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朱雀门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小儿得到了妇人的应允,满眼都是笑意。
第一支狮队过去不久后,立即有新的狮队经过,汴京越来越多的百姓听到了声音,从家中探头探脑地张望,将原本宽敞的马行街围得水泄不通。
许栀和特意观察了下,这支狮子队除了纹印和上一支不一样,其他并无区别,想来是进京之前就已经依据朝堂过去的惯例,换上了特定的衣裳。
在这一支狮子队中,有一个“未满龄”的“小狮子”格外扎眼,他一个人顶着小小的大红狮子衣,灵活地转来转去,旁边众人被“小狮子”的举动取悦到,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爽朗笑声。
许栀和原先以为这是两支狮子队刚好从这边去朱雀门,很快,她就发现了十二支狮子队在绕着主城干道“巡演”。
用这样的声势浩大,告诉众人“我们来了”。
有小孩看了几个就忍不住追着人出去,但很快就被家里大人给紧紧拉住了,“舞狮象戏要到日暮才开场,现在‘狮子们’也要吃饭。”
小孩童言童语:“啊?他们不是晚上吃青白菜吗?”
众人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小孩也自知自己闹了笑话,躲在自家长辈的身后,再也不肯出来。
等十二支舞狮队伍的锣鼓声远去,围观的百姓方才转身回到各自家中,口中仍在谈论着晚间的盛会。
毫无疑问,重新恢复的第一场舞狮,场面将会空前盛大。
方梨和良吉也都凑了上前,前者倒是还好,后者则双目放光,许栀和看了一眼,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今日热闹,梅府说不定也会出来逛逛,你自去吧。”
前两日梅尧臣特意派人过来和陈允渡说,今年留在京中,暂不回去,等过了初三,再与梅鼎臣、梅佐一行回老家小住数日……然后梅鼎臣和梅佐就该收拾收拾,起身赴往新的任地。
说这些话的时候,许栀和是在旁边听着的。梅佐将从西北调往东南,光是其中路途,就要走上一两个月之久。最重要的是,他此行和父亲梅鼎臣往相反的方向前行。
梅鼎臣留在了西北,梅佐则要一路南下。
许栀和虽然没见过梅鼎臣,却从他们的交谈中想象出来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他今年已过了花甲,放眼整个大宋朝堂,都算是高寿之人。
他继承了梅家的风骨,虽然身躯一日日衰败,却不愿意就此还乡养老,而是继续想着再为朝堂、百姓做些事情。
这个时候,路遥车马慢,一封家书来返需要三四个月,梅夫人离去的时候梅丰羽还小,但梅佐却是记得事情的,丁忧期满,他更加时时记挂着父亲。
他甚至想过这些年守候在父亲的身边,伺候他终老。
调令下来的时候,梅佐沉默了一晚上,这和他原先的想法背道而驰。在他彷徨之际,还是梅鼎臣开解了他,“我活到六十,却还能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已然心满意足。你我相隔千里,若有一日我寿终,你也不会急着回来吊唁,等手上政事处理完,再迁我归乡吧。”
梅鼎臣口中的“归乡”,自然便是迁回梅家老宅。那里走出过一代又一代的梅家人,也埋葬着一代又一代的梅家人。他的父母也长眠于此,回到祖宅,他也算回到了儿时的家中。
梅佐还欲开口说什么,却被梅鼎臣打断:“你心疼你母亲,对两个庶弟一直态度淡淡,但他们这些年,做的也算不错,有些事情,你多照拂一二;至于丰羽,再有一年便要弱冠……”
说及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时,他的语气带上了一抹遗憾,也不知道现在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交代梅佐,“我前几年就在想丰羽的字,你过来看看……若是真有一日,你身为长兄,长兄如父,便替我帮他束冠吧。”
梅佐看着梅鼎臣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砚台中蘸了墨水,在纸上落下了两个字——
乐濯。
梅佐看着父亲手腕轻转,然后轻声念:“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梅鼎臣笑着颔首:“丰羽啊,此生只消顺遂无虞即可。”
说这句话的时候,梅鼎臣身上带着浓郁的父爱,这和严肃认真了一辈子的他看上去分外不协调……梅佐几乎是眷恋地看着还算精神矍铄的父亲,然后坦然在不久的将来迎来与他的诀别。
来传话的小厮时梅尧臣身边的亲信,梅家人谈论这些的时候,并不会避开他。因此小厮在描绘当时场景时,惟妙惟肖,将几个人的语气神态都拿捏到位了。
许栀和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着漫长距离带来的无奈与惋惜,然后看向陈允渡,对他说:“无论你是外派还是留京,都让我跟在你身边。”
许栀和不是习惯了三两年才能见上一面的古人,她想要清楚地看见自己在意的人,然后双手紧握,感知对方的存在。
陈允渡像是明白了许栀和的担忧,认真与她许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许栀和的心念一动,很多时候,许诺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带着一触就会破碎的无力感,但这句话从陈允渡的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其妙带着一种说服力。
所以许栀和信了,陈允渡说不会离开,就一定不会。这是她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良吉听到许栀和提起梅府,脸上出现一抹窘色,但很快又被他坦然化解了,他扬起一抹笑:“多谢大娘子。”
身为家生仆从喜欢上和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姑娘,是对主家的僭越,他的脑子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但心却做不到。
那可是他十岁就见到的小姑娘。从小就会跟在他身后用稚嫩的嗓音喊着“哥哥”,哪怕被家里的妈妈纠正无数次,梅馥宁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
她身体瘦弱,比一般的同龄人看着要更加瘦削一些,脸上白净,被奶娘和妈妈用桃花胭脂点面,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人儿,每次开口喊“哥哥”的时候,眼睛都会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
后来他们长大了,意识到了这段感情也许并不应该存在,听说良吉要主动去陈允渡身边时,两人爆发了第一场争吵。
梅馥宁不愿意良吉离开自己的身边,她的身子骨实在太虚弱了,她可以以此为理由,让梅家人绝了给自己找夫婿这件事情,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但良吉不满足于此,他更想光明正大厮守在梅馥宁的身边,而不是让她承受着府上下人偶尔惊诧的目光。
梅馥宁不在意,但他在意。
最后梅馥宁还是被他说服了,她什么也没说,却用明亮干净的眼眸看着他——我等你娶我那一日。
上次送饺子,梅馥宁没出来,细算下来,两人差不多一个多月没见面了。一想到今日可以见到,良吉的心情无端有些激动。
最好的体现就是方梨发现他做事的动作更加利索了。
许栀和与陈允渡将春联和窗花贴完后,去了大厨房一道帮忙。
方梨依旧是主厨,许栀和过来后顶替了良吉的位置,根据前者的指令将她需要的东西递过去。
一时间锅气弥漫,热腾腾的饭菜香味力透锅盖,勾动了许栀和肚子里面的馋虫。
等饭菜烧好,几人合力将其放在了院中的桌子上。
许是刚刚大家一起忙活,几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热了起来。此刻坐在院子中,倒也不觉得冷。
许栀和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方梨的碗中,“今天方梨辛苦啦。”
方梨有些受宠若惊,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陈允渡的神色。
姑爷……姑爷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神色。
许栀和夹完,准备坐下的时候,方梨扯了扯她的袖子,指了指陈允渡。
她反应过来方梨的意思,夹了一筷菜放到了陈允渡的碗中,“官人今日也辛苦。”
陈允渡的嘴角浅浅弯起,他眼底含着清浅的笑:“谢谢娘子。”
一共四个人,许栀和夹了两个人,自然也不好厚此薄彼,许栀和看着良吉一脸的期待,如他所愿也夹了菜放到他碗中。
良吉很好满足,等许栀和与陈允渡动筷,也开始动手扒饭。
许栀和没吃饭,配着鸡汤和桌上的菜吃了个半饱。
饭后,良吉将碗筷堆在水盆中,和许栀和打了声招呼,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方梨看着陈允渡和许栀和,有心给他们制造独处机会,主动提出要在家中守着。
“除夕夜里,你一个人在家,不觉得冷清?”许栀和拉着方梨的手腕,“咱们一道上街去看舞狮。”
现在天刚擦黑,时间还早,去了朱雀门,也能占据一个还不错的位置。
许栀和与方梨走在前排,陈允渡落后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许栀和的发髻上,他中秋送的发簪别在她的发间,坠下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步一晃。
水青色的衣袖自然地垂在裙摆边,边角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用了银丝线,在满城的灯火辉煌中格外璀璨。
汴河大街上的小贩挤满了每一个能站人的位置,将自己的东西摊开,卖力地大声吆喝着。没抢到位置的小贩,只能挑着担,在街道上来回走动。
方梨原先还心不在焉,后面被许栀和拉着,注意力才渐渐回神。
许栀和拿了两根簪子在自己的脑袋上比了比,抬眸笑望着方梨,“你觉得哪一根好看?”
一根是碧色的坠珠簪子,一根是点翠的银簪子,都与她今日的衣裙很相配。
许栀和面容俏丽,不过这段时日忙着画作,亥时还不能休息,眼底下产生了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今日特意用脂粉遮盖,现在看着不算明显。她眨了眨眼睛,将发簪再一次比在自己的发鬓间,重复问:“哪一根?”
方梨后退一步,转头去看陈允渡:“……姑爷觉得呢?”
许栀和本就想着也问问陈允渡的意思,听方梨提及,立刻转头看着他,目光灿如星辰。
陈允渡认真端详了片刻,许栀和的墨发如云,几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飘散,灵动有神,鬓边的发簪如锦上添花,更显姣好鲜妍。
摊主心底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檀郎玉女,赏心悦目的很。
见陈允渡不说话,他心中有些急迫,想要给这位看着年轻的俊俏郎君一句提醒——当小娘子这样问的时候,自然要说两者都好看了。
然后,将两根簪子都买下!
摊主正准备不动声色地挪到陈允渡的身边,却见一直沉默的少年开口了。
“坠玉簪子若春潭新柳,坠珠如露凝荷盘,通体泠泠有出尘之致,恰合栀和衣上烟青水色;点翠缀银,流光隐现,若孔雀翎拂镜湖,翠羽叠映月华,银底衬卿裙裾霜白。”
他字若清风,一字一句,带着几分不属于喧嚣嘈杂的赤忱。
摊主……摊主没听明白陈允渡说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这位小郎君说话很有文雅……眼瞅着姑娘脸上的淡粉色便能猜出一二了。
许栀和也没想到陈允渡会这样说。
陈允渡见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场上无人说话,主动走到摊主的面前,付清了银钱。
刚刚许栀和让他说,他便顺着自己的心意认真品着——结果毋庸置疑,簪花戴在许栀和的发髻上,自然怎样都好看。
青丝拂动的瞬间,他脑海中是《洛神赋》的“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他这样想了,于是就顺从自己的心意,如实以答。
但愿栀和不会觉得他轻慢、抑或轻佻。
摊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刚摆摊就开张,上上大吉。
这小郎君看着年纪小,却是个会说话会做事的,夸赞不马虎,付钱也不耽误……摊主心底欢喜,主动凑到陈允渡的身边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说得好!”
