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远处望去,是大相国寺的假山流泉置景,蜿蜒流水,亭台水榭,石桌围谈,一时间热闹非凡。
许栀和站在长廊尽头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微风吹拂过自己的脸,眼底笑意粲然。她朝着漫山的杏花展开双臂,将花香揽入怀中。
双臂舒展,仿佛将自己当成了一树杏花,与自然万物容为一体。吹过杏花的风吹起她宽大、飘荡的衣袖,仿佛下一秒就要踏风而行,随空而去。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旁边的几个年轻姑娘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惊,先是后退一步,半是不解半是迷茫地看着许栀和的动作,她们压抑地想要提醒许栀和“姑娘小心”的冲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渐渐的,有几人被她的动作吸引,情不自禁学着许栀和的动作。
……
山脚下,陪着陆国公夫人来此烧香的陆书容没错过半山腰的动静。
半山腰上,像是一片集聚的风筝,再定眼一看,是七八个迎风站立的女子,她们笑声恣肆,远远地,落到陆书容的耳中。
也落到了陆国公夫人的耳中。
陆国公夫人抬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严肃、不苟言笑的神色更加冷漠了几分,像是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她并没有偏向哪一边,而是目光落在大雄宝殿,随侍左右的陆书容和柳嬷嬷同时出声。
柳嬷嬷的嗓门大,盖过了陆书容温软的嗓音,后者像是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默默闭上了嘴。
“夫人,是半山腰的小女郎。”柳嬷嬷说。
陆国公夫人听着散在风中的笑声,只觉得这笑声嘈杂刺耳,和庄重肃穆的大相国寺格格不入,她像是在和身旁的柳嬷嬷抱怨,小声说:“寺庙重地,这般喧嚣,当真没分寸!”
柳嬷嬷顺着陆国公夫人的话往后说:“夫人莫要生气,这几日杏花开放,来的年轻香客多了些。等花谢了,自然就清净了。”
陆国公夫人这才被安抚到,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大雄宝殿中,和沿途的佛陀俯身行斋礼,姿态虔诚,与先前皱眉斥责的姿态宛如两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了圆清法师的面前。
陆国公夫人信佛,看见圆清法师,脸上布满笑容,寒暄之后,拿了蒲团跪在功课中的沙弥后面。
陆书容不信佛祖,只是孝道和多年的习惯使然,现在见她跪在地上准备诵经,轻声请辞:“母亲,女儿去后院禅房更衣。”
陆国公夫人冷淡地翻开了一页经书,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允她出门。
等陆书容的身影消失在大雄宝殿中,她才转头看向柳嬷嬷,语气冷然,“每次到了大相国寺,她都借故更衣离开,到底耐不住性子。她父亲、兄长在外面拿命博前程,只让她在家中念诵经书,抄抄经文,都做不得?”
柳嬷嬷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陆国公夫人,伸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夫人莫要生气。姑娘毕竟年少,哪能耐得住性子?半山腰上那群女郎笑声朗朗,姑娘被吸引过去,也是情有可原。”
陆国公夫人还欲说些什么,忽然看见最前带人诵经的师父抬眸望着这边,目光平静,沉沉如深。
她不敢再说,连忙收敛了准备脱口而出的话,专心致志继续念诵。
师父又朝着这边望了一会儿,见再无旁的动静,才继续持礼默背。
另一边,出门的陆书容顺着山上的路走。
原先在半山腰长廊上展开双臂的嫩青色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学着她的娘子、姑娘不在少数,有些大大方方,有些略带羞涩,不过最后都在亲友的劝说下试了试。
侍女南水跃跃欲试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小声对陆书容说:“姑娘,咱们要不要试试?”
陆书容的目光扫过飘荡的衣袖,微微摇头,“此举孟浪,不合适。”
她心中虽然好奇,想过来看看,却不会真的在众目睽睽下做出这样的举动。南水觑到自家姑娘的反应,只好熄灭了自己想玩的心思,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不敢乱张望。
茫茫人海中,要找到刚刚的女子谈何容易,陆书容穿过人群,朝着杏花低处走。
南水跟在她的身后,隐约直到姑娘在寻找什么,但具体在找什么,她不知道。她踮起脚尖朝远处望了望,凑近自家姑娘的身边低声问:“姑娘,你看什么呢?”
“青色衣裙的姑娘。”陆书容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南水迟钝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吗?”
陆书容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略带一丝迟疑道:“一定见过的,但是我暂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南水虽然不解,但习惯了以姑娘为本位,她跟在姑娘的身后,从半山腰不断往下,钻入堆叠成雪云的密林之中,不断梭巡,试图找到一位嫩青色衣裙的女子。
半响,她隐约看见了一角,伸手拉着陆书容道:“姑娘,是不是她?”
