可能存误,纠正道:“我是问,两日后的归宁……你怎么打算?”

陈允渡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半响,轻声问:“栀和以为如何?”

这是但凭她作主的意思了。

许栀和想了想,“小舅家同在水阳县,自然要去拜访,爹娘昨日来了这边,我身为儿媳,自然也该去认认老宅。至于许府……”她眉心微凝,慢吞吞道,“也走一趟罢,费不了什么功夫。省的旁人知道了,以不敬岳丈的罪名攻讦你。”

陈允渡听到许栀和话里行间皆是为他考虑,心神微微一动。

“栀和不必顾虑我。”陈允渡望着她,认真道,“许县令为人看重利益和面子,即便你我不回去,他也不会在外面说什么。”

许栀和含笑看他,伸手搭在了陈允渡的肩上。

“你与他见的不多,但识人却很准啊。”

陈允渡一垂眸,就看见许栀和露出半截莹白色的手腕,以及手腕上淡淡的红痕。

栀和皮肤娇嫩,又莹润白皙,即便没怎么用力,都会留下浅浅的印记。

许栀和看不清他眼底的黯沉,接着说:“既然你我都不愿意回去,那便不回去了。明日去一趟老宅,后日再去拜会舅舅,至于许家那边,让良吉走一趟意思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这般抓紧时间,差不多三四日就能出发。

陈允渡本想说不必这么匆忙,一抬头,看清许栀和水润的眸子时,忽然醒悟了过来。

栀和是特意将行程安排这么紧密的。

许栀和见他不说话,伸手点了点他的肩头,“哎——”

陈允渡自然无有不应。

许栀和展开笑颜,旋即放心地转身钻入纱帘。

午后倦怠,她在铺了竹席的小榻上眯着眼睛躺下,蝉鸣声时断时续,偶尔伴随着池塘蛙鸣,安静又悠闲。

陈允渡落后一步进来,见许栀和左手微松,团扇顺势落在地上,微顿,将手中书卷放置一旁,捡起团扇。

一手握书,一手摇扇,分心二用,互不耽误。

……

翌日清晨,许栀和睡足后转醒,睁开眼,陈允渡刚好披上了外袍。

他身上的衣裳颇有些年岁,许栀和坐直上身,心中盘算去街头铺子为他买几匹布料,重新做几身衣裳。

陈允渡听到身后声响,回首道:“娘子醒了?”

“嗯。”许栀和对上他的视线,指挥道,“你去橱中翻翻,那件青紫色的衣裳还在不在?”

说好今日要回老宅,许栀和自然不能像昨日那边随性,披了件纤薄外袍便不管了。青紫色雅致大气,也暗含“紫气东来”的喜气意味,很适合面见亲长。

陈允渡根据许栀和的指示在橱中取出衣裳,走到许栀和的面前,帮她穿好衣裳后,又蹲下身,准备伸手帮她穿上鞋履。

许栀和推拒道:“不用,我自己来。”

陈允渡没松手。

许栀和轻咳一声,默默看着他,“我怕痒,我真的怕痒。”

她接过鞋履,对陈允渡道:“你转过去……罢了罢了,你先出去等我。”

陈允渡听着她的声音,嘴角微弯,“好,我在外面等娘子。”

穿戴完毕,许栀和掀开纱帘走出去,正遇上准备来服侍的方梨。

后者目光落在许栀和腰间的绶带结上,而后眯着眼笑道:“姑娘,姑爷的手好巧啊。”

为了图轻便省事,许栀和一般衣裳只系平结或双耳结,但今天她穿好衣服后,陈允渡单膝跪在她面前一阵捣腾。

他手速极快,许栀和便是想推辞,都找不到插话的契机。

许栀和低头看了眼,轻咳着伸手在方梨脑袋上轻轻一点,“好了,不许闹。”

方梨牵着许栀和回到梳妆镜前坐下,帮她盘好发髻,再简单以几朵粉色、柔黄绢花点缀,清新又自然。

“姑爷学什么都快,日后连点妆描眉都学会的话,奴婢日后便能睡个大懒觉了。”方梨端详着许栀和面容,真心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可行性——姑娘生得美貌,本就无需多加修饰,只需简单束发,已然风采万千。

“嘴贫。”许栀和从铜镜中望她,顿了顿,问:“昨日说要准备礼品,可有备下?”

