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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35760 字 7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常庆妤打心眼里产生了疑惑。

常府占地十二亩,前院设门屋、轿厅,中轴线上依次为正厅、穿廊、后寝,两侧设跨院。常庆妤居住的,便是其中东侧的一处跨院。

她的跨院在府上算不上大,但风景却是极好的,正对着宅中布景,一出门,便能看见竹石曲径,流池莲花。

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常庆妤的身后,见她停下,主动上前两步,握住门上的圆环敲响了门。

“有人在吗?”

房中的许栀和听到了声响,将沾了金粉的御赐玉石毛笔搁在笔山上,对身旁正在戳兔子的方梨道:“去开门。”

方梨怕还是何娘子过来与她说何小郎君如何如何好,不肯去,她朝着外面喊:“良吉,开门!”

良吉正在院里面削竹片,这是许栀和说要除夕制作灯笼用的。他全神贯注,刨木头的声音掩盖了屋里屋外嘈杂的声响。

方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认命地站起身出门。

门开了,迎面一阵裹挟着芬芳花香的气味扑鼻,方梨定睛,看清了站在门口的常庆妤。

常庆妤对方梨自然不算脸生,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许姐姐在家吗?”

“在的。”方梨下意识点了点头,让开半个身位。

常庆妤欢天喜地跑了进去,旁边的丫鬟打量着宅院……这院子实在太小了。

她有心拦住自家姑娘,但姑娘毫无芥蒂,她只好悻悻闭上了嘴。

许栀和听到常庆妤极有辨识度的嗓音响起来,“许姐姐,我进来啦!”

原来是她。

“慢些。”许栀和对她没有避着,画纸依旧是展开的样子。

常庆妤的面色红润,也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被冷风吹的,鼻头红得格外明显,和身上大红色嵌着白边的斗篷相映,可爱中又惹人怜惜。

她不管不顾身上的凉意,伸手扑入许栀和的怀中,许栀和往后仰了仰,才稳住身形。

“许姐姐!”常庆妤的声音中满是喜悦,“你猜猜画作卖了多少钱?你肯定猜不到!”

许栀和对上她犹如小动物般清澈琉璃般的眼眸,笑了笑:“一共……五百两?”

她刻意往高了猜。

能让常庆妤都露出这般激动的神色,这次画作肯定超乎了她的想象。

“错啦!”常庆妤仰面,“是七百五十两!不对,应该说至少七百五十两!掌柜说后面几幅不低于一百五十两。”

她松开了自己抱着许栀和胳膊的动作,往后退开了一些,“许姐姐,我刚知道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过来找你了。”

常庆妤心里想了什么都写在脸上,此刻她专注地看着许栀和,满脑门写着“快表扬我”。

“这么多呀?”如她所愿,许栀和故意表现得十分惊喜,她笑,“庆妤真厉害。”

常庆妤鼻腔里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哼声。

如果有尾巴的话,此刻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她转移了注意力,眼角余光想要看一看桌上平铺着的宣纸,刚动了动脑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许姐姐还没有画完,现在看会不会不太好?

可她真的太好奇了。

许栀和见她乱瞄的眼神,伸手将她动弹不休的脑袋扶正,“可以看。”

反正这些画日后是要送到常府的,早一些晚一些被常庆妤看到,她并不在意。

常庆妤得到许栀和的应允,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看着纸上的画面。

画面依旧精细,泛着金光的沙海上错落地矗立高大的土墙建筑,佛塔上点缀着斑斓的彩石,甚至在白杨树下,能看见几只身体通红的大鸟。

常庆妤好奇地看着画上的图像,曾经有一年她跟在母亲身边,在金明池远远见过一眼这张自西域番邦送来的异兽,但是使臣说着她听不懂的文字。

许栀和见她好奇的神色,伸手将《楼兰观》翻到对应的位置,然后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在楼兰古国的传说中,火烈鸟是王族的象征和保护神,是楼兰人民对自由的追求,它们羽毛朱红,远观像是一团烈火在燃烧。

土墙残存的壁画上,火烈鸟和佛塔出现的频次一样高。

常庆妤:“原来这就是火烈鸟。”

她望着许栀和,忽然很好奇许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在中原可不会轻易看见这样的异兽。

许栀和的神色太过于自然,常庆妤抬眸看着她,又将问题咽了回去。

兴许,许姐姐从她夫婿那边听说过。母亲说过了,以现在许姐姐夫婿和梅公的关系,两家日后必是通家之好。

说不定是梅公知道呢?

常庆妤在脑海中想了一遍,逻辑自洽后,成功说服了自己。

“那姐姐,你慢慢画,我先走啦。”常庆妤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纸面,故作成熟地站起身。她今日出门,是为了巡铺子,可不能忘了一开始自己要做的事情。

“等画好了,再与姐姐说。”

常庆妤离开了小院,走上马车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忘记母亲提起的事情了。

想到兄长,常庆妤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指尖沾染的金粉上。

下次吧,下次见到许姐姐,她一定说。

……

临近岁底,连着数日的晴朗。

走到汴河大街上,能看到不少马车、驴车从新郑门驶入京中,原先空荡了或一年、或三年的宅院重新住进去了人。

这些都是年底从各个州府回京述职的。

结束当值的梅尧臣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事。按照惯例,他应该回梅家祖宅过年,但刁娘子现在怀了孩子,兄长和大侄儿梅佐也才刚回到京城,现在启程,会不会太赶?

他走到书房的时候,看见陈允渡和梅丰羽正伏在书案前。

前者,稀疏平常,后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梅尧臣在心底“嘿”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摇头晃脑地笑了笑——还是得梅佐回来了,才能治得住这猢狲。

他轻咳一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力。

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梅尧臣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再有十天便是新岁……允渡,你有什么打算?”

他前些日子就想问问陈允渡来着,但是一耽误,就忘记了这回事。从汴京到峨桥县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就算现在即刻启程,也只能回老宅过上十五。

现在梅鼎臣和梅佐回来了,梅丰羽的去留,自然是听家里的。他略过了梅丰羽,直接问陈允渡。

“去年启程的时候我就与父亲、母亲说了,往返一趟太费时间,今岁留在汴京城过。”陈允渡答。

梅尧臣听罢,点了点头,“也好。”

来回一趟,要花费的时间太长太久。

梅丰羽瞄了眼陈允渡,紧跟着道:“小叔父,陈允渡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梅尧臣瞪了他一眼,“你父兄好不容易三年期满要调任别处,明年开春过后又要赴往新任地,肯定是要回祖宅的,你八成要跟着一道回去。”

梅丰羽眼珠子转了转,半响没想出来刚怎么反驳他。

他纠结了一会儿,又想开了,回程的路上需要坐船,他刚好趁此机会偷个懒。

梅尧臣还没想好回不回去,见梅丰羽眼珠子乱转,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正在酝酿着坏主意,再联想到梅丰羽平时最怕什么,梅尧臣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有你兄长随行,还想偷懒?”

梅尧臣话音刚落,正好看见梅佐捧着一堆书过来。

梅佐将书放在桌子上,朝着梅尧臣拱手道:“小叔父。”

梅佐的年纪比梅尧臣小不了多少岁,又早早考入仕途,面对他,梅尧臣向来郑重。

“无须多礼。”梅尧臣朝他说,目光又落在他怀中抱着的书上,“这是给允渡和丰羽准备的?”

“年关将近,总不好一直拖着。”梅佐颔首,“这些书目有我当年手稿,我略分了分,让允渡和丰羽带回去看。”

这几日他心中记挂着这桩事,熬了好几夜,将手记修正了一遍。

梅尧臣上前拿起一本略翻了翻,旁边的题注详尽仔细。

“正是,不可荒废学业。”他合上书,看向了陈允渡和梅丰羽。

“允渡明白。”陈允渡颔首,接过梅佐递过来的一垒书。

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梅尧臣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等来年开春,我叫人去喊你。”

陈允渡应了声,抱上书,又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抬脚离开了梅府。

今日散的很早。

许栀和正在和方梨小声说着话,良吉坐在旁边,偶尔也会搭腔一两句,但更多的时候是聆听。

陈允渡进来的时候,许栀和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有些讶异地抬头,“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明日起不用去梅府了。”陈允渡将书交到良吉的手中,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问,“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一道上街去采买些年货吧?”

方梨见两人对视,主动挪开了。

“好啊。”许栀和将手搭在他递过来的掌心上,借着他的力气起身,“刚好我也觉得现在家中缺些年味。”

陈允渡的视线扫过她的衣裳,去正屋拿了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两人慢吞吞地走在街上。

上次两人单独出来,还是中秋那会儿。

许栀和与陈允渡中间隔着两个拳头左右的距离。刚走出巷口,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她将自己身上的斗篷拢了拢,毛边蹭到她的下巴。

陈允渡眼角余光瞥见,旋即站定,伸手将她的斗篷重新系好。

他的指尖翻飞,手中的两根青色丝绦仿佛有生命一样在他掌心下成结,又调整了下位置,挪到合适的地方。

“难受吗?”

系完,他轻声问。

许栀和转动了下脖子,摇头如实回答:“不难受。”

陈允渡将她被斗篷压在下面的发丝重新勾了出来,想要忽略她明亮的眸子,却又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的眼中像是藏着整条银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在这几秒钟,周围来往的人仿佛消失了,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半响,许栀和率先错开视线,轻声说:“……走罢。”

陈允渡喉结微微滚动,很轻地应了一声。

许栀和低下头,脸蛋有些发热。

刚刚,刚刚好像有好几个人都在往这边瞧。

他们的眼神中并无恶意,而是带着一股揶揄的味道——仿佛在说,看那对小夫妻当真亲密。

趁着陈允渡不注意,许栀和将他刚刚系好又调整完的领子往下扯了扯。

冷冷的风吹在了脸上,许栀和才感到松快了些,她静下心来走到喧嚣吵闹的市集中,在脑海中思索着要给远在水阳县的小舅小舅母与峨桥县的陈父陈母准备什么东西送回去。

光线深陷地平线,直至最后一缕光也被吞噬,自东边,浓重的墨色一点点渲染了天际。

闪烁着的星辰和河面上起伏的波光相辉映。

走到汴梁桥的时候,天色完全变黑,来往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沿岸的汤饼铺子中传出浓郁的香味,许栀和耸了耸鼻子,没忍住诱惑顿下脚步,陈允渡见她的眼神隐晦地扫过幡旗,主动道:“我有些饿了,不如在此吃饱再继续采买吧?”