陆书容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暮春三月的杏花林中,天色是官窑青瓷般的薄釉色。忽而清风掠过寺林,檐角铜铃未及轻颤,满树杏花已簌簌惊飞,恍若九天织女失手倾翻的碎玉绣囊。
而在飘渺的花影中,有一身穿嫩青的姑娘踮脚探花,动作轻柔,像是轻轻抚摸,她身后站在一个高挑颀长的少年,衣摆带着水墨晕染的灰色远山,步履闲适淡然。
筱然姑娘回眸,将接过的花瓣捧在手心,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在他面前伸手一抛,一掌心的花瓣笼罩着两人。
树后面钻出个垂髫小童,举着竹丝扎的蝴蝶追花逐瓣,惊起两只原本在啄食落英的灰斑鸠,后面有妇人连忙追赶,想要拦住小童,但还未出声,母子两人齐齐被花瓣吸引了视线。
陆书容怔在了原地,记忆一瞬间回涌,在这座略带凉薄的城中,这般鲜妍的姿态可不多见。
是那日雪中撑伞的两个人。
……
许栀和将她和陈允渡接了半响的花瓣齐齐抛出,她站在花中旋转,感受花瓣擦过脸颊。
陈允渡伸手将一片落在她肩头的花瓣捻下来,轻声问:“还玩吗?”
“不玩了,”许栀和摇了摇头,“抛花虽然美丽,但是不舍得摘花,只能等它一点点落。”
需要花费的时间太久了。
“那便不看了。”陈允渡向来将许栀和的体验放在自己之上,原先接花的时候他还不解,只是下意识听从她的话。等花落的刹那,他就明白了许栀和的用意。
须臾一瞬,望尽浮生。
他有些想将自己的心情分享给许栀和,想告诉她此行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期待。可是还没有开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陈允渡!”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
梅丰羽从树后钻了出来,从张开双手接花瓣的小童身边经过,满脸惊喜地挤到了许栀和与陈允渡的身边,“弟妹,陈允渡,真的是你们!”
许栀和没想到这么巧,笑着与他招呼一声,“梅郎君,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梅丰羽挠了挠后脑勺,“自除夕夜后,差不多三个月了。”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沾了杏花的身上,大咧咧地伸手将陈允渡的身上用力拍了拍,没放过任何一片细小的花瓣。
“今儿我还在想,是去繁台看桃花,还是来大相国寺看杏花,繁台路远,需要坐乌篷船,我性子懒,就近选择了大相国寺,没成想遇到了你们!陈允渡,弟妹,你们说这是不是缘分!”
他的嗓音中是掩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透露着快活的氛围。
陈允渡瞥他一眼,不语。
许栀和倒是没让他冷落着,隔着陈允渡与他交谈:“昨日我问允渡有没有空,他说有,正好应了去岁的约定,一道过来看杏花。”
梅丰羽是个没人回应就能说自说自话的性子,但是如果有人回应,则会显得更加激动。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昨日我问陈允渡要不要去金明池蹴鞠,他不应,”梅丰羽探出头,后来为了方便,他直接越过陈允渡反站在许栀和的面前,后退着走路,脸上笑意灿烂,“直到今日瞧见你们,我才明白他的用意。”
原来是要和弟妹一道出门!梅丰羽觑了一眼陈允渡的面色,有些坏心眼的想,叫他不告诉自己。
若是告诉了自己,梅丰羽出于兄弟间的道义,一定会特意避开大相国寺,给两人留足相处空间。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然后从反方向离开。
梅丰羽秉持着你说了我会让,但遇到了可就别想跑的思想,欢乐地说:“瞧你们过来的方向,应当是从半山腰过来,瞧过杏花了吧?没成想隔了几日过来,香客还是这么多,你们现在吃过了没有?”
他的语速快,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往外蹦,许栀和刚想颔首回答第一个问题,紧接着就听到了第二个问题。
她只好放弃了作答第一个,道:“今日刚到大相国寺,便看见门口挤满了香客,哪里还敢耽误,跟在人后面进来了。”
梅丰羽说:“与我一样!我现在肚子中还空空荡荡的,你们饿不饿?大相国寺的素斋味道一绝,虽然没有油荤,却好吃得很,去年陈允渡都说好,不对,他虽然没说,却多吃了半碗饭。”
陈允渡:“……”
梅丰羽用胳膊撞了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怎么啦,没想到被我记住了吧。”
陈允渡没搭理他,对许栀和说:“要去吗?”
许栀和略想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大相国寺的素斋声名在外,她听闻已久,昨夜便提到了此事。现在三人正好同行,一起去未尝不可。
三人走到膳堂门口,站在门口的和尚略带歉意地看着他们,说:“各位施主,现在堂中香客已满。”
厢房都有贵客差人过来,正堂散桌也坐满了人,实在没有多余的空位。
梅丰羽的反应最大,他叹息说:“啊!果然人多多有不便,弟妹没能吃上素斋,实在可惜。”
许栀和也有点可惜,不过人都满了,她也没旁的法子,只好说:“也无妨,下次再来就是了。大相国寺外面也有不少摊贩店家。”
梅丰羽道:“也好,那咱们出去吧。”
陈允渡对吃食态度比较平淡,见许栀和拿定了主意,什么也没说。想着等日后人少,再单独和许栀和过来一趟。
杏花虽美,但夏日禅房深幽,晨钟暮鼓,秋日层林浸染,万山红遍,冬日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他就不相信,次次都会遇上梅丰羽。
不知道陈允渡在想什么的梅丰羽走到了靠近许栀和的一侧,保持着大约两到三步的距离。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侍女站在了许栀和的面前,微微俯身,“我们家姑娘请您一道用素斋。”
南水避开了陈允渡和梅丰羽,径直走到许栀和的面前,叫人想错认都不能。
许栀和略显意外地看着面前的侍女。在汴京之中,交往算多的只有梅家和常家。如果是梅家人,没道理越过梅丰羽而来询问她。常家倒是有可能,但是常庆妤身边的丫鬟她都见过不止一面,能陪着姑娘出行的丫鬟,总不至于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南水略带迟疑地看着许栀和身边的两个郎君。
姑娘只说要请姑娘去,没说身旁这两人该如何对待。但是三人同行过来,贸贸然直接将姑娘一人请走,会不会被这两位郎君当成拐子?