许栀和将两根簪子收入袖中,然后一起逛向别的地方。
买了一份糕点,几盒胭脂,许栀和在心中盘算着时间,与两人一道往朱雀门下去。
朱雀门下,舞狮队还未到齐,许栀和挑选了一块远近合适的地站着。
又过了片刻,锣鼓声想起,舞狮队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身披狮衣的人摇头晃脑,将狮子神态演得惟妙惟肖。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边走,除了来此看热闹的汴京城百姓,更有一队身着甲胄的禁军开道。
通过旁边人的一声接一声的惊呼,许栀和知道,是皇帝亲自来了。
禁军很快将位置最好的一块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排查周围可疑之人后,驻守在原地,等待圣驾光临。
“陈允渡!弟妹!”
人群中,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许栀和瞬间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梅丰羽,她先转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神色,确认自己的猜测无误后,踮脚朝着人群望过去。
梅丰羽正弯着腰,像一条丝滑的泥鳅一样从人流中挤过来。
陈允渡的眼神落在挤压、推攘中散落了几缕发丝的梅丰羽身上,内心很是平静。
方梨已经在了,多一个梅丰羽,也没什么。
梅丰羽站定,将自己的头发和衣袖整理一番,才笑着对许栀和与陈允渡说:“听说今年有舞狮象戏,我还去找了你们,见大门紧闭,猜到你们也过来看了。”
他语气轻快,满是笑意,一边说,一边踮脚去看贵人。
宫里的贵人自然还没来。
他们也不必急迫,什么时候他们到了,这舞狮象戏才会真正开始。
梅丰羽看了几眼,又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陈允渡手上拎着的东西上,了然中又带着一丝羡慕,他撞了撞陈允渡的肩膀,小声问:“用不用我帮你拎一些?”
陈允渡说:“不必。”
不算重,他一人足矣。
“好吧好吧。”梅丰羽笑得揶揄,“就不影响你在弟妹面前的表现了。”
陈允渡瞥了他一眼。
梅丰羽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总共空间就这么大,话音还是钻进了许栀和的耳中。
她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
陈允渡对于梅丰羽的调笑习以为常,他朝梅丰羽的身后看了一眼,询问:“梅公他们也来了吗?”
“小叔父和小婶婶没来,婶婶现在有了身子,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扎堆,”梅丰羽摇了摇头,“父亲和兄长倒是来了,不过离得远,坐在马车里面。”
梅鼎臣和梅佐没想凑近前,只想着看个热闹罢了。
陈允渡微微颔首,想着回去的时候路过马车,顺道问一声安。
身为晚辈,应有的礼节不可废。
梅丰羽自然应好,他恨不能陈允渡跟着他一道去梅府守岁。
若是陈允渡还没和弟妹在一起,汴京求学肯定会在梅府过年。可现在有了弟妹,他自然就不去了。
梅丰羽觉得正常——旁人家千好万好,到底哪有自己家舒服呢?
许栀和问:“那静宁和馥宁……?”
“静宁在家中陪着馥宁呢,在玩叶子牌。”梅丰羽想起自己的妹妹和堂妹,咧了咧嘴,“这两姊妹没在一处长大,且都不是热络的性子,我原以为很难亲近呢!后来是小婶婶经常召两人过去说话,这才熟悉起来。她们能这么快玩得来,倒叫我很意外。”
毕竟除了距离,两人还有五岁的年龄差。
许栀和笑:“听你描述,两人都是赤子心态,能玩到一块,也没那么意外。”
“正是此理。”梅丰羽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前在峨桥县,冬日梅馥宁连出门都困难,到了汴梁以后,小叔父递帖子请宫里的李御医来瞧,慢慢调养身子,气色虽比不上正常人,却比从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苍白憔悴模样好多了。
看到梅馥宁一日日变好,梅丰羽的心情也十分明媚。
他们说话期间,禁军动起来了。
伴随着禁军动作,一架宽约一丈的銮车缓缓前移,隔着透白色的幕帘,许栀和能看清其中坐着的两个人。
两人皆身着锦衣华服,贵不可言。靠近许栀和的这一侧,是一张清丽绝艳的侧脸,发髻挽起,无数华丽的珠宝在她的发鬓间纷繁堆叠,流苏自然下垂,和她耳垂的珠子一同随着銮车移动而缓慢轻晃。
她不笑的时候很清冷,像是悬崖岭上最洁白的一捧雪,笑的时候又如万物复苏,春水潋滟。
她正在被马车上的另一人逗笑,此时整个人都由内而外透露出淡淡的喜悦。
许栀和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们位置离得近,梅丰羽也看清了銮车中的侧颜,他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对许栀和说:“这位就是张美人。”
美人是后宫的一个品阶,但安在她的身上,恰如其分。
梅丰羽也曾跟着父兄进宫几次,对官家、皇后和几位得宠的妃子都有印象,他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张美人原先被封为修媛,位列九嫔之一,可是庄定公主过世,她忧心自伤,自降为美人。”
这些东西不算私密,汴京城中不少人家都知道此事。
许栀和:“原来如此。”
光是看着当今的天子愿意在众目睽睽的銮车下逗她一笑,便能看出这位张美人在仁宗皇帝心中的分量了。
这样重的分量,皇帝又怎么愿意降低她的位分?
“但是我很意外,”梅丰羽的眉心微微蹙起,“今日除夕,官家怎么只带了张美人?”
按理说这般隆重盛大的日子,应当是帝后共同出席,官家就算再喜欢张美人,也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让她露面,而当众折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梅丰羽只是疑惑,没想过得到回答。
皇帝的决定,不是他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小生可以问的……他总不能现在跑出去拦住銮车大声质问官家为何不带皇后。他只是读书不行,又不代表他真的蠢。
而且想知道的话,自然会有其他老臣上书谏言,他等着父兄、小叔父说给他听就完了。
帝妃的銮车移到了朱雀门的中心位置,皇帝先一步下来,紧接着伸手,将张美人扶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了高台中央,是纵览舞狮象戏最好的位置。
在帝妃落座不久后,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紫袍官员骑着马,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张美人后面一排坐下。
梅丰羽对这些穿着一样官员品阶衣裳的老头儿认不太清,他伸手撞了撞陈允渡的胳膊,问:“你可知这谁?”
问完,他立即想起来陈允渡是第一次来汴京,哪里见过?
他只是下意识地不会就问陈允渡。
梅丰羽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轻松道:“算了,管他呢?”
紫袍官员,三品往上,每一位紫袍在朝堂上的分量都不容小觑。哪里是他们这样功名都没有的白身能认知的?
陈允渡的目光落在了从马上翻身下来,将缰绳递给内宦的紫袍官员,默了一瞬,说:“是张尧佐。”
第72章 变故 “这位是欧阳学士。”
梅丰羽顺着陈允渡的声音抬眸看去,只见紫袍官员翻身下马后,草率地和上首的皇帝俯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张美人的身后——他记得,小叔父对这个人颇有微词。
张尧佐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数道视线,但是他并不在意。
陈允渡的目光落在高台上,像是观察着张尧佐。许栀和回头看向他,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允渡摇了摇头。
舞狮象戏正式开始,数十道焰火齐齐升空,渲染无月的夜晚。禁军将人群往后驱散了一些,谨防溅落的火星伤到围观的百姓。
大红色的红绸从朱雀门上悬挂垂落,有内监走到皇帝的身边,恭敬地呈上一把缠线红剪。
“请陛下裁绸。”
宋仁宗看了一眼身边的张美人,笑着问:“你来?”
“臣妾可不来,”张美人眼含流转的笑意,有心抬举张尧佐,“不如让伯父来吧?”
宋仁宗偏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张尧佐,朝着小内监摆了摆手,“送过去。”
小内监得到授意,立刻将剪刀端到了张尧佐的面前,“张大人,请。”
张尧佐并不推脱,目光扫过小内监抬着的剪刀,转头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拿下弓箭。他眯起眼睛,取了三支羽箭,将弓拉满,瞄准朱雀门下的红绸——
“唰”地一声,羽箭射出。
一支羽箭朝着红绸射去,剩下两支脱靶,一支直挺挺朝着许栀和的方向射过来。
许栀和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变故,立刻拽着方梨往下躲避。身后的百姓也惊呆了,尖叫着、颤抖着躲避这一根羽箭。
场面顿时混乱一片。
陈允渡在峨桥县的时候偶尔会上山打猎,对羽箭还算熟悉,等羽箭临近,他往上一够,将羽箭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掌心。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这边的众人见羽箭被人抓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另一支箭那没有这么好运,它射中了一个人的肩膀。
陈允渡的掌心被箭头划破了一层皮,他低头瞧了一眼。
宋仁宗也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他刷地一下从高台上站起,吩咐身边的禁军过去查看。
张美人觑着宋仁宗的神色,责备地回头瞪了张尧佐一眼,后者安抚地朝她笑。
张尧佐等宋仁宗吩咐完,主动作揖请罪,“臣一时脱手,还清陛下责罚。”
张美人挂念伯父,更挂念陛下的心情,她不安地看着皇帝的面容。
汴京城内,除夕之夜,本该是万民同庆的事情,却在天子眼前流血……宋仁宗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但看见张美人担忧的神情后,咽下了想要脱口而出的斥责,转而看向内监,“好生将人送去医馆,并给出赔偿。”
他说完,又朝着另一支箭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之中,握着羽箭的少年很显眼,宋仁宗望去的瞬间,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时候见到过。
是什么时候呢?宋仁宗思考了片刻。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有一个内宦走到他的身边,大气也不敢喘地请示道:“陛下,那是陈允渡,今年金明池诗会的诗魁之一,你听闻后,赏了笔墨纸砚。”
更熟悉了。
宋仁宗又多望了几眼,生起了一丝无名怒气渐渐消散,他说:“也好生安抚。”
内宦在皇帝身边已经伺候了十多年,对圣意的揣度自认为有几分准,见陛下这般专注,他心底知道陛下这是上了心。
晚些时候,要将此人的信息送去御前。内宦打定主意。
等动乱平息下来之后,许栀和站起身,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声砰砰不断,然后紧张地看着陈允渡,“你没事吧?”
