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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36227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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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考虑不周全。”陈允渡道。

“不怪你,方梨自己瞒着不许说。”许栀和摇头,“还好她晕船不算严重,不随意走动,多加休憩,便无甚大事。”

两人走到大船甲板上。大船正好启动,几丈宽的帆满载着风,拨开了青绿色的水面。

一圈圈的涟漪,倒映着站在一起的两人。

船行之后,又有人拿着簿子核对信息。查验完毕,又走向下一位。

水中浪花一个颠簸,许栀和没站稳,陈允渡伸手扶了她一把,从怀中取出帕子铺开,“娘子请坐。”

许栀和没有拒绝。

坐下后,她忽然想起了前两日发生的两桩事。

前日是归宁的日子,直接去舅舅家太过显眼,因此两人只在院中读书习文,改成了昨日登门。

只是苦了良吉,去了许府后,听了许县令好一阵唠叨。

唠叨的内容也是陈词滥调。简单来说,便是那日陈允渡将许栀和接走后,满场宾客虽在,却无一人主动上前找许县令吃酒。除了峨桥县那几个相近的、想要巴结他的。

许县令坐不住,主动取了酒杯下去,无意中听到人家交谈——

“听说一开始,许县令有意将女儿许人做妾。”

“哪个好人家会把自己女儿送出去?这许县令,也是个拎不清的!”

听了两句话,许县令的面色顷刻就白了,当即准备质问三丫头是不是她在背后说三道四,可刚走回去,却想起来三丫头已经出门了。

许县令一腔怒火无处可发,只能恨恨地踢了脚桌子。

总要回来的,他想,到时候,他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女!

没想到三丫头如今觅得夫家,越发胆大妄为,忤逆不孝,归宁的日子,竟然也不敢露面。许县令恨得牙痒,却对着“替自己主家身子不便前来告罪”的良吉无话可说。

三丫头确实不孝,可他还指望着搭上陈允渡的东风,便是不爽,也只能咬碎了往肚里咽。

甚至为免人闲话,佯装客气道:“身子不便是该好好在家休养,作甚带着些东西回来?等你回去见了你家大娘子,替我问声安好……”

良吉回来禀报的时候,苦着一张脸:“主家,大娘子,下次可千万别让我去了……那老泰山忒是磨人。”

一边想要着卖陈允渡的好,一边也想在许栀和的面前耍耍当爹的威风,言辞混乱,听着让人耳朵疼。

许栀和念他辛苦,好生安抚了几句,“这趟去过,再往后就远着了。”

良吉转苦为笑:“这便太好了,奴才的耳朵清净了。”

另一桩事,便是昨日去小舅家中。小舅事先就知道陈允渡与许栀和准备一道上京,因此听到两人说起远行之事下,心底很是淡定。

张弗庸望着陈允渡,“栀和选了你后,我想着可以带你一道去白鹿洞书院念书,不过你既然别有机缘,我也不会拦着不许你去。汴京我赶考去过一回,高门大户,雕梁画栋,遍地达官贵人,你们孤身在外,须得言辞谨慎。物价虽高,且也莫节省了不肯花销,苦了自己。”

许栀和敬重张弗庸,陈允渡对待他的提点自然十分听从,颔首应下。

“舅舅不必担心,我知道分寸。”

许栀和在旁看着交谈的两声,关注点全在小舅的最后一句话上。

是了。水阳县的一套小宅院尚且三百贯出头,在汴京光是想要落户置宅,就不是他们现在能负担得起的。加之柴米油盐、衣物纸笔……现在家中还剩下十七两银子,买了船票,身上剩下的就不多了。

田庄和铺子是能收成,但是还没到年底。卖庄子、铺子,除非真到了最后一步,否则许栀和是一万个不情愿的。

也不知道十六两能在汴京过几日。

……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隐含愁绪的眉眼,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在想什么?”

许栀和看他一眼,实话实说,“去了汴京免不得需要开销,现在身上银钱不多,赁宅之后,更是拮据。”

原来是在担心银钱。

陈允渡道:“栀和无须过分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安定下来了,我再去书肆找个抄书的活计。”

这个时候,还是雕版印刷为主流。除了《三字经》、《千字文》等常用书册,其他小众书籍单独制版并不划算,故而书肆里的书,大多是贫苦人家的书生一本本手抄出来的。

书生的字未经名家点拨,只能称作端正,等闲抄书,入不了达官贵人的眼。

像陈允渡这般行笔飘逸、字迹清峻的,抄书倒是抢手得很。以《三字经》为例,一本抄书可换三五百文不止。

许栀和见过陈允渡的字,听到他这般说,微微安下心来。

只要不是只进不出,日子就还能过得下去。

她也手脚俱全,等安稳下来,也可以试着做些零散东西售卖,换些银钱。汴京虽然物价高,但是也意味着东西做的新颖别致,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这般想着,许栀和眉眼又舒展开来。

陈允渡见她嘴角微微弯起,忽然有些可惜,船上颠簸无纸笔,不能作画一幅。

两人在外吹了一会儿风,抢在太阳完整从云层中出来之前,回到了船舱当中。

许栀和刚走到门口,便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腰肢发酸,还隐隐作痛……算算日子,是该来癸水了。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只想着快些回到船舱躺下。

陈允渡注意到她额角的冷汗,许栀和的体温向来是比他低的,才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儿,他尚且感觉不明显,怎么反而许栀和先流了汗?

他本能觉得不对劲,伸手去握许栀和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显然不是热出了汗。

许栀和将手从陈允渡的手中抽出,对上他关切的神色,轻声说:“不是大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担心。”

陈允渡怔了怔,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面上微微一红,目送许栀和走入船舱。

许栀和的癸水很准,差不多就在每个月头几天,回船舱坐下后,她让秋儿新拿了一套衣裙换上。

秋儿等候许栀和将衣服换好,然后抱着换下来的衣服用水浸泡,刚准备出去,正好撞上端了红糖水等在门外的陈允渡。

“主家。”

陈允渡见他出来,嗓音温和:“有劳你将红糖水端给栀和。”

秋儿抱着手上的衣服笑:“奴婢还有事,姑娘就坐在船舱中,主家自己送去吧。”

说完,也不等陈允渡回话,福了福身子就走了。

陈允渡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脚进去。

许栀和换了衣服,提不起什么精神,坐在窗口,单手托着脑袋,浑身都透露着一股懒洋洋的意味。

听到声响,她抬眸望去。

船舱低矮,陈允渡需要微微俯身,才能在里面行走。

他将红糖水放在许栀和的面前,“听人说,和姜汁红糖水能缓解疼痛。”

陈允渡的目光向来如云中月,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有一些无措。

“是啊。”

许栀和放下撑着的单手,想要朝陈允渡笑一笑,但腹中作疼,她只好作罢。

也不知道陈允渡怎么向船上的其他妇人询问的。

许栀和端起红糖水尝了一口,甜味中带着姜汁的辛辣,有些呛。她还是喝不太惯姜味。

喝了半碗,许栀和的面色红润了一些,不知道是红糖水起了效果,还是被姜汁呛着了。

陈允渡没有催促,见她唇边沾了糖水,微微抿唇,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许栀和没有立刻接下,“你的帕子……”

你的帕子不是刚刚才放在地上吗?

陈允渡:“是新的。”

许栀和这才伸手接过,拿起帕子仔细看了看,虽然和之前那块都是青灰色,这一块却并未沾上灰尘。

她擦了擦嘴角,顿了顿,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态将碗中的姜汁红糖水一饮而尽。

好辣!

许栀和小口小口吐着气,眼前袖袍一闪而过,口中蓦然多了一颗甜丝丝的枣子。

是一颗红枣,已经被去了核,皮上裹了糖浆。

许栀和用牙轻轻咬碎口中的红枣,咽下去后,口中的辛辣顿时轻缓了不少。

坐了这么一会儿,她身上好受许多,站起身准备将碗送还回去,陈允渡却先她一步拿起碗,“你坐着,我去还。”

他一只手拿碗,另一只手却没闲着,微微俯身,一本书掉入了许栀和的怀中。

许栀和拿起书,靛蓝色的书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太平广记》。

她略翻了翻,这是一本以“仙狐精怪”和“谶应名贤”的志怪杂谈……翻了几页后,她笑意吟吟地抬头看他,“怕我路上无趣?什么时候准备的?”

陈允渡:“前日晚上。”

那日在书房中,姑娘转悠了一圈,却一本书都没拿,应该是想看着轻松、不费脑的“闲书”。他便自作主张,买了一本《太平广记》。

许栀和拿到书,瞬间觉得这漫长无趣的水路多了些趣味,她笑着道:“多谢官人。”

陈允渡的嘴角很轻地上扬了一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轻咳一声,端着碗道:“那栀和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许栀和摆了摆手,翻起手中书。

……

在船上的生活乏善可陈,方梨适应了船身摇晃后,已然可以下地活动。

她惯是闲不住的,在船舱闷了一会儿,就要出去走一走瞧一瞧,船行日夜不休,每日傍晚清晨,又换了一幅景象。

十七日时光倏忽而过。第十八日清晨,方梨揉着双眼朝着天还蒙蒙亮的水面望去,顿时坐直了身子。

距离最近的渡口,只剩下最后几十里的水路。

她激动不已,望着尚在清晨却已经人来人往的渡口,忍不住推了推还睡着的许栀和,“姑娘,姑娘。”

许栀和被人叫醒,有些茫然,“到了?”

“对啊对啊。”方梨没想到这辈子自己真能亲自走到汴京,语气中满是兴奋,“姑娘你瞧!已经能看见码头了。”

许栀和坐直了身子,顺着小窗朝外望去,看清熙熙攘攘的行人时,终于理解了方梨的激动。

秋儿也醒了,三个人围着小小的一扇窗。

半响,许栀和只移开了视线,拿起放在床边的衣裳换上。

歇了没一会儿,有船工挨门挨户地敲锣提醒,“到汴京了!——到汴京了!——”

船舱渐渐传出响声,没醒的也被锣声吵醒。过了片刻,陆续有人从船舱出来,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方梨和秋儿拿上东西,跟在许栀和的身后,船板上,陈允渡和良吉先一步出来。

大船缓缓靠岸,放下搭桥,船工先走下去固定绳索,然后朝上头招了招手,“下来吧。”

许栀和混在人群中走下,码头渡口站满了人,有准备坐船的,也有来接人回去的。

梅丰羽站在人群中,眼巴巴地望着,见到陈允渡的身影时,目光亮了亮,大声喊道:“陈允渡,看这边!”

陈允渡护着许栀和一路从人群中挤出来。

许栀和见到梅丰羽,微微笑着朝他俯身,“梅郎君好久不见。”

梅丰羽笑道:“弟妹太客气了!前日我刚安顿下来,就想着来渡口接你们,现在你们平安到了,往后也不必天不亮就过来了。”

他瞧见后面良吉提着大包小包的,主动上前帮忙搬东西,“今日出来的急,没来得及雇马车。东西多不多?要不我还是去一趟吧?”

