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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35760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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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早有图谋 “梅公说,明日下雪不用去。……

许栀和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话一出口,立刻引来旁边两人的视线。

陈允渡习惯了她会将糕点分给方梨和良吉,闻言只一笑,旁边的良吉却像是听到了召唤,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方梨脸庞微红,嗔怪地瞪了她的一眼,“姑娘,就会捉弄我。”

饭菜上桌,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道敲门声,良吉离门口最近,听到声响,立刻走到门口抽出木闩。

门外站着一个黑灰色褂袄的小伙子,他站在门口,见人过来开门,将怀中的信件交到了良吉的手中。

“这几日天色不对看着要落雪,递铺明儿关门,”小伙子简单解释几句,继续说,“是许娘子家吧?这封信是从江州送过来的。你瞧瞧对不对?”

良吉低头扫了一眼,朝来人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正是,有劳你走这一趟。”

送信的小伙子摆了摆手,“分内之事,还有两封呢,我还急着送,就先走了。”

良吉目送他离开,关上门回到正堂,将书信交给了许栀和,“大娘子。”

许栀和扫了一眼落款,这封信是从江州白鹿洞书院寄过来的,她心中大抵有了数,拆开蜡封后,拿出三张写满了字的纸张。

前两张是对许栀和的关心,大部分都是说天气转凉,记得加衣,大舅和二舅在家一切都好,他和汤娘子再过段时日也要启程回水阳县了。

落款是十一月初九,今日十二月初八,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许栀和抬头看了眼陈允渡的脸,仿佛他脸上有地图一样,“二十多天,小舅和小舅母应该已经回家了。”

她继续低头看第三张纸,第一句张弗庸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了一句陈允渡的学业如何,然后紧接着说起了另一桩事。

许县令正在打听他们在京城的住处。

时隔四五个月,许栀和再一次听到了许县令这个名字,她愣了愣,继续看下去。

许栀和与陈允渡在汴京安定下来之后,寄信给张弗庸和汤昭云报了平安,至于许府那边,两人都没当一回事。

张弗庸在信上说,他原没打算告诉许县令她与陈允渡的居所,但许县令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消息,去了水阳县临桥坊骚扰梁伯,但梁伯确实不知道主家一行人的住处,他问不出结果,还打算去梅家老宅。

张弗庸怕昏懦的许县令真的不管不顾去打扰梅家人,只好一拖再拖。

他在询问许栀和的意思,并且委婉地表示许县令实在难缠,他可能也要撑不住多久了……总不能真的放任许县令去骚扰梅家人吧?

许栀和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滞,将信纸递给陈允渡。

方梨和良吉都眼巴巴地围在旁边,等陈允渡刚一放手,方梨就顺势接过来。

看清许县令几个大字的时候,方梨低声地“呸”了一声,“晦气。”

良吉对许府的事情了解不多,乍然看见方梨这样的神色,瞬间往后缩了缩。

陈允渡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见她眉心微凝,目光沉了沉。

“小舅拖不了多久的,”许栀和的声音轻柔又冷静,“梅家人绝不能被牵扯进来。”

小舅和她在这一点上是共识的。十一月开始,到了现在,说不定许县令已经知道了两人的住处。

许栀和担心,许县令知道了位置之后,会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沾在身上。

她的眉眼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厌倦,不是畏惧,而是无奈。

“别担心,”陈允渡说,“有我在。”

许栀和抬头看向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想周旋,我便去帮你。”陈允渡向她保证道,“以后一定会好起来。”

陈允渡的嗓音平静温和,不慷慨激昂,却带着一种别样的信服力。

他说的日后,应当就是科举之后的事情。许栀和对陈允渡的学问从不怀疑,他多日的辛苦都被她尽收眼底,但是她担心许县令不懂得知足。

沉默了一会儿,许栀和说:“那便交给你了……不过你也别太为难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陈允渡变得越发游刃有余,令人不自觉想要相信。

陈允渡莞尔,“我知道。”

僵滞的气氛重新变得活络起来,陈允渡盛饭放在许栀和的面前,帮她布着菜。

方梨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动作,心底一阵气闷,姑娘和姑爷好不容易熬过初到汴京最难的时日,现在突然蹦出来个许县令,当真和苍蝇一样扰人。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姑爷对姑娘很好,自己还没吃饭,一门心思地落在姑娘身上。

还是姑娘的眼光好啊。

方梨站在门口等两人吃完,将碗筷收拾了。

许栀和已经缓过神,没了一开始的烦闷,她看着方梨比往日沉闷的神色,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糕点塞入她手中。

“还在生气呢?”许栀和伸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真来了也碍不着我们的事情,你就别难受啦。”

方梨望着自家姑娘安抚的笑容,低声道:“我知道。”

她只是担心姑娘,好不容易远离了,却又被一家子吸血虫扒上。

“我们在汴京城也有段时日了,”许栀和安抚的看着她,“现在他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该担心的,不是我们。”

口中是甜甜的糕点,耳畔是姑娘的安抚声,方梨心中那根绷得紧紧的弦放松了,只要能陪在姑娘身边还有一口吃食,就没有什么捱不过去的。

反正许家那一大帮人也不是说走就能出现在汴京城的。

她专心品尝着糕点,许栀和见她弯了眉眼,笑:“这就对了,可千万别因为未来发生的事情提前焦虑……桃花糕的味道是不是不错?”

“嗯。”方梨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口后,旁边多了一杯茶水。

许栀和将茶水递给她,“行了,过几日送丹青和羊毛毡去常府,你跟我一道。对了,你不是说想学吗?我明日开始教你。”

方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点了点头,“姑娘,我一定好好学。”

“好,等你学会了,以后这些都让你做。”许栀和答应得轻快,“我正好累了。”

良吉在旁边一知半解,他知道许府是许栀和的娘家,却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栀和本想和他解释两句,转念一想,今日小舅特意送信过来提醒,良吉应该看得明白她与许家不睦。

方梨也会忍不住告诉他前因后果。

许栀和梳洗完毕,走到书案前坐下,陈允渡落后一步进来,看到她纤瘦又挺直的背脊。

陈允渡抿着唇。

许栀和正在完善手中的羊毛毡,听到后面响起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道:“有点冷。”

陈允渡在炭盆中多添了两块碳,又用铁撬拨弄了一下,直至烧得通红一片。

做完这些,他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书上,却有些看不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读不进去书。陈允渡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许栀和。

他的视线很轻,落在她衣袂的兰花上,没能惊动正在埋头做着东西的许栀和。

许栀和将羊毛毡衣物细节做完。她将银针放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

一抬头,刚好对上陈允渡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也不知道他盯了多久。

“望什么?”许栀和问。

“我想问问,”陈允渡在心中酝酿了一番措辞,才继续说,“我想知道栀和对许家的真实看法。”

说完,他有觉得这样表述似乎不妥,连忙更正:“不是说你之前有欺瞒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怕日后做错了事。”

“能做错什么事?”许栀和已经很少见到他这么慌张了,她忍不住眯眼笑了笑,唇边的笑意清浅,“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允渡得了她这番话,翻涌的思绪渐渐平静。

他看着许栀和,等她整理好话语。

对陈允渡,许栀和已经从一开始的希望通过他让自己摆脱许家的束缚,变成真心实意与他携手度过这一生。许栀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彻底心动,或许早在去年“是风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沦陷。

秋风吹动水榭悬挂的铜铃,当时不止一人心动。

又或许雪中执伞回眸,他的承诺飘忽又赤诚。

许栀和无法明确说出自己什么时候对陈允渡有了全部的信任,但现在的她很确信,在陈允渡的面前,没什么是她不能说的。

“许家,对我算不上好,”许栀和在自己的回忆中翻找了一遍,在许家的日子算不上开心,她简要说了几点,“在遇见你之前,许县令想将我送去给魏县尉当妾。”

陈允渡望着她,手指微微缩紧。

张弗庸曾经和他说过,许县令膝下儿女众多,许栀和的生母张小娘早逝,她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但是听到许栀和有一种“往事如烟”的平静语气说出来自己当初在许府的境遇,又是一种别样的滋味。

十八年来,陈允渡自问不算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比如和峨桥县的同窗分别,又比如郑柏景的离开,他都能以一种理性而客观的视角看待这一切。但是这种理智在遇到许栀和之后,变成了齑粉。

他想象不出来许栀和在许府孤立无援的时候,该怎样做,才能让铁了心要将她当成物件送去结交权贵的许县令回心转意。

许栀和:“后来,即便没了魏县尉,还有一个太平州的鳏夫富商……不过当时我已经遇到了你。你当时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大娘子吕氏以为你平庸无奇,许县令以为你奇货可居,你我顺利成婚后,才摆脱了他们。”

她说到此处,抬头看向他,“这样一个处处是算计和心眼的家,我有什么可在意的?若是以后他们蹭着你的光而豁达快意,我反而会不好受。陈允渡,我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是我以前没得选。”

陈允渡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故意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陈允渡看着她像一只炸毛的猫,忍不住弯了嘴角。

咳,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他觉得这样的栀和,有些别样的可爱。

陈允渡的呼吸平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铿锵有力。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许栀和水蓝色的衣摆,以及一朵盛开得恣意的兰花,柔和的灯光下,陈允渡的心脏越跳越快。

为她平静的叙述心疼,为她佯装凶恶心动,甚至在她长久听不到回音抬头望过来的时候,产生一种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窗外的风声呜呜,屋内的灯火噼啪,静谧之中,陈允渡清晰地感受自己为她沦陷。

为她心动,为她表现出不像他的举动,为她扫平一切阻碍。在以后,也将最好的捧给她。

正如决心求娶她的时候所说,如果些许身外之物,和他矢志不渝的情谊能让她安心,他愿意将自己一切都交给她。

许栀和望着陈允渡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幽如深潭,像是望穿秋水的深情,又像是终于想通了所有的坚定。

她压低了声音,“怎么啦?我虽然不是大善人,但是我也不是恶人啊。”

她觉得还是有必要给自己正名一下的。

“你不用怕我。”

“没有怕你。”陈允渡看着她一点点染上胭粉色的面庞,低头笑了笑。

就这样沦陷,又有什么不好呢?

面前坐着的,是他一见钟情的女孩,是他不计得失,不远数里求娶的意中人。

是他有且仅有的心上人。

“既然栀和不认为那是家,日后,便无需顾忌了。”

片刻后,他嗓音微沉,带上了一抹冷意。

许栀和偏头看他,见他若有所思,没有好奇地追问他打算怎么做。

有大宋律法压着,陈允渡应当做不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况且,他做事向来考虑周到。

灯火下,陈允渡的侧颜清隽,眉眼如画,许栀和望着他的脸,短暂地生起一抹心虚之感。

当初,选中他,也大半是图他这张清风朗月般的脸。

许栀和站起身,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响。

好像下雪了。

她走到陈允渡身边,在他抬眸的瞬间快速贴近。

陈允渡下意识地张开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冰凉柔顺的长发扫到他的手背,许栀和在心中挣扎了一会儿,在想说还不是不说。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应该再无第三人知道,以后应当也没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吧?