南水思索了一会儿,替自家姑娘下定了决心,说:“我们姑娘是陆国公府的千金,厢房只她和随行的四个女使,两位郎君既然为姑娘的同行人,亦可同往。”
陆国公府,有些陌生、但又有些耳熟的词汇。
梅丰羽率先反应过来,陆国公常年驻守边关,房中虽然有几房妻妾,却只有身为正室的陆国公夫人有生养。而陆国公府的千金只有一人,便是被人传为“活菩萨”的陆书容。
他脑门一热,脱口而出:“女菩萨让我们去用素斋?”
南水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她也知道自家姑娘在私底下被人称作活菩萨,但是传到了耳边,又是另一种感觉。而且眼前的小公子穿着虽然远不及国公府财大气粗,但瞧着也算锦衣玉食,不至于曾经受过自家姑娘的恩惠。
略顿,南水颔首肯定,“我们姑娘是这么吩咐的。”
梅丰羽原先还有些怀疑的神色被他抛诸脑后,他本想直接去拽许栀和的衣袖,又怕叫人为难,坏了弟妹名声,转而想去拉陈允渡的衣袖,还没上手,正对上陈允渡冷淡的眸子。
他满腔的激动霎时间变得冷静,他当着陈允渡妻子的面激动地拽着他一个已婚之夫的袖子说起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算怎么回事?
无人与他共享这份喜悦,他只能跺了跺脚,和两人解释道:“女菩萨为人善良,去岁京郊雪灾,她亲自奔劳,为百姓施粥。在汴京城中,素有菩萨之称,父亲也赞她颇具乃父兄长风范——父兄阵前杀敌保家卫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为民解忧——听说京郊还有百姓为她立祠的呢。”
他说完,下了结论,“肯定是菩萨不忍心我们三个白跑一趟,饿着肚子。”
南水端着一派和善的笑意,就差没把“我们家姑娘没有恶意”直接撰写在脑门上,听到梅丰羽详尽的介绍,只能点头,再点头。
许栀和想起来了,她在等待陈允渡的时候曾经在梅府听到过一声马车上的銮铃。那时候梅府看守的小厮,也是极尽所能地描绘着这位陆书容是如何的宽厚仁善。
她心底起了一丝好奇,但还是要征询两人的意见。梅丰羽不需要问,他现在的样子,只怕就算陈允渡和许栀和都没答应,他自己也会直接凑上去。于是她只转头看向陈允渡,小幅度地撞了撞他的胳膊,“要去吗?”
“栀和想去?”陈允渡说,“那就去。”
他给出的回应十分果决。
许栀和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就表现出了“自己想去”这份心思,或许只是陈允渡太过于了解她。
得到了回应,许栀和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姑娘客气。”
南水松了一口气,一边好奇身后的这位姑娘如何就得了自家姑娘的关注,一边目不斜视、装成成熟稳重地缓步走在前面。
一行人从边廊绕行,穿过散桌,停在了一处厢房门口。
南水站定后,抬高了声音请示:“姑娘,人到了。”
须臾,厢房被人从里面拉开,入目是一扇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冒昧请你过来,还请不要介怀……”说话的人嗓音轻柔,随着声音的响起,她也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
刚走到门口,陆书容的脚步顿在了原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又看向了一旁完成任何而沾沾自喜的南水,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走回屏风中。
怎么会这么多人?
陆书容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吩咐清楚,她说的明明是请那位姑娘过来,谁说要全部请过来了?
南水如果能听到陆书容的心声,一定会为自己大声喊冤。人家三人一看就关系匪浅,要么全请过来,要么一个都不请,哪有在人眼皮子底下请走一个人的?让剩下两位小郎君守在厢房门口吗?