良吉道:“不必,主家和大娘子东西不多,不费事。”

梅丰羽瞧了一眼他精壮的肩膀,点了点头,“那成!陈允渡,弟妹,我先带你去看看宅子。离梅宅也近,走路只半盏茶功夫。”

陈允渡压低声音问:“多少钱的宅院?”

梅丰羽道:“在内城,就在马行街上,往潘楼街也就几步路。你每日去小叔父家,路远不行的。”

陈允渡淡淡地望着他。

“好吧好吧,”梅丰羽被他看得没了办法,摊手道,“每个月赁钱二十五贯,看在小叔父的面上,行当少收两贯。”

一个月二十三贯。

两人交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许栀和与身后几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方梨咂舌,二十三贯,在水阳县,一年赁资下来,足以买得起一处小宅院。汴京不愧是大宋的都城,这价钱当真不是寻常人负担得起的。

她心底吃惊,忍不住去看其他人的面色,秋儿倒是还算淡定,良吉则与她一样愣神,被“天文数字”吓了一通。

再看自家姑娘……咦,姑娘竟然神色淡定?

事实上,许栀和的内心一点也不平静!

方梨良吉他们不清楚,她却是知道的,她身上银钱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二十三贯钱

她不免想到了自己手底下的两处田庄……若是走投无路,只能先抵押了出去。

梅丰羽说完,便感受到了气氛略显僵滞,他主动道:“陈允渡,小叔父主动叫你过来,自然不会对你坐视不理,他已经帮你垫付了头两个月的赁资……你以后是要进馆阁当大官的人,可不许迎难而退!”

陈允渡心底微微一叹。

他来了汴京,便没有打算岌岌无名地回去,只是……二十多贯钱,他担心栀和会担心。

许栀和斟酌一番,温声道:“多谢梅公仗义相助,日后定然要如数奉还。”

梅丰羽摆了摆手,五十贯钱,梅家还出得起。

京城满地贵人,今儿潘楼吃酒,明儿樊楼听戏,动辄一掷千金。梅家在峨桥县有些名气,在汴京却算不得什么。

第37章 眉心吻 “我哪有啊?”

多日不见,梅丰羽不愿意将大好时光浪费在银钱扯皮上,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们从太平州远道而来,应当还未见过汴京……现在可算是见着了!”

许栀和顺着他的话抬头望去,大宋的都城巍峨又古朴,静静矗立在汴河之畔。三层楼高的城墙旌旗飘飘,下面驻扎着查验的守军,行人挑着担来往,一派热闹繁华。

验过文书户籍,守军放行,踏入后,才算真正入了汴京地界。

新郑门正对着汴河大街,左右两道分别通向潘楼街和马行街,一路上商户鳞次栉比,二层楼、三层楼高的酒肆茶楼人来人往,店小二披着汗巾在外迎客,讨喜的话流利极了。

整条汴河大街,竟像是一眼望不到头。沿河两边的商户占了半边路,极力推销着自己的茶水、饮子。

许栀和呼吸窒了窒,有一瞬觉得,《清明上河图》徐徐在自己眼前展开。

因着几人头次来汴京,梅丰羽充当起了介绍的角色。在经过一栋高楼酒肆时,他压低了声音,“这两日常家千金在潘楼设宴,大开酒席,晚间时候会有舞狮杂耍。陈允渡要温习功课,便不说了,弟妹若是不忙,可以过来看看。听说要连着开七天呢!”

许栀和顺着梅丰羽的话抬头望了一眼,门匾上有些古朴的“潘楼”二字映入眼帘。

方梨凑近瞧了一眼,潘楼的板子上题写着今日的新饮,冰沙紫苏饮,凉香薷饮。

每盏售价一两……等等!每盏售价一两?!

方梨急忙伸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她伸手扯了扯许栀和的衣袖,“姑娘,这也忒吓人了。”

他们身上的银钱,只能在潘楼喝几盏饮子。

方才一路过来,沿街叫卖的酸梅饮五文钱一碗已然让方梨大为震惊,现在看见潘楼的定价,方梨心中竟觉得酸梅饮当真划算至极。

梅丰羽听到了方梨的声音,笑着道:“潘楼来往鸿儒贵客,内有雅室琴音,多的是人愿意寻附风雅,一盏茶饮一碟糕点,轻轻松松五两银子。”

方梨:“这般来财,可真是……”

她说了几个字,许栀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般来财,还能开得下去,汴京还是真是个人傻钱多的富贵窝。

梅丰羽从肚中搜刮了一圈,囫囵讲述了潘楼兴起的大概。潘楼兴建于大宋建立初年,彼时五代乱世结束,大臣潘美在初创潘楼,供臣僚议事。后来潘家几代经营,从原先供北食扩张至南北兼具,这座酒楼名声更甚从前,被誉为大宋七十二酒楼之首。

时人言:“不到潘楼醉,不知天下味。”

许栀和听完,只觉得那句题在潘楼门框的话,倒很像后世的广告。

“除了潘楼,还有一座樊楼也不得不提。樊楼位于宫城东华门外景明坊,经常有大内内监走动,为宫中的贵人采买。”梅丰羽道,“能去这两家酒楼的,也许有为着糕点而去的,但更多的则是为了一种象征”

——能在潘樊二楼消费的象征。

和官宦之家不食贱价牛肉标榜自己品位不俗,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栀和在心底笑了一声。

陈允渡则对潘楼、樊楼不甚在意。梅丰羽说的隐晦,不少人打肿了脸充胖子来到潘楼,或是为了出出风头,或是为了遇见贵人,但多无功而返,他是没有一点心思的。

梅丰羽看陈允渡和许栀和各有思量,笑了笑道:“我袖中并不宽裕,潘楼樊楼别想了,但曹婆的肉饼、薛家的羊饭,王家的乳酪、徐家的瓴羹,我还是请得起的。只不过叔母再三叮嘱,要我别忘了叫你们去梅家做客……还是改日为好。”

反正人都在京中,何愁尝不到鲜味。

逛了大半条汴河大街,几人从两栋商铺中间的小道钻进去,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马行街。

梅丰羽指着几十丈开外的一个小巷,语气兴奋道:“宅院便在那边了。”

许栀和往旁边看了一眼,路口的商铺名叫“多宝斋”,她默念两遍,在心中记住名字。

以后从汴河大街过来,只消记着这间铺子,就好找路了。

宅院已经与人过过定,梅丰羽拿着钥匙开锁,推开后,一座一进宅院遍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东西各两配屋,比现在在水阳县的宅子略小些。东边做了厨房,西边的两间屋子便要挤下方梨、秋儿和良吉三人。良吉自然单独一间,方梨和秋儿免不得要挤一挤。

“小是小了点,但是地段好啊。”梅丰羽伸手掸了掸迎面的灰,对陈允渡和许栀和道,“现在先简单把里间房屋打扫,院子里头慢慢收拾。”

梅丰羽很是乐观,“瞧,院中还有芭蕉。雨打芭蕉,何等温婉缠绵的意境……不说了不说了,开始打扫吧。”

许栀和望着四方院,也动了起来,推开主屋的门,正对着迎客的正厅,旁边隔着一个老旧脱色的博古架,上面的东西被前主家带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博古架的后面,则是一张板床。

旁的都还好说,床是万万不能将就,许栀和看到床板的第一眼,瞬间下定决心——

她一定要换张柔软舒适的架子床。

人的一生中,将近小半的时光都要在床上度过,委屈了什么,都不能委屈了睡眠。

“汴京哪里有木坊啊?”许栀和转了一圈,走到梅丰羽的身边,“这博古架倒是还好,粉了照样能用,可这床着实寒碜。”

梅丰羽每隔几年都会回汴京小住月余,自然比他们熟悉一些。

梅丰羽正在与陈允渡商量怎么把正厅另一边改成书房,听到许栀和的问题,脑海中不知道联想了什么,猛地一红,呛得咳嗽起来。

陈允渡语气带着淡淡的警告意味,“别乱想。”

梅丰羽连忙挥手,“我没有乱想,我没想床会塌!我真的没想床会塌!”

陈允渡:“……”

许栀和:“?”

梅丰羽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外面听到动静的方梨不明所以,探出半个脑袋,“姑娘,姑爷,你们说什么床塌了?”

陈允渡瞥了一眼许栀和绯红的侧脸,清了清嗓,“无事,自去忙吧。”

方梨“哦”了一声,又拿着扫帚离开了。

许栀和的背有些僵硬,她抬头看着陈允渡,后者面如璞玉,只耳尖微微透出一抹红。

这人……

她嗔怪地瞪了陈允渡一眼,转头走了。

无辜被牵累的陈允渡只能眼神质问梅丰羽,后者挠了挠头,“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顿了顿,梅丰羽又追问:“那现在还要买一张新床吗?”

“自然是要的。”陈允渡微微抿唇,“这床板老旧,还有一股霉味,就算我能忍,难不成还要栀和陪着我一起忍吗?”

梅丰羽一想也是,陈允渡皮糙肉厚随意点无妨,弟妹却不行。

“现在定做是来不及了,”梅丰羽微微沉吟,“不过现成的也能用。你若是愿意,咱现在就去,只是书房……”

陈允渡道:“书房不急。”

床拖不得,今晚就要睡呢。

他千里迢迢将栀和带来汴京,可不是为了她在汴京甚至睡不好一个整觉的。

……

许栀和面上的热意散了几分。

余光中,她瞥见陈允渡与梅丰羽一道出门,口中商议着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应当是买床去了。

方梨不明所以,等人走出了院子,才凑到许栀和的身边,“姑娘,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许栀和对上方梨好奇八卦的眼神,伸手在她的脸上捏了一把,“不许问。”

“哎哟哎哟——”方梨捧着脸后退两步,“我不问就是了嘛,姑娘怎地还急眼了。”

“我可没有。”许栀和拒不承认。

方梨还想追问,却看见许栀和重新开始拿布擦灰,知道今日自己再怎么努力也问不出结果,只好悻悻作罢。

她低头扫着地,脑海中却在想着……床,床塌了?

姑娘和姑爷商议着要换一张结实点的床?

迷迷糊糊之中,觉得自己窥探到真相一角的方梨神情如遭雷劈,浑浑噩噩,动作迟滞。

——姑爷那般克制守礼,这话定然是自家姑娘说的!