陈允渡感受自己颈窝传来的呼吸轻不可闻,往后退了退,怕许栀和把自己闷到了。

如果许栀和此刻注意到陈允渡的动作,一定会驳斥自己只是在想东西。

她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傻,把自己闷晕过去。

陈允渡的手搭在了许栀和纤细的腰肢上,他的指尖轻轻在水蓝色的腰封上摩挲,半响,忽然低声道:“梅公说,明日下雪不用去。”

许栀和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半响,轻轻贴近他的胸膛。

“陈允渡,我……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陈允渡搂着她,耐心地轻声问:“你说。”

很难想象栀和会做出什么事情惹他生气。这样一想,他反而有些好奇。

许栀和埋在他怀中,避免与他发生任何眼神交流,在心中酝酿了半响后,一股脑地说:“当初……当初你我在书斋初遇,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

她刚说完,立刻感受到自己腰间上的手停了动作。

果然生气了。

即便是泥做的菩萨,听到自己满心欢喜的初遇是别人的刻意为之,也会产生一丝不悦吧。

许栀和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抓住了他的手,“你别生气呀,虽然……虽然当时我对你还没有那么喜欢,但是……”

她握在掌心里的手忽然蜷缩了一下。

许栀和闭了闭眼,快速说:“但是现在,很喜欢你。”

陈允渡的嗓音很低,低头在她耳边问:“什么?”

“很喜欢你。”许栀和又重复了一遍,半响,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抬头看他的神色。

他的面上并无一丝不悦。

“你诳我?”许栀和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没有,”陈允渡的眸子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他的嗓音无辜极了,“刚刚心跳声太快,我没听清。”

许栀和低低哼了一声。

“你刚刚就是想听我说……”

“说什么?说‘很喜欢你’?”陈允渡很轻地笑了一下,“栀和既然知道我想听什么,不如多说几句?”

许栀和睁着一双杏眸望他,紧紧闭着嘴巴。

陈允渡看着她微微偏过头,露出莹润白皙的耳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他含住了她的耳尖。

许栀和的身体猛地一颤,感受着自己的耳尖上温热的气息。

耳尖是很敏感的部位,许栀和颤抖着眼睫,能感受到陈允渡伸舌舔了一下。

“在说正事。”许栀和说得一本正经,竭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淡定。

她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红透。

陈允渡:“我在听。”

许栀和将自己的耳尖从他唇间拯救出来,认真说:“只有这一件事,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瞒你了,你要是生气,我就……我就哄哄你?”

陈允渡想知道她会怎么哄,但是对上她的眼神,还是循着她的意思询问:“所以,在我遇见你之前,你已经见过我了?”

许栀和面色微红地点了点头,“对。比你早了很久。”

“那是不是说明……”陈允渡颇有技巧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栀和早就对我有所图谋?”

许栀和:“……”

许栀和想了一下,好像没什么不对。

她试图为自己的行径辩解,“话也不能这么说……”

如果他真的心如磐石,那么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是做无用功。

陈允渡的嗓音喑哑认真,带着一丝虔诚的意味:“栀和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在人群中看到我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或许我对你一见钟情的时间,会提前?”

许栀和做好了被他继续调笑的准备,忽然听他说的这么认真,愣了愣。

“无论什么时候遇见你,我都会对你一见钟情。”

他话音刚落,许栀和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双唇。

陈允渡顺势往后微微仰面,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以及硬朗的喉结。

他想,许栀和应该是喜欢她说情话的,明明一开始就可以捂,但是她还是等他说完再捂。

许栀和的心跳声如擂鼓,她端详着陈允渡的神色,最终真的确定了——陈允渡是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见陈允渡乖乖后仰,应该不会再口出狂言。

“其实,”许栀和伸手将自己蹭乱的发丝重新捋到身后,“当时选你,也是喜欢……你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陈允渡听清没有。

“街上那么多人走过,栀和却选择了我,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我不在意。”陈允渡顺从自己的心意说完,朝素白色窗户纸外面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几片沾上纸的雪点。

许栀和一时有些沉默,一时又有些茫然。

陈允渡……陈允渡好像有种恋爱脑的潜质。

听他说的那段话,许栀和莫名其妙想到了一句话——街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不选择别人只选了他,一定是他足够特别。

他倒是很会逻辑自洽,不知道在平常的策论中会怎么论述。许栀和漫无边际地想着。

陈允渡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梅公说,明日下雪不用去。”

“你刚刚说过了。”许栀和提醒了一句。按照陈允渡的性格,应当不会鱼的记忆,说过了的话转眼就忘吧?

她刚说完,就发现陈允渡走到她身边,将她横抱了起来。

许栀和蓦然凌空,瞬间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自然下垂的衣摆交叠摩擦,一步一晃。

“你……”许栀和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许栀和被人放在床榻上,她抬眸望着面前的陈允渡,伸手拽着他的袖子。

冰凉的吻落在她的眼睫,她闭上了眼。

衣袖下,陈允渡伸手握住她的手指,紧紧相扣。

呼吸声渐渐凌乱,许栀和的眼眸中染上了一层水色,一吻落幕,她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声音颤抖地再次确认:“真的不影响你的学业吧?”

陈允渡听着她仿佛可以拧出水的嗓音,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记着读书呢?

陈允渡重新吻上她的唇,双手紧紧将她禁锢,声音喑哑地道:“不影响。”

早在今日许栀和收到书信心绪不宁的时候,他就已经看不进去任何东西了。

第62章 哄 “你的体力不够用。”

许栀和听到了他的话,放下心来,拥紧了陈允渡。

陈允渡将她的唇瓣吻得嫣红,泛着莹润的水光,在许栀和半是不安半是期待地阖上眼眸时,他忽然凑近许栀和耳垂。

温热的气息扑落,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许栀和难耐地仰起了脖子。

柔软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纤细脆弱,随着他缭绕在耳畔的低喘声微微起伏。

陈允渡之前就发现了,自己的喘息声会让许栀和更加动情。

许栀和半响没能等到他落下的吻,含水的眼眸颤巍巍地看他——这是准备不做了?

可他的姿势不像啊。

“栀和打算怎么哄我?”陈允渡伸手揽住了她几乎绵软的腰肢,保持着原先贴近她耳朵的姿势,在她的耳畔低喃。

许栀和的意识有些混沌。

什么“哄”他?

对了,她好像是说过要哄他来着?

但是为什么要哄他呢?许栀和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她的意识正在溃败,浑身颤抖着想要靠得与他更近一些,直到再也分不清彼此。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的情态如烈火灼烧,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声音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说好了要哄我,不会不作数吧?”

在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之前,陈允渡向来是极其能忍耐和克制的。

落在许栀和的耳中,却像是一种隐忍不发的委屈。

许栀和的思绪被完全搅散了,她用自己的仅存的清醒努力分辨着他话中的意思——哄?他想要自己怎么哄?

她主动将唇贴到了陈允渡的唇上,动作有些急迫。

够了吗?好像还不够。

身上人的喘息蓦然变得急促,却又没有其他的动作。

清浅的茶香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许栀和一面吻他,一面艰难地将手从两人交叠的衣摆中抽出来,拽着他温热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腰封。

许栀和握着陈允渡的手解开了自己水蓝色的腰封。

他的指尖修长,无论是握笔还是做别的时候都很轻松,但在她“强硬”地控制下,陈允渡的手笨拙而青涩。

光是完成解开腰封这一个步骤,两人的额间都微微出了汗。

没了腰封的束缚,轻柔的衣衫层层散开。许栀和想象着现在的自己,应该很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不对,她明明是一个被盯上的猎物,猎人用无辜又委屈的嗓音诱惑着她一点点深陷,被蛛网包裹,直至无处可藏。

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许栀和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句话,然后她开始动作起来,伸手去拽陈允渡的衣襟。

散开的衣裙阻挡了她的动作,越急,越不得章法。

陈允渡看着专心致志,致力于解开他衣裳,闷哼一声,喉结微微滚动。

他握住了许栀和的手,学着她的动作解开自己的衣裳,同时更深地吻住她。

足够了,他想,如果再让栀和做下去,他怕自己无可停止,会忍不住要的更多。

许栀和感受到了陈允渡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将控制权交给他。

他温热的指腹划过她平坦的小腹,许栀和颤了颤,依旧任他动作。

指尖染上水渍,许栀和腰酸的一塌糊涂。

难耐有,但舒服也有,许栀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混沌地想——原来手也能这么舒服。

可是,许栀和的眼尾潮红,她以后还怎么在书案前直视他的双手?

陈允渡时刻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微微走神,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让她躲无可躲。

“栀和……”陈允渡低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欲念,他咬了一下许栀和的耳朵,似乎在惩罚她这个时候还能分神。

他帮她延长快感,同时在她耳边低声问:“我再给你做一只毽子吧?”

许栀和双手挡住自己湿透的眼眸上,听到陈允渡的话,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他。

怎么突然想到了做毽子?

难不成是想起两人刚定情那会儿送的毽子吧?她放在了水阳县临桥坊的宅子中。

陈允渡看着她莹白的手腕,然后又对上她惺忪的眼,眸如幽潭。

他只是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许栀和在他眼睛中读出了一句话:“你的体力不够用。”

许栀和:“……”

她伸手推了一把陈允渡,没推动,有些气恼地说:“你要是嫌我,就松开我。”

松开是不可能松开的。陈允渡搂着她,吻在她被汗洇湿的额发上,“我怎么敢?”

顿了顿,他又道:“栀和现在也不舍得我走吧?”

“你动,别说话。”

许栀和咬了一口他的锁骨。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直接就这么说出来吧?

陈允渡低笑一声,抱紧了她,他学习本领一贯很好,无论是在学业上,抑或床上。

许栀和轻而易举被他送上了极乐。

今夜的陈允渡耐下性子,动作迟缓,仿佛要将许栀和所有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有时候太久没有动作,许栀和甚至会忍不住睁开眼,猜测他是不是在计算角度与力度。

……

到了后来,许栀和从一开始的嘴硬,变成后续的“你要是心疼我,就松开我”。

陈允渡的体力很好,可在听到许栀和的这番话后,只能松开她。

他怎么敢不心疼她?

是他一开始先表露的“体力不够用”,现在被她抓了空子,反过来成了她求和的武器。

陈允渡不知道这算不算自作自受。

……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许栀和瘫在床上动不了一点。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自己的双腿有些不听使唤地打颤。

旁边的陈允渡恰好睁开眼,见许栀和望着架子床的雕花发呆,伸手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

许栀和的头埋在他的脖颈,伸手勾起一缕头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轻声问:“外面雪下的大吗?”