陆书容的脚步顿了一秒,旋即她又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态,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厢房门口。
罢了,露面都露了,现在再折返回去,反倒是显得小家子气,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显露人前。
她端着温和、清雅的笑意,笑着对三个人说:“杏花开放时节人流如织,膳堂最挤,反正我一人也是空闲,你们如果不介意,一道来用膳吧。”
许栀和抬眸,正和陆书容的目光相撞。
后者神色坦坦荡荡,笑意温和,仿佛真的从心而行,随手帮人。
“多谢陆姑娘。”许栀和回以一笑。
四人坐在圆桌四角,各占据一方。丫鬟两两站在陆书容身后,厢房门口,井然有序。
南水去传斋饭。等候期间,陆书容克制着自己,尽力不要去看许栀和。
许栀和则显得轻松一些,她没有到处乱看,而是抬眸看着眼前的画作。
画作长约五尺,宽约两尺,用檀木装裱,麻绳悬挂于墙壁上。画面上是一个恣意赶牛的农夫,人物面部饱满,丰腴健康,色彩浓烈鲜明。农夫回头看牛,牛抬首回应,漫步烟雨之中,动态感十足。
陆书容的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顺理成章找到理由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等许栀和全局看过,她放缓了自己的声音介绍道:“这幅画作是南朝名士张僧繇的最后一幅画。相传落笔之前,他曾从益州府一路南下,行经大理国,天竺……画作中带上两地风韵,用色鲜明大胆,人物饱满有神。不过他的遗作不多,姑娘如果喜欢品画,我手中倒是有一幅陆探微的《灵台图》。”
张僧繇和陆探微并为“六朝四大家”,他们的画作在百年的波折中早就十不存一,那幅《灵台图》也是她千辛万苦从一个贵人手中高价买下。
许栀和只是好奇,对她口中说的两个人名十分陌生,但能被国公府的千金这般推崇,想来画技惊人。
她乐意接受一些传统的技法,听到陆书容的话语后,坦然应下,“如果有机会的话。”
陆书容刚想请她可以入府一观,旋即想起了自己同在大相国寺的母亲陆国公夫人,本放松的面色又绷紧了几分。
母亲门第观念极重,像许栀和这样的白身,她是不会欢迎的。
陆书容也能理解,父亲身为正一品国公,享世袭不降格待遇,母亲更是出身名门,祖父乃真宗朝宰辅寇准,从小金枝玉叶,养成了她眼高于顶的性子。
陆书容只好咽下了的邀约,转头去看一旁的丫鬟,“去瞧瞧,斋饭好了没有?”
丫鬟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有几个苦修僧端了斋饭过来,不过他们并未进来,而是转交给了门口的丫鬟们。
去请许栀和过来的那个丫鬟……如果许栀和没听错,应该是叫“南水”的那一位,也重新站到了陆书容的身后。
她步履匆匆,走到陆书容的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书容的神色微微变化,不过很快,她又镇定了下来。
母亲知道了她请人到了厢房,虽然会气恼,但是会为了陆国公府的脸面,不会当即发作,只会远离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白丁。
丫鬟将素斋端上了桌。
梅丰羽从兴奋地状态中回过神,见陆书容和侍女有话要说,主动承担了介绍的责任,目光落在菜上,有些傻眼地愣在了原地。
他,他竟然一道都不认识!
旁边的丫鬟习以为常,国公府……或者说厢房待遇的人家,菜色和外面的散桌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的。
她上前一步,指了指正中央的三味羹,笑着说:“各位贵客且看,此羹青豆茸打底若碧潭,银杏浮沉如金鳞,枸杞恰似菩提子落寒泉。初入口淡若曹溪水,渐次涌出山菌髓鲜,末了喉间回甘……”
随着她话音落下,有丫鬟主动上前布菜。
第77章 不妥当 “栀和怎么知道我很想吻你?”……
丫鬟一边布菜,一边介绍着桌上其余几道素斋。
大相国寺不用油荤,所有菜色都是素食烹饪,除了一道三昧羹,还有般若莲露、八珍烩,无相酥等菜品。等四道菜齐全,陆书容也与南水说完了事情,转头看向了许栀和,温言说:“姑娘尝尝看?”
八珍烩松茸作峰,竹荪为涧,鸡枞菌叠翠峦,榆耳卧云,石耳点苔,辅以雕成宝相花的冬瓜盅。且不说味道如何,但光论其模样,就十分精致新颖。
许栀和的目光在其他两人身上扫过,也没客气推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入口中。
她的眼睛亮了亮,也不在意自己的话语是否直白,直接说:“好吃。”
如果是陈允渡坐在这儿,或许能说出“鸡枞鲜似叩石问禅,竹荪滑若云拂莲台”这般的句子,而她就简单明了多了。
陆书容微微愣住,然后才回过神笑:“喜欢多吃。”
南水在旁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有想过自家姑娘会被眼前姑娘带偏了画风,说话也直白起来。说实话,这很不像姑娘。
随着场上两个女子动筷,陈允渡和梅丰羽也没再含蓄,后者更是直接忙得恨不能多长一双手夹东西,一边吃一边发出惊叹声。
许栀和被他的动静吸引了,梅府也算书香世家,怎么能教出这么个狼吞虎咽的小郎君?