她不动声色朝自己姑娘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油然升起一抹敬畏之心。

许栀和不知道方梨的脑海中已然天人交战三百回合,见她拿着扫帚没了动作,出声喊了她几声。

直到第三声,方梨才如梦初醒,连忙抱着扫帚跑了。

她现在直面不了自己姑娘……即便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姑娘讲话颇为直白。

许栀和望着她的背影,也没多想,正好良吉把自己的房舍收拾完了,拎着拖把和水桶就走了进来。

一群人忙碌,房舍收拾得很快。良吉力气大,将博古架搬了出来,晒一晒日光。

院中有一口水井,良吉打了两桶用来洗拖布,等泉眼活了,才打水洗手洗东西。

里屋收拾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一张板床。

许栀和将手洗干净,又掬了一捧水扑在自己的脸上,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划落,滴在地上,一会儿就只剩下淡淡的水痕。

她平复过来,招呼正在埋头打水的良吉,“把床拆了。”

良吉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水桶,跟着她一道进去。

床板四个角被卯榫紧紧固定,良吉蹲下来思索了片刻,最后对许栀和道:“大娘子,这桩子打得太深了,不好拆。”

许栀和犹豫了片刻。

要是陈允渡和梅丰羽没能买回床,而床板又被她碎了……那两人只能打地铺了。

她有些迟疑,良吉也没催促,静静等待她的指示。

半响,许栀和下定了决心,不管今日有没有新床,这床她都看不得了。

倒不如碎了一了百了,权当烧火的柴禾。

“没事,”许栀和说,“良吉,你拆吧。”

良吉得了许栀和意思,立刻站起了身子,双手抱拳脚踝转圈,噼啪作响。

他抽空回头提醒了一句,“大娘子往后站着,免得误伤了你。”

许栀和后退两步,看着良吉将腿一横,“啪”地一声踹在床板上。老旧发霉的床板轰地碎成两段,露出里面腐朽的内芯。

良吉如法炮制,又踢了几脚,床板碎成一块块的木片。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心底的那点不自在随着木板被运出去而渐渐散去。

这才对嘛。不是她想的多,只是这床本身就脆。

良吉搬了三趟,将木板都运了出去,提着拖布进来打扫的时候,出去采买的陈允渡和梅丰羽回来了。

他们并非顾身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脚夫,肩上扛着一架还未组装的床。

陈允渡朝着许栀和走去,后者朝脚夫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往旁边移开些许,“有劳。”

脚夫受宠若惊,“这是应当的,娘子也忒客气了。”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的笑颜,在心中颇为无奈。

脚夫将床送入房中,两人合计了一下怎么安放后,立刻行动起来,将凸出的榫头与凹进去的卯眼紧密地契合,再用锤子细细敲打,不一会儿,一张新的床就做好了。

梅丰羽送脚夫离开,房中只剩下了陈允渡和许栀和两人。

许栀和坐在床上,新买的木板,带着干燥的清香,坐起来也稳稳当当,就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

不过怎么想都便宜不了,这样好的材质,还有雕花的架子……潘楼的一盏紫苏饮尚且一两银子,这不得至少几百盏紫苏饮?

在新婚之夜陈允渡就把钱都交给她了,自然掏不起这笔钱,许栀和有心想问是不是又问梅丰羽借钱了,但是对上陈允渡目光,却张不开这个口。

少年趁着没人,竟不顾一点距离,直接凑近了她。

他的睫毛很长,像是一扇鸦羽,眸光清澈又带着一分执拗,虽是俯身抬眸望她,环抱的姿势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压迫感。

从背后望去,像是将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许栀和一点点往后挪,两条腿都放在了床上,背也抵到了墙面。陈允渡却仿佛抓住了机会,一条腿斜抵在床榻,封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退无可退。

许栀和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这般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陈允渡的呼吸。

带着淡淡的冷意苦茶味。

她下意识伸手搭在陈允渡的肩上,抬眸对上他幽深的眸子,语气艰难道:“你做什么?”

陈允渡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她。

许栀和诡异地在他的眸中看出了一丝委屈。

他在委屈什么?方才明明是她羞红了脸!

陈允渡微微抿唇,嗓音既轻且低:“方才,栀和避开我,没有理我。”

许栀和:“?”

许栀和被人拆穿,有些面热。

又或许是面前人靠得太近,掠夺了她面前,本该属于她的空气。

她微微垂眸,不敢再看陈允渡的眼睛,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否认道:“我哪有啊?”

顿了顿,她又在心底补充: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头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笑意,又像是低低的叹息,呼吸落在她的眉心。

许栀和颤抖着眼睫,缓缓闭上了眼。

尽在咫尺的距离,只要再往前一寸,吻就会落在眉心。

最后一刻,身上的压迫感尽失,许栀和缓缓睁开眼,只见陈允渡微微蹲着,伸手将她凌乱的裙摆一点一点重新抚平。

白皙如玉的手落在菡萏色的衣服上,冷与暖的碰撞。

等将许栀和的衣摆整理好,他没敢再看,轻声道:“栀和今日打扫辛苦了,后面交给我吧。”

说完,像一个误入盘丝洞的和尚,忙不迭跑了。

许栀和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愣。

这就结束了?

她没忍住,笑了出声。

……

天快擦黑的时候,房前屋后总算收拾了干净。

陈允渡说不用她动手,后面就真的再没让她多做一件事,反而自己进进出出的跑,将地板都擦得干净。

床上铺上了被褥,他将枕头放平后,回头对许栀和道:“我明日再去选布帘?”

栀和起得晚,买架子床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房屋正对着东边,日升光线倾落,必然要扰了她的清梦。架子床上遮上布帘,阻绝光线,栀和也能好梦自然醒。

许栀和应了一声,片刻,又抬头问他:“多少钱?”

陈允渡:“不多。”

许栀和没说话,只默默望着他。

“大概……一百多贯。”陈允渡对上许栀和的视线,喉咙有些干涩。

他像是担心许栀和责怪他花钱,连忙道:“栀和,你看雕花。”

许栀和本来确实有些气闷,才到汴京第一日,就花了上百贯,当真心底没点计较。可真顺着陈允渡的指向看过去,却又说不出话了。

雕花是桂花,镂空的木雕,雅致又清新。

“好看吗?好看就够了。”陈允渡试探着伸手捏住许栀和衣袖,“你信我,我很快就能赚回来。”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想将最好的一切都带到许栀和的面前。

许栀和心有些酸涩,又有些发胀,她抬眸看着陈允渡小心翼翼的神色,斥责的话语一句话都说不出。

十六年从未得到过的偏爱,在这一刻化作了现实。

许栀和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半响,她低声道:“靠什么?靠你继续抄书吗?”

陈允渡望着她明媚温柔的侧颜,得寸进尺地将掌心钻入许栀和的袖袍底下。

他记得,栀和……很喜欢他的手。

许栀和微微挣扎一下,就随他牵着了,只目光落在他身上,诸般思绪。

“栀和,”陈允渡的眼中已然带上了笑意,“是不是心疼我?”

掌心下的手腕纤细,皮肤柔嫩,仿佛无骨。

许栀和将手抽了回来,面不改色地否认:“才不是。”

陈允渡刚欲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了声音,旋即良吉探出半个脑袋,“主家,大娘子,梅郎君要我来问问,好了没有……?”

陈允渡没有搭理,只望着许栀和。

许栀和清了清嗓子:“好了,这就过来。”

良吉得到准话,“哎”了一声,离开了。

今晚梅公和刁娘子做东,他们作为晚辈,总不好去得太晚。许栀和走在前面,身后的陈允渡目光有一些暗淡,但还是抬脚追了上去。

即将出门的时候,许栀和突然回头,快速贴近陈允渡,而后转身出了院子。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陈允渡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一缕浅幽的桂花香已然飘远。

快得像是一场美梦。

陈允渡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曾落下一个略带凉意的吻。

他想,栀和真是坏透了,故意站在门边,随时可以跑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沉浸在蝴蝶的瞬栖中。

……

宋朝是不禁夜市的,天黑之后,汴京城别有一番风味。

华灯初上,街道两侧软红十丈,流光溢彩,行人着彩衣罗裙,簪各色彩花,行在汴河大街上。商贩的哟喝声声不绝,比起白日里的喜色更甚两分,拦住锦衣华袍的贵客就是一阵推销。

汴河映照着月光与灯光,波澜流动中带着一抹浓稠的黑,仿佛深不见底。站在人群中,需要屏息静听,才能听见水浪拍打着沿河石板,发出的清脆又静谧声响。

天穹之下,康衢烟月,不染风尘。

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梅丰羽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熟稔推开邀人进楼吃酒的店家,带着两人穿行,走到了梅府门口。

门口,听到消息坐不住的梅尧臣和其妻刁氏早早出门,见到他们的身影,脸上绽开笑意。

“好好好,可算是来了。”梅尧臣快步走下来,笑意慈善地看着许栀和,“这便是允渡的妻吧?”

眼前的梅尧臣四十出头,下颌留了胡须,却并不脏乱,目光矍铄,神采奕奕。身穿家常便服,给人一种亲近之感。

许栀和看着他,只觉得面前站着一位饱读诗书、但温和谦逊的前辈,她微微俯身,跟着陈允渡的称呼叫人,“奴家峨桥县许氏,拜见梅公,娘子。”

梅尧臣笑受着了她这一礼,旋即颇为打趣地看向陈允渡,“怪不得允渡乱了心神,原来是这样一位佳人。”

陈允渡有了心仪之人,自然瞒不过和他一道长大的梅丰羽,梅丰羽又是个闲不住的,寄回京城的书信明明白白写了陈允渡的心意萌动。梅尧臣虽心中好奇,却并不多问,甚至在信中再三勒令梅丰羽:少去窥探。

梅丰羽做不到,隔三岔五就要“自以为精妙绝伦地旁敲侧击”一番,但陈允渡对许栀和闭口不提。

两人当时尚未过定,也未明路,他就算不要清名,也不能坏了许姑娘的名声。

梅丰羽就此回信抱怨许久,自夸个人品性绝不是话多的性子。梅尧臣回信笑他,若他真能藏住话,并不会现在和他通着书信……梅丰羽如何作想不知道,他却看出了陈允渡对待这位许姑娘的虔诚与认真。

陈允渡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知礼仪而谦逊,行事稳妥,诗文俱通,虽才学德修,却坦然家中,事于农野,毫无骄矜之气,在他看来就是样样都好。只一点,十四五岁,旁的少年到了年纪心思沉浮,他却对男女之情毫无心思。

就在梅尧臣以为他会将毕生沉浸于诗书、勤民为官、家国大义时,他却忽然动了凡心。梅丰羽第一封信传来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百闻不如一见,现在见到许栀和月下窈窕,陈允渡朗风清月,梅尧臣忽然觉得:凡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年少时光,打马行街,可真是美好。

第38章 羊毛毡 “我怕打扰到你看书呀。”……

刁娘子瞧见陈允渡如玉的面庞上沾上一抹绯红,又见许栀和垂眸不语,知道刚新婚的两人脸皮薄,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先别站在外面说话了。府上备了宴席,官人可是早早就盼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像是怕她拘谨。

梅丰羽也道:“是啊是啊,今日忙了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众人一道进了梅府,正堂中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荤四素,两道汤羹。

许栀和与陈允渡迟一步落座,梅丰羽不拘小节,双眼放光地看着桌上菜肴,片刻,又佯装气闷:“婶婶偏心,我前两日过来,桌上是见不到这许多菜肴的。”

刁娘子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我是克扣了你的吃食不成?”

梅丰羽眼睛骨碌碌一转,起了心思,“既如此,改日婶婶再做一桌菜肴……哎哟!”