她问完,才发觉自己的问题陈允渡可能解答不了。

他今日还没出门。

陈允渡向来不会让许栀和的话掉在地上,他默了默,说:“昨日夜里,雪刚没过脚踝。”

许栀和“唔”了一声,闭上眼猜测道:“那现在可能有小腿肚高了。”说完,她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一会儿。”

她身上还带着惺忪的困意,陈允渡的眸中一片清明,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雪还在下。

良吉起得早,快到到腿肚的雪,想先扫平一层,刚拿了扫把,就看见旁边屋子的方梨出来,朝他比了个“嘘”。

“姑娘和姑爷还睡着,现在先别打扫,”方梨压低了声音说。

而且,今天的雪这样好,姑娘起了说不定会想堆雪人……哦不对,姑娘今天可能没力气起来堆雪人。

良吉闻言,点了点头。

他走到盖了木盖的水缸前,却发现昨天晚上打的水少了一截,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

是昨天夜里天太黑,他没看清自己有没有灌满?

不过半缸水也够用了,良吉拿了葫芦瓢,打水放在锅里。

方梨今日准备做面条,她舀了三勺白面放入盆中,又打了两个鸡蛋,添水搅拌均匀。面团和好,她刚抬头,就看见良吉对着水缸若有所思。

察觉到方梨的视线,良吉抬头看向她,语气一本正经,“方梨,我怀疑这水缸有问题。”

方梨握着面团的手僵滞了片刻,她了解自己姑娘,手上吃了蜜橘都会要用水清洗干净。昨日夜里她隐约听到了正屋开门的声音,应该是姑爷烧水了。

她干巴巴地问:“什么问题?”

良吉一脸认真严肃,“这几个月来,我好几次发现晨起水会矮一截,但是没道理呀!我每次都会提八桶。”

他灌水又不是看水位的,他是算提了多少桶的。

方梨神色有些不自在,“你是说这个啊,我昨日洗了一套衣裳。”

良吉想了想,问:“你是说昨日天黑以后,下着雪,你自己出来烧水洗了一套衣裳?”

方梨点了点头,“是的。”

良吉真诚道:“那也不急于一时,昨天晚上洗了都干不了。对了,你衣服搁哪呢?今儿也没太阳。”

搁在屋里挂着,会结冰吧?

方梨揉面团的动作越来越慢,见他像个好管闲事的老头一样围在自己喋喋不休,有些想将手上的面团塞入他嘴里。

“别问了!”方梨大喊一声。

良吉紧张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小声点吗?吵到主家和大娘子怎么办?”

方梨将手中的面团拉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脸“你疯啦”的表情。

用姑娘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只是“同事”。有些话站在同事的角度,实在说不出口。

良吉看着平时挺有规划一个人,怎么有时候这么傻不愣登的。

“你……”方梨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去找几本避火图看看吧。快二十的人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良吉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梅馥宁的身体不好,不对,就算她身体康健,他也绝不敢产生一丝一毫非分之想。他连忙回到灶台前坐下,“我烧水。”

方梨的耳边总算消停了,她将面团扯成细丝,码在竹篮里面,只等姑娘和姑爷一起来,就可以下到锅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陈允渡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翻着书,看见许栀和蒙住下巴的脸,笑了笑:“现在起吗?”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几点了?”

陈允渡说:“巳时二刻。”

“那还早……”许栀和的眼中已经没了困意,单纯是因为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陈允渡好像低笑了一声。

许栀和听到他的笑声,抬头看向了他。

他的眉眼自然不用说,即便是刚起来,头发也不怎么显得凌乱,唇色有些干白。

比起夜里的潮湿混乱,现在的陈允渡清正端雅,随性慵懒。

这不公平,她现在连抬起胳膊都费劲,凭什么他像个没事人一样。

许栀和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陈允渡挑了挑眉,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扶出来。

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

陈允渡观察着许栀和,她现在应该是睡够了,只是还不想起。

他将许栀和露在外面的胳膊重新放回被子里面,又将她的下巴完整的露出来。

许栀和看见他的手指,脸忽然红了红,她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询问:“在看什么?”

陈允渡:“《十三经注疏》。”

许栀和问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刚起床,她实在接受不了知识的熏陶。

陈允渡也猜到了她现在不想看,将其他几本书拿过来。

这都是常庆妤送来的话本,各种门类应有尽有。陈允渡问:“看哪一本?”

许栀和的目光扫过,选择了其中还没看完的一本《人鬼情未了》。

陈允渡一只手捧着《十三经注疏》,另一只手帮许栀和压着页脚,感受到被窝下许栀和用手挠了挠他,便会抬手翻到下一页。

许栀和一边享受着这样的感觉,一边在心底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懒了。

一本书看得很快,尤其只是作为消遣读物的时候。

看完后,许栀和朝陈允渡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看了。

陈允渡将书阖上,起身换上了衣袍。

他换衣服的期间,许栀和默默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眼睛。

虽然他身上穿着亵衣,但是她还是有点害羞。

明明能看的不能看的,她都已经看过了。

耳畔有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明显,许栀和将头闷在被子里面,只能依旧浅薄的声响来判断他现在穿好了没有。

现在……现在应该是穿完了外袍,正在整理袖口。

细小的声音忽然消失,被子被人扒拉开。

还在脑海中猜测的人忽然凑近,一张清隽的脸猛地放大,许栀和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这简直就是冲击。

陈允渡垂眸看着她如果陷在被窝里面的兔子,笑了笑,“我出去打水。”

是要给她擦脸洗漱的。

许栀和乖乖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脚步声从正屋里面消失,许栀和才做贼心虚般从被窝里折腾了出来。

一想到终于将埋藏于心的话说了出来,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头坠了地。

没有了任何隔阂的感觉真好,许栀和轻松地想着,除了事后会有些腰酸。

但比起当时的乐趣,这点腰酸实在不算什么。

再者,陈允渡是个服务意识很好的人,自成婚后,他像是无师自通一样,学会了如何在床上取悦自己的心上人。

他的聪颖让他能在她每一次做出反应时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不同,然后有意无意地控制地力度与方向,在结束后,也会端来热水给她擦洗。

……对了,擦洗。

许栀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第一次问的“外面雪下得大吗?”时,陈允渡说的“昨夜没过脚踝”是他出去烧水那会儿。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许栀和放开了捂住自己脸上的手,披了外衣从床上下来。

陈允渡将水放在桌上,见她仿佛很急迫地起身,走到她旁边半蹲下帮她穿鞋。

他低头的时候,许栀和朝梳妆台前的铜镜看了一眼。

好像脸也没有很红。

许栀和放下心来,用牙粉刷了牙,又用兑好的温水漱口。

门外的方梨听到动静,连忙将面条放入锅中,等锅中再次滚沸,她从罐中舀了一勺凝固成白色块状的猪油放入面汤。

猪肉落入锅中,化作清油浮在沸腾的汤里。又滚过一回,方梨将一小把切好的葱段撒了进去,将其捞到白瓷碗中盛出来。

面条的旁边,是她做好的菜码,打了两个鸡蛋搅散后炒成嫩黄状,锅中重新起锅烧油,将剁好的肉沫和菘菜丁加入油酱一道炒熟,最后将鸡蛋碎加入翻炒均匀,便是一道可口的小菜。

许栀和远远地就闻到了这股香味。

等方梨端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眸朝着她笑,“好方梨,你手艺越来越好啦。”

“随便做的啦,姑娘只是饿了,所以看什么都香。”方梨被夸奖,脸红了红。

虽然话很谦虚,但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她说完,将托盘带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了陈允渡和许栀和两个人。

许栀和的手在外面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冷了,她抱着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碗上汲取热量,等身上有了暖意缓过来,她才动筷。

方梨拉的面和她搓的羊毛线一样细。

许栀和一边吃着面,一边想着怎么开始教方梨戳羊毛毡。

刚开始学,肯定做不了难的。

许栀和打算先用没染色的羊毛让方梨戳圆球练手。

心中打定主意,许栀和快速吃完了碗中的面条。等桌面重新被收拾整齐,她将需要用到的东西摆上来。

许栀和让良吉重新制作了一根带倒勾的银针,让方梨坐在自己身边。

“像这样,捏住一团毛。”许栀和在她面前示范,“能看明白吗?”

“姑娘你直接做吧,我看着就行。”方梨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分心管她。

许栀和操作了一遍,让方梨在旁边自己练习。

扎出一个球后,许栀和将其放在一旁,对她说,“你自己试着做吧。”

手在外面放了这么久,早就冷了。许栀和迫切地需要将手掌心放在衣服里暖一暖。

方梨正在兴头上,见许栀和将毛团交给她,兴奋地接了过来。

方梨在针线上的天赋也带到了羊毛毡上,她上手的很快,许栀和提醒了几句,方梨便开始渐渐上手,能独立根据许栀和的要求戳出球形或方形的块。

许栀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纸上画了一个兔子,“试试看?”

方梨:“?”

她转过头望着许栀和,半响,问:“姑娘,你认真的吗?”

许栀和点了点头,“你相信自己。”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可以做出来。”

方梨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压力,“那我试试。”

许栀和闷声笑了一会儿,转过头,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

第三天的时候,雪停了。

准确来说,是前一日的夜里,雪就已经停了。良吉趁着门口的灯火,将院中的雪扫到了墙根下。

陈允渡在家中休息了两日,每天都陪许栀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他前一夜说的时候,许栀和还担心他能不能起来。

毕竟坚持早起困难重重,而晚睡一两日就会产生惰性。

陈允渡照例在第三日的卯时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下床。

床上的人轻哼了一声,没醒过来。

陈允渡换好衣服,现在这个点,方梨和良吉都还没起,他简单洗漱一通,在街上买了一张胡饼。

走到梅府的时候,饼刚刚吃完。

他到了书房没多久后,梅丰羽也一脸怨气冲天地到了书房。一见到陈允渡,他立刻嚷着道:“陈允渡!雪都还没化,你急着到书房做什么?”

陈允渡抬手指了指他的衣领。

梅丰羽卡顿了一下,将自己歪掉的领子重新收拾整齐。

刚刚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大吵一通的准备,现在被陈允渡打了一个岔,他一腔责备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只能闷声说:“一日不学能怎么样?距离秋闱还有八个月,你急什么?就你的才学,考中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今日他在自己的房中好梦正酣,准备上朝的梅尧臣听说了陈允渡过来,立刻喊了小厮,将他从美梦中唤醒。

这番话梅丰羽从前也对陈允渡说过,不过那时候的陈允渡总是一副淡然的神情,然后说着无所谓的话:“但尽人事。”

梅丰羽自顾自的抱怨了一通,知道陈允渡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也没指望他说话。

谁知道,向来寡言淡然的陈允渡忽然低声说:“还不够。”

梅丰羽愣了一下,“什么‘还不够’?”