陈允渡摇头,正对上派人来取回羽箭的禁军,他将手中的箭矢递过去。
禁军又一拱手,“陛下晚些时候会派人过来。”说完,完成任务,快速离开。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掌心上,陈允渡见她目光灼灼,知道瞒不住,顺从地展开手心。
许栀和托住他的手,破皮的地方洇出了淡淡的红色,她当即就想着回去,“不看了,我们回去。”
陈允渡道:“一年一度,现在回去,岂不可惜?”
陈允渡没觉得痛,从前上山割草的时候,偶而也会被草叶的锯齿割伤。
“也没什么好看的,”许栀和听着他平和的嗓音,小心地吹了两口气,“要是痛,我们立刻就回去。”
陈允渡见她实打实地担心,笑着宽慰:“不痛,伤口不深。你看,都没有流血。”
梅丰羽也在旁边道:“弟妹你别担心,陈允渡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再晚点,伤口就该结痂了。
一场闹剧结束,旁边好几个人朝着这般张望,被箭吓到的瞬间害怕,但惊怕之后,又流露出一丝艳羡——
官家的亲自赔偿。
十二支舞狮队得到了授意,各色不同的狮子从八方汇聚,扭动着腰身,做出扑、跳各种动作。
鼓声一声比一声喧嚣,鼓点密集,有金戈铁马之势,被闹剧惊吓到的百姓很快回神,目光热烈地看着灵动的狮子,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叫好声。
许栀和担心着陈允渡的伤,其中一支狮队夺下最上方的青白菜后,她就不容分说地拉着陈允渡出去。
梅丰羽还想看,但他第一次看见总是笑意浅淡的许栀和露出这般认真的神色,立即缩了缩脖子,跟着一道灰溜溜地出来。
其实他留下,也没人会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相携的陈允渡和许栀和身上,然后向更远处投去,望到了梅家的马车。
梅佐站在马车边,见到几人,略显诧异,“这就回来了?”
他离得远,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于是赶紧在兄长的身边小声低语了几句。
梅佐的神色瞬间沉了沉。
在他们说话的期间,陈允渡在许栀和的耳边介绍道:“这位是梅丰羽的兄长,梅佐,字举彦。”
许栀和:“你一般叫他什么?”
陈允渡一愣,回答:“举彦兄长。”
“那我跟着你一道这么叫吧。”许栀和的心神没落在眼前人身上,随口说。
等梅丰羽的声音渐渐变小,两人才共同问安。
梅佐的眼神略一扫过许栀和,然后看向陈允渡,要他伸手。
等看完,本提着一颗心的梅佐放下心来,“府上有些治外伤还不错的金疮药,晚些我叫人给你送去。”
他的语气认真、不容拒绝,陈允渡没推辞,俯身道:“多谢举彦兄长。”
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后,几人分开。
许栀和怕捏痛了陈允渡的手,一路上都十分小心谨慎,等到了家中,许栀和点燃桌角的灯火,仔细查看着他掌心的伤。
刚刚光影迷乱,人群撺动,她看得不仔细。现在灯火下看得一清二楚,伤口没有流血,擦破了皮,显得格外红罢了。
没她想象中的严重。
陈允渡见她松开手,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缓合气氛的笑意:“现在看过,可放心了?”
许栀和的脸上有一丝还没完全褪去的尴尬,好在现在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就算在陈允渡面前表现的不够稳重,又能算什么。
“我……”许栀和说,“我刚刚是不是太过于大惊小怪了?”
她的声音有一丝飘忽。
陈允渡说:“旁人只会觉得你是关心则乱。”
实际上,去掉“觉得”,也是正确的。
许栀和还想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叩门声,方梨走到门口,见到站在门口一队内宦,将人迎了进去。
内宦正是提醒宋仁宗陈允渡是何人的那一位,他目光快速扫过小小的院落,站在正堂门外,方梨压抑着心中的拘谨,扬声喊道:“姑娘,姑爷,宫里派人来了。”
内监安静地等候着,直到听到内堂传出“快快请进来”,才掀开帘子进去。
房舍不大,但胜在干净别致。花瓶中扦插着一束红梅,放在挂在墙壁的画边,相映成趣。
看到画的时候,内监的步子不动声色地一顿,时年京城盛行高克明的画作,山水画多参考《溪山春意图》,人物还是顺着前朝的吴道子的画风,讲求流畅自然,婉转多变。
这样的画作,倒是罕见得很。
陛下对诗词书画颇有研究,尤其喜欢新颖的笔法,这幅画作精细又别致,陛下应该会喜欢。内宦在心中打定主意,改明儿去潘楼街转转,说不定能带回去一幅。
他收回了视线,朝着陈允渡与许栀和微微俯身,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今日朱雀门舞狮象戏,让两位受惊,陛下特意送来伤药,还请小郎君收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几个内宦上前,揭开了托盘中的物什。
除了几瓶看着就昂贵不一般的伤药,还有一根人参。
今日事是张尧佐有错在先,陛下为了张美人不会舍得重罚他,只好用名贵的东西堵住他的嘴,也堵住初十大朝会时那帮着老臣的嘴。内监心知肚明,见他神色淡淡,心底暗道“还算个聪明人”。
陈允渡俯身作揖,“还请掌监替草民谢过陛下。”
内监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他摆了摆手,客气道:“这都是咱家应该的。”
说完,他又一掸拂尘,对身后木楞的几个小内宦说:“还不把东西摆上?”
小内宦得了指令,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将东西放在了桌上。
东西送到,事情已了。内监朝着两人一俯身,退了出去。
陈允渡将他们送至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见到门口鬼鬼祟祟地站着两个人,再细望去,又不见了。
许栀和见他站在门外没动,好奇地探头张望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
门口只有悬挂着一双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陈允渡牵起了她的手,将她带回来,“风。”
风吹动树枝。
何娘子与丈夫做贼似的窜回了家中,等一碗水喝完,她才不敢置信地往自己的丈夫,“你看见了吗?宫里面的人!”
陈允渡和许娘子怎么会和宫里面的人有交集?
何娘子的丈夫看着精神有些恍惚的妻子,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莫慌,莫慌,都过去了。”
他瞧着陈允渡的面相,应当不像是出尔反尔之人。
“可是……”何娘子想起许栀和最后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眼,满心满怀都是惊恐,她来回踱步,“若是他们报复回来,我们两个老的尚且不足惜,大郎怎么办?”
何娘子的丈夫看着陷入惶恐之中的何娘子,闭上了嘴。
今日事后,好面子的何娘子在众人离开后在家中闹了一通,她抱着何大郎絮絮叨叨了很久,直到夜幕,才偷偷摸摸出门。
她不敢在巷子中引起邻里的注意,谁知道刚一回来,正看见豆紫色的内宦服装在陈允渡家门口站了一小列。
“不行,这儿住不下去了,”何娘子来回走动了几步,下定决心,“现在他们顾忌着除夕不计较,若日后翻旧账,焉有我们一家子活路?”她打定主意,立刻说道:“快去收拾东西,我去叫大郎,我们走……!”
何娘子的丈夫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
御赐的伤药用的瓷瓶颜色均匀,质地温润,里面的药粉也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下面压着一张纸,详细介绍了这几种药的用途和用法,许栀和看完,选择了其中一瓶促进伤口愈合的倒在他的掌心。
陈允渡望着许栀和慎之又慎的神情,知道这样做能让她心安,于是随她去了。
除夕过后,即是新岁。
从正月初一至正月初九,街道上都洋溢着新春的喜悦。
有宋仁宗的刻意压制,朱雀门两根箭射偏伤人的消息并没有流广——人们对于没真正造成伤害的事情总是遗忘得格外快。
众人更为津津乐道的是舞狮象戏的精彩纷呈。
毕竟有好些年,京城未曾这般热闹了。
梅家一行人初四出发,从汴京到祖宅路上花费大半个月,再次回来已经是二月底。
甫一回京,梅尧臣就派人喊了陈允渡过去。
梅府的梅花已经谢了大半,但并不显得萧条,满园枯木冒出了一点新绿,装点着萧索了一个冬日的院子。
陈允渡步入正堂,房中除了梅尧臣,还有另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人,头戴着围帽,下巴略留了一些胡须。
梅尧臣看见陈允渡的身影,立刻扬起了笑,看向身边的人,语气轻快道:“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陈允渡!”
陈允渡不明所以,朝着两人微微俯身。
“允渡过来,”梅尧臣招呼他过去,“这位是欧阳学士。”
被称为“欧阳学士”的人摆了摆手,“不说虚名了。”他宁静的视线落在陈允渡身上,笑着颔首,“我名叫欧阳修,也号醉翁,听尧臣说,你背过《醉翁亭记》?”
陈允渡略怔,旋即俯身问礼、作答:“回欧阳学士,允渡背过。”
欧阳修见他礼仪周全,脸上笑意更甚,“我和尧臣至交好友,你受他指点,于我而言算半个学生。不必计较虚礼。”
梅尧臣一直当陈允渡为自己的得意门生,见好友与他相谈甚欢,他十分欢愉,对陈允渡说:“欧阳刚从滁州调任回来,与我同路,我便想着介绍给你。他在诗书上造诣极高,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去问。”
寒暄完毕,梅尧臣说起了正事。
这段时间他们虽然不在京城,却听说了京城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先是张美人被册封为张贵妃,破了“皇后在不立贵妃”的祖训,随后又册封张贵妃的第三女为庄慎公主,追封早逝的两位公主为庄顺帝姬、庄定帝姬。
这些也都没什么,官家这些年对张美人的宠爱,他们看在眼底。
册封后妃闹得虽然大,但是到底是陛下的家事,谏官遇到了上书几句,便也过去了。
但是官家有意册封张尧佐为宣徽南院使,于大朝会上当众颁布圣旨。京东转运使包拯当即谏止,言辞激烈,口唾横飞,溅在了官家的脸上,要他收回此意。
官家拭面纳谏。
不说除夕闹出的事情,只谈德行,张尧佐哪堪如此重位?