梅尧臣用筷子在他脑门上轻敲,“你婶婶连忙好几日,你若是想吃,自个儿进厨房去。”

梅丰羽被小叔父训斥,赔笑着说“不敢了”。

梅家的饭桌上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趁着暖汤热饭,梅尧臣趁机询问陈允渡最近读了什么书,新写了什么文章,听到陈允渡说起宝元河东路震频难写,微微沉吟,对他说:“这篇宽泛,想鞭辟入里确实不易。不过京中有一人所作文章倒是极好,是范参知的次子范纯仁,略长你一岁。等饭后,我带你去看看。”

陈允渡点了点头。

梅尧臣见他不骄不躁,心底满意,他离开一年有余,没人管束,梅丰羽像是进了山的猴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着;陈允渡却能一如既往,不荒废学业。

不过……今年京城中卧虎藏龙,陈允渡想要一举即中,也是十分不易。除却先前提到的范纯仁,还有太常博士吕通的孙儿吕大防,翰林学士吴润之子吴申……

京中尚且竞争激烈,遑论州府人才济济。

陈允渡听闻了梅尧臣的担忧,莞尔,“梅公不必担忧,能人辈出,是大宋万民之福。学生笔耕不辍,但求尽力而已。”

梅尧臣笑:“你能有这般心态,委实很好。”

许栀和舀了一碗羊肉汤,一面小口喝着,一面听着几人交谈。

饭后,梅尧臣迫不及待拉着陈允渡去了书房,时光不等人,越早认清自己现在所处的水平,才能及时做出相对应的调整。

梅丰羽望着两人火急火燎的背影,心底千百个不愿意翻书,但堂中只剩下婶母和弟妹两人,他独自留着不便,于是朝刁氏微微颔首,追着去了。

他们离开后,房中只剩下了刁娘子和许栀和。

刁娘子为梅尧臣续弦,因倾慕梅尧臣才学而嫁与他,细算下来,只比许栀和大了六岁。

她望着许栀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今日你们见了院子,可觉得还好?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但说无妨……要是觉着对我和官人不好张口,对丰羽讲也是一样的。”

许栀和回忆了一番小院,真心道:“一切都好,劳娘子挂心。”

刁娘子莞尔,端起桌上的热茶饮了一口。

门口忽然走来的一个丫鬟,急匆匆就朝着刁娘子跑了过来,“大娘子,您快去瞧瞧吧!静姐儿要上树!”

刁娘子“哗”地一下站起身,“是不是催雪又跑上树了?快让家丁去帮着去捉啊。”

她的语气焦急,丫鬟得令,立刻福了福身子出去了。

刁娘子拔脚要往外走,而后想起屋里还坐着一个人,连忙转过身来,“栀和,我也不把你当外人。静姐儿是官人的长女,今年正十岁,催雪是她养的狸奴。现在催雪上了树,她肯定急得不行。”

宋代偏爱狸奴,在诸朝出了名的,宋人中,当属陆游为最。许栀和知道的就有一首: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

许栀和看出她的急迫,连忙走到她身边,温声道:“娘子,我陪你一道去看看吧。”

刁娘子有些犹豫,催雪怕生,她怕许栀和过去,反而会让场面失控。

许栀和:“娘子信我一回。”

刁娘子望着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许栀和这么个纤细的人儿有什么办法。催雪上树不是头一回了,每回都要惊动半个府宅,狸猫敏捷,难捉的很。

但不捉不行,那只猫是静姐儿生母谢氏在世时养的,迄今四年,感情深厚无比。要是任催雪跑了出去,静姐儿免不得要伤心一场。

“那,”刁娘子踟蹰了片刻,点了点头,“咱们一道去看看。”

她心中没底,等人到了,她见机行事。

但凡催雪表现出一点抗拒戒备,她也要拦住许栀和不许她上前。

弯月隐藏在云层之下,两人走到静姐儿的院子中。

静姐儿站在树下,声音带着哭腔道:“催雪,催雪,你快下来啊!”

树上,一只黑白混色,四足雪白的狸猫紧张地盯着成包围之势的府丁,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许栀和望见了树枝上有些炸毛的催雪,对刁娘子道:“围得人太多,娘子叫他们离开吧。”

刁娘子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虽然人在会惊扰催雪,可是如果没人抓,催雪跑了怎么办?

她抿了抿唇,见许栀和神色认真,做出让步,“好,我让他们都先退下。”

许栀和对刁娘子身边的丫鬟道:“有劳,准备一根细竹枝,一根细绳,再准备几根羽毛。”

丫鬟问:“鸽子毛可以吗?”

“都可以,”许栀和笑,“还请越快越好。”

丫鬟快速跑走了,片刻后,带回许栀和要得材料。

许栀和不敢耽误,将羽毛错落绑好后,系在竹竿的顶端,微微晃动,羽毛像是扑腾的小鸟。

她上前两步,朝着树上的催雪晃动手中的“逗猫棒”。

催雪果然被晃动的羽毛吸引,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观察着许栀和手中的羽毛,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旋即身姿矫健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跑到她的面前扑着羽毛玩。

刁娘子惊讶极了,她和身边的丫鬟面面相觑,“这……”

这就成了?

静姐儿看到催雪回到院中,迫不及待靠了过来。

十岁的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专注扑着羽毛的狸奴,心中一片柔软。

许栀和用帕子将细竹竿包住,递给身边的静姐儿。

静姐儿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催雪认羽毛不认人,竿子落在了谁手中,就跟着谁转悠。玩了半盏茶,总算尽兴,懒洋洋地走到静姐儿的身边趴下。

静姐儿抱着催雪,认真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女子,半响,轻声问:“你们是爹爹说要来家中做客的吗?”

许栀和朝着她笑:“是啊,听府上人喊你静姐儿,你叫静宁是不是?”

静姐儿点了点头。

许栀和望着沉默寡言的她,俯身擦了擦梅静宁垂在眼睫上的几颗细小泪珠,“好啦,这根竿子送给你,下次催雪再爬到树上,你就这样逗它下来。”

梅静宁望着手中的细竹竿,府上的下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抚平竹竿上的细刺,一块帕子包住,就不会将手划破。

她抬头看着面前身着菡萏色衣裙的姐姐,半响,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扯住了许栀和衣摆,“姐姐,你跟我来。”

刁娘子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自从谢娘子去世,静姐儿闷闷不乐,除了怀中的催雪,几乎从不与人主动说话。

现在,她竟然主动拉着许栀和。

许栀和被梅静宁拉着,有些意外,她回眸朝着刁娘子望去,后者连忙点头。

她对梅静宁一片赤诚,但到底为人继母,梅静宁虽然才十岁,但聪明早慧,敏感脆弱,她一般是不会主动过界,怕吓着静姐儿。

现在静姐儿愿意主动与许栀和说话,她心中一万分激动,几乎恨不得现在就去书房,告诉官人这个好消息。

许栀和得了刁娘子的示意,跟着她一道走入了屋子。屋中陈设简单,只有正对着床榻的一幅画很显眼。

梅静宁拉着她走到画面前,眼神眷恋地流连在画上。

画上,是一颗茂密的大树,树荫下坐着一个女人,和一只白黑色的狸奴遥遥对望。

从梅静宁的反应中,许栀和立刻猜出了画中女子的身份,梅公的元配妻子,谢娘子。

梅静宁:“那只猫,叫作引月。娘……娘去世后,引月也跟着去了,只剩下小小的催雪。”

从前她尚且不知道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府上装点的素白之后,再也没了母亲的笑颜。她以为母亲和往常一样,去外祖家或庄子上了,满怀期待地等候,却又一次次失落。

去年,爹爹的好友牵线,说刁家姑娘青春姣好,又倾慕他的才学,愿嫁其为妇。爹爹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将蹲在她的面前,询问着她的意思。

仿佛只要她皱眉,爹爹就会立刻辞了那人的一片好意。

梅静宁望着爹爹已然生了白发的鬓边,微微点了点头。

她还有催雪陪在身边,但是爹爹从祖宅回京,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许栀和望着梅静宁平静又乖巧的脸蛋……静姐儿,有些让人心疼。

她望着墙上的画,没有试图劝说她接受自己新的继母,只问:“静姐儿还记不记得,引月的足尖长什么样子?”

梅静宁似乎没想到姐姐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拉着她坐在桌上,拿了笔纸一边勾画一边讲解,“足尖黑白参半,上面有一个黑点……像这样。”

她的笔法是梅尧臣精心教导的,用笔干净利落,描画勾勒片刻,一双毛茸茸的猫爪跃然纸上。

“画的真好,”许栀和说,“这张画纸可以给我带回去吗?”

梅静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光过得极快,不一会儿,门口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姑娘,有人来请许娘子回去了。”丫鬟道。

梅静宁不舍地看着许栀和,后者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日后我会常来。”

梅静宁得了保证,笑得眉眼弯弯。

许栀和将桌上的狸猫爪图收入袖中,走到拱门边。

陈允渡站在拱门边,伸手拿着几本书,见到许栀和出来,快步走上前。

他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一路上过来,接引的小厮与丫鬟都在说许娘子今日帮了大忙。他心中好奇,有意询问,正欲开口,却先一步听到许栀和的声音。

“下次见面,官人帮我问问梅郎君何处有羊毛吧?”

陈允渡抱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咽下了心中的疑惑,顺着许栀和的话道:“好。”

片刻,复又问:“要羊毛做什么?”

许栀和用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画纸,向他卖了个关子,“秘密。”

陈允渡便没有追问,只在心中默默记住许栀和所需。

许栀和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勾月冷辉,地上竹影晃动,一阵风起,沙沙作响。

陈允渡望着地上被拉得斜长的影子,快步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听到身边的脚步声,笑吟吟转头看他:“等我做好了,再给你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陈允渡下意识道:“能。”

许栀和双手背在身后,闻言笑道:“那便借你吉言。”

两人走到梅府门外,小厮本欲相送,却被陈允渡轻声拒绝了。

这段路简单,他已经记在心中。

两人一路走回去,宅院门口,良吉等候良久,见人回来,连忙迎上前。

“主家,大娘子。”

陈允渡应了一声,微微捏起衣摆跨过门槛,过去后,对他道:“若我回来的晚,不必在门口等候。守好栀……娘子就好。”

良吉“哎”了一声。

两人洗漱完后,陈允渡点了油灯,坐在正堂用饭的桌椅上就开始看书。

汴京遍地才子,他更不能懈怠。

许栀和借他半盏灯光,拿了纸笔坐在对面,勾画引月身上的花纹。

方梨端了茶水走到门口,正准备请示,就看见灯光朦胧中,两人相对而坐,虽各忙各的,但看着颇为协调。

陈允渡恰好抬眸,见她过来,又瞥了眼认真作画的许栀和,轻轻抬手比了个“嘘”。

方梨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她放轻了脚步,将茶盏放在桌子另一边,又小心翼翼走了。

半盏茶后,许栀和才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垂眸打量着自己的画作。

她的画并非传统国画,而是一种偏向于写实的画法,只可惜现在没有颜料,否则必然更加真实。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虽然记性不差,但时间久了难免出现偏差,画下来后,就不用担心忘记了。

许栀和了却一桩心事,将笔搁在架子上,单手托腮看着陈允渡灯光下的面容。

阴影恰到好处,勾勒他的眉骨与下颌。

不过比起常见的闲散姿态,他的面色时而凝重严肃,时而舒展开怀,变换之快,如同戏法。

许栀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心中猜测陈允渡什么时候能察觉自己正望着他。

夏夜的飞蛾多,几只飞蛾被火光吸引,缭绕在油灯周围。

飞蛾的翅膀晃动出一片阴影,陈允渡置若罔闻,直到看完,他才酣畅淋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

范纯仁的文章用笔老练,一气呵成,读来叫人欲罢不能。

提笔将自己感悟写下后,他心中复颂一遍,简单修正措辞,才算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一抬头,正对上许栀和的眸子。

美色再好,毕竟夜深,她有些困了,见陈允渡终于注意到自己,她强打起精神看着他,“官人……可否帮我洗笔?”