他在脑海中琢磨了下,张开双手撑在陈允渡的桌前,“你是说,考中进士还不够?陈允渡,你以前可没这么……”

陈允渡抬眸望他,眼神深邃。

他只是在陈述——梅丰羽反应过来。

“我不是不相信的意思,”梅丰羽坐在他的对面,“你我一道长大,你的学问我从不担心。可是……可是前三甲,哪里是容易的事情?”

大宋泱泱学子,每次科举,都能从各个州县杀出几匹黑马。

“陈允渡,”梅丰羽的神情认真,“还是求稳一点吧,要是你……你没达到自己的预期,难免会失望。”

陈允渡看着他一副比自己还担忧的脸,朝他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梅丰羽望着陈允渡的神色,知道自己这次又像以前一样,劝不住他。

可是如果仅仅考中进士就知足,他还要多少年,才能成为栀和反抗许县令的底气呢?

他等不了那么久。

第63章 梅佐 “啊?你们早就想过吗?”……

张弗庸说过,许县令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有自己的岳丈湖州知州吕鼎的出力。

如果是考中进士,陈允渡可能会被外派去各州历练,这对以前只想用一身所学造福一方百姓的陈允渡来说,和在京为官没什么不同。

但现在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其中缘由,牵扯到了许栀和,陈允渡不能展开细说。

梅丰羽盯着他看了半响,见他神情坚定,叹息一声,“好吧。”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歪了歪头道:“既然你要学,我便陪你一起学吧,不然小叔父知道了,肯定要打我。再者说,要是今年能有幸考上,还能少读几年书……”

他话音刚落,脑壳后面就被人用东西一掷。

小叔父?不对,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已经上朝去了。

在梅家除了小叔父,刁娘子,谁敢敲他脑袋。

刁娘子都舍不得敲他。

梅丰羽怒气冲冲地转过头。

一道绯红色的便服出现在了视野里,梅丰羽满腔的怨气在看见来人时瞬间消散。

他将手背在了身后,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将手背在身后,喃喃喊道:“兄长。”

来人正是梅丰羽的亲哥,梅佐。

梅佐随手扯了一把竹叶,前两日刚下过雪,叶尖上还有湿润,从衣领落下,凉得梅丰羽打了个哆嗦。

但没他的心冷。

梅佐步履轻慢从容,每发出一道声响,都会让梅丰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惶恐不安。

梅鼎臣有了梅丰羽的时候年岁已高,大部分时候,包括他的启蒙在内,都是梅佐一手操办。

长兄如父,对他而言便是如此。

梅佐走到他的身边,一贯冷然的臣子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梅丰羽疼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今天的运气真是背到了极点,先是陈允渡读书他被拉着一道起来,随口一句吐槽又刚好碰到了梅佐。

他小声地哀求道:“疼疼疼,兄长,我知道错了……而且陈允渡还在呢!”

梅佐见他满眼泪花,松开了他的耳朵,转头对陈允渡微微颔首,“允渡。”

陈允渡站起身朝他作揖,“举彦兄长。”

梅佐,字举彦。

梅丰羽用指腹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眼巴巴地看着两人交谈,陈允渡比他还小一岁呢,凭什么对待他还像对待个孩子,对待陈允渡都用上了同辈礼?这不公平。

梅佐不在意他觉得公不公平,目光落在院中未落的白雪上,对陈允渡说:“我期满归京述职,这段时日都会住在这儿,你若有什么一知半解的,尽可以来问我。”

陈允渡应下,“我明白。”

梅举彦话少,嘱咐了一句,便任他自行读书了。

和梅尧臣一样,他也打心眼底认为陈允渡的学问不用催促,但自家亲弟弟就很需要人照看了。

梅丰羽是老来子,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庶兄,现在在外面做事。从前对他们,梅鼎臣都是严加管教,十六岁上场初试,不管是数九寒冬还是三伏酷暑,一日不可懈怠。但到了小儿子这儿,梅鼎臣大抵是年纪大了,在很多情况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上娘亲的阻拦,梅佐便是狠下心想管教梅丰羽,也要看着家中双老行事。

前些年梅夫人去世,他从禹州任上回乡丁忧,期间照拂了一段梅丰羽的学问,后来三年期满,他重回任地,小叔父又到了汴京,梅丰羽没了人管束,活像是从山里跑出来的野猴。

“你跟我出来。”梅佐偏头,对梅丰羽说。

梅丰羽求助地看向陈允渡。

身上的视线太过强烈,陈允渡纵使想要忽视都不能够,他朝着梅丰羽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梅佐可是刚从均州通判的位置上下来,此刻官威正重,他们两个细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梅丰羽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拽了出去。檐角的雪化作水滴,刚好滴在了他的脸上,凉意入骨。

两人走到离书房大概七八十步的地方停下,梅佐一回头,正好看见梅丰羽抬起袖子擦着自己的脸,模样可怜极了。

梅佐:“……”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哭什么?

“都快弱冠了,还哭?当自己三岁小孩?”梅佐没有梅鼎臣老来的拳拳爱子之心,对待梅丰羽的行为自然生不起疼惜。

“没哭,”梅丰羽抬头,眼眶一点没红,“是屋檐滴下来的水。”

他话音刚落,头顶树叶往下滴了一滴水。梅丰羽兴奋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你看,就是这样。”

梅佐淡淡地看着他。

梅丰羽的心情忽然变得还不错,他凑到了梅佐的身旁,嬉皮笑脸地说:“兄长,你说话越来越毒了,除了我,谁还受得了你?”

梅佐面不改色:“除了你,也鲜少能有人会惹我生气。”

梅丰羽吐了吐舌头。就自家兄长这个脾气,哪天舔了舔嘴唇把自己毒死了他都不意外。

梅佐没看见梅丰羽的小动作,抑或是看见了,但是懒得搭理,他朝着书房看了一眼,随口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梅丰羽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说。

陈允渡想考前三甲,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要是现在告诉了兄长,那不就等于小叔父、父亲都知道了。

这样会不会无形当中增加陈允渡的压力?

他正在踟蹰,面前的梅佐重复了一遍,“照实说。”

梅丰羽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如实对自己的兄长说:“陈允渡说自己想考前三甲。”

他赶忙补充道:“兄长……”你可别觉得他这是在异想天开,他这么多年苦读,你我都看在眼里。

梅佐“嗯”了一声,微微勾了勾嘴角。

梅丰羽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自家兄长的神情,品出了一丝“他终于想明白了”的欣慰。

梅佐看着梅丰羽冒着傻气的脑袋,轻声说:“我和小叔父从前说过这件事,都觉得允渡是可塑之才,只不过他一直考中即可,并无远求……他这般想,我们又不好逼着他学。”

梅丰羽张了张嘴巴,“啊?你们早就想过吗?”

梅佐瞥他一眼。

“你们应该没想过我吧?”梅丰羽警惕地看着他,“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读书那块料,你们指望谁都别指望我,指望我也没用!”

梅佐刚上扬的嘴角瞬间放平,面如冰霜地看着旁边“视死如归”般的梅丰羽。

他真不想发火,只是梅丰羽着实欠打。

……

闷了三日,难得放晴。

许栀和坐在镜前,伸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方梨来回经过好几趟,将枕头和衣裳拿出去晒,经过第三回的时候,许栀和在坐在梳妆台前,她忍不住说:“姑娘,你是不是想洗头发了?”

许栀和点了点头,“但是我担心干不了。”

方梨看着她的神色,心底已经清楚了她真实的想法:“那就不洗呗。”

许栀和挣扎了一下,很小声地说:“想洗。”

方梨笑了笑:“那我去烧水。”

等水烧开,方梨去拿皂角和桂花膏。

冬日干燥寒冷,许栀和的发梢已经开始分叉。她坐在外面,用剪刀将自己的发梢剪短一截。

方梨一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将东西放在旁边的水缸盖子上,试探地问:“姑娘要不要用些香油润润头发?”

许栀和抗拒地摇头,“不用。”

她怕油。

方梨问了一句,见她没同意,就作罢了。

反正这半年许栀和吃好睡好,头发也长长了一截,剪去发尾一小段不碍事。

头发先用清水润过一遍,搓上皂角和柏叶,然后再用流动的温水冲洗干净。

天气太冷,否则许栀和还能多洗两遍。

洗完后,许栀和用布巾将自己的头发包住仿佛擦干,方梨将水倒掉,端了小凳坐在她旁边见她把手心搓的快冒烟。

她憋着笑:“姑娘再快些,小心结冰。”

许栀和一边搓着头发,一边抬眼望她,“你兔子戳出来了吗?”

方梨:“……”

羊毛毡真是奇怪,球和方形都不算难弄,但要戳成一个特定的形状却比想象中难得多。方梨想起许栀和戳的各种颜色组合成的小人偶,只感觉前方一眼望不到头。

她认命地站起身准备去拿。

许栀和拦住了她,“算了,回来再弄吧。等我头发快干,咱们一道去一趟常府。”

前两日下雪出不了门,画完的五张画和一个羊毛毡都找不出时间送。

方梨点了点头,从许栀和的手中接过了干毛巾,包裹住她湿润的头发一遍遍仿佛擦拭。

许栀和乐得自在,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还是方梨对我最好,”许栀和小声说,然后想起了另一桩事,“旁边猪肉铺的何娘子是不是最近经常过来?”

这两日她偷懒图省事躲在房中不肯出门,好几次听到门口有响声。

听许栀和提起何娘子,方梨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愁绪”。

“姑娘你可别说了,”方梨头疼地扶着脑门,“上次良吉去开门,何娘子还指名道姓要我过去。”

许栀和只知道这段时日何娘子常来,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过来,不过想来想去大概也是想着和陈允渡讨个近乎之类。

“怎么说?”许栀和起了点兴趣,眯眼瞧着方梨。

方梨轻柔的动作猛地加重,她本不想说,但是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这可是姑娘主动问的,可不是她自己主动要说的。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方梨犹豫半响,对许栀和说:“姑娘,你先答应我,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我答应我答应,”许栀和点点头,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好奇心,抬眸看着她,“你快说吧。”

她怕擦头发这个动作分了方梨的心,连忙伸手拿过布巾,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方梨。

方梨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样子,噎了半响,才开口说:“何娘子的儿子今年二十多了,她问我有没有许配人家。”

许栀和:“啊?她是想……”

“对啊,她还说她在门口遇见我和良吉好几次,见我俩举止并不亲密,所以才私下一直找我,”方梨咬牙道,“可是就算我和良吉成不了,也不一定就想喜欢何娘子的儿子啊!”

许栀和听懂了。

“你见过吗?”

“没见过,何娘子说像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过耳畔有一个胎记。”方梨摇了摇头。

许栀和听着方梨气闷的声音,很是理解她的无奈。

方梨和何娘子那个儿子一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有感情?