她不好直接上手或出声提醒,只能看向自己身侧的陈允渡,陈允渡接收到了她的视线,伸手在梅丰羽的胳膊上轻敲了一下。
梅丰羽抬头,他虽然吃得快,但是姿态还算优雅,感受到陈允渡敲他,眼中带着浓浓的疑问。
半响,没等到回应的他自己反应了过来,在女菩萨的面前露出这样不雅观的举动,实在是太败坏好感了。
他僵硬地坐直了身子,然后让自己的动作慢下来。
陆书容说:“这位郎君不必拘束,厢房无旁人,若是不够,还可请斋。”
梅丰羽做梦也没想过陆书容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稍显迟钝地应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地往陈允渡方向挤。
陈允渡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整个人都散发着“保持距离”的讯号。
许栀和一边吃饭一边笑吟吟地看着陈允渡和梅丰羽的举动,这两个人相识甚早,对彼此十分熟悉,但看他们的交流,却一如往昔的有趣。
很下饭。
饭后,有丫鬟上前将碗碟收走,陆书容凑近南水,询问了一声:“母亲还在大相国寺吗?”
“不在了,”南水压低声音,“夫人听说你在邀人过来,直接转身离开,现在应当快回国公府了。”
陆书容闻言,微微颔首,面上端庄自若,但心底却在叹息。
母亲为了国公府的面子现在不会发作,等回去了,肯定少不了一通训斥。
她走神的期间,许栀和一直保持安静,等待陆书容和侍女说完了话,好道谢一番,再行告辞。
陆书容很快回神,目光明亮地看着许栀和,眼含笑意:“今日相见即是有缘,还不知道姑娘名讳?”她说完,先主动介绍道:“我名为陆书容,出身陆国公府,今年二十三,看着比你年岁略大,如果姑娘不介意,可喊我一声书容姐姐。”
许栀和有些意外,在现世这个年岁正青春正茂,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年岁,不算什么。但就当下而言,汴京城女眷大多双八年岁定亲,双九年华出阁,二十三岁还留在家中,实在罕见。
或许是陆国公夫妇舍不得幼女,将其留在身边,虽然大宋重视厚嫁,但以国公府的权势,不愁找不到好儿郎。又或许是陆书容有着自己的规划,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不拘泥于情爱。
许栀和在脑海中想了片刻,顺着她的话从善如流道:“书容姐姐。”
随后介绍道:“我名为许栀和,这是我相公,以及我相公的至交好友,现居汴京。”
陆书容对其余人并不感兴趣,听她说完,轻轻应了一声。顿了片刻笑说:“我观许姑娘也是喜欢品画之人,正好京城中最近新时兴了一种描金点染之法的画作,连宫中贵人都有所耳闻,我也正请人去寻。若是机缘巧合下能得到一幅,再邀姑娘来大相国寺品画如何?”
许栀和在听到“描金点染”的时候就愣住了,半响才说,“是常家书斋寄售的吗?画上内容或是精魅仕女,或是大漠孤烟?”
这下轮到陆书容惊讶了,她说:“原来许姑娘也知道。”
还真是。
当时常庆妤极尽所能描绘宫中内监如何雨中求画在她心中尚未留下明显印记,但是听到陆国公府唯一的姑娘主动提及此事,又是别样的感受。
许栀和在脑海中飞快犹豫了一瞬说还是不说,又觉得此事实在有些啼笑皆非,说起画作,倒正好撞上了。
她忽地轻笑了一声,知道她笑什么的陈允渡指节轻叩桌面,和陆书容一样不知其意的梅丰羽则略显状况外。
和梅尧臣样样精通不同,他于诗词书画上并无半分天赋。
陆书容倒是没有觉得她的笑不礼貌,只觉得她嘴角浅浅的梨涡十分可爱,她望着她说:“许姑娘笑什么?”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陆姑娘看到的画作,应该是出自我手中。”许栀和正了正色,最终选择如实以告。
从见面到现在,陆书容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位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乐于行善,待人随和,总是带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只有偶尔会露出一些呆愣的表情……在稳重的国公府贵女身上出现这样的表情,颇有反差感。
比如说现在。
陆书容有些茫然地看着许栀和,半响才说:“原来是出自姑娘之手。”
许栀和望着她的表情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对呀。去岁开始,本想着随意试试,没想到被人相中了,大抵是侥幸吧。”
侥幸当初在新郑门附近的刘家木坊定做了书案,遇见了给常府千金准备生辰礼的常家郎君常稷轩,后来又经常家郎君的介绍,认识了率真直白的常家千金常庆妤。
这谁看了不说一句人生处处是巧合。
陆书容对许栀和的印象从一开始的鲜妍灵动,又发生了转变。毋庸置疑的,许栀和与汴京城一举一动都像是模板中出来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有种不一样的感受,她身上带着风一样的气息,靠近她的人很容易被她身上的暖意感染,从而情不自禁地离她越来越近。
对她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陆书容在心中品了品她说的“侥幸”两个字,然后也笑了:“许姑娘谦虚了,这样看来,倒是我唐突冒昧了。”
“哪里,能得到书容姐姐的关注,是我的荣幸。”许栀和说。
“你的画作连宫中的贵人都惊动了,我的关注,不过是锦上添花。”陆书容笑着摇头,“描金点染是看不成了,但陆探微的《灵台图》还可。每月我总要跑大相国寺许多趟,许姑娘如果愿意,我随时恭候。”
许栀和应下,“既然书容姐姐这么说,我日后一定寻空赴约。不过姐姐既然要我叫你书容姐姐,你也直接喊我栀和吧。”
陆书容一怔,旋即道:“如此甚好。”
两人说完,许栀和看了一眼陈允渡和梅丰羽,站起身与她请辞,“书容姐姐,多谢你款待斋饭,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陆书容:“好,路上小心。南水,去送送。”
南水领命,将一行人送至门外。
站在门口,陈允渡和梅丰羽对南水道谢:“今日多谢你家姑娘款待,还请转告谢意。”
目送几人离开后,南水转过身,走到了自家姑娘的身边,见她淡淡地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画作,而是莫名其妙笑了几声,看上去很突兀。
南水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姑娘自己回神,才在旁边请示:“姑娘,现在回去吗?”