她不想出门动弹。

陈允渡望着她展开的画和搁下的笔,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笔头的墨色不再流动,也不知道许栀和等了自己多久,陈允渡忍了忍,轻声问:“栀和方才怎么不喊我?”

许栀和正好起身,听到他的问题,嘴角噙了一抹淡淡的浅笑:“我怕打扰到你看书呀。”

她说得太过理所应当,说完,不等身后人做出反应,施施然到了寝屋。

陈允渡闭了闭眸。

许栀和解开衣带躺在床上,一翻身,正好能看见陈允渡坐着的侧身,微顿,又默默转向另一边。

……

窗外起了一阵风声。

许栀和睁开眼的时候,迟滞地盯着床的雕花,半响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身处汴京。

方梨听到声响,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今日无别事,许栀和懒得盘发,只简单用一根束带将自己及腰的长发束起来。

她走到桌边,看见了一叠墨绿色的布缎,以及一小篮去了灰的羊毛。

许栀和微顿,问:“陈……官人呢?”

“姑爷去了梅府,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方梨摇了摇头,好奇地盯着一篮子羊毛,“姑娘,你说姑爷送羊毛来是什么意思呢?”

许栀和:“是我要的。”

方梨:“?”

许栀和微微沉吟,引月身上只黑白相间,调色不难,她拿了一个小碗,用墨汁兑水。

等浅淡到一定的程度,许栀和分了一部分羊毛出来,浸泡在了墨汁里头。

这些都不难,不过伸手将羊毛从墨水里面拿出来是个有挑战的活,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手伸进去。

方梨惊呼一声:“姑娘!”

她话音刚落,只见许栀和指尖沾着介于灰白之间的墨汁。

许栀和面不改色地将染成黑色的羊毛取出来放在旁边备着的小竹排上,偏头对身边一言难尽的方梨道:“方梨,你去把这个放到太阳底下晒干。”

方梨心情颇为复杂,端着一团黑乎乎的羊毛跑到了太阳底下。

她走后,许栀和脸上的淡定尽数褪去,连忙起身喊良吉,让他打一盆水来。

墨水经过稀释,颜色并不浓重,用清水搓洗几下,就搓掉了。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虽然现在的墨膏都是松烟制作,没什么添加剂,但是黑色留在手上,感觉仍旧不好受。

这几日的阳光很好,泡了墨汁的羊毛在外面晒了一个时辰,便干得透透的。方梨将黑色羊毛端了进去,看见姑娘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划拉着一根针……

划拉着一根针?

方梨三步并作两步,急忙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针被刮起了勾子,还怎么缝衣服?”

许栀和头也不抬地继续忙着自己手底下的事,“这根针以后不缝衣服了。”

剪刀和针都是锐物,许栀和很小心谨慎,等两侧都勾出一点不平后,她取了一块羊毛试验。

羊毛被勾起侧绒,成功毡化。

工具准备好,剩下的就是一点点就底扎好,最后根据条纹扎上颜色。许栀和静下心,根据羊毛的量取了一大团,开始慢慢扎了起来。

方梨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盯着姑娘的动作。

姑娘原先还有些不熟练,好几次扎到了指腹,她几次想要喊停,掐了自己好几把才忍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忙完差事的秋儿和良吉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怕遮挡光线,两人都站在旁边。

一团没什么形状的羊毛在许栀和的手下渐渐有了形状。

许栀和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在他们三人眼中看起来像什么,只知道针太短太细,上面能握的地方有限,才半盏茶功夫,她的指腹已然开始变疼。

方梨密切关注许栀和的动作,忽然跑了出去,拿回来一条一寸宽的布条。

她拦住许栀和,将她的拇指和食指指腹包起来,打了个结。

许栀和任她动作,笑眯眯地夸,“方梨真聪明。”

方梨望着许栀和出现了一道红杠的指腹,心底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听到许栀和的话,闷声道:“奴婢聪明什么?姑娘,这东西就非做不可吗?”

她在心疼自己。

许栀和望着自己手下已然有了形状的羊毛,对她点了点头。

“好吧,”方梨望着她,“既然姑娘一定要做,不如教奴婢,姑娘别自己动手了。”

“你要是想学,我自然愿意教你,”许栀和说,“不过这个就先让我自己完成吧。”

形状模样出来之后,后面就简单了许多,许栀和一边扎着,一边在心底盘算这种羊毛毡能否卖出个价钱。

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想着可以做一个“引月”,以宽慰梅静宁的怀母之心。

但是随着工具齐备,手法渐渐熟练,许栀和忽然觉得在京城出售这样的羊毛毡,并非空中阁楼。

这样的羊毛毡做法不难,只需要羊毛和带勾的针,熟练起来,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儿很好做,除了做成兽形,还有扎些花朵,缀在簪子上,便有一番趣味。

许栀和望着桌上剩下的羊毛,心中下定主意,等扎完了引月,她便试试能否寄卖出去。

——马行街上不就有一间号称什么珍奇都收都卖的多宝斋吗?

第39章 既见君子 “娘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制作羊毛毡是一件细致活,晚间扎针伤眼,许栀和只挑了白日做。忙了三日,一只活灵活现的黑白狸奴成形。

许栀和将针放在一旁,拿起来把完欣赏。

在旁边看了三日的方梨、秋儿与良吉总算反应过来了许栀和这几日在忙什么,远远地瞧着,姑娘手中的狸奴宛如活物,毛发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许栀和将羊毛毡放入篮中,嘱咐道:“你们可以拿起来看看,但要小心一些。”

方梨和秋儿直接上手触碰,和想象中的松软无力不同,手中的羊毛狸奴很结实,除非用力撕扯,不然绝不可能碎成两段。

这在秋儿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无需针线缝制,就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姑娘是怎么想出来的?

许栀和知道她们手下有分寸,任她们好奇地拨弄,自己则趁热打铁,从篮中取出来她昨日特意染成红色的羊毛,做出两朵小小的花。

等一切做完,已经临近黄昏,红橘色的晚霞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盘旋在西天,自西向东,逐渐渲染成淡粉、浅紫的颜色。

许栀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将小篮子拎起来,又取了一块裁剪床帷余下的方布盖在上面,“这个我送去梅府,大约一盏茶功夫回来。路不远,你们不必相送。”

方梨和秋儿认了路,自然知道两家临近,纷纷点了点头。

趁着姑娘去送东西的功夫,淘米下锅,等姑娘与姑爷一道回来,即可开饭。

良吉倒是有些意外,这般精巧的物件,大娘子竟然是做了送人的,他还以为会留在家中呢。

许栀和拎着篮子,熟门熟路地出了院子。

日暮归山,天色将晚,每个人都形色匆匆,怕耽误了功夫。许栀和目光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行街,心底浮现一抹不安与期待。

她回头看了一眼,烟囱冒出袅袅的青烟。

家中的银钱快要见底,身上还欠了梅府的债,她身为她们的“姑娘”、“大娘子”,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

许栀和在心中给自己鼓气,双腿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般,走到了多宝斋的门口。

今日生意不算好,掌柜和小二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见到有人进来,迫不及待就迎了上前。

掌柜扫过许栀和头顶的发髻,将脱口而出的“姑娘”转了个弯,改唤“娘子”。

“这位娘子好面生,应当是新搬来吧?”掌柜熟络地搭着话,不等许栀和反应,就伸手指着货架上的陶瓷娃娃,“这不,还有大半个月就要到中秋了,你瞧瞧这陶瓷娃娃,可还精致漂亮?”

店小二也在旁笑着附和:“娘子若是喜欢,不如带一个回去赏玩?”

许栀和只顺着他们的指向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声音略带艰涩,“我来店中,是想问问店家收不收新奇的小玩意儿?”

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他身上的热情一瞬间褪了个干净,重新抬头审视眼前的女子,她身上穿着并不算华贵的衣服,发髻简单,虽然气质清雅,但在这遍地达官贵人的汴京又有什么用呢?不过也是一个在市井中浮沉挣扎的蝼蚁罢了。

“你要卖什么?”掌柜的声音古井无波,他在这间多宝斋干了快小半辈子,见过的自以为抱着精妙绝伦的物什的卖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打开一看后,都是一些乡下人自以为的奇珍异宝,更有可笑者,抱着一块模样稍特殊些的鹅卵石就上了门……当真是把这儿当成了善堂。

门前那块“可卖可买”的牌子当及早撤下去,反正东家也不缺这几笔生意。

许栀和没有被掌柜突然冷淡的态度吓到,比这更恶劣的态度她又不是没见过,况且是她现在遇到窘境,因此,她表现得很安静,掀开方布一角,“掌柜觉得,此物可以吗?”

乍一眼望过去,掌柜还以为许栀和提了一个没两个月的大的狸奴过来,可再定眼一瞧,却发现篮中物什没有声息,分明是个死物。

他心底浮现了一抹惊叹,竟然有人能做的这般仿真。刚准备伸出手去摸,却被许栀和拦下,“今日只是带过来问问掌柜可有法子售卖,这件,是不卖的。”

不卖?

掌柜皱了眉头,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掠过篮中的毛毡,半响,对许栀和道:“娘子这物件有些意趣,但这里是汴京,精巧的物件数不胜数,这东西未必能入贵人们的眼……再者说,若是只求形似,何不养一只狸奴在身边逗趣呢?”

在掌柜看来,买这样一个死物回去,惊艳一瞬,而后就会失去兴趣,任其蒙尘。

许栀和听到了他讥诮的话语,没有气恼,只微微颔首,“是我考虑欠妥,叨扰掌柜了。”

她说完,也不多做纠缠,转身欲走。

掌柜望着她的背影,她背脊挺直,几缕没被梳上去的发丝微微垂在肩头,夕阳余晖下,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

“哎!”掌柜临时改了主意,叫住她大喊道,“若是你愿意……三十文钱,我收下了!”

许栀和说不委屈是假的,自己忙碌了三天三夜的成果,只得了一个三十文钱的结局。她想回头对掌柜潇洒地说上一句“不必了”,可情绪来得猛烈,几乎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只摇了摇头,留给多宝斋还是一个背影。

掌柜蓦然心沉了沉,他胸口闷闷的,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店小二见自家掌柜面色沉冷,以为他在心中气恼那个不知道好歹的小户女,连忙宽慰:“掌柜莫生气,那东西也没甚稀奇的。我看哪,二十文都不值当。”

许栀和混在人群中呼气吐气,将手指攥紧成一个拳头,再缓缓松开,仿佛这样,原先的不忿和委屈都会随之一道消散。

她在小巷中穿行,等走到梅府门口的时候,已然收拾好了情绪。

许栀和笑吟吟地看门小厮打了声招呼。

小厮认出许栀和,老爷和大娘子吩咐过,不必通传,直接请进去即可。因此,他同样回以一笑,引着许栀和往正堂走去。

刁娘子双袖绑了缚带,正在厨房里忙活,听闻许栀和过来,一边朝正堂过来一边拆着自己的袖带。

这还是许栀和第一次看见刁娘子做事的样子,风风火火,和前两日见到的温婉形象相差甚远。

“怎么现在过来了?”刁娘子走到她身边,吩咐身后侍女奉茶,然后道,“允渡差不多也该学完了,你们稍后留饭吧?”