“就算那郎君长得貌比潘安,我也不会喜欢,现在跟在姑娘身边有什么不好?”方梨这么多年跟在许栀和的身后,性子也像极了她,“要是姑娘当初有得选,也不会走这条路吧?姑娘赌对了才有这个结果,要是姑爷非良人,我都不敢想。”

许栀和笑吟吟地望着她。

“继续说。”

“而且,跟在姑娘身边顿顿有肉吃,也能做得上新衣裳,”方梨的脸红了红,“等姑爷以后中了功名,我就是姑娘近身的大姑娘,那排场,可不比猪肉匠媳妇有排面多了?”

当丫鬟也有当丫鬟的道。说不定以后,她伺候着姑娘,膝下还有小丫鬟来巴结、伺候她呢!

她图那猪肉匠什么?是姑娘身边待得不够舒坦,想给自己制造点难关呢?倒不如轻轻松松地陪在姑娘身边,日后就算自己想成家生子,也能让许栀和掌眼挑选……那可比她自己找的有前途多了。

许栀和被她的话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拍,“你呀。”

方梨看见许栀和满眼的笑意,知道姑娘一定是明白她的,顿时跟着一起笑。

“怎么啦?我说的不对吗?”方梨伸手去挠许栀和的腰,“就算是说的不对,也是姑娘当初教错了。”

许栀和确实是这么想的。

离开许家后,如果陈允渡不是良人,两人便去府衙和离,然后她继续过着小本买卖、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现在她和陈允渡已经互通心意,知道彼此的重要性,那么和他在一起携手并肩,也没什么不好。

许栀和将布巾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伸手将自己的长发散开,“那你现在和何娘子说清楚了这件事吗?”

方梨点了点头:“自然说了,她刚说她儿子,我就猜到了用意,我说了一回,她还不死心,后面还在说她儿子如何如何好……不知道这回她会不会死心。”

她说的有些迟疑。

何娘子太难缠了。真是奇怪,儿子娶不着媳妇,却让当娘亲的当说客。

“姑娘,”方梨一脸土色地说,“要不我还是说自己在老家已经说了亲吧?”

许栀和摇了摇头,“没关系,下次她再来,我帮你说回去。说亲这件事事关你的名节,日后你若是在汴京城遇到了心仪之人,难免不会被何娘子拿来说嘴。”

方梨顺着许栀和的话一想,顿时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没说。

谎称自己在老家有门亲事固然能直接挡掉不少桃花,但以后真遇到了意中人难保不会被拒掉的人沾着不放。

她嘴硬说:“哎呀,姑娘你说什么呢!什么心仪之人,我才没有。”

许栀和望着她笑。

“真的没有,”方梨想了想未来几两银子的月钱,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姑娘对她又好,是打小的情谊,以后不论发生啥都会护着她,当真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放弃这样的生活去和另外一个人共同生活,“我要一辈子陪在姑娘身边。”

“也好,”许栀和点了点头,“只要你过得舒服就好。你要是想跟在我身边,我一定对你好,若是有朝一日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便给你准备厚厚的嫁妆,若是受了委屈,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讨回公道。你觉着这样如何?”

方梨“嗯”了一声。

头发在风中吹得半干,摸上去还有丝丝缕缕的凉意。

许栀和将头发用一根发簪挽起来,她本想试着在外面裹上一层布,围成现在常见的包髻,但布拿到手里半响,她还是放下了。

倒不是说包髻不好,包髻简单整洁,将发丝束到一起利落清爽,只是她还不习惯。

为了遮风,她披了一件宽大的斗篷。

两人走到常府的时候,刚刚过了午时,站在门口等小厮通报过后,常庆妤的贴身丫鬟前来迎他们进去。

花圃中冬日的花谢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墙边的一簇簇红梅蓄了花苞,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是工笔画。

丫鬟知道自家姑娘和许栀和的关系好,见她多看了两眼,主动说,“常家的后园里面种了不少腊梅,等开花了,一定给许娘子下帖子。”

腊梅树下饮茶赏花,雪中人,雪中景。

光是想想,就别有一番趣味。

常家的园圃都是匠人精心设计过的,论精美,在汴京城也排得上名号,许栀和笑着应下,“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不麻烦,”丫鬟笑着说,“姑娘要是知道许娘子愿意来,一定欢喜极了。”

说笑期间,两人走到了常庆妤的院子门口。

常庆妤卧在被窝不愿意动弹,听到底下人来报许娘子来了,才急忙召了丫鬟伺候梳洗。

丫鬟的手刚放下,常庆妤便迫不及待地跑出门,看见雪中青莲紫裙的许栀和时,眼睛亮了亮,大喊道:“许姐姐。”

许栀和应了一声,看她鬓边斜斜的簪子,知道她八成又是还没等丫鬟将发簪完全插进去,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挣扎期间,发簪倾斜。

许栀和的身量刚好比她高一些,她伸手将斜了的金丝坠玉簪取下,重新帮她整理了发髻。

常庆妤察觉到许栀和的动作,脸红了红。

“好啦,”许栀和调整好位置,对她说,“可以了。”

身后传出一小片低低的笑声,是丫鬟小厮的笑。常庆妤佯装没听见,伸手揽住许栀和的胳膊,“许姐姐,咱们快进去。”

坐下后,常庆妤一边倒茶,一边欲盖弥彰地解释,“许姐姐,我平时不会起的这么晚的。今日……今日是个例外。”

她说完,想起上次见到许栀和,自己好像也没起。

常庆妤补充道:“上次也是个意外。”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毫无信服力。

要是让兄长常稷轩知道了,一定会笑话她装都装不周全。

“没事啊,”许栀和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笑着说,“我平时也起得晚……”

但是从来没有过了午时之后才起。她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下半句。

“真的吗?”常庆妤惊喜地问,“我娘还说我太懒了,真应该让娘也来听听。”

许栀和的手蜷缩了下,怕常大娘子以为自己在鼓励常庆妤晚起,补救道:“但也不能太晚了,我瞧着巳时初就不错。庆妤现在管着手下的五家布坊,巳时初起,更衣用过饭后还能巡一趟铺子,回来用午饭……庆妤要不要试试隔着两三日走一趟?”

常庆妤有些为难。

她犹豫了一会儿,望着许栀和,“许姐姐愿意陪我吗?”

许栀和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滞了一瞬间。

“许姐姐也算铺子的半个东家,”常庆妤试图寻找到一丝可行性,“难道姐姐就不好奇现在的进度了吗?”

许栀和避开了她可怜巴巴的眼神,没有被她乖巧的样子迷惑。

她清了清嗓子说:“当时说好了,交给你负责,我不会过问……现在我要是去了,岂非出尔反尔。”

常庆妤思考了一下,苦大仇深地点了点头,“许姐姐,我明白了。我知道你和哥哥一样,都希望我能早一点独当一面。”

常稷轩也经常在她耳边耳提面命,虽然常家富庶,人惯用老,但是名下的庄子铺子都需要经常巡视,免得让人钻了空子,寻到可趁之机坏事。

她的眸子迸出一道亮光,语气认真道:“我不会让你和哥哥失望的。”

许栀和:“嗯。好。”

她有些心虚。

她早上是真的起不来。

许栀和转移了话题,示意方梨将小包裹放下来,“虽然我不陪你看铺子,但也会送来画幅和羊毛毡……你瞧瞧看?”

常庆妤的注意力从自己日后每隔几日就要早起一天的烦恼中挣脱,顺着许栀和的话从包袱里面看去。

五幅画都被卷了起来,看不清里面的内容,但羊毛毡却清晰得很。

常庆妤的眼神黏在了羊毛毡上,半响,才伸手颤巍巍地去拿。

触感轻软,又不像寻常的丝绸按压即陷落,上面各色整齐排布,常庆妤端详了片刻,语气惊喜道:“这是山茶花?”

许栀和朝她点了点头,“你觉得如何?”

常庆妤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将手上的羊毛毡倒来倒去,试图看清其构造。

但羊毛毡严丝合缝,她连一个线头都没找着。

“许姐姐,”常庆妤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羊毛毡,“这个卖给我吧?”

第64章 来信 “不给姑爷看看怎么行?”……

许栀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瞬间愣在了原地。

常庆妤以为许栀和不信,连忙说:“ 许姐姐,我是真心喜欢的。这个我虽然没见过,但姐姐忙活了一个多月,肯定很费时间和精力……”

她见过的珍宝珍玩无尽数,其中不乏价值千金者,她微微犹豫,对许栀和说:“五百两,姐姐觉得如何?”

许栀和诧异道:“倒也不用这么许多。”

细节部分虽然损耗心神,却还不至于如此昂贵。

“可是我喜欢这个,我喜欢的东西,怎么贵价都不为过。”常庆妤认真说。

对于常庆妤来说,这些年过来光是常稷轩做过的“千金博她一笑”的事情就不在少数。她虽然才刚及笄不久,身家已经超过汴京城中七八成人了。

“而且不过有句话吗?物以稀为贵,现在只有许姐姐能做出来,看姐姐的速度,一个月说不定都做不到一两个,我可不就要趁现在见得早,将其收入囊中。”

常稷轩几次在她耳边念叨,陈允渡日后是要封卿拜相的,日后许栀和会不会继续做都说不准。

许栀和见她真的喜欢,笑了笑,“那便送你了。”

“不,不行,”常庆妤摇了摇头,“这是许姐姐的一番心血……那便三百两吧,我再给许姐姐介绍几桩好生意?”

常庆妤压低了声音凑到许栀和的身边,“高太傅的孙女高孟玹喜欢《大唐贞观遗事》,礼部尚书的二姑娘喜欢《楼兰观》……”

许栀和愣了片刻。

这算是量身定制了吧?

常庆妤说完几个平日有来往的,意犹未尽,“许姐姐,等之后我再去托人打听。”

许栀和:“够了够了。先做完这几个。”

常庆妤笑:“好呀,等许姐姐做完了,我再打听后面的。”

常庆妤爱不释手地看着面前的小人偶,喊身边的丫鬟去取现银。

常庆妤打算过两日就请工匠上门,打造一个琉璃罩子,防止灰尘落在上面。

西域拜城自汉唐之后盛行琉璃制饰,汴京城也有不少富贵人家喜欢摆上琉璃瓶。

去取钱的丫鬟还没回来,常庆妤想好之后,转头看向旁边的五幅画。

一一拆开平铺在桌面上后,许栀和说:“其中三幅山茶花,两幅书生。”

常庆妤顺着她的介绍看过去,被画面的精细惊到片刻。她书房中拜访的画卷,大部分都寥寥几笔,写意豁达。像这般精细、将五指都勾勒出来并上色的画作,很少见。

五幅画作姿势各异,但都能一眼辩认出人物,点上的淡淡金箔在阳光下浮动着细碎的金光。

常庆妤想起这段时间背的诗文,脱口而出:“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毫不夸张的说,常庆妤简直想将这些都留在家中自己欣赏。

但是如果直接说出来,会被许姐姐当成小孩子吧?常庆妤抿着唇,佯装自己也没那么喜欢。

大不了……大不了等画作到了铺子里面,她再自己买下来。

许栀和说:“这五幅画寄放在常家的铺子,卖出去后我们分红。”

“好,”常庆妤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待会儿便让人拟了合约送过来。也为二八分如何?不过是许姐姐八,我二,可以吗?”