梅尧臣和包拯没什么交集,但听说此事,还是觉得心中一阵快意。
欧阳修没把陈允渡当成外人,直接与梅尧臣道:“你也切莫高兴太早了,我瞧着,不过早晚罢了。”
梅尧臣吐出一口气,“你莫要提这些扫兴的。”
总归现在撑住了不是。
陈允渡安静地听着两个在宦海中沉浮了十几二十年的臣子交谈着政事,从他们的视角理解现在的局势。
北有夏、金虎视眈眈,朝中贝州兵变不稳,更有外戚当道,看着光鲜亮丽的朝局之下,实则步步危机。
说话期间,欧阳修一直观察着陈允渡的举动,见他丝毫没有流露出不耐烦,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他在滁州府学讲学的时候,偶尔也会提及朝堂变动,有些人关注,但更多的,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尚在书院中的学子,是很难有一种将家国事列为己事的觉悟,而有此觉悟者,日后无不是造福一方。
梅尧臣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啊。
“你听了这么许多,回去写一篇策论,”梅尧臣微笑着看向陈允渡,“不拘泥写什么,你自己找方向。”
没有明确主题的才是最难的,陈允渡深知这一点,听完他的话,微微颔首,“允渡明白了。”
他走后,梅尧臣才略带孩子气般得意看向欧阳修,“你觉着如何?”
欧阳修和他相识数年,知道自己这位好友的脾性,听他这么说,伸手在他脑门上指了指,“你啊你。”
顿了顿,他才笑着说:“我瞧着,能继承你的衣钵。”
梅尧臣听完,抚掌大笑,“我亦觉如此。”
陈允渡在回去路上思索着梅尧臣和欧阳修交谈的话。
从他们的话语中,陈允渡听到了一个陌生、但似乎很有意思的词汇。
交子。
欧阳学士也只是听益州来的友人提起过此事,但并未深入展开。交子只在西南一隅,还不足够引起重视。
他想了一会儿,将“交子”从自己的脑海中移去,转而思索起梅公留下的策论。
这一趟回来,陈允渡明显感觉到梅公从史书更加偏向于策论。
梅尧臣在国子监当值,对科举会考到的内容十分敏感,他的建议,陈允渡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
这一篇策论,该从哪个角度说起呢?
早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陈允渡浑然不觉,险些走过家门。
……
正坐在常府的许栀和望了一眼明媒的春光,等待着巡铺子的常庆妤回来。
常庆妤正在潘楼街,得知消息后,连忙赶回来。
许栀和正准备介绍新带来的画作,还没开口,常庆妤就扑到了她的怀中。
“许姐姐。”她用一种撒娇般的语气说,“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常庆妤想去巷口小院找她,却又怕自己打扰到她,十分犹豫。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
许栀和有些心虚。初四过后,梅公启程去了祖宅没回来,她和陈允渡同睡同起,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
只是这样一来,催生了惰性,不想出门。
直到今日早上梅公派人过来传话,许栀和才意识到这十几幅画卷堆在家中也不是个事,于是和方梨一道送过来。
常庆妤扫了一眼,许栀和的用笔自然不用说,色彩明丽清晰,金粉勾勒,她匆匆看过,便将其放下。
许栀和有些奇怪。
往日里常庆妤见到这些画作,总会看个半响,像这样匆匆一瞥就放在一边,很不像她。
“是我哪里画的不对?”许栀和问道。
“不不不,很对,对极了。”常庆妤不知道自己急迫的动作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连忙说,“只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许栀和做出垂耳恭听的姿态。
常庆妤深吸了两口气,才对许栀和说:“许姐姐,你挂在书斋中的那几幅画作,有宫里的贵人来打听了。”
许栀和:“宫里的人?”
“身穿内宦服装,手拿着拂尘,掌柜这些还是认不错的,”常庆妤肯定地点了点头,“听说上一批卖完,那内宦还十分可惜,追着问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许栀和没想到自己的画作能吸引到宫里的目光。
宫里的东西都是一等一的精致,要什么没有,怎么会看中她的画呢?
许栀和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确认了一番,“你确认是我所作的画吗?会不会是别的名家真迹?”
“爱用金粉勾勒,笔触自然别致,颜色艳丽大胆,除了许姐姐,我可想象不出来第二个人了。”常庆妤摇了摇头,“我很确信,内宦要找的,就是许姐姐你的画。”
第73章 丹青 “容我再考虑吧。”
常庆妤言辞凿凿。
许栀和被她脸上的笑意感染到,伸手刮了刮常庆妤的鼻尖。“好吧,我信你。”
常庆妤见许栀和笑意温柔,没有再争辩……反正等这批画作摆上去,有宫中的贵人看上,到时候许姐姐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常庆妤拉着许栀和的衣袖在画作的旁边坐下,她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画作,旁边的许栀和却开始思索起了别的事。
在汴京城赚些银钱和在宫中引起关注,是两回事。她一个人作画的数量终究有限,如果能和传统的画法一样得到传承,两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常庆妤也看完了许栀和的这批送来的画作,其中大半是金黄灿烂的戈壁大漠,偶尔有几张是绿洲。
望着土墙悬挂的胡杨木和驼铃,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西北与中原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许姐姐,这批画作,我想先等宫中内监瞧过,再摆出来公卖。”常庆妤欣赏了一回,对许栀和说。
被宫里瞧上的东西就和当年的御芳斋一样,是有了品质保障的,常庆妤想借此抬高画作的身价。思考这些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想……可能是经商的天赋在血脉中隐隐作祟。
“这些随你。”
常家这些年在汴京的经营不是虚的,常庆妤考虑不到的地方,还有常稷轩、常大娘子兜底,许栀和无需担忧,她等常庆妤说完,转而问道:“你可能找到会书画丹青的年轻书生或者娘子?”
“会丹青?”常庆妤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这自然可以。”
常家那么大,她自己找不出来,去问问兄长便知道了。
“许姐姐要做什么?”她问。
许栀和:“现在描金绘画到底稀少,我想教会几人,别失传了才好。”
她神色坦荡,常庆妤看着她平和的眸子,忽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许姐姐打算将画作技艺教给常家!
常庆妤自然知道这样的画作多么值钱,但是从许姐姐听到常家是第一选择,常庆妤还是不可避免地弯了弯眼睛,笑出了声。
许姐姐信她!
许栀和见她一会儿蹙起眉在想什么一样,一会儿又露出一副傻笑的情态,询问:“可会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常庆妤连连摆手,她想起自己在兄长的牵线搭桥下和许栀和初见的那一天,虽然两人初见,却无端信任彼此。
她心中触动,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将此事办的漂亮,不叫许姐姐失望。
“便以三月底为期限,到时候,咱们在府上碰面……”常庆妤在心中将这件事特意用笔勾勒圈出,顿了顿,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另一桩事,“许姐姐,不知道你下个月可有空闲?”
许栀和:“还好。”她自己的时间零散,什么时候作画全凭自己的心意,是没有什么非去非不去的地方的,她见常庆妤既期待又迟疑,问:“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不是帮忙,”常庆妤想起这段时间兄长和母亲若有似无地在耳边提及,她闭了闭眼睛道:“是母亲想请你和你相公吃饭。”
许栀和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如果只是许栀和,她或许并不会这么迟疑,但是牵扯到了陈允渡,她就不得不慎重了。
常庆妤见许栀和垂眸不语,以为她在心中担忧,连忙道:“我兄长为人温和,也从不涉及科举庙堂之事,他从前读过姐姐相公的文章,心中对他很是欣赏,之所以提出想要吃饭,只是想认识一下。如果许姐姐觉得为难,也可以定在潘楼。”
“我回去问问吧。”许栀和的回答很谨慎。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过的春燕身上,漆黑的燕羽飞快地掠过一簇冒了新叶的枝头,然后随性地停下了自己的羽翅,悠哉游哉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黄昏将至,倦鸟当归。
“时候不早了。”许栀和从燕子的身上收回视线,看向常庆妤,“今日我先回去了。”
常庆妤没得到许栀和明确的回复,有一丝泄气。
她将许栀和送到了门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才折返回屋中。
回到屋中,常庆妤品出了一丝名为“煎熬”的意味,自己和许姐姐相谈甚欢,作甚要答应了兄长的请求,弄得两人的交往之中,隔了一层旁的东西。
在不确定许栀和是否会因为此事疏远之前,常庆妤的思绪一直都是乱的。迟到一步的常稷轩匆匆赶到,只看见了坐在桌前捂着脸难受的常庆妤。
常稷轩连忙上前,伸手拿起她捂住脸上的手,见她眼尾发红,如一道惊雷将自己劈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常稷轩问,“谁惹你不快了?”
从前许栀和来家中,常庆妤的嘴角恨不能扬到天上去,露出这般委屈又伤心的表情,倒是头一次。
难不成……是许栀和招的?
常庆妤看见常稷轩蓦然放大的俊脸,心中一阵迁怒,她毫不客气地用力推开这张被不少京城贵女暗自中意的脸,声音里面都沾染了几分怒气,“还能是谁,就是你!”
常稷轩一脸茫然。
他,他吗?
可是他今日什么都没做啊!
常庆妤:“你想结交许姐姐的相公,你自个儿想办法去!以后千万别再让我去说了。”
常稷轩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今日过来,其实就在脑海中想好了措辞,让常庆妤不必记挂着和许栀和说起这件事了。
汴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宫中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哪怕再微小,也总能被部分人察觉。
常稷轩身边的人查到了一丝不合理、但也不意外的事情——官家身边的近宦在查陈允渡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官家上心了,但是官家的举动透露出了一个意思,有他在此,陈允渡只能当个纯臣。就像很多年前,刚到汴京站稳脚跟的常家太公,也是一个刚正不阿的纯臣。
常稷轩伸手在她的背上轻拍两下,声音温和,“以后都不会了。庆妤别生气了,行吗?”