这可正合了许栀和的意。

“好呀!”许栀和的眼睛亮了亮,拉着他在铺子中坐下,对热气蒸腾中忙碌的老板说,“来两碗汤饼,再加两个肉馍。”

老板听到许栀和的声音,热情地回了句:“好嘞,二位稍候。”

置身于浓郁的食物气味中,许栀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托着下巴看着陈允渡笑:“吃饱了才有力气买东西嘛。”

陈允渡见她满眼欢喜,心情也不自觉愉悦了几分。

远处,传来了一阵唢呐声。

许栀和被声音吸引了,立刻站起来踮脚朝着远处望去。

正端着汤饼过来的老板见状笑了笑,主动介绍道:“姑娘没在汴京城过过年吧?每年岁底,来自西域、吐蕃的番邦戏耍都会齐聚汴京,一直闹到元宵,可热闹了。”

他将汤饼放在了桌上,见两位食客郎才女貌,挤了挤眼睛道:“你们两个应该是刚成婚不久吧?正好趁着过年,好好在汴京城逛一逛。”

许栀和有些窘迫。

明明一路上她都和陈允渡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好像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们的关系。

老板见她脸颊泛红,知道小姑娘脸皮薄,只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尝尝我这胡氏汤饼,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如果他能读出许栀和心底在想什么,一定会忍不住笑。

这样郎才女貌的一双璧人,自到了这条街口他就注意到了,从那时候开始,这位年轻郎君的视线就没从身旁女子的身上下来过。

许栀和道谢,从干燥的筷子筒中抽出两双筷子,分给陈允渡一双。

碗里的汤饼味道香醇,筷子抄底一捞,可以看清碗底沉着的肉沫和菜叶。许栀和喝了一大口汤,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滚下来,驱散了夜间的凉意。

汴河大街上的灯笼像是商量好了时间,一瞬间,沿河一盏盏亮起,照得黑色流淌的水面泛着盈盈波光。

许栀和一口汤饼,一口肉馍,吃得心满意足。

快吃完的时候,陈允渡起身,将铜子付给了老板。

“要是好吃再来啊。”老板招呼了一声,又忙着去招待旁的客人。

杂耍的动静越发吵闹,吸引了不少赶来瞧个新鲜的人。

许栀和将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他说:“咱们也去看看?”

至于东西什么的,等看过了再买也来得及啊。

陈允渡自然而然地点头,目光在人来人往地街道上扫过,将许栀和的手包在了掌心中,“人多,怕走散。”

听着他犹如解释的话语,许栀和弯了弯眼睛。

刚刚她好几次落在他的手上,猜测他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牵她的手。

不过陈允渡的这个借口不算跛脚,两个人朝着人最密集的地方走去,那儿人摩肩擦踵,牵在一起,确实不容易被人群冲散。

许栀和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挣了挣,陈允渡松开一些。

她慢慢地调整着两人交握的掌心,直至十指相扣。

这才对嘛。

这个姿势,许栀和可以轻松地用指腹触碰他的骨节。

袖袍遮挡了两个手下的动作,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低头。

许栀和抬头去看陈允渡的耳根,和第一次的青涩不同,他现在并没有因此脸红。

原先在他耳边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少年成长了。

两人顺着人流挤进去,看见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变戏法的,他手中拿着一根竹竿,在地面轻轻敲击了三下,再次抬起来,上面突然多了一束梅花,将梅花取下来后,他将棍子随手搁在一旁,将梅花抖了抖——

从梅花里头飘下来不少揉得细小的纸团。

陈允渡占着身高优势,从空中接住了一个离他们最近的纸团,递给许栀和。

许栀和也生了好奇心,接过纸团展开,上面写着一句话——“福禄寿喜,岁岁平安”。

旁边有人接到了“松鹤延年,万事如意”,也有人接到了“才高八斗,蟾宫折桂”……

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祝福,却能让来看百戏的百姓体会到由衷的快乐,笑声一阵一阵,几乎从未断绝。

许栀和又看了一会儿,才和陈允渡从熙攘的人群中挤出来。

“这个真好看。”许栀和一只手被陈允渡牵着,一只手拿着刚刚接到的纸条,笑着说,“我们改日再来看吧?”

陈允渡被她身上散发的喜悦所感染,莞尔:“好。”

两人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陈父陈母的布料衣裳,小舅小舅母的糕点酒水,最后两个人手上都满满当当地回了家。

方梨和良吉等在门口,远远地见到人,连忙上前将东西接过。

“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和良吉险些以为姑娘和姑爷要走丢了,”方梨一边帮她提着东西,一边低声在她耳边问,“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许栀和点了点头,“我还给你们带了糕点,还有红枣和栗子,你等下捧些回去。”

回到正院中,许栀和首先将买回到当零嘴吃的红枣干果挑出来放在桌上,让方梨和良吉挑些拿回去。

方梨和良吉都不是拘谨的性子,听许栀和这样说,立刻从善如流拎了些回去。

他们拿完,许栀和又抽出一张干净的油皮纸,将干果蜜饯各包了一份,准备明日让人送去应天府。

夜深了,方梨和良吉拿了东西就离开了正屋。他们走后,许栀和将要送的东西分开放好,小舅小舅母的搁在一边,陈父陈母的搁在另一边。

许栀和清点了一遍,对今日买的东西大抵有了数。

这些东西,应当差不多足够了。

为了保险,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允渡,“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吗?”

陈允渡的视线掠过一个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当然有。”

许栀和追问:“缺了什么?”

陈允渡伸手将半蹲在地上的许栀和拉起来,扶着她坐在椅子上。

……今天买东西之前,他们的十指一直紧扣,但后面手上的东西多了起来,只能各自分开,拎着东西。

许栀和的掌心白皙,绳索在她手上摩擦,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红色。

“到底缺什么呀?”

许栀和也注意到了自己掌心的红痕,这是拎东西的自然反应,她没什么感觉,过一会儿红痕就能消下去了。

比起手上的红痕,她更想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准备好,然后早些将东西送去递铺。

陈允渡用指尖缓慢地摩挲着许栀和的掌心,听到她的声音,忽地笑了笑:“栀和考虑周全,没想过为自己买些什么吗?”

许栀和愣了一下。

陈允渡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考虑周到,除了远在峨桥县和水阳县的两位,就连秋儿、方梨和良吉都照顾到了。

“也对哦,”许栀和很快从怔愣中回神,她的视线落在陈允渡的衣襟上,“你和我的东西,好像都没买。”

想了想,她接着道:“这样吧,过几日我们再上一趟街。你身上的这件衣裳穿很久了,早该换了。”

现在她手中也算有了笔钱,给陈允渡和她自己重新做两身衣裳,不难。

第67章 沐浴 “以后试试有光好不好?”

对于许栀和的安排,陈允渡自然应下。

外面起了一阵风,吹开了入冬时候才糊好不久的窗纸一角。

窗纸放了一缕风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火苗左摇右晃。

许栀和在心底规划着除夕来临之前还有哪些需要准备的。干果、窗花、红灯笼,彻夜烛、新衣服……她想着想着,就想起身去拿纸笔记下来。

她刚要起身,却发现被他拢在双臂之中。

原先在说话的时候还没有发现,现在看来,两人离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她短暂地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间,她像是在想该怎么和陈允渡说叫他让开,允她过去,又像是单纯地在走神。

陈允渡的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她乖巧的、卷曲的贴在她白皙脖颈的青丝上。

脖颈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凉意,许栀和被凉意冻回神,视线顺着他的袖袍上移,落在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上。

他动作迟缓地将几根卷曲的发丝望脖子后面捋顺,然后将手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脖颈处残留的微凉余温提醒她,刚刚陈允渡真的凑近了。

许栀和停滞地呼吸恢复了正常,她动作微小地大口呼气,似乎要将自己刚刚缺失的氧气补回来。

“你弄它做什么?”许栀和看着他专注的眼神,随口说,“反正等下要沐浴。”

话一出口,许栀和下意识想拍一拍自己的脑门。

她是喜欢沐浴的感觉不错,但冬日里,一般都会选在白日。

夜里天凉,她怕冷。

陈允渡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沐浴?现在吗?”

许栀和脸有些热。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对啊,现在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允渡站起身,“……我去烧水。”

等他离开,许栀和才挪动自己的步子,去拿了纸笔过来。

铺纸,磨墨,笔尖蘸上墨水,她才后知后觉地为难起来——

之前白日陈允渡不在家,现在她晚上要沐浴,陈允渡难不成去外面站着吗?

刚刚好像起风了。

他站在外面会不会冷?

可是如果进来……

许栀和天马行空地想着,没有注意到笔尖汇聚成一小滴墨水,滴在了纸上,洇开成一块墨点。

她的心绪忽地乱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责备自己有了床帏后将屏风忘在了脑后,还是责备自己慌不择言说现在要沐浴。

锅里说不定都注水了,现在叫停,会不会不太好?

许栀和两眼有些空洞,第一次体会到了骑虎难下的感觉。

啊啊啊!

第二滴墨水在笔尖上汇聚成一个半圆,要坠不坠地挂在上面。许栀和回神,连忙将多余的墨水在砚台刮去。

又伸出手去擦落在纸上的墨水,墨水已经染开,哪里还能擦去?

许栀和有些挫败地看着自己指尖上的墨水,恍惚觉得有个黑色的小人儿飞到她的身旁,戏谑着她刚刚的走神。

她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将染了墨水的纸折起来,压在了最下面。

眼不见心不烦。

就算,就算陈允渡待在屋中,那又如何?

他们两个人是夫妻啊!

而且刚碰的不该碰的,都已经见过了。

但是确实从未在灯火通明时“坦诚相见”。

另换了白纸,许栀和整理了思绪,强迫自己故作镇定地落笔。

新衣、红纸……

等要采买的东西写完,许栀和如完成任务一般松了一口气。

区区几个字,在这数九寒冬,竟会让她掌心生汗。

她将纸张展开,放在一旁等待墨迹干透。

正事做完,她总算可以心无旁骛地想陈允渡什么时候回来了。

是故作淡定地让他帮忙调试水温,褪去衣裳,还是让他转过头,两耳不闻?

他为人清正端方,让他不许看,一定是天塌了都不会回头。

但这也会无形之中给许栀和增加负担,稍微弄出点水声就会引起另一人的注意力……

她思考期间,陈允渡将浴桶烫过抬进来,然后问她:“水快开了,现在吗?”

“嗯?”许栀和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嗯,现在。”

等待的时间分外磨人,也分外短暂,许栀和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穿破了云霄,升入夜空。

巷子外面,年关将近,有稚子不舍余晖,相约燃放爆竹和地老鼠,他们三两成群,跑去空旷的大街上,笑声阵阵,渐行渐远。

听不到了。

许栀和在心中告诉自己。

“栀和——”

耳畔传来陈允渡的声音。

许栀和慢吞吞地抬头看他——不得不说陈允渡的骨相和皮相都算一绝,在灯火下,松月冷月,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叫你好几声了。”陈允渡走到她的身边,他的眼睫如一片鸦羽,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并伸手将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风寒?”