“原先是想回去的,”陆书容说,“但是回去注定要被训斥,训斥长一点短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的很坦荡。
因为她没有先行请示母亲邀人去膳堂,已经注定了要被训斥,从前她害怕母亲生气更甚,会立即回府上认错。抄写经文抑或是罚跪祠堂,她都做过。但在这一瞬,她忽然想开了一些,反正是要被责骂的,倒不如松快地先放松一个午后。
她对南水说:“我有些困了,外面杏花纷纷,午憩应当舒服,你不必叫我。”
在陆府抄书到深夜,卯时不到就要去大厨房督察今日的饭食,然后去母亲正院请安,她很少能睡得足够。每次出门,她都需要脂粉将眼底的青黑遮住,才敢出门见人。
南水略意外了一下,旋即爽朗应下,“好!”
……
三人出来之后,又在园中逛了一会儿。
梅丰羽还在回味刚刚与陆书容的见面,传闻中的女菩萨,果然言行举止处处符合大家风范,说话轻声细语,温柔有度。
他在心底感慨了一会儿,将其抛在脑后,转而看向许栀和,“弟妹,你们说的描金点染画,是什么?”
许栀和将梅丰羽当成自家人,没瞒着,“是我去岁一时兴起所作……其实说是一时兴起,也不全然,本想着靠卖画中故事赚几个钱,谁知道竟然会引起这般多的注意。”
梅丰羽想起自己放在柜中、弟妹托陈允渡交给他的羊毛手衣,倒也不觉得意外,他说:“原来是这样!若是当初宫里没人瞧上,我定要捧场。现在只怕是囊中羞涩,没什么富足。”
许栀和说:“风头总会过去。日后如何,我们哪里说得准。”
梅丰羽:“那且看日后我有无机会珍藏一幅了。”
陈允渡忽然说:“这可不兴说。”
梅丰羽一想也是,连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错了错了,还是长盛不衰的好。”
日轮西坠,琉璃瓦上流淌的熔金渐次凝成琥珀色。飞檐翘角的剪影斜斜切过天际,惊起一行倦归的鸟雀,翅尖掠过杏林梢头时,拂碎了几瓣薄雪似的花,簌簌跌进檐角的青铜风铎,叮咚声里竟似敲落一地禅偈。
远处护城河的水波将暮色揉皱,倒映着寺墙的赭红如胭脂化入砚池,而杏花的残瓣浮沉其间,恰似未干的墨迹里浮出几枚朱砂印。
三人在大相国寺的门口分别,目送梅丰羽踏着夕阳离开后,许栀和抬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
身侧行人络绎,他们站在大相国寺的门口,将周围走动的人都忽视了个彻底,陈允渡被她看到几近脸红,似乎是觉得行人太多。
他强压着内心的波澜,故作镇定地问:“看什么?”
看上去十分坦然淡定,但耳根的一抹红还是出卖了他。
几乎每五个人,就会有一个人好奇地向着这边打量张望。
许栀和的耳根也红,但流云残霞被将坠落的日光渲染,连护城河都泛上一层薄红。比起天地自然的绯红,她这点游春心意,实在微不足道。
她说:“你感觉不出来吗?我正在看你。”
陈允渡刚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后问,手忽然被人握紧。终究是许栀和率先抵抗不住来往的视线,拉着他飞快地在人群中跑动。
茶肆的马夫:“哎!哎哎?!哎哎哎——”
他亲眼看着陈允渡和许栀和从大相国寺出来走到门口,又一溜烟地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半响,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重新落座。
茶小二走到他的身边,斜眼觑着他,“客官,这一盏茶您都喝了一天啦!”