……
许栀和与方梨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压抑又闷沉。许栀和走进了屋中,看见陈允渡坐在书案前点着灯火,俯首写着东西。
他的神色太专注,许栀和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准备等他空闲了再和他讲话。
陈允渡写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方梨将饭菜又热了一回,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将饭菜端上了桌。
许栀和拿了筷子,撇开压在心头的一件事,转而专心吃饭。
吃饱喝足,许栀和轻轻揉着肚子消食,等陈允渡将桌面收拾干净,才开口道:“今日常家……”
话刚出口,她就卡壳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后面的话。
陈允渡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许栀和重新在脑海中组织了一番说辞,才紧接着道:“常庆妤的母亲和兄长有意请你与我去吃饭。”
陈允渡听许栀和提起过常庆妤,也知道家中羊毛手衣的生意大多是交给了她。
现在乍然听到栀和提起此事,陈允渡微微沉吟,然后问:“若是不去,于你可有影响。”
许栀和摇头,“常家我只和庆妤有来往,至于其他人,来往平平。”
她是个能将事和事分得很清的人,常庆妤坦诚真率,她不会因为她受了母亲和兄长的指示传一句话,就彻底断了来往。
除非常庆妤不愿意与她往来。
许栀和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不必顾虑我。”
沉闷的空气达到临界值,刮起一场春雨,雨水敲在弧形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栀和像是被春雨吸引了心神,不等陈允渡回答,就小跑着走到了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灯光照映在院中,尽头处可以看见细线一半的银白色水滴,溅起的瞬间,像一只振开翅膀的透明色蝴蝶。
雨丝吹散了沉闷,许栀和伸出手,任带着凉意的雨丝从自己的指尖划过。
等玩够了,她才转过头,去看陈允渡思考过后的结果。
陈允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学着她的动作将手伸出去,体会着冰凉的雨滴沾上手指。
“容我再考虑吧,栀和。”他说。
很多时候,这样的回答和委婉的拒绝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许栀和很想促进两家的关系,也许她会追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她不在意,所以在听到陈允渡的回应后,她心中只剩下一片“本该如此”的舒服。
或许很多人在看见常家的权势富贵之后就会迫不及待追上前,但,陈允渡不是。
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许栀和去看陈允渡的脸,正好和他转过来的眼神相撞。
视线在空中交汇,谁也没有开口先说话。
半响,一滴斜飞的雨丝打破了这一幕本该温情十足的画面。许栀和慌忙转过脸,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也不知道这场春雨什么时候会停止。
……
春雨连绵下了小半个月。
时停时续,小雨绵绵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叶片泛着绿,叶尖还滴着水。
等三月二十,才难得出了个艳阳天。
天刚放晴,安静了小半个月的街道重新恢复了往常的烟火气。走街串巷的货郎似乎要将这些日子错过的生意一道补上,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卖力。
陈允渡去梅府后,许栀和养成的作息回到最初,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起身。
透入窗棂的阳光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许栀和,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床上爬出来换了身衣服。
门口,方梨正在和人交谈。
许栀和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慢慢吃着桌上的菜叶瘦肉粥。
除夕过后没几日,何娘子就带着全家离开了,现在那儿还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新人住进去。
吃了几口,方梨小跑到许栀和的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姑娘,常姑娘说已经选好了画师。”
许栀和应了一声,依旧是不急不慢地吃着碗里的粥,等吃饱了,她才用帕子擦了擦嘴,对她说:“走罢。”
她刚刚在脑海中想着如何面对常庆妤,最后的出来的结果是,以前怎么面对,现在还怎么面对。
许栀和怀着一颗平常心走到了常府,一路畅通无阻,常庆妤等在院门,她将场地设在了院中,见许栀和走来,连忙请她走到大理石桌前。
桌边站了两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女子,约莫十三四岁出头,皆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素雅干净。
常庆妤和许栀和介绍:“许姐姐,这两位姑娘曾经也是官宦女儿,后来家中遭遇变故……听闻你招人学画,都愿意过来……左边是梁影,旁边是陆云阔。”
许栀和看着面前的两位姑娘,微微颔首见礼。
两者有些受宠若惊,她们家中发生变故,原先的那点子傲气早就被这么多年的人情冷暖磨灭得所剩无几,见许栀和毫无轻慢之意,心中有些酸涩。
常家派人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尚且衣食不能暖。
至于笔墨,已经两三年不曾碰过了。
“许姐姐,梁影姑娘的灵气可是连当年的名家燕文贵都夸过的,至于云阔,也于丹青一道颇有造诣。”常庆妤补充道。
梁影听到常庆妤提到燕文贵的时候挺起了身子,竭力想让自己的表现更加自然一些。陆云阔则在常庆妤说完之后,揪了揪自己的裙摆。
都是从前的赞誉,算不得什么。
在常庆妤说话的期间,许栀和一直观察着面前的两个人。
她们的站姿笔直,仪态端庄,显然儿时受过家中教导;身形瘦削,面颊蜡黄,家中受到波折后的时日并不好过。现在站在许栀和的面前,身上并无半分大小姐般的矜贵,而是一种平和求生的态度。
老实说,许栀和本以为常庆妤会选择常家的后人或者门生,没想到常庆妤推举了两个和常家关系不大的人。
有常庆妤的保,这两人的品行大抵是端正的。许栀和定了定神,问:“你们既然过来,应该知道为了什么?”
梁影没说话,陆云阔先开口:“知道,常姑娘说过。”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若是许娘子不嫌,我们愿意拜姑娘为师父。”
梁影虽然没说话,眼神却传达的是一个意思。
她们现在无处可去,从前跟在父母身后学过几年丹青。
早些年家族还全在的时候被名家夸赞,现在物是人非,早就变成了人人都瞧不上的冷锅灶。
她们也曾想过和许栀和一样靠着卖画赚钱,但她们的画作普通,寻常人家中用不上,富贵人家又觉得不够新颖特别……其实新颖不够也算不上什么,但既然选择山水人物,那为何不选择燕文贵或者范宽的呢?
梁影和陆云阔遭遇了几番打击,才认清了现实。
后面常家郎君和常家姑娘派人来找,问她们愿不愿意学一门新画艺。她们当时孑然一身,对视一眼,答应了常家的邀请。
也是到了常家,梁影和陆云阔才看清了自己将要学习的东西,被宫里的人都欣赏的东西,她们没有因为是自己全然陌生的领域就露出不解、疑惑的情绪,而是虚心观摩。
许栀和听到了陆云阔的话,微微陷入沉默。
丹青一门和求学问道一样,会有师门传承。如果说原先一开始打算教给常家只是顺水推舟作为人情,那么常庆妤给出的回应则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梁影和陆云阔的年纪都不算大,不是十岁以下的稚子不易沟通,也不是学画有所成的少年人心高气傲,而是在许栀和能顾得过来的范围,能听明白话,却也不会难以管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影和陆云阔紧张地等待着许栀和的反应。
机会并不是天天都能被撞见,这次机会错失了,或许日后就再也没有了。
常庆妤是场上唯一一个还算气定神闲的人。
许栀和微微笑了,她看向两人,轻声说:“既然如此,便一炷香时间内,完成一幅画作吧。”
虽然她的画和现在的山水人物画不一样,但是最基础的东西,还是不能缺少的。
梁影和陆云阔从她含笑的双眸中回神,知道自己这是获得了机会,立刻压抑着狂喜,走到了大理石桌前。
桌面上,有小厮将纸铺开,又将作画需要的东西摆上,旋即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人发挥。
在两人作画期间,常庆妤拉着许栀和坐在一旁的花藤亭子下。毋庸置疑,常府的布景是极其精巧的,红漆木搭建成一条长长的回廊,上面缠绕着紫藤花、莺萝和金银藤,现在正值花期,从绿色的新叶底下能看见小小的花簇。
清香宜人,也招来了蜜蜂和蝴蝶,小厮在旁边尽心尽力地伸手挥舞,免得蜂蝶伤到了亭下的贵人。
阳光很好,不同于夏日的暴晒,而是略带沁人心脾的暖意,一阵微风袭来,许栀和惬意地靠在藤椅上享受着春光。
常庆妤坐在一旁泡着茶,煮水、温壶、下茶、注水、拂汤、分盏,每一个步骤她都谨记于心,做起来信手拈来。
她将一杯金黄细腻的茶水端到了许栀和的面前,笑着对她说:“许姐姐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试试看?”
许栀和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还没凑近,一股浓郁的茶香冲散了萦绕在鼻尖的花香。
“茶汤入口丝滑细腻,醇厚回甘,回味悠长。”许栀和尝过,真心实意夸赞道。
常庆妤笑说:“姐姐要是喜欢,我让安嬷嬷给你装一些带回去喝。再有一两个月,新茶就要出了。”
常府的茶叶向来都是只多不少的,每年茶叶成熟的时间,都会让专人特意去歙州、建州去采买春茶,老一年的陈茶大多都喝不完。
许栀和听了常庆妤的解释,点了点头。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来府上吃饭这件事。
常庆妤觉得这样极好,和许姐姐没什么利益往来的交流,比什么都更快活。只可惜现在天开始回暖,羊毛手衣开始不好卖了。
不好卖也不打紧,现在羊毛手衣被人广知,趁着春夏都做一些,等到冬日来卖。她不愁卖不出去。
一个时辰后,梁影和陆云阔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丫鬟走到常庆妤和许栀和身边请示:“姑娘,许娘子,两位姑娘已经画完。”
许栀和站起身,走到大理石桌前,低头看着两幅画。
许久不用笔,两人最初的手法有些生疏,起笔处粗细不定,后面渐渐找回感觉,用笔更加得心应手。
两人不约而同的画了春日,一人画的是花上簇拥着的蝴蝶蜜蜂,将春花盛开的浪漫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人画的是波动着湖水,细细的垂柳轻柔地推开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从画功角度而言,两人都算过关了。
见许栀和颔首,梁影和陆云阔都露出了一抹欣喜。她们毕竟才十三四岁,装了大半日的成熟稳重,现在被许栀和认可,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
许娘子点头了,说明这件事八成能行!