陈允渡仔细地感受着掌心下面的温度。

不太像。

许栀和这才明白陈允渡突如其来的动作是在做什么?

是在检查她有没有生病了?

她的脸竟然让人一眼看过去会觉得生病的地步了吗?

许栀和心中警铃大作,伸手将陈允渡的双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抱下来,“我没事。”

陈允渡:“可你的脸……”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她不仅是脸红了,甚至脖颈下方的交襟下都透出淡淡的一层粉色。

——这哪里是风寒,明明是害羞了。

脑海中一根弦轰然崩塌,维持了一晚上的镇定自若溃不成军,陈允渡错开自己的眼神,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许栀和。

真是惭愧,居然能把害羞误作风寒?

栀和会不会觉得他太蠢笨?

陈允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看哪里合适,他的视线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像是火中有字一样。

火中当然没字,陈允渡无端想到一句话:书中的花妖哪有她一半勾人心弦?

许栀和紧张的情绪在看见陈允渡的反应后反而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陈允渡的淡定,原来是装出来的。

和她一样。

许栀和正准备开口,忽然见面前的少年说:“我出去叫方梨进来。”

这八个字是两句话,第一句:我出去,第二句:叫方梨进来。

许栀和想明白后,看着陈允渡的耳垂,眼中的笑意越发明显。

“现在时候不早了。”许栀和说,“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她向来这样,一想到对方比自己更为紧张,反而能静下心安心逗弄他。

陈允渡在心中挣扎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许栀和站起身,走到了冒着滚滚热气的浴桶边,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封和系带。

青紫色的系带慢慢地掉落,蜿蜒折叠在她的脚边。

褪去了外衫,亵衣……许栀和红着脸,回眸看了一眼陈允渡,见他没看这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钻入浴桶中。

水声响起的刹那,房中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栀和没有解开小衣,水太清澈,一低头,就能一览无余。

她现在还暂时不敢。

陈允渡等待了一会儿,等水声平息,才转过头。

看清许栀和脖颈上系着的绳索,他不知道自己是遗憾还是庆幸地叹了一口气。

从发髻中散落的青丝随意飘荡在水面上,许栀和随意用手指点着水面。

——还是泡澡舒服呀。

今日在外面走了好久,哪怕小心小心再小心,也不免沾上了灰尘。

水花顺着她的指尖溅起,重新落回水中,荡开一圈圈波纹。

陈允渡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他正想转身去倒水,却忽然听到许栀和的声音,“陈允渡。”

他只好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安静地等待着许栀和的后文。

“帮我擦一下背。”许栀和将布巾递给他,见他没有反应,接着问,“你会吧?”

陈允渡:“……会。”

他飞快地闭了闭眼,走到浴桶旁,接过她伸手举着的布巾沾了沾热水,然后落在她光洁的后背上。

许栀和的身体短暂地僵硬了一下。

“力道合适吗?”

陈允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可以,”许栀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身后人。

其实她更怕自己战栗。

身后的力道缓慢而轻,和平时陈允渡给人的感受一模一样。

静谧之中,房中只剩下细碎的水声。

背上的布巾凉了,许栀和发出了一声低嘶声。

闭着眼睛的陈允渡连忙睁眼,“怎么了?”

“水凉了。”许栀和的嗓音潮湿,听着有些委屈。

“抱歉。”陈允渡哑然了片刻,轻声道歉。

“没事,”许栀和摇了摇头,低声说,“又没怪你。”

布巾回到许栀和的手中,她将已经冷掉的布巾重新浸泡在热水中。

陈允渡已经睁开眼了,他的大脑有一片空白,似乎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的视线被许栀和脖颈上的一滴水珠吸引。

她的脖子纤细白皙,皮肤细腻,靠近颈窝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曾无数次亲吻……每次亲吻,许栀和都会先颤抖一会儿。

凉意的吻落在了没滑落的水珠上。

正在拧干布巾的许栀和的身体忽然一颤,感受着柔软的唇启开,舌尖卷走了一滴水——

本该到此结束,可陈允渡忽然吮了下。

许栀和如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过身,眸子中带着些许惊慌失措。

陈允渡的唇上沾了水,在灯火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轻舔了一下沾在下唇的水,寻常的动作,在他身上做起来却无端带上了几分诱惑。

陈允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去舔那一滴水,正如他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将浴桶中的许栀和拉到浴桶的边缘。

在水的浮力的作用下,许栀和轻而易举被他拽动。

他倾身过去,一只手微微强迫她仰面,另一只手撑在浴桶的旁边,如愿吻上了她的唇。

吻她的时候,陈允渡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刚刚的举动是为什么。

不过是随着自己的心意。

许栀和茫然看着眼前的变故,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

她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着这个由陈允渡主动、且略带强势的深吻。

细密的水声在脑海中交替出现,许栀和每次产生换不过气的念头想要离远一些的时候,都会被他重新拉回来。

他渡了一口并不算宽裕的气过来。

许栀和想要抓住些什么,想将自己的双手搭在陈允渡的肩上,却又怕自己胳膊潮湿,弄湿了他的衣裳。

陈允渡察觉到她的走神,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疼,比起“咬”,更像是一种缠绵、亲昵的“厮磨”。

鼻尖相抵,呼吸交织,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陈允渡才垂眸,松开了她。

许栀和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在陈允渡的眼中,现在的许栀和眼中带着盈盈的水光,小衣在热水的浸泡中变得几近于透明,从脸颊到身体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青丝零散,有一些飘荡在水中。

陈允渡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别勾我。”

许栀和没听清,但看着他现在的样子不难猜出他会说些什么——到底是谁在勾谁?

陈允渡依旧一身青衫,连衣襟都没松开分毫,除了稍显凌乱的呼吸。

许栀和带着一种报复意味地伸手,环在了陈允渡的衣襟上。

从她胳膊上带出去的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很快就将浅色的衣衫染成深色。

看着这番变化,许栀和有些雀跃。

总不能只有她一个人湿了。

这样才对嘛。

她光顾着开心,却忽略了面前被她牢牢环住的人眸色欲发幽深。

“哗啦”一声,许栀和被人从浴桶中抱起来。

许栀和瑟缩了一下,双手把他的肩膀抱得更紧了。

她把陈允渡干燥的衣衫当作擦身体的布,一点点擦去自己身上沾着的水珠。

她的每一下动作于陈允渡而言都像是煎熬。

许栀和被陈允渡抱到了床上,甫一碰到床榻,许栀和立刻灵活地翻动了几圈,快速用被子挡住自己,将身上已经湿透的小衣褪下来。

“……允渡,你帮我拿一下衣服好不好?”她将湿透的小衣丢在了床边的小几上,从被子中钻出半个脑袋,声音轻软地问他。

百试百灵的“允渡”并没有奏效。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露出外面的眸子,极轻地笑了一下。

快到几乎许栀和以为刚刚自己是在幻听。

陈允渡又恢复了一开始最清风明月的样子,一双好看的眼睛中带着清浅的笑意。

他俯身凑近许栀和耳边,低声说:“反正等下也要脱。”

许栀和:“……”

好好好。

他说话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

许栀和无暇去触碰自己的双颊有多烫,只能一点点往后挪动,直到快要贴上墙面。

陈允渡正在脱掉自己被她弄湿的外袍,一转头,看见许栀和快要缩到墙中。

他伸手握住许栀和纤细的脚踝,将她从靠墙的一边拽出来。

“栀和留下我的时候,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吗?”

他眸色深幽,如一潭湖水,嗓音清灵中带着一丝沙哑,似乎在单纯的疑问。

“……想过。”许栀和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想了想,在羞赧否认和如实回答中,选择了后者。

留下他,自然想过会发生什么。

许栀和没办法骗自己。

陈允渡在她柔软的颈窝边轻笑了一声。

他继续一本正经问:“那是我从前做的不够好?栀和没有享受得到?”

“不是,”许栀和感受着颈窝里传来的痒意,艰涩说,“你做的很好。”

“那就交给我。”陈允渡说。

他的掌心带着与平时不相符的热意,顺着她温暖的脚踝上移。

摇晃的烛火细长且坚韧,好几次被窗纸中漏出来的风吹弯了腰,却又慢悠悠地挺直了。

当真应了一句话——风雨不动安如山。

许栀和抓着陈允渡的衣袖,试图和他商量,“可不可以先把床帏放下来?”

陈允渡已经箭在弦上,让他去吹灭桌上的灯火显然不可能,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好不好嘛?”她又问了一句。

现在的她,还不能接受有光。

“……好。”

陈允渡如她所愿,单手解开了束缚住床帏的系带。

浓重的墨绿色床幔垂下来,遮挡了暖黄色的火光,许栀和在黑夜中找到了勇气,伸手主动抱着他,回应着他略显急切的吻。

他既迟又缓,耐心十足。

许栀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捕捉的猎物,正在被掠食者安抚地舔舐着脖颈,然后剥夺生命。

这般磨人的慢动作,所带来的好处就是她这次快感比任何一次都更激烈。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许栀和在他身下疯狂地颤抖。

许久之后,离散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泪水从泛红的眼角滑落,滚入了她湿润的发丝中。

陈允渡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地吻着她的眉眼。

“以后试试有光好不好?”

许栀和没有力气思索,听到他的嗓音,胡乱地点了点头。

好乖。

陈允渡得寸进尺,“那水里?”

许栀和继续点头,半响后,迟钝地问:“什么水里?”

陈允渡没说话。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水里吧?”许栀和颤抖着嗓音问。

陈允渡以沉默回答她的问题。

还真是。

许栀和耸了耸鼻尖,正想和陈允渡理论——这样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但很快,许栀和就没有力气思考了。

……

翌日一早。

陈允渡保持着早起的习惯,早早起床,许栀和迷糊之中听到了他起身的动静,却没有理会。

她现在一根头发丝都不想动。

昨晚第二次结束的时候,她倚靠在陈允渡温热的胸膛中让他不许趁人之危。陈允渡安静了一会儿,反问她不想试试吗?

当然……有一点好奇。

那就如他所愿试试,也未尝不可。

许栀和半推半就同意了。

现在清醒的时候回想,还是会忍不住红了脸。

她在床上半梦半醒地躺了一会儿,缓过劲后,拉开了床帏。

天光已经大亮了。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许栀和伸手将衣服拿到床上匆匆套上。

碰到腰的时候,她轻嘶了一声。

没关系,她昨夜也报复性地咬了回来。

许栀和相当淡定地将衣带系好,然后从床上探出身。

屋里的浴桶已经搬走了,连带着昨日换下来的衣服也不见了。她走到桌案前,发现就连昨夜沐浴前写完的单子都换了一张。

内容分毫不差,字却换了一个人。

是陈允渡的。

怎么回事?

许栀和带着疑问出门,走到外面,院中一个人都没看见。

就算不是大清早的,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吧?