“备了备了,已经放在院子里了。”

对于许栀和的吩咐,方梨自然一万个放在心上,她经验不足,也不知道该准备哪些东西,于是找了管事梁伯一道商议。

梁伯年龄大,经验丰足,听到吩咐,微微沉吟,列了一张单子。

茶叶一斤,米糕五两,蜜饯二两,再添上两三匹布料,好酒两坛……这样一套,莫说是小小水阳县,便是太平州也算看得过去的礼节。

梁伯又顾虑到良吉、方梨与秋儿都人生地不熟,故而划分了三组,他去买茶叶,良吉能抗能提,去买酒水糖糕,方梨和秋儿则去布坊,挑选几件颜色合宜的布料。

方梨问:“姑娘现在可要去看看?”

许栀和应了一声,“自然是要的。”

梁伯站在节礼旁边做最后的清点,见许栀和出来,朝她微微俯身,“大娘子。”然后接着问,“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大娘子现在可要用朝食?”

陈家村到水阳县来回一趟需走上两个半时辰,现在尚是清晨,晚些出发日头就大了,许栀和打算趁早出行。

听到梁伯的问题,许栀和略一沉吟,做了决断,“不了,现在启程,到老宅也才辰时六刻,不算太热。再晚些时候出发,正撞上最毒辣的日头。”

梁伯得到授意,微微颔首,“那今日便让良吉、方梨虽大娘子和主君一道回去,我与秋儿留守家中。”

许栀和没有异议,梁伯做事考虑周全,她甚至不需要怎么动脑。

——只不过说了这么久的话,陈允渡人呢?

梁伯望了一眼,出声说:“刚刚看见主君望书房走去了。”

这便是梅丰羽精挑细选的人的好处了,凡事不需要她一一展开明说,只要一个眼神,便能体会到其中意思做出反应。

许栀和走到了书房的时候,正好撞上迎面走出来的陈允渡,后者手中拿着几本书,见她过来,温声道:“侄儿已经五岁,正是要启蒙的年纪。”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两本启蒙经书,以及一本钟繇的摹本字帖。

从前他住在家中,来往方便,现在即将远行,没了人时时提醒,五岁小儿极易倦怠。

留下两本书,也有时时勉励的意味。

许栀和微微颔首,对他道:“现在天色尚早,不如早些出门,避开午日。”

陈允渡应了一声,稍顿,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书房。

片刻后出来,他手中多了一把伞。

方梨上前两步,接过伞,细看一眼,认出正是去年雪中所执,笑了一声,在许栀和的身后撑开。

“姑娘,”方梨压低声音,指了指伞面上的花纹,“是那一把。”

……

四人赶到陈家村的时候,和许栀和原先估计的差不多。

辰时五刻左右,陈父与陈大郎去田中灌水回来途中,恰好遇见挑着担的同村人。

同村人见两人慢慢悠悠走着,笑着道:“陈老汉,大郎,方才在村中瞧见了你家小郎君,你们怎地还这么慢?”

陈父笑着摆手,“怎么会,三郎娶新妇,这才第二日,哪就这么快回来?”

“真是你家小郎!”村民道,“我从小望着他长大,还能错认了不成?应是小郎有孝心,急着回来看望你们。”

陈父见他说话不似玩笑作伪,和陈大郎对视一眼,立刻拔腿往家中赶去。

陈家中,陈母和大嫂崔福兰没想到两人今日就回来,斟水后,陈母伸手拽了陈允渡一把,“今日才第二日,你们……你们不在家中说说体己话,急着回来作甚?”

陈允渡面对母亲的埋怨照单全收,伸手扶着她坐下,“娘别恼。明日秋闱在即,我自觉时日匆忙,着急了些,幸而栀和体恤,善解人意,一路上没有分毫抱怨……娘,孩儿是三生有幸,能娶栀和为妻。”

陈母原先看他做事周到,还以为他沉稳了不少,现在看来,依旧少年心性。

“便是催的再急,也不好冷落、委屈了新娘子的,”陈母压低了声音教训他,“回去后,当好生向栀和赔礼,凡事顺着她些。”

陈允渡应下,“孩儿明白。”