许栀和拉着陈允渡随机钻入一条小巷。
小巷中,锅炉中白雾袅袅,一家接着一家,连成一条雾龙。人最多的是一家馄饨摊子——馄饨担头悬着青纱灯笼,竹篾蒸笼氤氲着白雾,老摊主以檀板击节,清越声响惊起檐下栖雀,他伸手调着紫铜锅里的乾坤——虾皮浮沉如星子,荠菜碧玉碎浮在清汤里,薄如蝶翼的面皮裹着山河鲜气。
邻摊卖灯翁以竹篾编着兔儿灯,暖黄光影落在行人新裁的鹅黄襦裙上,恍若揉碎了满城春色。
几步开外的古画摊前,水墨清香与脂粉香交织成绮丽云霞。檀木架上展开半卷《落英图》,引得青衫书生执卷沉吟,更有书生同行人起哄,吵闹着叫人作诗一曲,以山水、杏花、天地自然为题。如果许栀和能探知不远的将来,就会知道几十年后,会有后世流传甚远的才女曾在此处挑选古画,恣肆洒脱,并因此与人结缘。
许栀和目不暇接,将想要告诉陈允渡的话咽回了肚子中,拉着陈允渡在人行中穿梭,没一会儿,两只手上拎满了东西。
给方梨和良吉带的吃食最多。
忽有晚风掠过,西天残阳如熔金倾泻,摇碎满街暮色,万千灯笼次第苏醒。
灯火下,许栀和逛了半个多时辰,准备鸣金收兵,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儿,时不时爆发出激烈地叫好声。
人挤人地站满了半条小巷。
陈允渡仗着身高优势,望了一眼,对许栀和说:“是吟诗取酒。”
这也算汴京城常见的一种形式活动了,许栀和在别处也曾经看到过,只是不像大相国寺门前这般热闹拥挤,她腹中笔墨有限,若是想要赢酒,还得靠陈允渡。
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了。陈允渡是不沾酒的。
许栀和看了一眼,准备和陈允渡一道绕开,没想到后者却突然说:“在此稍等我片刻。”
“?”
许栀和略带茫然,见他神色冷静,带着罕见的少年意气,默默点头。
陈允渡一身长衫,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旁边的看客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开了半条过道,让他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去。
他顺利地摊子前,旁边正有三四个人正在写诗。陈允渡不是为酒而来,只是想要在今夜、此刻,大相国寺留下些什么。
他接过了留有白色胡须的摊主递过来的笔纸,一只手铺呈展开,另一只手悬腕落笔,字迹洒脱,凤舞龙蛇。
“混沌初开清浊辨,元从一气氤氲。
鸿蒙未判已同尘。
星垂平野阔,心共月轮新。
笑指山河皆是幻,镜花水月前身。
拈风为酒祭乾坤。
太虚容我卧,万古不留痕。”
他写完,也不在意结果如何,而像是弯成了任务一样回首转身,将动静置之脑后。
许栀和见陈允渡从人群中出来,问他:“还等结果吗?”
“不等了。”陈允渡眼中揉碎了细碎的笑意,他说,“咱们回去。”
许栀和也不贪图那一壶美酒,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回去。”
两人并肩走到了大相国寺的门口,等候在茶肆的马夫像是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幼儿园孩子,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瞧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想喜极而泣,眼巴巴地凑上前将陈允渡手上的大包小包接过来,刚准备诉诸一腔委屈,立即就听到嫩青色衣裙的姑娘说:“今日你等候辛苦,多给一百文赏钱。”
这赏钱是不计入车行的,马夫闻言,瞬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腰不疼了,背不酸了,还能再在这茶肆等个千秋万代的架势。
许栀和被陈允渡扶上马车,她刚落座,只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嘈杂的声音,她心底有些好奇,不过这份好奇很快就被后一步上来的陈允渡打散了。
刚刚人声鼎沸中,没能说出口的话语终于迎来了适合的时机,许栀和趁着陈允渡不注意,快速贴近他的耳边说:“刚刚看你,是不是在暗自庆幸终于和梅郎君可以分开了。”
耳边的气流声轻柔,带着浅淡的桂花香气,又沾了春意的杏花。潮湿氤氲,沁人心脾。
陈允渡的眸色沉了沉。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许栀和说完,又离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陈允渡一只手随手搭在了马车上的小窗帘上,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随着马车前行飘飞的帘子。
他像来的时候一样,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嗓音平静中暗藏波涛汹涌,“原来栀和知道。”
许栀和的肩头有点痒,她不准备回答。
“下次不带他,只你我。”陈允渡抬眸看着她的神色,在她的耳尖亲了一下,“好不好?”
许栀和正襟危坐,直到耳尖传来轻柔的触感,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唇,然后小声说:“你在得寸进尺。”
陈允渡坦然承认:“是啊,我在。”
他没有一丝犹豫。
看着她的动作,陈允渡好看的眉眼中染上了零星又无法忽视的笑意:“栀和怎么知道我很想吻你?”顿了顿他接着说,“在杏花之中,就很想拥抱你。”
这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素斋里面不可能掺了果酒吧?