大厨房传出了声响。

方梨看着陈允渡和良吉揉着面团,心底噎了一会儿。

姑爷和良吉都算手巧之人,但揉面一事实在不开窍。方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两个拳头大小的面团揉到一个头大。

一个头,大。

以后绝对不能让他们再碰面团。

方梨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说:“这个点姑娘差不多快起了,我去看看。”

她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伸手在衣摆上拍了拍就出去了。

方梨刚从大厨房出来,便看见许栀和站在门口,她连忙上前两步,看着姑娘悬垂着的一长一短两根腰带,主动伸手解开,重新调整了长短。

许栀和:“人都在厨房?”

“对啊,”方梨点了点头,“他们说要包饺子……已经从辰时做到了现在。”

她趁机和许栀和告了一状。

只是可惜,姑娘现在的注意力好像不在吃食上面。

许栀和更关注晾在院子中的衣服是谁洗的。

“方梨,”许栀和略犹豫,指了指衣裳,“应该是你洗的吧?”

方梨顺着许栀和指的方向看过去,咬了咬唇。

她从小跟着姑娘,陪在姑娘身边十多年,自然也知道姑娘现在想听什么。

可是……可是……

她低着头没说话。

许栀和从她的反应中猜到了结果,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已经无所谓了。

比起许栀和有些受伤的神情,方梨更在意厨房中的面团。

“姑娘,要不你还是去管管姑爷和良吉吧,再放任他们两个揉下去,面缸里面的白面非要用完不可,”方梨摇着许栀和的胳膊,抓紧时间告状,“我是说过‘水多加面,面多加水’,但两个人好像就这样杠上了。”

甚至好几次她试图主动接过两人手中如雪球的面团时,良吉一鼻子白面地抬起头看着她傻笑:“我觉得我可以,主家也可以。”

这时候的两人简直固执得可怕。

方梨打定主意,绝对,绝对不能再让两人碰面粉了。

“姑娘,你再不去管管,从今儿一直到除夕,咱们家就只能吃饼子和面皮了!”方梨掷地有声道。

第68章 汴京除夕 “栀和觉得,应该写什么?”……

方梨的话点醒了许栀和。

面团越揉越大,等超出包饺子所需要的分量,剩下的若是不想浪费,就需要用油煎过,制作成干粮,才能保存长久。

比起硬邦邦的干粮,许栀和还是更喜欢热腾腾的饭菜。

她走到厨房,正在揉面的两个人同时朝她看过来。

方梨从许栀和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面前的景象,半响,又默默地撤回了一个脑袋。

许栀和一言难尽地看着两人身上沾着的面粉,“……术业有专攻。”

要不还是交给方梨呢?

陈允渡的耳垂有些泛红,他将面团放在砧板上,似乎有些苦恼,“不知道为什么,加水之后,颇为黏手,加多了面粉,则稍显干柴。”

一言以蔽之,怎么做好像都不对。

良吉在他身后如小鸡啄米一般快速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

许栀和看向方梨,“你去吧。”

得到许栀和的首肯,方梨顿时有了底气,她舀了一瓢水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然后取干燥洁净的布擦拭,又从良吉抗拒的眼神中接过了面团。

她在掌心上拍了一点粉,然后用手掌的根部开始按压推进,将絮状面团揉成团,在此期间,她控制着面粉的用量,直到面团变得光滑不再粘手。

面团对折、按压,重复多次。

肉眼可见的,面团变得光滑有弹性。

良吉简直想惊呼出声。

陈允渡一直认真专注地观察着她的动作,像是读书一般严谨,看罢,他似乎领悟到了一些,动作起来。

正准备接过面团的方梨询问地看向许栀和,后者朝她微微摇头。

角落里的良吉缩在一旁,心底愤愤地想,这不公平!

三个人看着陈允渡的动作。

陈允渡按照自己刚刚看到的步骤有条不紊地动作着,按压折叠,每一步都像模像样。

许栀和自己对厨艺不算精通,但见到这一步,心底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快要成了。

同样惊讶的还有方梨,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许栀和的腰,有些兴奋——姑娘,姑爷的天赋可以啊!

第一次能做出这个样子,陈允渡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面团揉完,方梨将其搓成了约大拇指和食指环成圈的粗细,用刀切成一小块。

她的动作很快,切完之后,两手齐齐动作,揉成小球。

“擀面杖在东边柜子里面,两人擀面,两人包饺子。”方梨说。

这是要一家人一起动手的意思。

许栀和乐见其成,正准备上前和方梨一道去擀面,却被方梨赶了出去,“姑娘,你和姑爷一道包饺子,馅料在盆里。良吉,你过来和我一道擀面。”

良吉:“?”

刚刚还嫌弃我,现在倒是让我过来了。

但对上方梨带着笑意的脸,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东边的柜子中找到擀面杖,站在了方梨的对面。

“其实刚刚……刚刚让我继续做下去,我应该也能做出来。”良吉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小声问,“怎么做?”

方梨一只手拿着擀面杖,一只手压扁搓圆的小球,然后动作利索地将其擀成圆圆的饺子皮。

这能有多难?良吉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又会了,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拿到饺子皮的陈允渡和许栀和用筷子从馅料里面挑出一些放在皮的正中间,两只手挤压,将皮封好。

一个鼓囊囊的饺子便成型了。

方梨擀面的空隙看了眼许栀和成果,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姑娘做的真好!”

被方梨一夸,许栀和忍不住笑意更甚了一些。

“我不止会这个,”许栀和双手灵活地左右折叠,封口呈现出麦穗一样的形状,“呐,这叫柳叶饺。”

对许栀和,方梨从不吝啬夸赞,“真好看啊。”

对面的陈允渡安静地学着许栀和的动作,不过没学几个,他就没机会了。

良吉亲手制作的饺子皮也好了。

面对三个人的视线,良吉故作镇定说:“虽然……虽然薄厚有些不均匀,形状有点不规整,但是反正要吃进肚子里,哪有许多讲究?”

许栀和是三人之中唯一认同他的话的。

不管形状如何,总归是要吃掉的。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良吉期待的目光中对陈允渡说:“我包方梨的,你包良吉的。”

陈允渡看了眼勉强算个不规则方形的饺子皮,点了点头:“好。”

包了三十几个的时候,许栀和目光落在了灶台边的糖罐上。

为了方便操作,良吉和方梨事先将用不上的东西放在了一旁。

“这是咱们第一次一起包饺子,”许栀和喜欢这种全家人聚在一起忙活的感觉,年味十足,她说,“我们将其中一个包成糖心吧?”

方梨和陈允渡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许栀和的意思。

“好啊好啊!”方梨有些迫不及待,“不知道等下谁好运,能吃到糖心的饺子。”

许栀和舀了一勺白糖,指尖在饺子皮上下两端点了滴水,捏合后放入包好的饺子中。

良吉先一步结束,起锅烧水,等水开,四五十个饺子一个接一个的滚入沸水中。

方梨用木铲搅动锅中水,形成一道水漩涡,防止饺子沾底破皮。

沸过一回,方梨担心不熟,又添了一瓢冷水入锅,等再次烧开,她拿了一个洗干净的大碗,将饺子捞了出来。

或许是都饿了,四个人没想着把它端去正堂或者院中,只想着围在大厨房的桌边就开始吃。

良吉端了几个小竹椅进来,几人坐下后,每个人手中一只碗一双筷子。

忙碌了一上午,许栀和早就饿了,现在美食当前,她调了点醋汁和肉酱,便率先从大碗中夹了一个挪到自己的小碗中。

馅料是方梨早上调的,韭菜切成指甲盖月牙长短的段,混入炒散切碎的鸡蛋和肉沫。

肉沫用油酱、淀粉勾芡过,吃着香酥软嫩。

一口下去,许栀和眯起了眼睛。

真好吃。

其他三个人也都各自夹起一个。

一想到面前的饺子有自己付出的辛劳,几人的动作都带上了斯文与端庄,像是想细细品尝。

家中吃饭的时候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的,方梨吃完一个,看向许栀和,尝试建议道:“姑娘,下次我们试试白菜豆腐馅儿吧?我听说市西边有豌豆银缕卖,和细面一样粗细。”

许栀和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豌豆银缕?”

方梨点了点头:“对呀,白白的,透明的,吃起来脆爽,拌上醋汁就能吃。”

听方梨的描述,倒是很像是粉丝。豆腐粉丝,这也算一种常见的搭配了。

许栀和将口中剩下的半个嚼碎咽了下去,颔首:“好呀。”

除夕的时候正好可以包一些。只是不知道市西那时候还有没有豌豆银缕卖。

大碗中的饺子所剩无几,许栀和与陈允渡吃饱了,先一步放下了筷子,只剩下方梨和良吉还在寻找糖心的饺子在哪里。

许栀和坐的久了,身体有些发酸,往陈允渡的肩上靠了靠。

陈允渡伸手揽在许栀和的腰后,轻柔地揉着她的腰肢。

方梨也坚持不住了,将筷子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几乎贴在一起的姑娘和姑爷,然后老神在在地揉着自己的肚子。

她有点撑了。

只剩下良吉还在坚持。见其他三人都停下,他放缓了自己的动作。

夹起糖心的饺子时,良吉如有所感,咬开后,融化的糖水顺着破开的饺子皮流淌,他惊喜道:“吃到了!”

许栀和放松地靠在陈允渡的肩头,听到他的声音,笑着说:“那良吉新的一年,一定顺顺利利,福运满盈。”

良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是我运气好,明明是你们让着我。”

等剩下的吃完,良吉自告奋勇将碗筷端出去洗刷。

许栀和回到了房中,陈允渡紧随其后。

站在书案前,许栀和拿起了那一张重新誊写的纸,回头看向跟在身后陈允渡,“你重新写了一遍?”

陈允渡的眼神落在纸上,承认:“是。”

“为什么?”许栀和仔细回想自己昨晚写的内容,“难道我写了错别字?”

陈允渡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还真是?”许栀和迟钝地望着他,但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写错了什么。

昨夜那样的场面,她能静下心来写完自己需要写的内容已经相当不容易。

算了,反正他见都见了。

许栀和想开之后,在书案前坐下,专心致志开始描画。

金沙的边缘用上金粉点缀,化作蓝天长空与金沙的分界线。

许栀和一点点补充细节。

……

十天时间眨眼而过,转眼间到了除夕。

自清晨起,便有结伴的小孩从巷子中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传入院中。到了辰时初,有货郎挑着担经过马行街口,吆喝着篓子里面装着的东西。

“面具、爆竹、地老鼠!桂花糖,梅花糕,流心酥!”