陈母见他信誓旦旦,心中信了几分,往日这个幼子就无须她多费心,学业功课也靠着自律从无荒废……不过到底年轻,也不知道此事会不会惹了儿媳不快。

她身为人母,儿子不争气,她自然该有所表示,当即拍板决定,“今日用了晚食再走,你去陪陪栀和。”

说完,便急匆匆站起身,拉着崔福兰去择菜杀鸡。

陈允渡安抚好了陈母,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正在和五岁的陈录明玩闹,说是玩闹也不对,许栀和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字,陈录明在旁边认字。

她写着简单的字,抬眸去看陈录明的反应。

小孩的会与不会很简单,若是认出来了,双眼放光,蹦蹦跳跳,若是没认出来,垂头耷脑,一阵沮丧。

许栀和采取三易一难的写法,既让陈录明有成就感,又不会让他得意过头。

陈录明先看见走过来的陈允渡,兴奋地朝他喊道:“小叔!”

陈允渡轻咳一声,望着地上写的“允”字,默默不语。

栀和还从未这般逗过他。

陈录明自然认识小叔的名字,念出了字音后,便催着小婶擦去,重新写下一个字——瞧,他会的可多啦。

许栀和瞥了陈允渡一眼,见他垂眸不语,似乎在脑海中思索什么,便没有搭理,继续写着下一个字。

厨房里的崔福兰朝着陈母努了努嘴,示意她朝外面看,陈允渡身形颀长,站在旁边如一棵青松,许栀和弯腰写写画画,陈录明欢笑着猜字,当真赏心悦目的一幅画。

陈母顺着望了一眼,笑而不语。

她心底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陈允渡十五岁后就开始有人陆续上门问亲,但自己这个儿子是个又成算的,她帮着说了几回,他也只笑意温和:“我心中无意情爱。”

这可不得了,陈母与陈父说了这回事,都怕小儿子是个不开窍的和尚……谁知后来有一日,冷然的小儿红鸾星动,眸光明亮,站在她与陈父的面前,说自己心悦一个姑娘,愿求娶之。

想起当时青涩的陈允渡,陈母眸中笑意慈爱温柔。小儿的眼光自不必说,栀和与允渡郎才女貌,又皆会诗书,光是看着,就让她心中满意得不行。

幸亏她当时没乱做媒,也幸亏当时允渡沉心静气。

……

“允渡!弟妹!”

陈大郎的嗓门大,一出声,隔着几扇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录明听到声响,立刻欢跳着走到陈父与陈大郎的身边,“爷,爹爹,小叔和小婶回来了。”

许栀和将手中写字的树枝放在地上,朝着走近的陈父与陈大郎微微俯身,“公爹,大哥。”

陈父笑着摆手,正准备与她说些什么,就听到厨房中传来了陈母的声音,“过来帮忙!”

许栀和:“那我也……”

面对儿媳妇,陈母立刻恢复温和的表情,她笑道:“不用不用,栀和你坐着,过一会儿就好了。”

陈父止住了话头,钻入厨房帮忙做事。

陈录明乐见许栀和空闲着,他将树枝捡起来,眼巴巴地望着许栀和,“小婶,接着玩……”

许栀和刚欲伸手接过,却看见陈允渡拦住了他,蹲下来道:“录明,我给你带了东西。”

陈录明动摇了,为难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想起出发前陈允渡手中的几本书,忽而笑了一下,笑眯眯对他道:“去看看吧。”

五岁的陈录明不明所以,伸出自己白胖的小手搭上陈允渡伸手的掌心上,叔侄两人出去片刻,旋即响起了陈录明撕心裂肺地一声哀嚎:“不——”

崔福兰听到自家儿子的哭叫声,锅铲也没来得及放下,直愣愣就出来了,见到陈录明一脸生无可恋地抱着书,十分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叔博闻广记,他给你挑的书,错不了。”

陈录明白胖胖地小手缠绕在一处,一脸欲语还休地看着陈允渡,半响,闷声跑了,“我再不要与小叔好了。”

陈允渡勾了勾嘴角。将书放在陈录明的床铺边,一转头,便是许栀和站在门边,眸中酝酿着清浅的笑意。

好似……陈允渡袖中的手微微握拳,好似自己有些幼稚了。

灶台上的香味越发明显,大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白色的烟雾裹挟着烟火气息,缭绕在木篱所在的院子中。

陈允渡垂眸片刻,复又抬头望她。

“栀和,”他的嗓音放的很轻,“在笑什么?”