许栀和婉谢了刁娘子的好意,“家中已经生了火。我这趟过来,是有一物想要送与静姐儿。”

她一面说着,一面掀开方布。

刁娘子和掌柜的反应如出一辙,却少了轻慢之意,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篮中物什瞧,半响问:“这是什么?”

许栀和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不会因为一句话的讥讽就会真的将其贬低到一文不值,她笑着拿起缩小版的引月放在刁娘子掌心,“这是羊毛做的,娘子放心,毛絮都是一洗再洗,很干净。”

刁娘子感受着掌心下温暖的触觉,听到许栀和的话,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栀和在此稍后。”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许栀和认真说,“这般精细有心,静姐儿一定很喜欢。你亲手送给她……”

“不,”许栀和笑望着她,“我希望娘子,可以亲手送给静姐儿。”

她们都是极其温柔的人,一个生疏青涩不敢靠近,一个顾念着分寸保持距离。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两人就可以破冰。

“娘子应该很喜欢静宁,所以在听闻催雪丢了,露出那般着急的情态,”许栀和对上刁娘子略带震惊的眼眸,语气温和宁静,让人信服,“或许,静宁也一直在等待娘子,成为她的家人呢。”

刁娘子迟疑了半响,最后点了点头。

她嫁与梅公,为才学,为他一身清正,不图与他情爱缠绵,自然也不会对他的孩子生出歹心。梅尧臣敬她,重她,府上诸多事务交予她亲手搭理,从不藏着掩着……她在进门的时候就明白,梅尧臣膝下的孩子被教养得很好,她只需要衣食住行加以照拂,便无需操心,等梅尧臣将来百年之后,自然有人奉养她。

因此她总是疏离地、站在一个自以为不会冒犯的位置,为家人煮茶烹饭,而不会去真正贪恋天伦亲情。

现在有一个契机摆在面前,她舍不得拒绝。

许栀和见她收下,松了一口气。

她这人,不喜欢欠人太多。

梅尧臣的扶持不求回报,是他惜才心切,她却不可忘本。

另一边,陈允渡刚好从书房出来,按照惯例,他每日归家会先与刁娘子道安,才会离去。今日也不例外,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堂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刁娘子和许栀和转了话题,正说起中秋习俗,两人相谈甚欢。

陈允渡立在门口,晚风习习,他站在门口,未发出一点声响。

刁娘子抿了一口热茶,一抬眼,瞧见门框边仿佛与厅中草木竹影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笑着点破:“允渡来了。”

许栀和立刻回眸朝他望过去,旋即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太过心急,脸颊不经意间红了一块,朝着刁娘子告辞,“官人来了,我们便先走了。”

陈允渡亦朝着她微微俯身。

刁娘子笑着点头,“去吧去吧。起了晚风,夜里或会下雨,若是晒了东西在外面,记得收回家中。”

许栀和应了一声,走到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并肩走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自然下垂的袖袍中,半响,故作镇定地伸手牵住她的袖袍,“怎么来了?”

许栀和好笑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陈允渡看着面色淡定,实际上手指微微颤抖,隔着一层袖袍环住她的手腕——这哪里是牵着手?分明是她被陈允渡拉着。

“不喜欢我来吗?”许栀和故意问。

“没有,”陈允渡立时否认,眸光清澈,“我喜欢。”

许栀和隐郁的心情散了些,她反手扣住了陈允渡的手掌,青灰色与柔粉色的袖袍交织相叠,袖袍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相依。

分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但是陈允渡依旧会因为许栀和主动的触碰红了耳根。

对于许栀和,他向来都是毫无招架之力。

在亲长的面前他守礼知节,在挚友的面前他清冷自持,在梅公的身边他聪颖端方,可在许栀和的面前,他好像再怎么想沉稳有力,做出来的举动却是笨拙而青涩的——栀和盈盈望他,他就溃不成军。

沉沦是通往未知的,此时此刻,他是满怀欢喜的。

陈允渡的思绪从书本上抽离,他背书很快,一本书读个两三遍,就能将意思大差不差记下来,再熟读两遍,就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昨日看的《谏逐客书》,今日梅公考检问典,他已可倒背如流,但站在许栀和的身边,大脑思绪空空,茫然不知所言。

许栀和笑着像是逗他,“你既然喜欢,我便来接你回家,不过日日不行,只能有空才来。”

陈允渡垂眸望她,尾音微微上扬,“嗯。”

他想,姑娘大抵永远都不知道,她随口的一句话,会在他的心底埋下一种怎样的期待。

或许惊喜,或许失落,不过都是由她带来的情绪,怎样都好。

“陈允渡,读书难吗?”许栀和没头没尾地起了个疑问。

陈允渡没有立刻作答。

难吗?好像不算很难,他学得很快,从前梅丰羽要花上小半个月才能领会的东西,他只消多读几遍就能学会并触类旁通。所以对他来说,按部就班地学习之外,下田耕种上山打猎,并不会过多地影响什么。所以对他来说,读书应该是不难的。

但其他人不是,陈允渡见过县学的一位同窗,鸡鸣即起,夜深才卧,即便如此,依旧被夫子摇头叹息,称其不是读书的料子,当趁早绝了念头,早早回家去。从五岁启蒙到十八岁,读书十三载,并非所有人都是自愿、通达地坐在小小一方桌案前,去寻觅大人口中仿佛触手可得的功名富贵。

难与不难的标准,实在很难界定。

陈允渡试图从许栀和的脸上找到答案,刚视线刚认真落下,他却忽然品出几分不对劲。

栀和的眼眶微微泛红,虽然不明显,却足够在他心头敲响警钟。

许栀和的心思不在身旁人的打量身上,自然无从得知他百转的思绪,她晃了晃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抬头仰面望着晚霞尽散的长空,“应该是难的吧。若真是简单,人人都去考取功名,谁还愿意留在家中。”

古往今来,一直如此,通向成功的路,从来不是坦途。科举是千万人过独木桥,经商又如何不是这个理?

实在没必要耿耿于怀。

许栀和越想越觉得本该如是,心情渐渐宽慰,重新舒展了笑颜。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允渡忽然顿住了脚步,两手相牵的许栀和不明所以,疑惑地回头望他。

眸光秋水潋滟,像是无声地询问他:怎么啦?

陈允渡想问,又怕触及许栀和的难处,他这个官人做的好不称职,连自己娘子何时受了委屈都不知道。

天底下大抵没有比他更愚笨的人了。

鬼使神差地,陈允渡缓缓抬手,轻轻触碰在许栀和的眼角。

许栀和颤抖着眼睫毛闭眼,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微微凉意,直到手拿开,她才缓缓睁开眼,“……你干嘛?”

陈允渡听到自己的既轻且沉的嗓音,平静的语气中匿着一丝无奈与心疼,“娘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许栀和面不改色,笑意盈盈,“我能遇到什么事?若真要说,大抵是昨夜蚊蝇多,没怎么睡好。”

她一派若无其事,只在心底暗自惊讶。

陈允渡竟然这么敏锐,她自觉将情绪收敛得很好,至少这么多年在许府,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是吗?”陈允渡的声音淡不可闻,没说自己是信了还是不信,只说:“那稍后,我为栀和熏帐。”

许栀和含笑望他,“说的好像只我一人睡一样。”

两人恢复了脚步,踏入了院中。

方梨和秋儿早已做好饭食,只等着两人回来,现在等到了,可谓心底松了一口气。

“奴婢瞧着天色不对,像是要下雨。姑娘和姑爷再不回来,奴婢就该让良吉撑着伞去接了。”方梨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扶着她坐下。

她话音刚落,昏沉的天际忽然闪过一道亮光,随后便是闷沉的、轰鸣的雷声。雨滴哗啦哗啦,从夜空坠落,几片雨丝被风吹入屋檐,没一会儿,就淋湿了一小块地面。

雨滴落在芭蕉叶上,声音清脆。屋中点了火光,在风中晃晃悠悠。

良吉起身,将房门掩上。风没了来路,灯火渐渐恢复了正常。

橘黄色的光线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安宁静好。

许栀和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蜗居家中,窗外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家中火苗温暖,有片瓦遮身。

今日的主食是鱼片粥,汴河外又到了一年稻谷成熟、鱼获丰收的时节,两斤多重的鳜鱼只消花上二十文,方梨自作主张拿了自己的私房,添补了五文钱,换到了这条鱼,回来只对许栀和说运道好,卖鱼老翁见天色不对急着回家,便宜出了。

鱼脊两侧的肉质最是鲜嫩,鳜鱼刺少,将鱼皮拆下后用刀片成薄片,锅中煮梗米直至开出米花,然后将肉片放下去烫熟,缀上一小把碧绿的菜叶,最后淋上几滴香油即可出锅。

许栀和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这样七分饱最好。方梨知道自家姑娘的用饭习惯,收拾了碗筷,和秋儿、良吉一道回厨房吃饭。

他们离开后,陈允渡站起身,熟练地将纸面铺开。

前两天问了木坊,打一张桌面五贯出头,家中负担不起,只好再将就着用正堂的桌面。许栀和见怪不怪,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场秋雨一场凉,趁着夏日给羊剪毛,还是要多买一些回来,就算不做羊毛毡,也可以做些简单的毛……围巾。

她只会织围巾。

许栀和有些惋惜自己当初怎么不多学些东西,如果当初多学一点,别说毛衣、就是手套也能做出来。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她将围巾织的够宽,不就成了一张布料了吗?倒时候让方梨缝合裁剪,依然可以穿在身上。

许栀和愣神期间,忽然听到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循声望去,陈允渡将这两日抄书所得的一贯零三百二十文放在桌上……这正是声响的来源。

“拿了八十文买了一沓纸。”陈允渡如实相告,“其余这些,栀和收起来吧。”

许栀和望着面前的铜子,人在面临金钱的时候,很难不生出喜悦。她起了兴致,一面指挥着陈允渡去柜子上方将装有银钱的小木盒拿过来,一面动手磨墨。

陈允渡将木盒拿来后,自然而然站在许栀和的身后,接过了她手中的墨膏。他力气大,不一会儿,砚台中的清水变成浓厚均匀的墨汁。

许栀和乐得轻松,安心地被浅幽的茶味包围,清点着家中剩下的银钱,又算清了外债。

加上陈允渡今日带回来的,家中还剩下十二贯六百文。欠梅府的,房赁加上一些家中添置,共两百一十贯。

准确来说是两百零七贯又五百文,许栀和没有细算。真要细算下来,这么多年光是梅进士指点,便是一笔算不清的账,她为了好记,直接凑了个整。

她手底下还有两处田庄和一间铺面,岁底收成,加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三百贯。

许栀和写完庄子,盘算一回,还了欠银后,家中如果没有别的进项,必然十分拮据。

她眼角余光瞥到陈允渡带回来的一贯零三百二十文,语气带着一丝鼓励还是别的调笑道:“官人再抄书一百六十回,就能还得清欠银了。”