小孩被吆喝声吸引,你推我攘地挤到了货郎旁边,踮脚看着篓子里面的东西。

除夕这日,卖杂货的都不会闲着,而是会趁着这一年一会的日子卯足劲地走街串巷。

货郎弯腰将里面的一根拨浪鼓拿出来,转动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旁边的几个小童被声音所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等货郎停下手上的动作,齐齐地拍起了掌声。

“喜欢吗?”货郎弯腰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喜欢便问爹娘要十个铜板,就能带回去玩了。”

十个铜板,对现在小小的孩子们来说是一笔天文巨款。

有小孩心动了,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只剩下几个家贫的小孩站在原地,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奔回家的背影。

并不是所有小孩都能如愿以偿,有小孩跑回去了,牵着自己在灶台上忙活的爹爹出来,如愿以偿买到了一串鞭炮和拨浪鼓;也有小孩跑回去后,便没了声息,半响后,才一瘸一拐地从家门口出来,掏出自己牺牲了屁股换来的五枚铜钱换到小小的爆竹。

当玩具到手,原先被爹娘呵斥的记忆也都随之消散,反正今儿除夕,爹娘就算生气,也不会真的动怒。

他们虽然人小,但人小鬼大着呢。

买到了爆竹、地老鼠、糕点和拨浪鼓的小孩们自动变成了孩子们的焦点,他们享受着其他孩子羡慕的目光,然后十分有气势地一挥手,“等晚间,我们再到这里放爆竹。”

将钱赚到兜里的货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一个笑,他掂了掂自己的口袋,心满意足地准备动身去下一处巷子。

刚走出巷口没多久,货郎便看见迎面走来的一双夫妻,他眼珠子转了转,换了说辞:“皂角,瓦罐,粗瓷碗!筷子,水壶,颠锅勺!”

夫妻两人正是何娘子和何娘子的相公,两人今日照常出摊。

汴河大街上人挤人地堆满了,新鲜的猪肉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光了,他们歇了摊,琢磨着明年除夕再多准备些。

货郎走在两人的身边停下,笑着问:“可缺点什么?这皂角掺了玫瑰花,闻着一股香味……娘子不如买回去试试?”

何娘子自己就是做生意出身的,将每一文钱都看得自己性命一样重,非到必要时刻,从不会想着主动添置什么。

尤其是皂角这样的东西,对何娘子来说简直是“华而不实”的典范……她要身子头皮洗得干净有什么用?

她只想着有朝一日菩萨显灵,能将她儿子的终生大事给妥善解决了,便是日日去拜铁佛寺,她也心甘情愿。

“不要不要,恁自去吧!”何娘子抬着嗓门回了一句。

货郎被人驱逐,也不生气,除了这条巷子,汴京城七十二小巷,还愁没人买东西?

货郎的吆喝声远去了,何娘子脚下虎虎生风。

路过巷口第一家院子的时候,何娘子的脚像是被吸铁石吸在了原地一样,再也挪不开。

何娘子的相公见她停下,隐约猜到了她又在想什么,迟疑着开口,“你都去了三五回了,人家几次都避而不见,什么意思,你我心底应该很有数了。”

“我不着急,儿子的婚事怎么办?”何娘子虎着脸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当年只顾着给人当挑公,儿子何至于婚事如此艰难?现在眼瞅着当年和他一道长大的小娃都成家立业,我心底着实着急。”

除了新搬来的陈允渡一家,其他左邻右舍都是十多年的熟人,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痴傻儿,谁愿意将孩子嫁过来?

何娘子的丈夫还想说什么,听到何娘子的后文,悻悻张不开嘴了。

当年何娘子和何娘子的丈夫还没做这猪肉匠的生意,在汴河码头上给人当挑夫,那时候何大郎才一岁出头,何娘子喂饱了孩子后,跟着丈夫去了码头。

也是这样一个寒冬腊月的天气,何大郎无人看顾,蹬掉了身上的褥子,自己也从尺高的榻上摔下来。等何娘子和相公回去后,何大郎的哭声震天响。

后来性命保住了,但人却被烧傻了,人不坏,心智停留在了八九岁。何娘子的婆婆不愿意认下这么个痴傻孙儿,勒令何娘子与相公重新生养一个。

当时的何娘子抱着何大郎,心中满是温情,只想着好好照顾他一个人,一口回绝了婆母的要求,气得婆母当即发怒,险些断了两家的来往。

后来何娘子的婆母身子不行了,何娘子跟着丈夫回老家,临终之前,何娘子的婆母伸手紧紧地攥着何娘子的手,“你们若是不给大郎生个弟弟,也该让他早些结婚生子……不然等你们老了,没了,谁来照顾他呢?”

何娘子也后悔自己当年一时意气,没能留下一儿半女照拂痴傻的何大郎,但好在还有另一条路子,给何大郎寻个稳妥的娘子。

她左瞧右顾,觉着许娘子家的方梨就很稳妥,人长得清秀漂亮,也不是什么闺阁小姐,没有一身的骄矜之气。最重要的是,方梨是奴婢出身,一定很会照顾人。

何娘子自婆母去世之后时常去铁佛寺烧香拜佛,希望能给自己的大郎积攒福气。现在大抵是佛祖听到了她一片赤诚之心,将年岁、相貌、出身正合适的方梨送到了自己身边——

这可不算是天赐的好姻缘吗?何娘子心想。

何娘子的相公看着何娘子神色沉沉,有心劝诫。

这巷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陈允渡跟在梅公后面学习,日后是会有大出息的,邻里都忙着交好,想在许娘子的面前混个脸熟,偏生自家娘子眼巴巴地凑上前,做着能和陈允渡家结成亲家的梦。

可是,他想到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笑意浅柔却不达眼底的许娘子……她要是知道何娘子糊弄了自己,能给何娘子什么好果子吃?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在这遍地富贵的汴京城,他们哪里惹得起?

何娘子却像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她转头对相公说:“我再去探听探听消息。”

如果这次错过了方梨,日后再找到合适的人选,就难了。

何大郎已经二十多岁。

和他同龄的那些个都成婚了,早些的,已经抱上了孩子。

何娘子等不下去了。

“今日是除夕,”何娘子的相公仍在犹豫,“说这件事,会不会不好?”

“就是因为今日是除夕,他们才不会直接开口拒绝,”何娘子信誓旦旦,“来年一整年的吉利呢!许娘子还想不想自家相公中进士了?”

她说完,又看了眼木讷的丈夫,心底一阵窝火,“你先回去吧。你即便人到了,也只会坏事。”

她大跨步地朝着巷口第一家院子去了。

何娘子的相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连连叹气。

从前他就拦不住她,现在自然也做不到。

……

除夕清晨,许栀和起了个大早,和方梨一道上街采买。

买齐了做年夜饭需要的肉菜,两人满载回府。

良吉和陈允渡将正堂中的桌子搬到了院中,镇尺下面压着一沓红纸,是准备待会儿写春联用的。

许栀和将菜蔬放在木盖上,眼神巴巴地盯着桌面,方梨猜到了许栀和的想法,对她说:“姑娘去吧。”

姑娘从来就不喜欢在厨房忙活。

许栀和回头朝她笑:“我去喊良吉过来。”

方梨点头:“好,刚好缺个帮手。”

许栀和走到桌边,良吉见她过来,也无需许栀和开口,主动转身去了大厨房。

上次揉多的面团,良吉得了许栀和的应允,自顾自地又在大厨房忙活了半响,最后做了二十几个饺子。

从擀面到包起来,全程都是他一个人。

除了糖心的饺子,他在其他的饺子中精挑细选,选中了模样最为周正的九个,将这十个放在篮子中,良吉怀着略显激动的心送去了梅府。

梅府西南角的小门,是他每次去找梅馥宁都会走的路。

梅馥宁这次没有出来,而是让身边近身伺候的丫鬟前来接过了饺子,良吉没见到心心念念之人,心中有些可惜。

不过很快,他又释怀了。这样冷的天气,梅馥宁就应该安静地待在房中,不被冷风吹扰。

要说的话,他已经写在了纸上,压在篮子的底部。

那一个必定糖心的饺子,是良吉想将自己的幸运和福气,多分一点给梅馥宁。

良吉坐在小竹椅上择着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方梨看着他的笑,揶揄道:“是想着梅家姑娘?”

“……”良吉惊了惊,“你怎么知道?”

方梨安之若素:“这个家里还有不知道的吗?”

许栀和观察了一圈还算和谐的两个人,转过身重新看向了陈允渡,朝着他甜甜一笑,“我帮你裁纸吧?”

陈允渡被她的笑容蛊惑了心神,半响,才点了点头,“好。”

许栀和将红纸折成需要的大小,用指甲尖来回刮蹭,一面刮完,重新折回去,重复上一步的动作。

在她裁纸的过程中,陈允渡也没闲着,他将许久不用的大毛笔润开,又添水研墨,在一旁的碎纸上试着字迹。

许久不写,他担心自己会手生。

红纸经过刮蹭,只需要从顶端轻轻一撕就能分成两半,还不用当心刀片划伤手。

她将裁好的纸张放在了陈允渡的面前。

陈允渡见她准备继续裁纸,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栀和觉得,应该写什么?”

“写什么?”许栀和怔了怔,一时间脑海空空,她顿了顿说,“……什么吉祥写什么?”

出了院子的大门,还有正屋的门,厨房的门,方梨和良吉各自的寝屋门上,都需要春联。

“你是诗魁,写什么……不应该是你来想?”

第69章 春联 “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陈允渡听罢,眼底快速地闪过一抹笑意。

毛笔蘸墨,落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一如他给人的感受,如过境春风。

“诗书有味堪为友,山水无尘可作伴。”

“无事烹茶随云卷,心随流水自西东。”

……

他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了四对才停笔,见许栀和望着这边,主动将毛笔递给她,“剩下的你来写?”

许栀和想写,又怕自己的字不够大气,很是迟疑。

“要不……”许栀和试着和陈允渡打商量,“我说,你帮我写?”

陈允渡看出了她的不够自信和跃跃欲试,略顿,他问:“栀和在担心什么?”

不等许栀和回答,他又自顾自说全后半段话,“我觉得,栀和可以写好。”

他的语气安静沉着,并没有带着浓重的赶鸭子上架的意味,而是单纯的鼓励,又或者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对于许栀和,他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她。

许栀和被她温和的眸子和鼓励式的语气感染到了,她伸手接过毛笔——这样大的毛笔,许栀和还是第一次自己上手。

“我……我正经学字的时间不长,大字更是几乎没写过,”许栀和学着陈允渡的动作将毛笔蘸上墨水,回头一本正经道,“要是写得不好,可不许笑我。”

陈允渡的眸子带着细碎的笑意,听到许栀和的声音后,他颔首承诺:“不管怎样,绝不笑话你。”

这还差不多。

许栀和得了保证,先在不要的碎纸上练了几个字。

她习惯了小楷,现在乍然需要将字写大,动作颇为生疏。

陈允渡走到她的身后,伸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掌心包裹其中,然后带她感受着将笔尖按压下去的感受。

一撇一点,一横一勾。

陈允渡带她写了一个“栀”字。

许栀和在陈允渡靠近过来的时候便有些走神,不过很快被她调整了过来,在陈允渡的牵引下写出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完整的大字。

陈允渡半倚靠在许栀和的肩头,鼻尖是她发丝中传出来的浅浅桂花香,温暖又干净。

等“栀”写完,他也没有松开许栀和的手,而是直接问:“可找到感觉了?”