“我在想……”,许栀和隔着朦朦胧胧的热气望向他,半响,垂眸笑了,“还是不说了。”

陈允渡:“?”

许栀和没有解释,回头朝厨房望了一眼,见崔福兰端菜上桌,“嫂嫂在忙,我去帮帮。”

饭菜上桌,陈父坐在上首,望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忽然有些感慨。

他对陈大郎道:“去把我藏的好酒拿出来。”

陈大郎应了一声,片刻后,端着一坛新启封的酒水过来。

崔福兰压低声音对许栀和道:“这酒水是公爹自己酿的,不醉人,少饮两杯无妨。”

许栀和朝她笑:“好。”

桌上菜色丰富,陈录明本蔫头耷脑,后来崔福兰喂了他一口烧肉,小孩登时睁大了眼睛,嚷着还要。吃完,打着饱嗝嚷:“真希望小叔小婶日日都能过来。”

崔福兰笑着戳他脑门,“你小叔是要考功名的人,日日住在家中,可怎么行?”

陈录明吐了吐舌头。

话口没开倒是还好,一旦说开,陈母心中便陡然一阵酸涩,现在一家人欢欢喜喜吃着饭有多开心,等他们远行北上,就有多伤心。

陈父见妻子目光黯淡了几分,连忙伸手搭在她的手上,对陈允渡和许栀和道:“我和你母亲,这辈子没出过太平州,最远也只在镇上待过,帮不了你们什么。你们此行去汴京,需要好生看顾自己。功名利禄都是次要,只一点,人要好好的。”

陈大郎和崔福兰端坐着看向两人,眼中传递的,是同一个意思。

陈允渡站起身作揖,“孩儿明白。定然好生照顾好栀和、照顾好自己。”

陈父嘱咐完,想再添补几句,可望着儿子,只余下脑海空空……罢了罢了,允渡比他们见多识广,轮不到他来操这份心。

“哪日走?可要我们去送一送?”陈大郎在旁问。

陈允渡如实回答:“大后日一早……今日回来用意,除了带栀和见亲长,便是辞行。”

陈母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匆匆忙忙想要翻箱倒柜,她记得家中还有几件冬衣,去年新做的。崔福兰拦住她,压低声音提醒道,“娘,小弟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了。”

许栀和跟着陈允渡并肩站着,她并不排斥这种家人间的依依惜别之情,甚至还有点喜欢。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怪不得他如此真挚又热烈。

天色渐晚,辞别之后,陈允渡与许栀和携手当归。

夏日村中蛙声四起,微风阵阵,满天的星子闪烁不休。陈家众人依依不舍,送到村口,直到人影都瞧不清了,才折返回去。

月光如辉,许栀和脚有些酸痛,转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他静静望着天边的明月。

久到许栀和以为他在心中无数遍默念“低头思故乡”之际,陈允渡忽然偏头看向她,“今日饭前,栀和想说的是什么?”

许栀和一怔,没想到一路上陈允渡一言不发,在想这个。

她眉心筱然一松,就连着迎面吹来的闷热晚风都觉得可爱起来,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轻快,小跑了几步,回头看他,“这个啊……我还不能告诉你。”

陈允渡晃了晃神,片刻后抬步追上,袖口灌满晚风。

第36章 北上汴京 “多少钱的宅院?”……

转眼间,三天过去。

梁伯天不亮就去了行当,挑挑拣拣,选了一辆驴拉的板车,给了车把式三十文钱,车把式就笑眯眯地跟着他回来装货。

驴板车停在门口,良吉将要带走的行李包袱一包包放上去。

等候的功夫,车把式闲不住,一边用汗巾扇着风,一边好奇地打听。梁伯闻言,笑着道:“我主家要入汴京求学。”

汴京啊,那可是大宋都城,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地方。车把式顿时竖起了大拇指,“能入汴京求学,你主家日后前途无量。”

梁伯笑应了。

等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完毕,车把式斜坐在板车前头调试缰绳,等确认无误后,转头道:“主家,娘子,可以出发了。”