陈允渡自然能听出她语气中的玩笑,于是顺着她的话道:“娘子既说了,那我再抄的勤快些,争取不用一百六十回。”

许栀和似乎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怔了怔,旋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从前倒是不知道,呆瓜般的陈允渡还能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时候。

陈允渡安之若素,垂眸回望着许栀和含笑的双眼。若不是心跳出卖了自己,他都要相信刚刚那个什么话都敢接的人才是真的自己。

“你啊你……”

许栀和像是拿他没办法了,顺着当前的姿势揽住陈允渡的脖颈,低低一叹。

第40章 此题无解 “明明你很喜欢他也很喜欢。……

陈允渡被扰人心神的桂花味迷惑了,他凝望着许栀和眼眸,半响道:“栀和既然说不出话,那便不说了吧。”

清浅的呼吸落下,许栀和的眼角落下一抹凉意,带着视若珍宝的珍重。

桌上的纸张被袖袍扫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许栀和揪住了陈允渡的衣领,主动贴上陈允渡的唇角。

后者怔了怔,很快反应了过来,伸手托住许栀和后脑勺,俯得更低些。

原先只是轻轻贴着,然后试探地探出舌尖,撬开牙关,轻微的水声在这一刻被放大,恍惚中许栀和觉得,自己像是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被一只蝴蝶栖息花叶,吮吸花粉花汁。

窗外风声雨声交织,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雷声。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绵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同时缓缓睁开眼睛,清晰地看清楚彼此眼中的倒影。

陈允渡压制着低低的喘息,微垂的眼眸中漾动着波澜的碎光,又凉又缱绻,像是一汪平静且深幽的潭水,又像是水妖幻化成的精魅,诱哄着人不断沉沦。

光是被他注视着,许栀和都有一种被潭水淹没包围的错觉。她强迫自己的视线从他的唇上移开,松开了陈允渡的衣领,“你还要读书……”

陈允渡只是望着她,尽管不愿意停下,却依旧点了点头,“好。”

他们二人之间,从来都是她占据主导。

许栀和不敢再看,再看下去,今夜陈允渡必然读不了书了。

她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地上的纸张匆匆捡起来,捏着略显凌乱的衣袍钻入了床榻上。

安置屏风和珠帘势在必行,许栀和躺在床上,丝毫没有困意。

陈允渡则是坐在桌案上,倒了茶水一杯杯饮着,一壶茶水很快就见了底。

嘈杂的雨声渐渐远去,他的心思渐渐平稳,落在面前的书上,而后执笔书写,看着一切如常。

等一页纸写完,翻过来检查,才发现每十个字左右,就有一个“栀”字。

他闭了闭眼,想将手中的纸张团成一团扔出去,又觉得冒犯,思量再三,等墨水干透,折了三折,夹入书中。

……

许栀和一觉醒过来的时候,雨声已经停止了。

她习惯睡在里侧,醒来后坐在床上,才发现外侧床铺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陈允渡该不会昨夜一夜没睡吧?

许栀和抿了抿唇,有些烦恼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陈允渡正十八岁,血气方刚,昨夜的滋味,应当不好受。

可是他再有一年就要科举了,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她身为陪考家属,怎么能拉着他乱来?

她陷入天人交战中,觉得自己的耳边仿佛有两个小人正在掐架,一个说“明明你很喜欢他也很喜欢”,一个说“色即是空,金榜题名才是王道”。

她想了半响,当真觉得此题无解。

许栀和放弃了思考,披了外衫起床,又唤了方梨进来,帮自己梳洗。

小院的地面不平整,一场雨后,留下了稀稀疏疏的银白水洼,枝头的鸟雀从树枝上掠下,站在水坑旁边梳洗自己的羽毛。

她站在门口,随着渐渐明亮的天光展开笑容,重新恢复了满满的干劲。

不过些许挫折罢了,她既然来了这汴京城,自然没有畏难而退的道理。

许栀和草草吃了一个蒸包、一碗红豆汤,喊上秋儿,重新出门了。

这是秋儿第一次单独和许栀和出来,她的心中既好奇,又惊喜,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从她的身影轮廓外观察着大宋的都城。

许是雨过天晴,人们都愿意上街来透透气,清晨的马行街上人群络绎不绝,其中属曹婆肉饼和徐家瓴羹最为火爆,门前的老食客们伸长脖子苦苦等候,只为口腹之欲。

秋儿吸了吸口水,这么多人排队,滋味必然妙极。她现在月钱四百文……还都是属于她自己的,等日后空闲了,一定要来尝尝。

许栀和站在原地不动,被香味勾走魂魄的秋儿傻愣愣地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前面不对,赶忙回头望去。

“馋了?”许栀和笑吟吟地问她。

她今日出门准备采买东西,身上自然是带了钱的。

秋儿摇头:“没有没有。”

她嘴上否认得快,但毕竟只有十四岁,眼底的渴望是掩盖不住的。

许栀和走到了曹婆肉饼的队伍中,前面约莫站了十一二个人,趁着排队的功夫,许栀和抬眸辨认着“曹家肉饼”旗儿下面的小字。

猪肉的六文钱一个、羊肉的十文钱一个。

只做这两种,每天数量有限,若是当天没买着,只能第二日来得早些。

许栀和莞尔。古人的智慧和现代人并无不同,饥饿营销的方式原来这么早就有了。

轮到她了。

卖饼的妇人看着五十岁出头,头顶一块深红色的布巾,看着十分干练,“娘子要几个?什么馅儿?”

给秋儿买了,自然不好偏差了家里其他人,许栀和说:“劳烦,五个猪肉,五个羊肉。”

妇人麻溜地将饼放入油纸中包好,外面又包了一层干荷叶。

寻常时候她是不包的,只是眼前人买了许多,用荷叶包着更方便存储。

许栀和付了银钱,捧着肉饼朝秋儿走去。

秋儿觉得自己又闯祸了,难得能和姑娘一道出门,却犯了嘴馋的毛病,让姑娘破费。

许栀和看出她的闷闷不乐,撕下一小片碎荷叶包住肉饼末端,放入了秋儿的掌心,“既然买了,就开开心心的吃。只要滋味好,这钱就花得不冤。”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吃好喝好,伺候好自己的五脏庙,就是顶顶重要的事情之一。

秋儿嗅着手上喷香的羊肉饼,没忍住咬了一口,面饼松软,肉汁浸了进去,一口下去滋滋冒油,满口咸香,很是过瘾。

她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也明白过来了许栀和话中的意思。

及时行乐嘛。甭管以后开不开心,至少现在这一刻笑容是真切的。

许栀和也拿了一个咬着,主仆两人一人捧着一个饼,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

她此行出来的目的,是找羊毛,以及做一台小小的器具。

许栀和昨日特意问了刁娘子,现在这个时候,羊毛大多为被褥的填充物,平民百姓家会混着干草、鹅毛鸭毛一起,至于许栀和描述出来的毛线,她倒是并未见过,后来犹豫半天,说皇宫或许有一件。

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宋夏战争平定不久,几场重要的战役无一战败,后来夏主动称臣,宋在名义上胜了,却每年要给夏诸多物产宝贝。夏朝为表示好,主动送来了一件毛褐献给曹皇后。

曹皇后年底在金明池上披了这件衣裳,刁娘子父亲品级不高,站得远,只能远远瞧上一眼。听其他贵女说,就是羊毛织就的好东西。

刁娘子望着许栀和,想问问她问这个做什么?又想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些?不过对上她清澈的双眸,那些疑问又尽数消散了。

她不问,许栀和正好免去解释的苦恼,于是转了话题,揭过了。

……

一路上,许栀和问了三个人,才寻到了城南的一处小院子。

小院相比于其他商铺,显得有些冷清,只坐着一个六十岁的老者,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自己的蒲扇。

他家做毛麻生意,羊毛卖,鸭毛、鹅毛、鸡毛也卖。

从畜牲身上拔下来的毛,处理得再干净,堆积得多了,也免不了一股味道。况且现在正是夏末秋初时节,本就不是生意好做的时候……最近的一单生意,还是一个看着清瘦俊朗的小书生,从这买了一斤羊毛回去,不知道做什么用。

一斤羊毛够干啥呢?连一件衣裳都填不满,啥也不是。

老者慢吞吞地想着,想着想着,又想到一斤也好啊,总不至于到现在无人登门。

他神思天外,只差与天宫玉帝老儿手谈一局,恍惚间忽然听到一道人声。

“劳驾,此处有羊毛卖吗?”

老者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那道声音重复了一遍,他才陡然睁开双眼,意识到不是梦。

是真的有人关顾小铺了。

老者立刻从竹椅上跳了下来,“有有有,自然是有。不知道这位娘子需要多少?”

总不能还是一斤吧?老者端着笑脸,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许栀和不答反问:“店中有多少?”

老者心头颤了颤,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给铺子包圆了?

“差不多,三十斤。”老者比了个手势,咽了口口水,连带着说话都爽利了,“娘子如果要,一斤收娘子三十文。”

上次那个小书生过来,要了一斤。他打量着书生相貌……细皮嫩肉的,估摸着长这么大田都没下过……他张口报价五十文,被那书生含笑识破,他闹了个脸红,发觉人家算得上半个行家,最后以三十文成交的。

三十文也好,也还有的赚。

老者目露期待,“眼瞅着快中秋了,再过两月,京中就该下雪了,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止这个价了。”

许栀和没动,转头看向秋儿。

秋儿得了许栀和眼神,走到老者所指的羊毛堆低头细细察看。

又来了,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老者心绷成了一根弦,难不成自己又碰上了一个行家?不,不会的,眼前的小丫头看着还未及笄,哪就这么巧了?都让他给碰上了?

秋儿看完一圈,没有理会老者殷殷期盼的眼神,转头对许栀和道:“娘子,奴婢认为,这批羊毛不值三十文一斤。”

许栀和便笑了,刚想顺着问“此话怎讲”,就听到老者急切的声音,“这位姑娘,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你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平白将这批毛贱价了!你今日若不说出个理由,便是闹到开封府,我也是不依的!”

这是料定了两个女眷真不敢把事情闹大。秋儿望着一眼泰然自如的许栀和,心中并无畏惧,指着地上堆放的羊毛道:“其一,劣毛之质,弹性弗足,易致形变;其二,劣毛之表,粗砺而不细,失之柔美;其三,以陈年之劣毛,混而充优,作欺遮罔……店家,还要我继续说吗?”

老者脸色白了白。

还真是个行家!

秋儿说完,走到许栀和的身后。

许栀和不着痕迹地在秋儿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这些天秋儿养在身边,本瘦削的脸庞多了几两肉,捏上去手感轻柔。她捏完,旋即含笑看着面前的老者,“店家,我这婢女说的,对是不对?”

老者在心底叫苦,可人家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真上了开封府,也只有自己挨板子的份。他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能禁得住这番折腾,于是点了点头,“对,对,那位姑娘说的对极了。”

许栀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既如此,店家觉得价钱多少合适?”