“有一点,但不多。”许栀和一回头,唇刚好擦过他的脸颊,“你再教我写几个字吧?”

陈允渡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然后用空闲的左手重新换了一张纸,重复铺展开后,陈允渡问:“想学什么?”

“‘和’气生财的‘和’字。”许栀和低头看着纸面,语气镇定道,“应该不难吧?”

她语气认真的像是“和”字与她的名字毫无关系。

当然不难。

栀和两个字,他写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了。

即便闭上眼,陈允渡都能在纸上端端正正写出这两个字。

右手动了,许栀和感受着陈允渡比她长了一个指节的手掌包裹住她,牵引着她一笔一划写出字来。

许栀和望着纸面上的字,眼底带上了笑,她像是真心赞叹,又像是乱人心神般说:“要是儿时有人愿意像你这般耐心地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的字肯定比现在更好些。”

“现在不算晚,”陈允渡说,“你现在你自己动手写字,不必管我的手。”

随着他话音落下,许栀和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果然再无拘束。

搭在自己的手背上的手几乎没有重量,他刻意收敛着力度。

许栀和将笔尖下压,同时在心中思考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将手撤走?

很快,没等她问出口,她就反应了过来……在撇折没有完全写正的时候,手背上的手会突然施加力道,帮助她将整个字写得完整。

许栀和看着白纸上的“允渡”两个字,几乎不敢想象这是自己写出来的。

她身上散发的好心情刺激了陈允渡。

“很有天赋。”陈允渡莞尔,夸赞道。

许栀和看着他:“那我现在就开始写春联啦?还是和刚刚一样,你扶着我的手。”

陈允渡笑了笑,应了一个“好”字。

许栀和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构思自己要写什么……陈允渡写的内容不算罕见,尤其是读书人家,都会想些“与书为友”相关的对子,另一则的闲散随意,也是他们到汴京的希冀。

她该写什么合适呢?

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许栀和心中有了主意,只不过前半句在除夕这样欢庆的气氛中,看似有些格格不入。

许是她迟钝的时间久了,身后的陈允渡轻声说:“随心而行。”

随心而行?随心而行!

反正是在自己家中写的联子,管他人眼光作甚?

许栀和沉下心神,开始写字。

第一个字写完,陈允渡会牵着她的手调整位置,挪到合适的地方,确保字与字之间留有的空隙相近。

有陈允渡在后面托底,许栀和写得很是放松。

写完,许栀和将笔搁在了笔山上,一面用手揉着自己的手腕,一面低头瞧着自己的一幅字。

“无心万事皆如意,但愿小满即心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许栀和对这幅字再满意不过了,发挥出了她最好的写字水准。

陈允渡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小满即心安”。

许栀和被勾起了写字的心,眼睛亮晶晶地对陈允渡说:“我还想写别的。”

陈允渡扫了一眼桌面,许栀和先前裁好的五对纸已经用完,剩下的五张还需要用来糊灯笼。若是还想写春联,还需要上街去采买红纸。

“那我再去买一些回来?”陈允渡问。

“算了算了,今日的红纸,怕是能贵到二十文一张,”许栀和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家中还有一沓好纸,忽然道,“……不如咱们拿御赐的碎金纸作画吧?除了中秋见你画画,其他时候可是难得一见呢。”

虽然只在中秋见过一回,但许栀和知道陈允渡的画功也了得。

陈允渡闲散地将用过的毛笔放入笔洗,听到许栀和的声音,问:“想看?”

“当然想看!”许栀和伸手勾住陈允渡的宽袖,“碎金纸还没用过呢,允渡……官人就当是为我试纸吧?”

陈允渡目光落在她明艳的脸庞上,今日许栀和特意点了口脂,看起来晶莹水润,像是刚饮完一杯茶。他心底生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思,轻笑说:“这话可不能让官家听见。”

若是让官家听到他御赐的东西还有人怀疑品质,需要叫人试纸,脸上可挂不住。

“知道知道,”许栀和举起手,“我也只在你的面前这么说罢了,旁人那里,我岂会多说一个字?”

陈允渡仍旧只是看着她笑,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散漫地晃着笔洗中的水……水已经黑了。

许栀和见他点头,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立刻准备回到房中去拿存放在柜子中的碎金纸。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许娘子,方梨,你们在家吗?”

是何娘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急迫,像是要完成一样大事,许栀和准备回屋的脚顿在了原地,连带着脸上浓郁的笑意都散开些许。

再看方梨,已经不受其扰,拿着菜篮回大厨房躲清静去了。

——姑娘上次见面的时候说了,等下次何娘子上门,她会料理了此事。

许栀和确实在心中盘算着尽快解决此事,免得方梨闹心。但她没想过这么快、大年三十就觍着脸上门。

不过来了也好,丁亥年岁末解决了此事,明年庆历八年便是新的开始。

良吉接收到许栀和的视线,上前走到门口,扯松了门闩。

外面的何娘子像是听到了里面的声响,门闩刚取下,她就十分不见外地一把推开了门。

她用的力大,良吉将脚撑开,才没被她推开出去。搁在这儿要是换一个人……比如大娘子或者方梨,八成要被推到地上去。

思及此,良吉脸上的神色冷了冷。

何娘子没看良吉,她自认为同住在一条巷子中,和陈允渡、许娘子算是邻里,那么邻里家的丫鬟、小厮,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她目光在院子中左右一打量,先是看清了站在院子中央的陈允渡,少年虽然看着年轻,但是个子高,周身气度摆在那儿,叫人不敢轻视了去。

俊逸不凡,端方有度,光是这身好皮相,何娘子就有些可惜当年自己怎么没生个闺女?

她来不及产生更多的想法,就看见少年的身边还站着他的妻子。

有许栀和的容貌在前,即便现在她在想琢磨娘家还未出嫁的几位侄女、外甥女,也讨不了好。珠玉在前,又有多少人看得见卵石?

罢了,还是方梨和她家大郎的事情更紧要些。

何娘子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还没说话,嘴角先扬起一抹市侩的笑,捻着帕子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哎呀!许娘子,这除夕的日子关上门,真人菩萨进不来,可是万万不吉利的啊!”

顿了顿,她又看似真心实意地补充了一句:“就算你不顾着自己,陈小郎君也快要下场应试了,这些东西,还是避讳些好。”

许栀和看着她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心底有些想笑。

这是摆架子摆到她面前来了?还上赶着挑拨离间,指责她这个当娘子不顾及自己官人的运势?

她刚准备开口说话,就感觉手被人牵起,紧紧握住。

陈允渡牵起许栀和的手,目光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何娘子,声音平静:“我能不能考中,全在于自己的才学,与我家娘子何干?”

何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允渡牵起许栀和的手,还没等她震惊完,又听到了陈允渡的问话,一口气顿时堵在心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真是……真是活见鬼!

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不害臊地把手牵在一起,亏得陈家还是读书人家!

现在看来,比她这个猪肉匠都不如。

陈允渡说话的期间,许栀和微微抬眸去打量他的神色。

他冷脸的样子,和温柔的时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身上仿佛带着冰雪,说话也不留有余地,隐约可以从这样的侧颜中窥探到日后他步入仕途的一角。

但这一角,在她的面前,陈允渡会永远收敛。

想到这一点,许栀和有些雀跃,又有些遗憾。

雀跃这么好的人完完整整属于她,又遗憾……冷脸的陈允渡,也别有一番威仪。

她想象不出来在床笫之上,他冷淡又疏离的样子。

陈允渡慢条斯理地说完,似轻笑了一声,接着问:“何娘子以为呢?”

他的嗓音并不重,甚至带着清润如珠玉的悦耳,可何娘子听了,却有些心虚。

何娘子是有些怕这样的人的,尤其是知道这个人日后极有可能成为高官……如果不是相中了方梨,她才不愿意和这样的人牵扯上。

可换个角度想,虽然现在瞧着结交有些风险,但日后若自家大郎和方梨那妮真成了一对儿,自家大郎也能跟在后面享享清福,体验一把人上人的感觉。

自古说宰辅府上小厮,是要比四五品的京官还要有排面……就算陈允渡坐不到那般的高位,混个京官应当不成问题,到时候大郎就无需跟他们一样在猪肉砧板上讨生活,而是能过上前呼后拥的好日子……光是想想,她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眼下还不是她高兴的时候,她只能将自己的畅想压抑。

“是……是啊!”何娘子从自己的衣袖中扯出一方青绿色的方巾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寒冬腊月的天气,自然不会有什么汗水,她只是心理作用。

“陈小郎君说的对,”她捧起一抹笑奉承说,“那些个肚里没墨水、没真学问的,便是日日吃斋念佛,也中不了。”

她用自己肚子里仅有的墨水,拐着弯儿的夸赞陈允渡真才实学。

对于夸赞,除了许栀和的,他向来都是反应平平。因此,听了何娘子的话,陈允渡依旧毫无反应。

许栀和知道刚刚陈允渡是在维护自己,为自己出气。

她安抚地用小拇指抚摸了一下陈允渡的指节,示意他自己能料理得来。

陈允渡专心学业,每日起早摸黑,还不知道何娘子总来打听方梨的事情。

奚落许栀和,只是何娘子此番过来“要事”中的开胃小菜。

在两人眉眼交流的过程中,何娘子也在思考着对策。

一般的读书人家,听到家里出现了破运势的事情,早该大发雷霆了,偏生这陈小郎君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竟然毫不在意?

到底是年纪轻,被女人色相迷惑了。这样的大事都不放在心上……这日后还能中榜吗?

何娘子忧心忡忡地想。

罢了,等许娘子年老色衰,自然会好起来,再者说,她又没指望陈允渡真能呼风唤雨,只要方梨还是个健全人,能安安生生伺候儿子一辈子就成。

何娘子的眼睛滴溜着乱转,目光落在了许栀和与陈允渡刚写完不久的春联上,她的眼睛亮了亮,三步并作两步靠近前,伸手就要摸。

“陈小郎君写了这许多对联?正好我家还没买,便送我家一幅吧?”

在旁边盯梢许久的良吉岂能容忍她的手碰到主家和大娘子刚写完的春联上,他虽然不信神佛,却觉得贴在门上的东西,要是被这样的人碰了,才是真的晦气!