许栀和没让她们惴惴不安太久,笑着说:“既然你们愿意,我也愿教你们描金丹青,拜师之礼太过隆重,若是半年之后,你们还愿继续学习,到时候再行不迟……此事,可让常姑娘作为见证。”
常庆妤忽然被点名,极快地回神,挺起胸脯示意自己很可靠。
“对,许姐姐既然这么说了,你们也回去好生考虑一番。”常庆妤学着母亲和兄长的样子装得老成稳重,“等学了一段时日,仍初心不改,便可端端正正拜师行礼。”
梁影和陆云阔被喊过来的时候就被明确告知,常家只是牵线人,她们以后唯一需要直面和恭敬的,便是教会她们技艺的人,也就是她们未来可能的师父——许娘子。
拜了师父,以后便要像寻常学子面对先生一样,逢年过节,处处礼遇,但好处也是有的,能从师父那里学到东西,成为自己安生立命的本钱。或许将来有朝一日,能将师父传下来的技艺发扬光大。
不过现在的梁影和陆云阔,还没有想得这么遥远。她们最开始的触动,不过是因为常家郎君说:学会了这些,以后就再也饿不着了。
现实让她们忘记从前衣食无忧的生活,转而为三斗米折腰——也没什么,活着才是这个世道最要紧的事情。
“多谢常姑娘,我们明白。”梁影和陆云阔点头。
第74章 初为人师 “春光烂漫,当惜之。”……
巷口小院太过于狭小,光是布置可供用来教授的书案,就能挤占本就不大的空间。
常庆妤正有心将空间腾出来给许栀和使用,她吩咐小厮去准备许栀和画作中常用的金粉,然后对她说:“今日匆忙,马行街的常家书斋二楼只堆放了杂书,收拾出来空间也够用。”
许栀和没有拒绝常庆妤的好意,“如此甚好,马行街离得近,我来往也方便。”说完,她又用一种本该如此的语气说,“我也不好白占你便宜,场地所需要的费用,可从书画所赚的银钱中扣除。”
常庆妤本就下定决心划清和梁影和陆云阔的界限,以后就算有了大出息,也只需要记着许栀和一人即可,等到她这么说,立刻颔首应下,“我明白,姐姐放心。”
此举不但能展现常家对许栀和的技艺并无半分图谋,也能暗中给梁影和陆云阔一个警醒——从前父辈在朝为官,算是半个同僚,因此遇上这件事情,她能尽己所能地拉扯一把,但若日后起了龃龉,也莫要想着从常家这边讨回公道。
于常庆妤而言,梁影和陆云阔在祖父、父亲辈可能还有些提携后辈的拳拳慈爱之心,但自己绝对是以许栀和为重的。
许栀和望着常庆妤舒展随性、举重若轻的态度,俨然在她身上看出了一位未来考虑事情周全,能帮携、甚至带领常家走得更稳健的家主姿态。
常庆妤也觉得自己成长了,但这样的成长更多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她这两个月,也并非毫无作为。
她面对许栀和眼中的夸赞洋洋得意,不过顾忌着在场还有比她更年幼的同辈,将玩闹的一面藏匿收敛。她正了正神色,另开了话头:“说起书画所赚的银两,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姐姐,上次你送来的画作刚悬挂在书斋没几日,立刻就有人前来问价。”
寻常的问价自然不能打动已经见过汴京中真正权贵的常庆妤,她略带兴奋地一停顿,像是希望对方能够猜一猜,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揭开谜题,“还是上次见过的内监!”
这对许栀和与常庆妤来说是个好消息,一时的新奇或许会赚取看似不少的银钱,就像是常家设宴让刻纹的琴台小火了一阵,但是如果失去了支撑,这种光靠着一时兴起堆积起来的虚假繁荣很快就会走向衰落。官家的兴致未减为这种新兴的画艺注入了活力。
汴京城作为大宋的都城,不仅是最繁华的所在,更是权力集中的中心,官家的任何倾向,都会带动一种东西的兴旺或衰败。
常庆妤光是想想京城中旁的不说数银子最多的官员和富户会迫不及待跟风去买画作,做梦都能笑醒。
许栀和的笑意并没有比她少,她本来只是想画一些大家感兴趣的内容,作为书本故事的延申产物而存在,可现在的情势超乎了她最开始的预期,她准备重新审视自己之所以想起这件事的契机,最后安静地俯身从笔山上取下毛笔,蘸水勾勒。
在她教授的期间,常庆妤挥手遣退了院中其他的小厮,只留下两个丫鬟站在不近不远的花架边,以便于从容应对许栀和的需求。
春华实在太过明媚,常庆妤脚下的步子轻快,她在离开院落的时候特意回头望了一眼,见许栀和心无旁骛,自己的嘴角也上扬了几分。
好耶!许姐姐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小插曲和她生气。
……
许栀和教授的时间并不长。
她是第一次教人,每次勾勒完细线之后,她都会望向旁边站着的梁影和陆云阔,询问:“能看明白吗?”
陆云阔迟疑地摇头,梁影这次主动开口:“还请……许娘子再示范一次。”
现在拜师礼未成,她贸贸然喊“师父”显然是极为不妥当的。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梁影,除了见面时候礼节性的问安,她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梁影一人开口说话。
她的嗓音比起陆云阔的清脆爽朗来,更带着一丝清冷的意味,不过因为年纪,这份清冷带着几分稚嫩。
许栀和的视线让梁影的脸庞微微泛红,后者的眼神有些迟疑和退避,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难道许娘子实在嫌弃她们太笨了吗?
赶在她鼻子耳朵准备冒烟之前,许栀和低咳一声收回视线,重新在砚台上沾取足够而不会过多的墨汁,小心翼翼地悬着笔尖,用最尖锐、纤细的一部分细细勾勒。
她的取材很简单,是抬头就能看见的紫藤花。
从始至终,许栀和的动作都十分缓慢,甚至为了让两侧的女孩看清,她将左手微微背在自己的身后。如此一来,她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去维持平衡。
等一整团线稿勾勒完毕,许栀和觉得自己腰腹受到的力量比自己一直悬着的手腕还要多,骤然放松下来,透露出一股让人无力的酸软。
梁影和陆云阔这回可算看清了,提笔对习惯了用笔中渲染的两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她们并没有因此产生畏难情绪,而是各自在满园寻找着合适的一角,学着许栀和的动作落笔。
许栀和不着痕迹地用手轻轻在自己的背上揉了揉,在丫鬟小厮看不见的地方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常庆妤都能装成懂事的大人模样,她没理由做不到。
她走到了刚刚坐下的花架亭子中,紫藤花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可能丢下一片花瓣。
旁边的丫鬟见到许栀和停下,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神中飞快领会了意思,转身去端热茶过来。
热茶端上桌,许栀和放松地靠在木藤椅上,正准备惬意地抿茶,一抬头,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梁影和陆云阔学着许栀和的动作,顺道将她背着手的情态也学了个全。
现在看着两人如临大敌地背着手,许栀和有些心虚地默了默鼻尖,她也是第一次“当人师父”,有些东西,确实没考虑周到。
她起身将两人的姿势调整到舒适的位置,并告诉她们“只要线条是对的,怎么舒服怎么来”后,才再次窝进了木藤椅中。
阳光透过斑驳、堆积的绿叶落下来,许栀和的神思越来越飘忽,像是被人捧进云中,舒服得整个人像春日的猫儿一样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她睡着的期间,梁影和陆云阔没敢放松,她们怕错失这个得之不易的机会。
半个时辰过去,她们已经画完了自己的选景,但木藤椅上的许栀和依旧没有醒来的趋势,旁边的丫鬟也没有要叫醒她的趋势。
陆云阔放下笔,一面揉弄着自己的执笔时间过长的手腕,一面在园中四处打量。
她正是活泼爱动的年纪,身处在安稳、平和的环境,被生活压抑的天性有了复萌的趋势,如果不是有侍奉的丫鬟在,她都想亲手去碰一碰盛开的花了。
梁影则更加稳重一些,她经历家族动荡的时间被陆云阔还要久远,见到的人情冷暖比陆云阔还要多。
木廊下的许栀和睡意安然,微风撩起她杏色的裙摆,吹起又落下,像是晃动的荷叶边。梁影看了一眼,思索片刻,决心重新提笔,再画一张。
许栀和示范的画还摆在中间,她现在还差得远。不能给许栀和留下“有天赋”的印象,留下一个“勤奋”的印象也不错啊!
梁影动笔的细琐声音招回了玩心大起的陆云阔,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见她重新握笔,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还……还画吗?
不休息一下吗?
梁影注视着纸面,没有注意到身旁人传出来的怨念。
陆云阔见自己被忽视,略顿之后,也认命地收起了贪玩的心思,跟着一道下笔。
许栀和醒来的时候,见两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以为自己只小眯了一会儿——直到发现原先偏东的日光移向了中间。
她站起身,走到了全神贯注的两人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画了三张姿态各异的花卉,见许栀和上前,恭敬地往后撤退了几步,“许娘子。”
许栀和故作矜持地微微颔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能被常庆妤选中并带到她面前,两人在丹青上的天赋无须质疑,许栀和想着时间,对她们道:“那便定在五日之后。届时庆妤应当已经将书斋二楼收拾出来,你们到时候问清楚路,直接过去。”
其实就算不去问路,那么大一张“常家书斋”的牌匾,也不容忽视。
时间定为五天,她有自己的考量,连绵春雨过后,大相国寺院中的杏花、梨花盛开,前几日陈允渡回来漫不经心、但又频繁地在她耳边提起杏花,许栀和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和他约定,在杏花盛开的时候,一道去大相国寺看花。
另外,便是梁影和陆云阔身上传来的不安定感。
她们遭遇家族变故,如果不说个准确的时间,她们会陷入怀疑,将今日当作一场梦。
梁影和陆云阔听到了许栀和的声音,连忙应下。
许栀和从桌面上取了笔纸卷起递给她们,她们微微犹豫,伸手接过。
“你记得转告你们家姑娘,账还是在书画银钱上扣。”许栀和做完,对站在门口的丫鬟说,“该多少就是多少,不必客气。”
丫鬟听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定如实转达。
……
又过了两日。
雨过天晴的第三日,城中所有的花儿都争相盛开,竹笋冒尖,柳树抽芽,万物生机勃勃。
梅尧臣正在讲书,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正好从竹帘的缝隙中飞进来,它扑闪着翅膀,停在檀木雕刻的花纹笔架上。梅尧臣欣赏了一会儿这种美丽的生物,微微抬手,将误入书房像是也想学习的蝴蝶驱赶。
——再不驱赶,梅丰羽的心神可就收不住了。
蝴蝶点燃了本该平静的书房,像是一根引芯,将蓄势待发的鞭炮彻底点燃。梅尧臣早过了会在春日悸动的年纪,但面前的两个孩子风华正茂,将他们拘束在房中,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梅尧臣轻咳两声,将一个装模做样、一个埋头看书的两人视线引到他身上。
等两人的视线中迸发询问时,他笑了一声:“春光烂漫,当惜之。”
年轻的时候,梅尧臣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那时候他刚三十岁,初到伏牛山,在山林之间看“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因为贪恋秋霞,甚至久久不愿意离开,被同行之人笑说“愿作山野一樵夫,天为庐,地为榻,与鹿共饮,与鸟同林”。
回忆起往事,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明日也别闷在书房了,好好去外面走走。”
听到他的话的梅丰羽当场欢呼了一声,旁边的陈允渡眸中带着微微意外。
梅尧臣以为他不愿意放松,笑着宽解了一句:“从前就有不少学子,在山林、花草、鸟鸣之中顿感,此后笔下文字更加清丽洒脱。所以出现看看,也不见得完全是一件坏事。”
他说完,自诩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像他这样开明的长辈,可是提着灯笼都找不着。
陈允渡敛下自己的心神,对梅尧臣说:“多谢梅公,允渡明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快。前两日天刚放晴,去大相国寺的行人络绎不绝,今日就算梅尧臣不主动提及,他也会主动说。
他甚至想过,若是梅尧臣训斥,他就默默听着,大不了明日不来,也要去看杏花。
梅尧臣对陈允渡极为熟习,自然没错过他清润嗓音中的轻松与喜悦,顿时颇为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般情绪外放的陈允渡,他见得也不多。虽然不多,但不难猜他为了谁。
梅尧臣按捺了自己想要八卦的心情,走到陈允渡的肩头轻轻在他肩膀上一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梅丰羽显然没有领会道,等散课后,他立即走到陈允渡的身边笑着说:“明日我们去金明池蹴鞠吧?现在草地柔软,时间正好!”