许栀和颔首:“好。”

两人商量了个大概后,丫鬟将三百两银带了过来。

三百两银子太多,她拿了三十两金子。

方梨得到许栀和的示意,上前接过,揣在了荷包中,还久久回不过神。

这可是金子呀!

常庆妤将钱给了出去,整个人都安心了起来,她将羊毛毡放在一旁,在自己的话本中翻翻找找。

《大唐贞观遗事》听高孟玹说过后她也买了回来,倒是并没有什么很深刻的感觉,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楼兰观》则是商旅往来西夏的见闻所写,书中大漠孤烟,皓月长空,全是汴京城山水画廊中见不到的景象。

常庆妤没出过汴京城,连大漠孤烟都想象不出来。

许栀和接过她递过来的两本书,正准备翻看,常庆妤望着她的动作,忽然产生了好奇,“许姐姐,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嗯……”许栀和想了想,“白墙灰瓦,水渠穿城而过,河堤边垂柳依依,偶尔有牵着黄牛的农人经过湖堤坝,在朦胧的雾霭之中,如一幅画卷。”

在树枝冒芽,花苞初绽的时候,穿梭其中,脚下泥土芬芳的扑入鼻尖。空气是湿润的,带着冷冽的青竹气息,在雨后,这种感觉变得异常明显。

常庆妤循着她的话语展开了想象,憧憬的同时,不免又生了一分低落的愁绪。

大宋何其广阔,她却不能得见。

“要是《楼兰观》的白杨树和绿洲也能画出来就好了,”常庆妤往椅子后面坐了坐,双腿悬空来回晃荡,“一定很多人喜欢。”

许栀和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试试。”

她从前是见过的,不过随着年岁越发久远,脑海中夏秋之际辽阔的草场、成群的马羊渐渐模糊。依稀能记得大漠一望无垠,夕阳落在犹如项链的弯曲长河中,闪动的粼粼波光。

常庆妤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许姐姐,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许栀和笑了笑:“也只能凭着印……想象画了。”

到了快日暮的时候,许栀和与方梨启程回去。

良吉坐在院里的棚子下面搓着羊毛线,听到门口响动,他立刻将手中的线团放在了一旁,在自己的下摆上擦了擦手,走到了许栀和身边,“大娘子,递铺又有人送信过来了。”

张弗庸的信前几日刚拿到手,这么短时间,应当不会是他。

寄信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许栀和面不改色,她让方梨将门关上,走到了屋子里面。

拆开最外层的封蜡之后,许栀和掏出了里面的信纸,两张,许县令骂了她一页半。

不过也许是许府近些日子不安生,他骂来骂去就老三样,说她忤逆不孝,成婚之后便像是从这世上死了一样杳无音讯,当真是白生养了这么个女儿。

方梨在她身后凑近瞧,看到那一行行文字,面色变得铁青。

她真想将信纸抢过来,对姑娘大喊一声:“别看了!”

许栀和的内心毫无波动。

一旦知道了从此之后无需什么交集,许栀和对许县令自顾自的跳脚行径毫无感觉,甚至有些想笑。

他除了会气到自己,其他什么也不是。

后面还简要提了一句应天府的铺子,大抵是那掌柜在应天府混不下去,收拾了东西回老家。

许县令痛斥了几句掌柜不做人事,后面又隐晦问铺子收成……许栀和一打眼,就猜到了许县令八成是想将铺子要回去。

怎么,他现在很拮据?

……

正如许栀和猜测的那样,许县令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三丫头许栀和出嫁之后,府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至少对于许县令而言,除了吕氏比之前更针对他宠爱的姚小娘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开始,许县令还以为是许玉颜嫁的人不如意心里窝着火,于是揽着姚小娘都是能避则避。后来吕氏越发不知道收敛,明目张胆地派人给念琴下绊子——

吕素英在众人睽睽之下说姚念琴曾经在楚馆待过,比寻常良妾都不如,终究上不得台面。

当时府衙官眷到了许府,吕氏话一出口,姚念琴当即白了脸色,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哭得梨花带雨,许县令赶过去的时候,她声嘶力竭道:“我当年虽然在曲楼待过,但身子清白,与老爷又是两情相悦,如何就要又大娘子这般数落……”

她压抑着哭声,“我好歹是你以良妾之礼迎回门的,她这样说,日后还要我怎么有脸面出去见人?”

姚念琴这么一哭,许县令哪里还能忍得住?

许县令当即怒气冲冲地走到了吕氏的院子里,遣散了今日的宴席。

峨桥县衙署的贵眷们面面相觑,又见许县令面色实在阴沉,纷纷拱手起身告辞。

等众人散去,吕氏犹如看小丑一样看着许县令,默了半响,沉声道:“官人就没想过这般作态,同僚心底会怎么看待官人?”

“我管他们如何看待?”许县令满脑子都是姚念琴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还剩什么理智可言,“她到底是我娶回来的良人,现在还为我许家生了儿子,日后是要上家谱的!你这般作践她,哪里像个当家的娘子?”

吕氏端起茶杯,刚准备喝水,便被许县令一巴掌挥到了地上。

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许县令怒斥:“别喝了,还喝什么喝?!”

“官人这是在为姚氏讨回公道?”吕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过目光越来越冷,“不过就算官人来了,她是你一百两买回来的戏子,是许家的奴婢,我是许家的主母,惩治一个奴婢还需要与人说?”

“再者说,她甘愿为你妾,怎么就是我作践她了?”吕氏笑了一下,“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吗?”

许县令眼皮子一跳:“我从未拿她当过妾室。”

“那可惜了,在我眼里,世人眼里,她就是妾——”

许县令猛然一抬手。

吕氏毫无惧色地面朝他,“怎么?官人要打我吗?”

许县令的手悬在了半空。

“你敢打吗?”吕氏笑了笑,“就算我父亲湖州知州任满致仕还乡,我吕家又不是没人了……而且没了我父亲,你这官位还能坐多久,你自己心底明白吗?”

许县令缓缓将手放下。

“你从前那般算计三丫头,她和你早就离了心,至于五哥儿,找了书院也念不进去书,成不了大器。”吕氏一点一点将局势剖白给他听,“虽然邓郎非良人,但只要她嫡亲的兄长和姐姐坐得稳,日后总还有别的路子可以走。”

许县令打了个激灵。

吕素英虽然字字句句都在说许玉颜,但又何尝不是在点他?

许应樟在书院里面易怒易暴,好几次和同窗发生争执,连带着夫子都上门说“令郎大才,小小书院容不下这尊大佛”,当时身边还有同僚在场,他听说后恨不能钻到地底。

舒姐儿就更别说了,她的婚事还是他靠着自己的两处宅子私产求来的,日后莫想着帮衬提携。

如今家中长成了的孩子,除了科举有望的许大郎、以及嫁给明州通判嫡次子的二姑娘许宜锦,竟是再没旁的指望。

吕氏见他终于想通,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对身旁的孙妈妈道:“重新泡茶。”

孙妈妈的神色复杂,明明大娘子终于能护得住自己了,但她还是觉得心疼。

吕氏是她看着长成的姑娘,她眉眼间的愁丝,瞒得住别人,瞒不过她。

她“哎”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屋内。

被这么一打岔,许县令的气势已经落了下来。

他说:“你也莫说我,当年撺掇三丫头给人当妾,也没少得了你的手笔,而且这些年如何待她的,你我心知肚明。”

他们两个谁也别笑谁。

吕氏点了点头,想起三丫头成婚时候特意凑近她的身边,神色平静道:“我自然不指望什么。”

许县令哼了一声,再坐下去也讨不了好,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压抑的屋子。

还没走到门口,吕氏忽然喊停了他,“官人知不知道邓良玉的为人?”

许县令转过身看着她,“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

这厮惯会伪装,连他都敢欺瞒,断了一门他本该精挑细选的好儿女亲事。许县令气不过,曾让屠忠带人在巷口堵他,将人打了一顿。

那一顿还不解气,许县令正酝酿着伤快好的时候再让人去揍一顿。没成想第二天许玉颜就跑回来了跪在他面前哭,求他作主。

许县令亲手下的令将人暴捶了一顿,听到许玉颜的话,脸上青筋跳了跳,“那厮在外面滥赌成性,被人揍了也很正常。”

现在乍然听到吕氏提到邓良玉,许县令脸上挂上了一抹讥讽地笑:“那不是你千挑万选出的好女婿吗?怎的了?要怪,也只能怪你当初不够谨慎仔细。”

“官人也别在这儿拿话刺我。”吕氏看着许县令不似作伪的怒容,心底忽然平衡了不少……总算,许中祎也不知道姚氏当初做过的事。

要是自己成婚多年的丈夫为了自己庶女的婚事眼睁睁地把嫡女往火坑里面推,她才更为心寒。

她挽起一抹轻飘松快地笑意,“官人还不知道吧?那邓良玉我派人查过好几次底细,却无功而返,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是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她倒是好计谋,知道在外面怎么收买都起不了作用,于是将目光放在了我身边。”

吕氏将那两个背叛了自己下人打了五十杖,发卖给了牙婆,让他们只能做着最低等的活计。

“若不是官人你宠着她,哪个下人敢背刺府上的主母?”吕氏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狠厉。

即便许中祎不知道姚念琴的计划,但是他也亲手为她送上了刀。吕氏一想到自己傻乎乎的四姑娘,便只觉心如刀绞。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但凡当时有一个人察觉了不对,她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然后再拜托自己的父亲兄弟出出力,就算捞不着和长女一样的亲事,混个黄池县的县令嫡子也是绰绰有余!

许县令脸色一白:“你休要胡说!念琴最是娇弱,哪里懂这许多算计?分明是自己看管约束不力,教人钻了空子。”

“官人可敢自己去查?”吕氏望着他,“现在混淆视听的东西都被我惩治了,以官人如今的能耐,查到真相应该不费事。”

查不到是一回事,不愿意查是一回事。

许县令还想反驳几句,但对上吕氏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吕氏说:“姚氏从前能在我的身边收买人心,官人可敢保证身边之人一定忠实可靠,没有帮着她欺瞒于你?”

“念琴,念琴不会。”许县令说完,抬脚跨过了门槛。

吕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发出了第一声低笑,最后笑声越来越大,听不出来半分喜悦,只有浓浓的空洞。

心底的空洞已经没办法弥补了,她身上的伤口成疤,再也消弭不了,她便只能让造成这一切的人付出自己应有的代价。

孙妈妈端着新泡好的茶叶过来,放在了吕氏的面前,见她笑着笑着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唇,连忙跑到她身边,“大娘子。”

她低叹了一声,“大娘子,这又是何苦呢?”