何娘子没摸到春联,只碰到了硬邦邦的一条胳膊,然后那胳膊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扫,她被力道往后逼退了几步。

成功报复回来的良吉勾了勾嘴角,走到许栀和的身后站着,像是一尊石头人。

何娘子脑袋混沌了一刻,才想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小厮,这混账夯货小厮竟然敢推她?!

她正准备叫嚷着讨个说法,却听到一直文静不语的许栀和开口了,“何娘子,不是我们小气,只是这春联是有定数的,不好缺了自家人……何娘子以为呢?”

何娘子还没来得及发泄的怒火硬生生憋下,她眯起眼看着声音轻柔的许栀和。

院子中除了她自己,无疑是许栀和看着最好说话,其他两个人一个冰块一个石头,都招惹不得。

唯一的突破口在许栀和身上。

“许娘子说笑了,”何娘子说,“咱们都是邻里,这巷子也没偏门,哪有那些个门供贴的?”

她家向来只贴院门,后来连院门也省了。

“那我们家可不这样,除了院门,正屋、厨房,以及方梨和良吉的屋门,也都需要贴的,不会单落下了谁,”许栀和不轻不淡道,“要是给了何娘子一幅,咱们自家可就不完整了。”

何娘子张了张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大声叫喊道:“丫鬟奴仆的屋门也贴?”

这倒真不是她见怪,逢年过节,遇到好些的主家或许会打算几十个铜子,但再好,又哪里会想到在下人的房门口上贴上联子和窗花?

“是啊,方梨虽然是我带的丫鬟,但情谊不比寻常姊妹少。”许栀和笑,“我身边习惯了有她的陪伴,轻易离不开她。不说别的,哪怕偶尔想到等日后我家官人取了名次,在汴京城有了分量,给她相看好人家,我心中都舍不得呢。”

何娘子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许栀和刻意在这儿点她呢——嘲笑她怎么敢将主意打在她最亲信的丫鬟身上,嘲笑她怎么敢妄想癞蛤口蟆想吃天鹅肉!

许栀和字里行间字字句句都是等日后陈允渡有了出息,方梨的亲事自有她掌眼,是瞧不上她家大郎的。

何娘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实在不愿意放弃,她干笑着说:“许娘子说笑了,哪怕你舍不得,也不能真留方梨在身边一辈子吧?等到了年纪你不放她走,说不准她心底还要埋怨你呢。”

“她这样好,我哪里舍得她不顺心,若她自己中意也罢了,若是她没点头,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她。”许栀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何娘子,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不必再与我说囫囵话了,我只说一句——”

顿了顿,她歪了歪头,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不关方梨,便当我受不住她日后会有一门难缠惹人厌的婆母吧!”

何娘子被她的话绕晕了,一时间没想明白她的意思。

半响,才反应过来许栀和说她难缠又惹人厌。

她竟敢骂她?!

何娘子在巷子卖了十多年的猪肉,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当即扑上来准备撕扯许栀和的衣裳。

陈允渡和良吉同时行动,将许栀和牢牢护在身后,何娘子只能瞪着眼看着许栀和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衣裙一丝褶皱都无。

良吉心中只有主家和对自己好的人,没什么不与女人动手的圣人心肠——尤其是许栀和既是主家、又是对他好的人,被他归属到了亲人的行列。

他将何娘子的手背到了身后,压制着她不得近前。

许栀和抬眸看了一眼良吉。

良吉接收到她的意思,二话不说拖着她往外走。

何娘子的嘴被捂住,她只能怒瞪着眼睛,恨恨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抬起脚步走到门边,语气冷淡道:“现在我明明白白地讲——我们家不欢迎你们何家,若是还敢来骚扰方梨,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到了开封府,也只会治你乱闯别人家的罪名……谁知道你要在我家做什么。”

良吉等许栀和说完,松开缚住何娘子的手,威慑地将拳头捏得噼啪作响。

他捏完,毫不客气地将门栓上。

何娘子的胳膊被压在后面,乍然一松,胳膊发麻,她叫骂了一声,扑在门上,却怎么也砸不开。

“黑心肠烂心肝!恁天杀的贼妇人!泼皮腌臜货,竟敢把我扔出门外,真当自家有了本事就汴京城里没人可管了吗!”

何娘子开不了门,又咽不下这口委屈,当即坐在了门槛上,捶着自己大腿开始骂起街来,“可怜我一妇道人家,打不过那八尺猢狲,叫人给欺辱了去!她这是欺我家中无人当高官,无人给撑腰啊!赶明儿非要告上厢公衙门,叫府兵笞二十板子,看恁那张驴脸往哪处搁!”

“恁家门前石阶还没甚区别,倒学起太师府摆谱?真当得个魁首,便能在汴京城横着走?”

良吉用背抵着门,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大娘子,她骂得可真难听。”

光是听她骂的话,良吉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受了莫大的委屈。

许栀和将纸团揉成小拇指大小,递给良吉两个,教他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咱们不听就是了,”许栀和自己也戴上两个,“等她骂累了,自然就该走了。”

第70章 舞狮象戏 “我什么也没看见。”……

面对何娘子这种人,出去赶她,反而会更加让人更加蹬鼻子上脸。

何娘子想着陈允渡和许娘子都还年轻,肯定是极其注重自己面子的人,信心十足地认为自己嚎不了多久,门就会打开,然后主动低头认错,向她求和。

但她想错了。直到她嗓子嚎得快哑了,门都是紧紧闭合的。

他们不在乎所谓的运势,也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小院正对着马行街,往里走是巷子胡同,有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渐渐地,有三四个人围了起来,小声窃窃私语着。

何娘子见状,叫嚷得声音更大了。

“哎哟喂!老天不睁眼,恶人当道走,我这一把年纪,就两个小辈赶了出来,当真造孽哟!”

她声情并茂,如泣如诉,有不明真相者起了恻隐之心,上前一步询问道:“娘子遇到什么难事……虽说是除夕,但开封府有人当值,要是儿女不孝、遇人不淑,我们也好帮着你一道将人扭送开封府。”

听到这人的声音,何娘子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她几乎一瞬间就在脑海中构思了对自己的有利的措辞。

她刚准备说话,人群中忽然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何娘子,莫不是为着你家痴傻儿的事情?”

这人是巷子里的老住户,对何娘子家的那些事,心中自然有印象。

旁边人不解,认真问:“什么痴傻儿?”

何娘子的脸色白了白,“你胡说什么!我家大郎只是心智不稳,不憨不笨的,岂容你这般张嘴就诬陷?”

说话那人见到何娘子这样的反应,嗤笑了一声,“何娘子,这巷子里谁不知道你来巷口小院做什么。无非是看中了这家的丫鬟,想讨给你那痴儿做新妇……你也甭藏着掖着呢,是不是被人家赶出来了?”

此话一出,旁人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样!

但凡家里有心,谁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痴傻儿?这娘子八成是设计诓骗不成,又出一招。

原先主动与何娘子搭话的那人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替人出头,却是为着这么个事儿,当真叫人心中憋屈。他将别人对他的打量怨怪在了何娘子身上,冷着声音问:“你这妇人,讲话也不说个清楚。现在还坐在人家门口嚎丧,也不嫌晦气!”

他说完,旁边人若有似无地打量立刻消失,他神色定了定,更是觉得自己此举不错。

何娘子望着众人谴责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开始是对自己有利的局面,怎就走到了这一步?

都怪那个碎嘴的邻里!要不是他开口揭露了真相,哪里会有这许多人指着她?何娘子气得胸口发烫,但面对着这么多人,纵使寸厚的脸皮也觉出羞意,用布巾遮挡着自己的脸,在众人的奚落和指点中跑回了自己的家。

何娘子的相公站在门口,见何娘子像过街老鼠一样溜了回来,心中猜到了始末。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叫你莫要去,现在被人赶了回来,脸上可有光?”

何娘子想起刚刚的阵仗,顾忌着自己的脸皮没说自己被不少人围观了,她一声不吭地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水喝下。

“你倒是想得清楚!”何娘子眼神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内堂,隔着已经变成灰色的门帘,里面坐着一个呆呆的成年人,他对着日光数着自己的手指,第一遍数错了,第二回才数对。她心中漫起一抹酸涩,要是……要是那年冬日,他们没有出去就好了。

就凭着何大郎周正的长相,肯定能取得不少小娘子的欢心,何至于她这般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奶奶。

何娘子一腔委屈和愤懑无处可发,只能恨恨地伸手捶了一下自家相公,“你既然这般能说会道,给我儿娶个新妇过来,我便不说你什么了!”

何娘子的相公脸上一阵为难。

新妇,哪是说娶到就能娶到的?

“就知道你也是个只会说话做不了事的糊涂蛋!”何娘子说,“你要是家财万贯,数不清的人愿意过来伺候儿子,要怪,就要怪你不争气,苦了儿子,也苦了我。”

何娘子的相公对妻子的愧疚大多来源于此,听她这么说,脸上一阵灰白。他想着现在趁自己和何娘子还算有些气力,挣些钱给儿子挑一个稳妥的小厮照顾……何大郎虽然心智停留在了六七岁,但是身躯却是实打实的成年人,丫鬟力气终究比不上小厮的。

可何娘子不这么想,能白捡漏的事情,花钱才能做成,多不值当?

何娘子望着自己如木头般呆呆愣愣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她翻了个白眼,走在桌前坐下,冷着嗓音道:“不成便不成了吧,方梨长得一股狐媚子相,等日后你我走了,说不定还会红杏出墙,做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何娘子话音未落,门口却忽然多了几道身影。

何娘子的相公也瞧见了,看清来人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是许娘子一家。

又不止许娘子,陈允渡……还有好几个平时见过的邻里。

他们站在门口,脸上是出奇一致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平日里还算正常的何娘子,怎么会口出这般言论?

何娘子大脑中轰地一声,仿佛一根弦绷断,渐渐地,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子虚乌有的事情,她只是随口一说,谁能想到许娘子和陈允渡闲得发慌,竟然随着一道过来了。

内堂中的何大郎听到了院门口的声响,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似乎在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这般吵闹?

何娘子见他探头出来,头皮发麻地大喊道:“快回去!”

何大郎没能领会母亲焦灼的心情,他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站着的人,以为都是来跟自己玩闹的,咧开了嘴角笑。

一笑,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了衣领子上。

许栀和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靠在陈允渡的手上。

怪不得,怪不得何娘子隔三岔五就跑过来和方梨说她家儿郎如何如何好,却从未想着让两人见上一面。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即便现在能瞒得住一时,到了真要见面的时候,一切依旧会水落石出。

陈允渡伸手将许栀和不动声色地往自己后面拉了拉,他自己自然不会对痴傻之人无法控制的行为有什么负面评价,可是如果许栀和害怕,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在,许栀和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害怕倾向。

她只是觉得不舒服。

陈允渡从袖下牵起许栀和的手,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量传送一些过去。

何大郎被何娘子的相公劝回了内堂,前者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乖乖跟着自己父亲走了。从七岁以后,爹娘就不准他随意出门走动,有时候听到外面孩子的笑声,他会有一些羡慕。

旁边跟着陈允渡、许栀和一道过来的邻里等何大郎回了屋,才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道:“何娘子,这样莫须有的话,说出来也不怕烂了舌根?”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你这样说了,叫她日后怎么做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等声音渐渐平息,旁边的人想起来站在一旁的陈允渡和许栀和,两个人是这场口角之争的主人翁,但却不声不响,很容易叫人遗忘了去。

“陈官人,许娘子,你们怎么说?”