老者的脸颊肉抽了抽,半响,伸手缓缓比了个“二十八”。

许栀和没说话。

老者想了想,又改成了“二十五”,同时嘴上叫嚷着,“这位娘子,真不能再少了,羊毛都是从燕州府运来的,折去来回本钱,真没甚可赚了!”

他一边叫嚷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许栀和的神色,赚当然还能赚一点,但是再少就不美了。

许栀和看着老者骨碌碌直转悠的眼眸,见好就收,“那便依店家所言,二十五文一斤。”

老者这才真心实意露出一个笑,往许栀和身后瞅了瞅,“娘子,这么多毛,你和婢女两人,搬得走吗?”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除了刚刚“杀价”时候讲得头头是道,其他时候一言不发的小婢女忽然窜了出去,“姑娘,奴婢回去叫良吉过来。”

老者摸了摸鼻子,无话可说,从台下拿了算盘出来,这一次他没再弄虚作假,实打实地算出了银钱。

“七百五十文。”

许栀和应了一声,伸手在袖中翻摸,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锭。

老者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寻常人家过来,大多买个几斤回去,左不过几十文钱的生意,自然也见不到这银锭子。

许栀和没急着给他,而是在手上把玩着。

好几次,银锭都被抛到半空,又重新坠落到许栀和的掌心。老者控制着自己莫去看,可在银子坠到地上的刹那,身体立刻做出了本能反应,捡起来捧在掌心擦了擦。

动作轻柔,仿佛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同时责怪地看着许栀和,似乎在嫌弃她不懂事。

这可是银子啊!能随便抛的东西吗?!

许栀和略啼笑皆非地看着他的动作,等他摸够了、和银子感情最深厚的时候,忽然伸出手。

掌心朝上,笑意浅浅。

“还给我。”

老者有些不舍地将银子放回了许栀和的手中,语气认真说:“娘子还是小心些为好。”

“店家,”许栀和放缓了自己的嗓音,似乎只是闲谈般随口问,“这批羊毛卖完了,何时补货?”

“那得先传信回去,不然这东西在家中堆积多了,易霉又易燃,是个隐患,”老者老神在在,“等这个月月底传信回去,差不多半月才会运一批新的回来。”

他说完,心底又有些懊恼自己的神志被银钱吸引了走了,“……娘子该不会是想在汴京城另开铺子吧?”

见老者神色警惕,似乎将自己当成了同行,许栀和有些哭笑不得。

“非也非也,”许栀和郑重了神色,“我有笔长期生意,想与店家做。”

老者在汴京浮沉多年,自然见过亲身行商的女子,因此对于许栀和的话语,并没有抱着轻视的态度。他微微沉吟,似乎在脑海中思索这笔生意划算不划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节快到了,他实在没必要急于一时。他比不上家中先祖叔公能将生意做满全国,只能守成……虽然没法又所建树,且不至于埋没的家业。

老者沉默的时间很长。

许栀和见他不说话,猜到了老者拒绝了这门生意,也不意外,将一枚银锭重新递出去。

老者茫然地抬头望她。

许栀和神色坦然:“找我二百五十文。”

老者如梦初醒,颤抖着手将小小的银子放入木盒,然后取了两根细麻绳,数一百枚铜子串起,两串又五十文。

等钱数完,小跑着过来的良吉也到了门口,见到地上的羊毛,二话不说抗在了肩头。

“重吗?”许栀和问。

“不重。”良吉摇了摇头,三十斤羊毛只是看着多。

秋儿落后一步,见两人出来,连忙撑着伞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咱们回去吗?”

许栀和掂量了一把袖中的银钱,摇了摇头,“良吉先回去,你陪我再去一个地方。”

秋儿点了点头,跟在许栀和身边。

许栀和走到了一间木坊门前停下,半响,抬步走进去。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上前招呼,“娘子要买什么?木柜还是桌案?”

许栀和的目光流连在桌案上,木坊的名气不比城东那几家大的木坊,东西简单朴实,没什么花纹缠绕,看着略平平无奇。

妇人见两人顶着日光过来,吩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去后院倒两杯水过来。

小姑娘听了母亲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立刻跑去了后院,半响,端着两碗水慢慢地走过来。

许栀和接过水,又谢过好意。

她转身询问,“这桌案可刻纹吗?”

妇人脸红了一些,“木坊是奴家相公爷爷传下来的手艺,现在只公爹、相公与小叔刨木,家中没人会笔墨功夫。”

许栀和道:“那画好了,可以刻吗?”

妇人不敢自作主张,家里木工活都是公爹作主,“娘子稍后,容我去与公爹只会一声。”

半响,妇人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妇人主动道:“便是这位娘子问的。”

男人脚步还沾着木屑,显然刚刨完木头,他微微低头,算是给许栀和问好,然后解答了许栀和疑问,“能做。不过娘子画完之后,可不能说不要。”

许栀和明白这个道理,定制的东西嘛。

“好。”许栀和在已经做好的桌案上挑选,其实也没什么好挑选的,一共就三张,除了木头颜色不一样,其他基本没什么差别。

好就好在,这木料看着扎实,边角也磨得光滑。

许栀和在其中选了一张灰棕色的,男人没什么反应,平静道:“桌案一贯钱。刻画东西,收五十文钱。”

说完,又转身回了后院,继续刨木头。

妇人脸红红地看着许栀和,“娘子可还要吗?”

“要啊。”许栀和点了点头,“你家中可有木炭,借我一用。”

妇人应了一声,从后厨搬了一箩筐的碳过来。许栀和想说倒也不必这么许多,但是对上妇人的眼睛,便没说了。

她捡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木炭,用着一边的尖角在桌案上勾勾画画。

秋儿站在许栀和的身后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姑娘的笔法很像工笔,一条条线组合勾连,却又不是工笔,没那么密集,反而大片留白。

许栀和画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秋儿和妇人不敢惊扰,七八岁的小女孩也好奇地凑上前,被妇人紧紧地抱住,不准她上前打扰。

渐渐地,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先是妇人的相公出来,随后小叔出来,最后忙着去刨木头的公爹也凑过来看了几眼。

许栀和只想着这张桌案陈允渡要用上好几年,所以在边角勾勒的时候十分专注,等最后一叶青竹勾勒完毕,她一抬头,直接撞到了秋儿的额头。

秋儿被撞,也往后倒了倒,撞到了妇人的相公,相公又撞了小叔……

许栀和揉了揉脑袋,望着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揉着额头的几人,询问:“是谁刻东西?”

公爹望着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两个儿子,一人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然后对她道:“我来。”

许栀和神色如常,细致地讲解了如何根据笔迹刻出深浅,哪一小片不要,哪一片只需要刻出轮廓。

说完,许栀和问:“可还有哪里不解?”

男人摇了摇头,去了后院,半响后拿着一把刻刀过来,默不作声地坐在桌边刻了起来。

许栀和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妇人在旁压低声音道:“公爹从前学过一阵子,不过老太公嫌这些花里胡哨,乱了木匠本心,不许他弄。”

她相公和小叔把老太公的话奉为圭臬,说什么也不肯学。不过妇人嫁给相公已经十年,早就猜了出来,两人哪里是孝顺听话,分明只是两个懒蛋。

许栀和点头,学过才更好,她从袖中掏出今日剩下的银钱,今日她出门带了一两又六百文,买肉饼八十文,订羊毛七百五十文,现在还剩下七百七十文。

“这些就当作定金,剩下的钱等东西做完,自会付清。”许栀和望着她道,“不知道这样可行?”

“行!自然是行的!”妇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秋儿看着许栀和满眼满心的桌案,轻轻在她耳边咳嗽了一声。

——姑娘,你忘啦你来木坊做什么了吗?

许栀和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发现今日竟把大半天的功夫都用在了描画桌案花纹上,正了正色,“除此之外,还想定做一样小东西……”

妇人是不懂做木活,但并不妨碍她想赚钱的心,她连忙把自己相公抓了过来,“娘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和他说。”

男人正在围观自己父亲刻花,现在被揪了过来,只能一边用眼角余光瞅着,一边拱手问许栀和,“不知道娘子要做什么?”

许栀和描述了一下自己需要的东西,“一块木板,上面细密地嵌入银针。上面安置一个滚轴,两相契合。”

她一面说,一面用着手中剩余的木炭在地上勾画,将细节处一一指出,而后问:“难做吗?”

男人的心思本都在公爹刻花那里,渐渐地被许栀和所讲述的东西吸引,半响,挠了挠头,“难倒是听着不难。”主要结构只有两个,一块嵌了针的板子,一个圆木头滚轴,但是他想不明白这东西做了有什么用,“可是这做出来要干啥呢?”

他刚问出口,脑袋就被正在刻花的公爹扔了块木头边角料砸了过去。

他刘家木坊几代的规矩,客人订了东西,照做就是,不问用处。

男人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朝许栀和笑了笑,“能做能做。姑娘比划看着,两尺宽,加上嵌针,合计要六百文。”

许栀和松了一口气,追问:“大概多久能做完?倒时候一并结清余钱。”

妇人和相公心中没底,纷纷看向一门心思刻花的公爹。后者头也不抬地道:“五日后来取。”

许栀和得了准信,道过谢,和秋儿一道出门。

秋儿先撑开伞,然后看向许栀和,等她走到伞下,才动了起来。

许栀和今日的心情显然很好,这家木坊看着冷清,但是手艺和用料都是没得说的,足足少了一大笔溢价。

阳光从纸伞的边缘倾落,白晃晃地迷乱着人的视线。

“今日秋儿是大功臣,”许栀和笑,“羊毛省了足足一百五十文。”

秋儿目光期待看着许栀和,被她这么一夸,反倒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啊,明明是姑娘沉得住气,奴婢只不过顺嘴一说罢了。”

她今日出门与人打交道,终于不再像原先瑟缩的样子,许栀和鼓励她说更多的话,“秋儿今日感觉如何?”

“很好,”秋儿抬脚跨过一滩小水洼,偏头亮晶晶地看着许栀和,“无奸不商,皮草铺子的老店家虽然使了小聪明,但是本性还不算太恶劣,那羊毛我瞅着差不多只是三十文出头一斤……不过一上来他就说三十文,倒叫奴婢忍不住想更低些……”

秋儿说着说着,脸红了大半,但是很快,她又挺起了胸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和商人打交道就是这样,一攻一守,谈得下来小胜一筹,谈不下来吃个小亏,有来有往,不能天天指望天上掉馅饼。

“对啦,哪有人人都让着的好事?”许栀和捏了捏她的脸蛋,“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再没什么不放心了,等中秋过完,我送你去应天府,倒时候你就是女掌柜,独当一面。”

“……”

秋儿望着许栀和的侧脸,心中忽然产生了稚鸟出巢时般的不舍。

她想留在姑娘身边,可是姑娘还需要她帮忙看铺子。

“姑娘,”秋儿眼巴巴地望着许栀和,神情认真得像是许诺,“奴婢一定让姑娘的铺子多赚钱。”

许栀和莞尔:“好呀,我等着秋儿把铺子开到汴京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