即便说到了这个地步,许县令依旧没有说要查一查姚念琴背后动作的意思。

“我和他毕竟夫妻二十载,”吕氏说,“我了解他,他最看重自己的利益。”

许玉颜嫁给谁不重要,但是如果动到了他的利益,他比谁都更上心。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他会忍不住去查的。”吕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喃喃,“而我要做的,就是等着她姚氏身败名裂,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许县令被吕氏的一番话弄乱了心弦。

平心而论,许县令并不想去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但事关儿女,吕氏比谁都更疯。

真的是姚念琴做的吗?

除了这件事,念琴有没有别的事情欺瞒他?

心底的疑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许县令坐在灯火下,眸色沉沉。

沐浴完毕的姚念琴穿着桃粉色的亵衣进来,看见许县令独自坐着,身旁也没人伺候,一边走到梳妆镜前擦拭着头发,一边问“老爷,屠忠呢?”

许县令看着她曼妙的背影和披散的乌发,发梢还滴着水。

这样寒冷的天气,府上只有姚念琴会日日沐浴洗漱。

他从前没觉得什么不好,可现在看来,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许县令刚想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草木皆兵。这是念琴从前就有的习惯,又不是这一两日了。

他走到姚念琴的身后,“大娘子说……”

姚念琴梳头的手一顿,立刻抬头看她,“老爷不信我?”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许县令看着她的眼睛,心又软了,“没什么……只是最近没什么钱了。”

他名下的铺子不算多,给了许兰舒两间,又给了许栀和两间田产外加一间铺子,进帐大打折扣。

姚小娘显然也感受到了,从前许县令出手还算阔绰,时不时还会带着簪子首饰回来,现在都只是一个人过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对着许县令露出了一个笑:“老爷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应天府的掌柜过来,说三姑娘在外面赚了好大一笔钱……只不过她生意做大了,瞧不上一直跟着的老人了。”

许县令没说话。

“老爷,”姚小娘压低了声音,“三丫头和你并不亲近,地段那样好的铺子,给了她也是浪费,倒不如留在身边贴补家用。”

“话虽如此,但是铺子我已经给出去了……”许县令仍在犹豫。

“给出去了就不能要回来吗?您可是她的爹爹,你说东,她敢说个西字?”姚小娘说,“而且这都快半年了,她可曾写过一个字回来,去了汴京忘了本,这样的白眼狼,老爷你有什么可顾忌的?”

许县令看着她唇边的笑容,陷入了沉思。

……

许栀和看完了许县令的两张纸,没什么情感波动,让方梨拿去丢在火炉里面烧掉。

现在许县令还在任期,无事不可进京,看着张牙舞爪,但是对她现在构不成威胁。

方梨拿着两张不说人话的纸,走到了碳炉边,犹豫了下,没将其丢进去。

这样好的东西,不给姑爷看看怎么行?

正好叫姑爷看看姑娘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也好叫姑爷日后显贵了切莫轻拿轻放。

方梨打定主意,将信放在了袖子里面。

许栀和看完许县令“无能狂怒”的信纸后,起身走到柜子前。

她将应天府铺子的地契认真看了两遍,和掌柜、伙计扯皮的时候,她就特意让应天府尹改了地契的名号。

现在铺子的主人,是她。

就算许县令垂涎,也从她手里夺不走。

许栀和检查了一遍无误后,将其重新放回去。

还是握在手里的东西最踏实。

许栀和弯了弯嘴角。

她转过身坐到桌案前坐下,方梨正好从火炉边回来,见许栀和拿起了墨锭,立刻在旁边用小银匙添着水。

这个动作方梨做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动作熟稔。

她的心砰砰直跳,这还是她少有的、没有听从许栀和的吩咐行事。

第65章 楼兰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许栀和低头看着书,偶尔用笔在白纸上勾勾写写,将一些语调抄下来。

墨水已经足够了,方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朝着外面看去。

天光从原先的水碧色转为墨蓝色的晕黑。

许栀和被笔下的文字短暂地带入了一场编织的、旖旎的梦境中。自天山而下,西汉之间,驼队铃铛叮铃,贯通了中原王朝、西域乃至中亚。

它被金黄灿烂的广袤沙漠所包围,全年温暖干燥,发源于天山和昆仑山的塔里木河、孔雀河流经此处,形成一片片绿洲。它是流沙之海中耀眼的明珠。

而现在,曾经繁华过的王朝被沙海吞噬,从大宋一路北上的商旅队目之所及,只能看见破损的土墙建筑和掩藏在沙砾间的佛塔。

无端地,许栀和忽然想到了一首古诗。

方梨见天色昏黑,取了油灯点燃,摇曳着细长火苗颤抖了一会儿,才渐渐稳定下来。

许栀和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来,揉了揉自己略显干涩的眼睛。

“姑娘别揉!”方梨阻拦了她,“我去给姑娘准备热布巾。”

布巾浸泡在热水中拧干水分,热敷在眼睛上,可以缓解用眼造成的疲惫。

许栀和点了点头,静静等待她回来。

等方梨取了干净的布巾过来,敷在她的脸上。

外面刚好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他回来了。”许栀和往后仰着头,让自己的眼睛放松下来。

方梨“嗯”了一声,“姑娘,我去看看锅上的菜。”……然后顺道将许县令气人的话拿过去给姑爷看!

安置好许栀和后,方梨起身,掀开布帘走到了门外。

陈允渡正好准备进屋,见方梨从中退出来,往旁边侧避让了半个身位。

人在封闭了视觉的时候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方梨不想打开纸张的声音惊扰到许栀和,只能硬着头皮将陈允渡拦住了门外。

陈允渡询问地看着她。

方梨从自己的衣袖中摸到许县令送来的信,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陈允渡的怀中一丢,旋即快速钻回了厨房。

第一次背着姑娘做事,当真不习惯。

陈允渡借着寥落的月辉和窗棂洒下的灯火,勉强看清这是两张写满字的纸张。

他靠着微弱的光辩认着纸面上写着的字,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发冷然。

方梨将信丢给他,大抵是许栀和叫她将信烧了。面对这样的文字,她当时在想什么?

是气愤,还是习以为常的淡定?

陈允渡将信纸折好,将它收在自己的衣袖中。

脸上的布巾冷了,许栀和伸手将其揭下来。乍然从闭眼的状态中睁开双眼,许栀和适应了一会儿,才习惯周围的亮度。

陈允渡刚好从外面进来,随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周身缭绕飘散的寒意。

许栀和被这冷意冻得打了个哆嗦,一双杏眼中带着刚刚热敷残留的潮湿冷意,她问:“外面很冷吗?”

陈允渡没有第一时间作答,沉默了片刻,颔首:“嗯。”

嗯,很冷。

许栀和搓了搓自己冻得发凉的掌心,对他说:“那你快过来坐。”

冬日里碳炉是必需品,许栀和算了算,自十月底,家中的碳炉基本上再没停过。不过现在的炭火价钱不高,在汴京城找挑担的卖炭翁买,一斤才几文钱。

许府那会儿,负责采买的管事报给吕氏十二文一斤。除了许县令和正院,其他院子的炭火往往是不能够支撑屋内人暖暖和和度过漫长寒冬的。这也导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许栀和都以为炭火价贵。

陈允渡步履很慢地走到了她身旁坐下,离许栀和还差一尺之远。

像是担心身上的寒意冷到了她。

许栀和主动坐到他的身边,将自己搓得发热的掌心贴在他微冷的脸颊上。

她的动作太过突然,陈允渡怔愣了不到一秒,就顺从地靠近了过来。

距离太近,许栀和甚至能看见他肌肤下的血管在随着呼吸吞吐有规律的起伏。

像是黄昏时分的沙滩,海水上涌又褪去。

“还冷吗?”许栀和感受着手底下的温度升高,眸中笑意粲然,“是不是比刚刚好受多了?”

陈允渡仔细观察着她眼中的情绪,她没有显露出一丝愤懑与伤心,全心全眼都是他。

他伸手,将许栀和贴在他脸上的双手包在掌心,轻轻一笑:“很暖和。”

许栀和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

方梨站在门口请示,“姑娘,饭菜做好了……要现在端上来吗?”

自上次汤匙发出声响之后,晚间陈允渡在的时候,方梨进屋之前都会先请示一番,以防打断不该打断的。

许栀和点了点头,点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门外的方梨是看不见这个动作的。

她一边站起身,一边朝外面喊:“端上来吧。”

方梨掀开帘子,目不斜视地将饭菜端上桌。

今天的饭桌上有甜粥,洗净后的小米、黑米、赤小豆、红枣用锅文火慢熬,直至煮得粘稠,然后再加入几颗去了核的桂圆干,倒入适当白糖搅拌均匀,便是一碗甜糯可口的腊八粥。

腊月初八已经过去了四五日,现在喝,纯粹是因为许栀和喜欢。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甜粥香糯,许栀和很喜欢这种安心的氛围。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极其细节的点——

陈允渡吃饭干净,盛到碗里的饭,夹到碗里面的菜,无论喜欢抑或不喜欢,都慢条斯理地吃完。

许栀和忽然想到了梅尧臣,上次拜访梅公吃饭的时候,有几粒饭顺着筷子掉在了桌面,他重新捡起来吃掉。

餐桌是日日都擦洗的,梅府自然不缺这一两口饭,但梅尧臣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没人有疑问。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最本真的对食物的敬畏。

陈允渡和授他学业的梅尧臣一样,轻易不会浪费一点粮食。从这一点上来看,陈允渡是很好养活的,只要有一口饭,他就饿不着。

但是即便什么都吃,其中还是包含着细小差别的……比如什么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吃,什么时候是被逼无奈的吃。

陈允渡的反应向来平淡,许栀和还是能从他的反应中寻找到微弱的不同,吃葵菜、嫩菱角,茄子和芋头的时候,他的动作悠闲中会透露出几分自在,而吃苋菜、水芹的时候,他的动作则会比平时慢上一点点。

他也喜欢喝甜粥。

许栀和想到这里,忽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些细节,可能陈允渡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连挑食都挑得平静乖巧。

陈允渡望着笑声清脆的许栀和,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栀和在笑什么?