陈允渡的手紧了紧,然后声音平静地开口:“《大宋律法》有载,凡诬告、诽谤、及背后诋毁他人者,当笞十;詈人者笞四十,殴伤者加一等。”

他语气缓慢,话音出口的瞬间,围在旁边的几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鞭笞十下?就何娘子这身子骨,能受得住?

同时又不禁想到,这陈小郎君熟读律法,若是惹上了他,肯定在他手底下讨不着好。

何娘子听到《大宋律法》的时候就开始紧张了,她眼睛瞪得浑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只是一时嘴快,如何就会被押送府衙挨板子了?

她心底害怕了,自己虽然来得比陈允渡、许栀和早,但其他方面,确实比不上他们家。

何娘子的相公刚安置好自己何大郎,一出门,便听到了陈允渡薄唇轻启,说出了大宋律法,心中顿时着急了起来,连忙上前求情:“陈小郎君留情,娘子只是一时糊涂,贪了嘴快,心底并无恶意的。”

说完,他的脸红了红。

何娘子的恶意明晃晃的写在脸上,但他却还要用“并无恶意”来为其遮掩,着实羞煞人也。

站在门外的人小声说:“其实这件事追根究底,还是图一时嘴快,今儿除夕,倒不好将事情闹大了。”

其他几人瞧着许栀和的神色没作声,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们心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嘴上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身上又没少块肉,没必要闹去开封府。

此间事了,大家还是邻里,何必弄得那么难看?

许栀和听着身边的小声议论,回握了陈允渡的手,转而看向了身后众人,“今日之事,实在非我本意,我和我家官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这番言论,受委屈可不是她何娘子,而是我的侍女。试问诸位乡邻,若是今日出现在何娘子口中的是你们的妻女,当作何想?”

许栀和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这一小片人听得清楚。

众人听了她的话,对何娘子升起的那一抹怜惜又湮灭了。是啊,被她乱造谣的婢女还没说什么,凭什么心疼她一个说错话的人。

就算真鞭笞十下,不也是她自找的吗?

“今日除夕,我不愿意为了此事闹上开封府,不过我还想请诸位帮我做个见证,若是日后何娘子再来叨扰我家婢女,届时对簿公堂,还请诸位如实以告。”许栀和回眸,微微俯身。

众人听了许栀和的话,连连摆手,“许娘子客气了,今日我们都亲眼瞧见了,日后若真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许娘子放心,日后我们何家,绝不会再去叨扰!”

何娘子的相公伸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知道今日这关算是过了。

至于日后……这段日子还是先夹起尾巴做人吧。

只剩下被拦住的何娘子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这帮子邻居,平日里不见得这么热心,分明是见陈家日后有作为,急着上前巴结。

众人在门口彷徨了一会儿,知道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纷纷四散离开,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何家,和陈允渡一道回去。

等到了自家,许栀和才松开陈允渡的手,轻声说:“正如邻里所说,虽然何娘子说话不中听,但到底是嘴皮子上的事,到了开封府,说不定训斥一番就回来了,”

陈允渡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当时他提及律法,本就是为了震慑,鞭笞十下、四十下,让她心底绷着根弦,不再冒犯。

“一顿训斥回来,她若是心底存了怨念,说不定还会伺机为难方梨。”

被这样的小人盯上,滋味是极其不好受的。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呢?

陈允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目光中满是温柔。

“好啦,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若是何娘子还有歪心思,便新账旧账一起算。”许栀和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今日是除夕,此事便忘了吧。好好过年才是要紧事。”

被何娘子这么一耽误,小半天的功夫过去了。现在灯笼纸没糊,春联没贴,窗花还没剪,饭菜也还没烧好,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

“今日看来是作不成画了,”许栀和踮脚,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身上不知道时候蹭到的一片枯叶拂下去,“不过你应了我,日后是要补上的。”

她贴近的时候带着一股浅幽的香味,宁静清新。

陈允渡伸手搭在她的腰上,掌心下的腰肢堪堪一握,柔软的腰封和绶带划过他的手背,留下温润的触感。

“随时恭候。”他说。

许栀和心满意足,又像是一阵风从他怀中钻出来,回到了院中。

眼巴巴地盯着门口的良吉见到他们回来,眼睛登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许栀和的身边,“大娘子,如何了?”

“解决了,日后何娘子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了。”许栀和看了眼大厨房中择菜的方梨,朝他笑了笑,“放心吧。”

听了许栀和的话,良吉安下心来。

他还想问更多的细节,但今日剩下的事情太多,不是时候。

“大娘子,等你和主家把窗花剪好了,知会一声,我烧一碗米糊好贴窗花和春联。”良吉说。

糯米粉是前几日就准备好了的,用磨子磨成细粉,预备着除夕夜里粘东西用。将糯米粉用适量水调匀,再用火烧开,便会变成粘稠的米糊,用来贴春联和窗花,再合适不过。

许栀和笑着点头:“好哦。”

她转头看向陈允渡,“剪窗花啦!”

陈允渡听着她清脆的声音,眼中闪过笑意。

两人各自坐在桌前,拿了红纸和剪刀开始动作。

两个人剪窗花都是新手,各自摸索。许栀和循着过往的记忆,将纸折了三折,形成一个三角,她用最基础的波折纹将不用的边角剪断,然后在边缘剪出四片花瓣、以及其他的小小装饰。

展开后,是一张圆形的窗花,四片花瓣与旁边相连,成了八瓣整花,绕成一圈,春意盎然。

她探头去看陈允渡目前的进度。

陈允渡和她剪窗花的手法不一样,他先剪出“春”字的轮廓,然后在边缘细节上添加一些诸如花枝、鸟雀一样的小装饰。

他的剪纸和他的字很像,字迹遒劲,温润天成。

许栀和收回了视线,重新取了纸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剪自己想要的“福”字。可是她动作不甚熟练,一剪刀下去,“福”字最上面的一点掉了下来。

陈允渡没有直接看向这边,但眼角余光从未移开。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许栀和本想着如果没人看见,就假装无事发生……一声低笑打破了本岁月静好的画面。

“不许笑。”她语气十分严肃。

“没有笑,”陈允渡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许栀和:“……”

我连原因都还没说呢。

不过陈允渡为人她放心,他不会宣扬。

不知不觉已经午时。

两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五张纸剪了十二张窗花。剪好后,许栀和起身,与在大厨房帮着打下手的良吉招呼了一声。

良吉早就等候多时,听到许栀和的话,立即动作起来,将调好的糯米粉水倒入锅中,铁锅下火苗将热度传递,原先白色的稀薄水液变成透明的、糊状质地的米糊。

良吉伸出手指在米糊上碰了一下,烫得他“嗷”地一声叫出来。

方梨将切好的菜一一对应地码在盘中,听到这声叫唤,抬头看了一眼,见良吉甩着自己的手,又低下了头。

不是姑娘,问题不大。

许栀和舀了一瓢冷水让他浸泡,良吉接过瓢自己端着水,然后纳闷道:“之前梁伯也像这样试过……他怎么就不会烫到?”

许栀和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沉默。

虽然被烫了,但好在结果已经出来了,良吉说:“米糊好了,等稍微放凉一点,就能贴东西了。”

许栀和用布巾包着,将一碗热乎乎的米糊端到厨房门口。

门口的陈允渡从她手中接过,像接力棒一样放在了桌上。

“一起糊春联和窗花,还是分工?”陈允渡将东西放下后,询问道。

“一起吧,”对许栀和来说这并不难选,“你来贴,我帮你扶着。”

陈允渡点头说好。

两人先贴了院门,又依次贴了正屋、方梨和良吉的寝屋,大厨房里良吉和方梨需要来回走动,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灯笼纸上是前几日就画好的图样,是常见的爆竹和年兽,红纸和中秋那会儿的米黄色长宣又不一样,描画的东西不如米黄色底那般清晰,里面装着烛火,暖黄也晕成了薄红。

等窗花和灯笼糊好,两人才将大厨房的对联贴上。

自此,无论从院子中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必定能看见一抹喜气洋洋的红色,在这样的节日氛围里,格外喜庆。

街口传来锣鼓声,许栀和将门打开,正好看见一行人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浩浩荡荡地从门前经过。

被乐师围在中间的,还有几个身着奇装的矫健少年,身上披着或红或黄各种颜色的毛坠,走路一摇一晃,看着憨态可掬。

这声音吸引到的不只是许栀和,不少人家都打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瞧见这一行人后,连忙呼唤着自家的小儿出来看。

“舞狮象戏!是舞狮象戏!”

太宗皇帝平定社稷之后,于每年除夕,都会邀不同的戏班进京,表演舞狮象戏。前些年大宋边境不稳,与夏开战,中间停断了几年。

这算是战事平定后的第一次恢复。

不怪汴京城中人人激动,前几年没有这样各式纷呈的表演时,总觉得年味缺了点意思,现在大老远地就能听见远处锣鼓喧嚣……他们心中不约而同起了一个念头……这样才对嘛!

除夕过节,就应该是这样热热闹闹的过!

峨桥县是没有这样的舞狮象戏的,许栀和走在院门外,看着牵着小孩的妇人讲解着其中的门道。

如果和过去一样,那么在今日夜幕之前,会有十二支狮子队齐聚汴京城,在朱雀门下踩青夺魁——谁能衔到悬在最高处的青白菜,还能得到官家的亲自召见。

期间,狮子队需要严格遵循一套自己的流程,拜山、出山、参狮、洗狮脚、洗狮身、种假青、种真青、挖井、饮水、睡狮、扇狮、逗狮、镇狮、归山,每完成一步,才能接下一步,等满堂喝彩的时候,则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吃青。

这是极其考验表演者功夫的,做这些动作不难,但不同的狮子队如何呈现喜、怒、哀、乐、动、静、惊、疑八态也是自家班子的传承,喝彩声最高的一队,同样有机会得到官家和娘娘的封赏。

小孩听了母亲的讲述,眼睛睁得浑圆,她拽着妇人的手撒娇道:“娘!娘!我要去看!”

妇人也想念那会儿战事未起,和相公一道在汴京城看舞狮夺青的场面了,她眼中融了细碎的笑意,弯腰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对他说:“好好好,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