陈允渡从他的脸上掠过,微微笑着拒绝,“不去。”
“为什么啊陈允渡!”梅丰羽说,“好不容易才有一日空闲,你难道就不想好好休息一日吗?”
陈允渡看他仰面,脸上满是不解,笑了:“谁说不是好好休息了?”
窝在家中睡上一日?
梅丰羽试图在陈允渡的脸上找到答案,但是他已经收拾了东西,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梅丰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既然陈允渡不出门,那就自个儿出门好了。
这几日桃花、杏花、梨花开得热烈,其中又数繁台的桃花、大相国寺的杏花为最。等日暮之后,漫步州桥街头,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第75章 大相国寺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春意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原先还算空旷的院中忽然生了绿芽,靠近墙根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入的种子遇水生长,现在已经长到小腿肚高。风一吹,就开始摇摇晃晃的飘,像水中的藻荇。
许栀和走到院中比量了一下,对它勃发的生命力有些担忧,再这么下去,草叶迟早长到半人高。
她拿来剪刀,准备将过于修长的叶尖修建一截。
陈允渡就是这个时候正好回来,见许栀和弯腰站在墙根,他走近了一些。
许栀和将长短修剪到刚好没过脚踝的高度,是一个能看到勃勃新绿,却又不会过于张扬的高度。她一抬头,刚好撞上陈允渡的胸膛。
第一感觉是硬,第二感觉是有弹性。
许栀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转头看向陈允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陈允渡有些抱歉,他只是有些好奇栀和在做什么,没想到反而让许栀和因此差点受伤。
“疼吗?”他轻声问。
许栀和感受了一下自己脑袋,疼是不疼的,就是有些怔愣,于是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疼。”
剪完了草叶,她走到芭蕉叶的棚子下休息了一会儿。去年搭建的芭蕉叶棚的芭蕉叶历经了一整个冬日,早就开始泛黄破损,好在春雨过后,院中的芭蕉叶重新开始生长,几日功夫不见,蜷缩卷曲的叶子在湿润温暖的空气中肆意舒展,层层叠叠,投下一小片冷绿的阴影,展现出无限的生机与繁茂。
许栀和很喜欢这种繁茂、勃勃的生命力,从前在峨桥县许府有许多不尽人如意的地方,但巷子口盛开的凌霄花和牵牛花她却是实打实喜欢的。
目光从新绿上移开,又看见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地平线,许栀和感受着拂过脸庞的晚风,看向陈允渡,“你……明日有空吗?”
自从陈允渡频繁提起杏花之后,许栀和就暗自上心,会在他说了之后,佯装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这几日都有空。
如果……如果陈允渡足够聪明,应该能读懂她的意思。
陈允渡站在芭蕉叶的旁边,宽大的叶片和他身上的青衫相映。听到许栀和散在晚风中的话音,他有些愕然地抬眸,又在很快的时间转变为惊喜。
他轻咳一声,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悦耳:“有空。”
许栀和笑吟吟地看着他水润又深幽的眸子,看原先银河灿烂如何坠落为秋水盈盈。
“那我们一道去大相国寺。”许栀和朝着他伸出手,“前几日放晴,该去的都去得差不多了,明日去,说不定人不会那般拥挤。”
这正中陈允渡的下怀。
他上前两步,将她伸出来的手紧紧牵在掌心。两只略带凉意的掌心相触,奇妙地生出一丝温暖的意味。
陈允渡再也不是那个被她注视着就会耳根泛红的少年,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坦然无畏地撞上许栀和的视线。
某一瞬间,风也为此停止,相叠的掌心热量传递,甚至可以感受薄薄的肌肤下,心跳起伏的声音。
许栀和在手上用了些,便将梅丰羽倾尽全力都移动不了的少年往自己的方向扯动了。他脚步松动,在离许栀和还有几寸的时候却又奇迹般地站稳了,很难让人不觉得他是故意的。
陈允渡在站稳的同时,还有空将许栀和挪动的位置轻轻扶正,怕她从棚下的椅上掉下来。
他微微俯身,将许栀和落在地上的裙摆捏起来,将褶皱抚平,铺在她的身边。
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姿势闲适而放松。在陈允渡俯身的期间,她伸手勾起陈允渡的一束头发——他的头发又长长了,沐浴过后,发丝披在身后,整个人带着如同水中精魅刚刚上岸为人的潮湿意味。
陈允渡一般只会用布巾擦到滴不出来水的时候就会收手,剩下交给夜风。
许栀和有时候会帮他擦干头皮,有时候太困,会叮嘱他自己好好擦干净,免得第二日睡醒的时候头疼。
指尖的发丝带着丝绸般的柔顺触感,许栀和低头凑近陈允渡的头发,像小动物一样嗅了嗅,闻到上面浅淡的松柏香味。
陈允渡的身体有些僵硬,缓了一会儿才敢放大自己的动作幅度,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惊走偶尔露出肚皮,悠闲靠近人类的小兽。
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抖,微不可察。
许栀和离得极近,自然没错过他神色的变幻,她将空闲的那一只手搭在陈允渡的肩头,说话的语气带着盈盈的笑意,气流吹在他的耳垂上,“你和梅公说过了吗?”
要是没说,现在让良吉去跑一趟。
陈允渡一时间分不清她是说话时正常的气流,还是故意在自己的耳边吹气,但这不妨碍他的好心情,他说:“今日梅公也说,当趁着春光尚好,出去走动。”
“那真是巧了。”许栀和讶然了片刻,旋即说,“那正好,我们明日晨起去大相国寺看杏花,要是人不多,顺道在大相国寺用过素斋。”
陈允渡听着许栀和的安排,眼中笑意浅浅:“听你的。”
……
翌日一早,许栀和换上自己最具春意的嫩青色衣裙,又配上碧色的坠玉珠簪,盘成一个青葱温柔的圆髻。
有几根碎发长度不够,方梨瞧了一眼,下意思伸手去蘸桂花油,想将这几根看着“不服管束”的碎发紧贴头皮,许栀和抗拒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神中的抗拒意味很明显。
方梨正了正神色:“姑娘,往日我也就随你了。现在要出门,这样看着,十分不雅。”
她省了后半段没说出口的话——像这样松散着头发,不是体面的娘子该做为的。
还没成婚的姑娘们梳这样的头发是娇憨,她现在这样,可就是不得体了。
在涉及许栀和的面子方面,方梨向来是极其强硬的。许栀和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碎发小心翼翼地用篦子插入发缝,然后点了手边的清水,将原先嘭开几根碎发捋顺。
“这样可以了吗?”许栀和做完这些,瞧了一眼镜子中自己,镜中人眉目舒展,眼神澄澈明亮,唇上点了盈润的口脂,像是晨起沾了露珠的鲜花。
她的脸型柔和漂亮,即便没有这几缕碎发修饰脸型,也十分娇俏灵动。近些日子笑口常开,整个人都透出着淡淡的喜悦,只一眼,就叫人心生欢喜。
“行!”方梨目的达到,也没有硬逼着许栀和非要蘸桂花油抹头皮。
姑娘只会在洗完头之后用桂花油梳头,让自己的每一根发丝都沾上桂花油的香味。
可手上的桂花油精贵,这么一小瓮需要一两银子,比峨桥县贵了足足四百文,方梨舍不得浪费,将指尖的桂花油抹在自己的发间。
许栀和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发髻,迈着轻快地步子走到等候了一会儿的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耐心十足,许栀和没有过来的时候,他自己背书,也自得其乐,现在许栀和出来,他顺手将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回眸朝她望去,一眼怔愣在了原地。
许栀和仿佛还嫌冲击不够大,走到陈允渡的身边,伸手挽起自己的裙摆,站在他的面前灵动地转了个圈儿。
皱在一起的新芽嫩叶在刹那间绽放,于晨曦下,于清风中,抖落着展开新叶,极致舒展,勾勒成一朵罕见的、绿色的鲜花。
一瞬间,枝头鸣叫的鸟雀,外面喧嚣的叫卖,锅炉滚沸的水声,都消失隐匿,万物苍白下,只有眼前一人最为鲜活。
许栀和带着期待地问:“好不好看?”
陈允渡想回答“好看”,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只能颔首、再颔首肯定许栀和花费的时间与精力。
“女为悦己者容,既然好看,你可要多看看。”许栀和将手伸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框边时不时偷瞄并发出类似于“咯咯咯”笑声的方梨,扬声道:“走啦。”
良吉窝在大厨房烧火,再结合许栀和望过来的方向,方梨只好从门框探出完整的脑袋……虽然她想不明白自己堪称无懈可击的伪装为什么会被姑娘识破。
“知道啦——”方梨拖长了嗓音,目送两人携手走到门口、消失,才从傻笑状态中解放出来,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怎么就忘记问问姑娘要不要留饭?