许栀和将碗筷放下,任自己笑了一会儿,才重新端着碗。

笑的时候她怕呛着。

陈允渡不知道她为什么开心,但见她笑得灿烂,跟着一道弯了弯嘴角。

许栀和的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刚刚平息下来的笑又有了复萌的趋势。她故作冷清的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到了高兴的事……不过现在你不许问。”

饭后,陈允渡将碗筷收拾出去。

等他离开了屋内,许栀和才放松地绽开了笑容。

她的双腿交叠,悬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晃着,手指在自己的小腹上打着转,帮助消食。

歇了一会儿,许栀和重新站起身,将书案上散开的纸笔收拾起来,腾出一小片空位给陈允渡。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书案上两人的东西越来越多,混杂在一处。

陈允渡再次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将画轴卷起来,放在一旁的竹筒中。

他上前几步,接过她手中的书画,将柔软的白宣一圈圈滚绕,最后用上面缀着的艾麻绳系起来。

白宣上空白一片,许栀和还没有想好该怎样作画。

怕自己一时兴起,贸贸然下笔,将本该辽阔广袤的沙海画得小家子气了。

两人对面而坐,一人读经史,一人读游记。

书中的世界太过旖旎壮丽,所见所闻都犹如夹杂着细碎尘埃的暖风,许栀和仔细体味着书中的景象,并打定主意有空一定要去书斋中买一本回来。

不对,不止这一本游记,她要多买几本。

许是旁边的碳炉太热,许栀和产生了一抹困意,她的目光落在陈允渡清隽的侧颜上,顺着他的眼睫缓缓下移,落在他执笔的手上。

他的手腕骨感分明,随着写字的动作露出一截,灯火下依稀可见青筋。

暖白、修长的手握住棕色的笔杆,色差明显,对比强烈,许栀和看了一会儿,忽然面红耳赤地移开了视线。

困意清醒了。

可清醒亦如迷乱。

许栀和伸手在她自己的脸上拍了拍,在心底默念“色即是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今晚一定要将草图画出来!

她沉下心,在一张纸上描绘着自己想象中的戈壁与绿洲。

陈允渡注意到了许栀和的视线,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握笔的手上。

和往常并无不同。

笔下的字迹比起往日多了些连笔,牵丝勾连,陈允渡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重新端正了字迹。

一时间,室内安静,只剩下窗外低沉的风声。

……

常府内。

常庆妤听了许栀和的话,重新纠正自己的起床时间。

要想她突然从午时过后提前到巳时初并非一日之功,她每天让自己早起半个时辰,终于在几天后达到了巳时初起来的目标。

常稷轩采买年关需要的物品回来的时候,看见常庆妤坐在常大娘子的正院用着早饭,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常稷轩让身边的小厮将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自己抬脚走入了房中,常大娘子正在做针线,她儿时的好友新抱了孙儿,她正在制作虎头帽。

府上不缺绣娘,但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常大娘子听到声响微微抬头,见是常稷轩,又低下了头。

常稷轩先和常大娘子问安,唤了声“母亲”,得到颔首后立刻忙不迭常庆妤的身边坐下,故作大惊小怪地啧叹,“稀奇,真是稀奇。我瞧着汴河水也没干啊?哪阵风把我们常大姑娘唤醒了?”

常庆妤吃着煎得金黄的蛋饺,见到常稷轩凑近的面孔,嫌弃地往后移开了些。

同时转头和常大娘子告状,“娘,你看哥哥!”

常大娘子低头垂眸一笑,目光中满是温柔,“庆妤好不容易起早了,你莫要羞她。”

常稷轩笑:“母亲,我知道分寸。”

“那就好。”常大娘子将线头缠绕打结,然后用剪刀将多余的线头剪断。

手上的虎头帽已经成形,除了虎须还没缀上去,常大娘子将其放在竹箩中,站起身走到了常庆妤对面坐下。

看着常庆妤嘴角还沾着蛋饺的馅儿,她伸手用帕子轻轻擦去,同时说:“那位许姐姐也来过府上几次了,改日找个时间,让她来府上吃顿便饭。”

常庆妤连忙将自己正在咀嚼的咽了下去,“娘,之前许姐姐说过要拜见你,但是我怕她拘谨,自作主张拦下了,你可别生气。”

“能劝我庆妤早起的人,我哪里舍得为难?”常大娘子说,“等下次你见到你许姐姐,记得问问她有什么忌口没有。”

常庆妤便朝她露出甜甜的一个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自己记在了心上,“就知道娘对我最好。”

常稷轩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听到两人的交谈声,等她们说完,才转头看向常庆妤,“最近你和许姐姐见过?”

仗着母亲在身边,常庆妤的胆子也大了许多,她挑眉看着常稷轩,语气慢悠悠道:“‘许姐姐’我能喊,哥哥你比许姐姐夫君还要年长,这样喊,羞不羞?”

常稷轩看清常庆妤眼中报复的笑,哑然片刻,然后从善如流地纠正道:“你许姐姐。”

常庆妤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她顿了顿,将今日的第七个蛋饺咬了一半,然后抬头看向常稷轩含糊不清地说:“对啊,前两日我才见过……父亲没给我书斋铺子,我将东西放在了你名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常稷轩闷闷不乐:“……前些日子我给陈允渡下了帖子,他婉拒了。”

常庆妤夹着蛋饺的姿势僵在了原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旁边一直静默的常大娘子忽然开口道:“你的贴子送去了梅府?”

常稷轩听到母亲问话,立刻端正了神色,颔首:“是。”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陈允渡在梅公身后求学,和梅公多有来往,孩儿觉得,不应该越过梅公直接对上陈允渡。”

“你做的不错,”常大娘子微微点头,“不过帖子应当没有送到陈小郎君的手中……我猜,梅公不想他过早地卷入党派纷争中。”

她的声线平静缓合,常稷轩立刻站起身,拱手道:“母亲,我绝无拉拢笼络之意。”

常大娘子看着他头顶的束冠,今日休沐,他不必去朝会,因此只穿了一身简单的便服就出门采买东西了。

对于这个长子,她和夫婿常大学士悉心教导,对于他的为人处世,心底还是清楚的。

“起来吧。”常大娘子笑了笑,揭过了他们父子朝堂上会议论的话题,目光看向了在旁边连咀嚼都忘记的常庆妤,“吃吧,没事儿。”

常庆妤看着母亲安抚的笑,重新恢复了动作。

常大娘子和常稷轩对起了年礼,常庆妤插不上话,索性站起身与母亲和兄长告辞,“娘,哥哥,我先走了。”

“去吧。”

常大娘子知道她早起是为了巡一巡底下的铺子,点头后,又有些不放心地问:“要不要让苗嬷嬷陪着你一道去?”

常庆妤眼皮一跳,连忙乖巧道:“不用了不用了,上次我自己去也是顺利的。这两日天气冷,苗嬷嬷还是跟母亲一道在屋里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朝着苗嬷嬷笑。

苗嬷嬷和安嬷嬷、丘嬷嬷都是府上的老人,从小看着常庆妤长大,对她的撒娇,从来都招架不住。

她笑了笑,对常大娘子说:“大娘子,姑娘本就是为了自己历练,她现在既然有这份心,不如成全了她。”

常大娘子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常庆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常大娘子让侍奉在旁边的婢女将碗筷收下去。等东西都收拾了之后,常大娘子忽然说:“我让庆妤请她许姐姐入府,如果届时她夫婿来了,你再看时机选择能否与陈小郎君交谈吧。”

常稷轩讶异了片刻,然后才对常大娘子说:“孩儿明白了。”

常大娘子特意挑选了常庆妤离开的时候与他说,是不希望常庆妤与许娘子的关系牵扯上朝堂,可常稷轩从始至终目的明确,就是朝着陈允渡去的。

这是常大娘子的两全之策。

……

常庆妤出府之后,接过了丫鬟递过来的斗篷。

斗篷周边嵌上了一层雪白的兔绒,绒毛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晃,显得她稚气未脱的脸庞更加圆润白皙。

上马车之前,常庆妤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常府的门庭。

挂在大门上的“常府”两个字恢弘有力,字迹遒劲,是祖父在任期间时候,真宗亲笔题写的。

常庆妤缓缓吐出一口气,在马夫和小厮的帮助下走上了马车。

刚刚娘亲在身畔,她有些话不好说,她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兄长说清楚——能不能别干涉许姐姐夫婿的未来选择。

常庆妤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她的第一站是书斋门口。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许姐姐的画作收益如何。

书斋的掌柜得到了消息,顾不得外面冰天雪地,立刻就双手交叉插在袖子中翘首以盼。

等常家的马车近了,他将双手放下,掸了掸自己的袖子和衣摆,堆满笑容。

上个月主母问话,姑娘名下潘楼街的布坊比从前涨收太多,常家几个铺子的掌柜私下交流过,自然知道羊毛手衣如何火爆。

除了那几个布坊掌柜,就连他这个书斋掌柜都听说了潘楼主人潘光这段日子如何懊恼——听说,听说这门生意,大郎君先介绍给了潘郎君。

他们几个常家的掌柜虽然艳羡,但是那位传闻中的许娘子只做了羊毛手衣,他们想分一杯羹,也没旁的路子。

——直到前几天,常家突然来人,带来了几幅画卷,要求他们挂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上,可以卖……

马车在身边停止。书斋掌柜打了个激灵,将自己拾掇齐整后,喜气洋洋地迎了上前。

常庆妤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马车,目光落在掌柜堆满笑容的脸上,“怎么样?”

掌柜微微俯身,落后一步跟在常庆妤的身旁,“姑娘远见,画作刚挂上去,立刻就有人问价。”

常庆妤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那些画作用笔精细,她见了都会忍不住收入家中,有人来问价,可太正常了。

掌柜揣摩着常庆妤的心思,主动说,“第一天都有不少人问价,有两人同时看着神女山茶,后来有位郎君出到一百二十两。”

常庆妤的步子猛地一滞,片刻后恢复了正常。

“不过我当时记着姑娘差人送来时候何其郑重,”掌柜满心满怀都是分享自己的喜悦,“于是我咬了咬牙,没应下……后来果不其然,那郎君后面又来了,出价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达到了掌柜的预期,他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将画卷起来,交给了那位郎君。

开了个好头,掌柜心底也有了数,后面的三幅,也都不低于一百五十两。

常庆妤自己留下了一幅。

等掌柜眉飞色舞地说完,常庆妤立刻停下了自己进去的脚步,转身离开了书斋。

“姑娘,你找的这画师可太好了,前日卖完之后,还有不少人来问呢……”掌柜笑吟吟地说,可说着说着,却突然发现眼前一片清明,身边早就没了常庆妤,掌柜顿时心慌,左顾右盼,“姑娘?姑娘?”

他回过头,只见到常庆妤已经上了马车,只留下红色斗篷的一角。

随侍在常庆妤身边的丫鬟拦住了他,“姑娘有事,改日再来。”

主家的事情他无权过问,掌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远去,然后发出一声低叹:“姑娘!姑娘你倒是说说下次什么时候再送来啊!”

常庆妤坐在马车中,算清了银钱之后,焦急地对前面赶车的车夫说:“快些,再快些,去马行街巷口。”

一百五十两,五幅,七百五十两。

七百五十两!

车夫得了常庆妤的令,将马车驶得飞快。

常庆妤想快些和许栀和分享这个好消息。

第66章 岁底 “没想过为自己买些什么吗?”……

许栀和是和常庆妤说过位置的,不过常庆妤一直没抽出空闲时间来,只告诉了潘楼街布坊的掌柜。

这是常庆妤第一次来到许栀和的住处。

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后,常庆妤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小小的宅院。

这,这还没有她院子一半的一半大。

这么小,能住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