许栀和在陈允渡的搀扶下坐在马车边缘,身旁是方梨、秋儿与良吉,加上车把式,六个人,团团将里面的包袱围在中央。

驴车走得很慢,梁伯站在宅院门前,佝偻着腰,朝着这边挥手——

“一路顺风,到了汴京,记得报平安。”

庭前的荷花掉落了几片花瓣,露出内里鹅黄色的莲蓬,蜻蜓栖在荷叶上,不一会儿又飞远了。

许栀和心中蓦然产生了一抹不舍。

陈允渡望着她微微失神的侧脸,伸手将她的指节包在掌心。

板车上人多,驴车走得很慢,赶到渡口的时候,水面上蒸腾的白雾尽数散去,大船上人头攒动,上上下下地卸着货。

津渡人也多,三两成群,衣着简朴,肩背包袱。

水阳县的渡口不是私渡,而是有官府文书的官漕。船工与衙役坐在茅草搭成的小棚子下头登着名册,今日有一艘发往荆州,一艘去往汴梁,其余都近些,去临安需要等后日最早的一班。

良吉将东西扛到棚子下头,回头跟在陈允渡的身后。

听闻几人要去汴梁,衙役抬头多看了几人一眼,见大包小包,以为是去京城投奔亲戚,略扫了几眼物什,便埋头登名。

“辰时二刻准时发船,郎君莫记岔了时辰。”船工提醒道,“若是没什么需添置,也可上船入仓候着。”

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秋儿,后者低着头,安安静静。

陈允渡道:“东西备全了,还请带路。”

五人便跟着船工踏上了一艘两层楼高的大船,顺着搭梯而上,船上已然坐了人,不过都不熟识,各忙各的事。

只有在船工领人上船时,才会从自己的世界中抬头望一眼,随后又低着头。

许栀和一行人多,每个人按两百三十文算,一共一千一百五十文。虽然贵了些,但船舱也宽敞,给了相邻的两间。

陈允渡和良吉住一间,许栀和与方梨、秋儿住一间。

船工将人带到,准备离开的时候,许栀和忽然拦住他,“劳驾,烦问此去汴京大约需要几日功夫?”

面前的女子衣着雅致,说话温和,船工很是乐意解答,“中途转两趟水运,前后得十七天。”

大半个月在水上飘着。

从前许县令调官,她也跟着走过水路,不过前后两三日功夫,还从未在水上待过这么长的时间。

许栀和心中有数,微微颔首,对着船工说:“多谢。”

“不费事,不费事。”船工摆了摆手,“每过两日,船会停岸个把时辰,到时候可沿途买些吃食。若今日没备,现在下去准备一些路上吃,也来得及。”

说完,他转头一瞥,正好瞧见津渡新来客,于是匆匆拱手,离开了。

方梨坐不习惯摇晃的船只,伸手扶着船上桌板,闭着眼睛捱过眩晕。许栀和走到方梨身边,她是清楚方梨晕船情况的,见她神色不对,取了茶杯倒入些许白糖,又将事先准备的甘草茯苓碎斟入其中,用水化开。

方梨接过药糖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许栀和摸了摸她的脑袋,“喝完小睡片刻。”

方梨晕船厉害,睡过去反倒能缓解身上的不适。

一旁的秋儿在旁边帮着铺开被褥,扶方梨躺下后,许栀和问:“你怎么样?”

秋儿:“姑娘不必担心。奴婢小时候常与父兄坐船。”

许栀和这才放心,略顿,对她道:“船直行汴京,你先随我们去汴京认路,等在汴京安顿下来,我再想办法送你去应天府,如何?”

应天府离汴京相近,到了汴京,再去应天府也方便。

秋儿自然没有异议:“奴婢但凭姑娘作主。姑娘不必担心,能跟着姑娘出来已然万幸,姑娘可千万别发愁。”

她神色认真真挚。

许栀和心下微松,她承诺过要送秋儿去应天府,但漕船行船有终,中途分开不便……她担心秋儿会忧心。

两人正说着话,船舱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栀和?”

是陈允渡的声音。

秋儿浅浅一笑:“姑娘去看看吧。方梨姐姐身边有我照看,姑娘别担心。”

许栀和望了眼饮完药糖水后闭目养神的方梨,朝秋儿微微点头,起身走到外面。

陈允渡正准备说话,许栀和伸出食指比在他的唇边,轻声道:“方梨有些晕船,现下她正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