许栀和上了马车。
马车是早些时候去当行赁的,一日二两银子,附带车夫。
陈允渡落后一步,将许栀和扶上去后,自己才跟着走上去。
他的心跳一直没有平息下来,甚至因为和许栀和共同处在这方狭小、封闭的空气中又愈演愈烈的趋势,她身上浅淡花香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无孔不入地望他怀中钻。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女为悦己者容”能这么生动具体,而真的出现在了眼前,他只觉得坠入深海,被细密的水液包裹,连带着呼吸都微微凝滞。
他偏头去看许栀和的反应,她正在偏头望着马车上的帘子。
二两银子赁钱的马车,平稳只能算作合格,但记挂着要出游,许栀和的心情很雀跃。
临街的饼食、糕点,油酥糖、馄饨各种香味混杂交织在一起,在上冒的热气中四散飘开,光是闻着,许栀和都能想象出来它们在舌尖绽开的味道。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瘪瘪的肚子,告诉自己再忍忍。
这边的吃食虽然也好吃,可是离得近。冬日偶尔不想起身做早饭的时候,方梨就会上街买些回来,她并不是盯着一种买,而是隔段时间就会换一种尝鲜。所以这条巷子,差不多都已经吃遍了。
大相国寺,一座兴建于北齐的寺庙,历经了将近三百年的风雨,盛唐时从相国寺更名为“大相国寺”,后经安史之乱,盛唐遗唱,十国并起,但相国寺依然巍峨不动,以超脱的姿态亲眼见证着一个又一个朝代的兴衰与灭亡。
太祖匡定天下后,定都汴京城。大相国寺声名在外,盛极一时,从前章献太后在的时候,时常会摆驾前往,聆听慧通法师讲经,章献太后薨后,现任皇帝经常在寺庙中为灾情所在地祈福。后来达官贵人络绎,每次出手豪掷百两千两白银,香火不绝,长明灯不灭,一时间风头无两,被尊称为“皇家寺庙”。
门口的小摊贩也瞅准了商机,嗅着味道就自发将门口的地段占据了,从前还会有小和尚持着斋礼出来好声好气地劝着“阿弥陀佛,施主,这儿不让置摊“,小摊们会在被劝说地那会儿好声好气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等小和尚离开后,阳奉阴违,继续蹭着大相国寺在外的名声招揽生意。
小和尚又劝阻过几次,后来见小摊犹如膏药一样,便渐渐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经得住几代人的检验,大相国寺外面的吃食,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许栀和很期待。
她轻轻哼着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脑袋轻轻摇晃,附和着旋律。
陈允渡的视线一刻也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她总是为哼着从未听说过的旋律,悠扬空灵,陈允渡数次屏息侧耳倾听,想顺着她口中的旋律填词。
许栀和注意到了身旁清浅又温柔的视线,偏头去看他,“怎么一直看我?”
陈允渡面不改色,仗着自己修长的指节,将许栀和的指尖分开扣住。
他的手比她要大了一圈,正正好包住。
陈允渡凑近了许栀和的耳边,将下巴抵在许栀和的肩头,露出光洁好看的下颌线,他学着昨夜许栀和昨夜若有似无的气流低喃:“我在听你的话。”
许栀和疑惑地回望她,唇刚好擦过他贴近的侧脸。
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陈允渡握住她掌心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什么听我的?”
一阵触电感的酥麻从尾椎骨一路上移,许栀和僵坐着身子,尽量稳着嗓音问。
陈允渡像是笑了一声,贴在鬓边几根碎发水干了,被他的呼吸扬起,轻柔地蹭着她的脸侧。
像一根羽毛,不是已经长成的、如树叶一般的宽羽,而是雏鸟身上细软的、鹅黄的绒毛。
许栀和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尽量去忽视自己肩头的触感与重量。
陈允渡漫不经心地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像是借助马车的颠簸将她顺势揽入怀中,他轻声说:“栀和记性不好。”
语气平静,是叙述,亦是疑问。
他的距离靠的太近,许栀和被他的嗓音蛊惑,大脑如同一片浆糊。
半响后,她总算想明白自己之前说的一句话是:既然好看,你可要多看看。
现在,他听了她的。
许栀和想通之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脸,心中雀跃。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好看,许栀和自然也不例外。陈允渡用实际行动告诉许栀和,她今日是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
她开心。
掌心的温度节节攀升,马车行进过程中吹起的风扬开了帘子,透进来一股清风,以及混着小瓣的桃花。
这个时节桃花盛开,花落如雨。许栀和忽然伸手,托住了一片从马车外面钻进来的桃花。她不敢用力挤压,怕将这瓣脆弱的桃花伤到。
半盏茶后,马车到了大相国寺门口。
陈允渡先下来,伸手去扶许栀和,下来后,车夫与陈允渡打了声招呼,牵着马车去一侧茶摊的马厩饮茶等候。
街上人流如织、车马辐辏。
身为大宋的“皇家寺庙”,大相国寺无疑是极其壮观的。朱漆门高逾三丈,鎏金匾额“大相国寺”四字乃御笔飞白。
两侧经幢浮雕八部天龙,宝顶吞脊兽昂首睥睨。入得三门,六进殿宇沿中轴次第铺展,重檐歇山顶的大雄宝殿巍然居中,九九八十一颗金钉镶于殿门,鸱吻衔七宝璎珞,垂脊列十尊伽陵频伽金翅鸟,振翅欲飞。
许栀和第一眼便被大相国寺的壮丽外观惊到,她在心中暗自惊叹,后面被陈允渡牵住顺着人流往里走,才回过神。
今日的大相国寺,依旧香火旺盛。
台阶共分为十步,两侧有接引的小沙弥,每见到一位香客,都会奉上一朵花。他们对这样热闹的场景习以为常。
许栀和捧着那朵属于自己的花,怕捏在手中坏了。刚好前面也是一对前来看花的夫妻,只见妻子微微俯身,将头侧去,丈夫接过花,将其插在鬓发之间。等妻子佩好花,她反过来帮相公,直到两朵花都簪上。
魏晋之后,文人墨客素爱簪花,因此满场无一人疑虑,只会心一笑。
陈允渡顿下了脚步,许栀和如有所感,微微垂眸,方便陈允渡的动作。
一朵轻飘飘的花朵被簪在了她的头顶,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她真想看一眼镜中的自己现在是何模样。
簪好她的,许栀和反过来,踮脚帮陈允渡戴上。
也是戴完之后,许栀和才对江左风流有了更为明显的认知。少年玉面朗月,眸如远山,身上长衫清雅,便是称其为王谢走出的世家公子,也没人会疑窦。
步入大相国寺后,于正中央有一个香案,里面燃着大大小小数炷香,身穿黄袍的和尚站在香案边,吟诵着《法华》与《楞严》。东西廊庑延展二里,五百罗汉堂内檀木金身罗汉或怒目降魔,或拈花含笑,衣袂褶皱间暗藏雕刻经文,正谓“发丝入刀,佛心见性”。
大相国寺占据了汴京城一座完整的丘山,寺庙楼阁依次向上攀援,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半山腰突出的一处亭廊,以及闲适散步的香客。许栀和顺着香案朝上看,看见了半山腰往下绵延,树木虬立,一片纷然如白雪。
杏花,一望无际的杏花。
陈允渡来过一回大相国寺,对里面的布局还算熟悉,他牵着许栀和的手一路穿过人群,从偏殿的长廊走过。
前院按理说是没有杏树的,但是地上随处可见斑驳的杏花花瓣,小小的、像一片指甲盖的大小。有些则落在廊栏上,星星点点。
他们先去了大相国寺的正殿。
正殿巍峨,梁栋高耸,正中的佛祖塑金身,垂眸慈悲。两侧跪满了念经文的僧人,又不止是正殿,大相国寺二十四佛殿,三十六律院,六十四禅房,随处可见念诵经文的和尚。
在这样声势浩大的氛围中,即便许栀和不信佛陀,也忍不住为之触动,庄肃再庄肃。
他们越过两侧念经的僧人,跟在前来礼佛、赏花的香客身后,依次叩首,添香油,方丈会低吟一句经文,有香客不知其意,尴尬笑笑。方丈亦习以为常。
轮到许栀和与陈允渡的时候,方丈也说了一句,许栀和听了一会儿,大约是句“无病无灾”的美好祝愿,她欣然接受,然后有些惊讶地看着陈允渡接上了那句经文。
他说得流利,方丈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方丈是慧能法师的大弟子,号为圆清,如今已经六十有余,常年浸染佛香,整个人平和又从容。
圆清方丈看着两人叩礼完紧紧相携的手,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宽容的笑,虽然经文是陈允渡答上来的,他却想将这份机缘、或者说这句箴言送给他身边的姑娘——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后面的几位老香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以现在圆清的地位,能得他亲口赠言,可谓是少之又少。这位小姑娘究竟有什么特别,能让圆清方丈放弃了禅语佛经,转而赠一俗世之言?
许栀和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诸多视线,或好奇、或艳羡,但她没有回头,而是与陈允渡一道完成回礼。
这句话她并不陌生,家中敞开的《论语·微子》篇中,她就曾经看到过。
后面的人很多,陈允渡与许栀和听了箴言,并未久留,而是一道折出去,去寻杏花。
有来过一次经验的陈允渡带路,许栀和放心地跟着他身后走,在脑海中回味着圆清方丈刚刚说的话。
这句话能包含的意思很多,可能是说她从前在许府不尽人如意的生活往事随风,此后人生灿烂光明,但再往深处想……
是说她的前尘。
许栀和不信鬼神,却在这一刻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大相国寺如今最德高望重之一的圆清方丈,从已经圆寂落下舍利的慧能法师接过衣钵,他是否真的会看破人世,也看透了她的来历?
她心底不知道答案,掌心微微泛出冷汗。
陈允渡自然感受到了掌心的濡湿,他忍不住侧头去看许栀和,询问:“是冷吗?”
两人正在往大相国寺的山上走,山上不比下面有殿宇楼阁遮挡,冷风阵阵。
“不是。”许栀和咬唇,抬头看着陈允渡的目光。
他的目光褪去了初遇时的青涩、躲闪,转而变得坚定,温柔,比绵延了一座山丘的杏花更加缤纷。
被他凝望,会有一种从骨血深处体味到“被爱”的感觉。许栀和忽地释怀,露出了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圆清法师没有点破她,就算点破了,往事不可追,她有什么好担忧的?
站在这个高度,已经可以看见纷繁的杏花。初次见到的香客满是惊艳,而虔诚拜佛的香客只触动一瞬,转而继续沿途念诵经文,恳求漫天神佛保佑家族繁荣昌盛,家人康泰。
在这一刻,浅淡的香、清凉的风、袅袅的香火,温暖的阳光,无一不说明——她正在当下灿烂地活着。
第76章 杏花雨 “没想到被我记住了吧。”……
半山腰上,早已经人挤人地站满了。
陈允渡与许栀和来得算早,等前面看花的香客离开,上前一步,站在了长廊的尽头,护栏外,是离地十丈多的高度,杏花和庙宇混杂在一起,可以看见花树下攒动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