许栀和的耳根越来越红,她想要伸手去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再说了,可乍然对上他的眸子,却情不自禁想要向他靠近……
最后一丝理智克制住了自己——这是车行的马车,在上面亲吻,很不妥当。
虽然她现在很想亲一下陈允渡的睫毛,像含住一只蝴蝶那样。
陈允渡也在忍,在马车上吻她,实在太过于冒犯,且,更容易产生别的反应。
马车上的时光像是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车夫的“驭”声如同干涸池塘的一场甘霖,将两人解救出来。
车夫依旧热心将东西搬了下来,旋即一脸期待地看着许栀和,后者从荷包中取出银钱交到车夫的手中,车夫才驱着马车离开。
大相国寺门口一家嘈杂的摊子,让人想要忽视都不能够,一声更比一声喧嚣。
陆书容出门的时候,看见了这闹成一团的样子。陆国公夫人将马车带走了,她只能步行,或者是等待家中的小厮奴才重新牵一架马车过来。
丫鬟提前按照陆书容的吩咐回府去另叫马车过来,不过现在还没有赶回来。南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挤进去踮脚张望,半响走出来和自家姑娘分享:“姑娘,是有个书生写了一首词,但现在不见了踪影,当下他们正在找呢。”
陆书容颔首:“原来是这样。”
南水将自己瞧见的最后一句背了出来,然后惋惜的说,“这样磅礴浩荡的诗词,已经许久不见了,也不知道那书生姓甚名谁,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姑娘,那摊子的酒水可是上好的西京名酿琥珀光。”
陆书容一直淡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动,舍得将琥珀光作为彩头,这摊主瞧着,倒不像是寻常的字画摊主。
她刚想上前去观望,认一认这摊主又是那位名儒一时兴起在这儿钓书生,又想去看一看,那首完整的,豪迈的诗词全篇是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没动作,就远远地看见挂着陆家銮铃的马车越来越近,她只好打消了心思,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上马车。
陆府的马车是隔音的,竹篾一拉,帘子一放,能隔绝大部分喧嚣。陆书容端坐其中,等四周安静了下来,才有空回想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实在是太出格了。
她还是第一次在明确知道母亲不愉的前提上,依旧选择放肆地做自己,而不是急着回去请罪认罚。
这种感觉很新颖,很巧妙,她心中有一点难过,有一点惶恐,但更多的,还是一种离经叛道带来的畅快。
原来在不需要瞧着母亲神色行事的时候,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湿润的,而不是灼热,带着雷霆万钧的烈火。
她喜欢这种感觉。
第78章 酸梅饮 “——你可愿同我学书?”……
翌日一早,万里无云。
晨曦初染汴梁,马行街的石板上浮起一层蟹壳青色光晕,还未散去的雾气和锅炉蒸气交织,乍然与丁达尔效应形成的下垂鎏金相遇,如一幅在水雾中流淌的古画。
沿街檐角幡旗招展,往下瞧去,摊前熏烤胡饼的泥炉焰火腾空,面饼贴着炉壁渐次染上虎斑纹,油脂馅料在烈火的炙烤下滋滋冒油,香味直直往人鼻中钻。
许栀和要了两张胡饼。摊主在她的要求下用两张油纸将胡饼分开包着。
胡饼有些烫手,许栀和两只手交替着来回倒饬,走到马行街口常家书斋的时候,指尖都晕红了一片。
常家书斋的掌柜早先就被打过招呼,知道今日有重要客人前来,一刻也不敢耽误,他双手扒拉着耳朵,直勾勾地盯着路面张望。
虽然自己还未亲眼见过,但是他早就在主家和汴河大街书斋的掌柜中听闻过无数道描述,说那位许娘子如何如何才华横溢,如何如何平易近人,又如何如何年少有为,又说相貌不过是她诸多优势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点。
马行街掌柜原先并不相信,若是合乎这样的描述,十八岁的年纪,能想出羊毛手衣,又能做出描金之画,那这人八成是天上的仙人,怎么可能是人间之人?
——直到自己亲眼见过,才信了传言不假。
几乎是第一眼,掌柜就瞧见了穿着杏色衣裳的姑娘缓步朝着这边过来,她偶尔抬眸看一眼沿途两边的幡旗,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等走到书斋门前,她站定,抬眸笑着看向掌柜:“——劳驾,这是常家书斋?”
书斋掌柜怔了片刻,才连忙点头,请人进去,“许娘子是吧?两位姑娘已经在楼上等候了。”
现在辰时刚过没多久,许栀和想着要给梁影和陆云阔留下一个勤勉的好印象,鞭策自己早早起床。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叫两人抢先一步。
掌柜引着许栀和穿过一栋栋的书柜,从犄角旮旯里的红木楼梯往上走。
二楼堆放了不少书,比一楼要显得凌乱,一楼的书是端端正正摆在书柜上的,二楼则是将老书废书堆积在一起,码成了一座小山丘。
看着乱,但是上面也没沾染多少灰尘。大抵是知道二楼从此有了用处,掌柜带着店小二重新倒饬了一番。
目光从书上移开,许栀和望向站在自己面前两个姑娘,她们年纪都不大,身上的衣裳还是初见的那一次所穿,略带褶皱。
见到许栀和过来,两人同时开口:“许娘子。”
许栀和将手中的胡饼递过去,“来这么早,应当还没有吃过吧?”
梁影和陆云阔都有些意外,接过后,都没有直接开动。后者依旧快言快语,语气关切,“许娘子吃过了吗?”
“吃过了。”许栀和回。
两人这才无后顾之忧,抱着胡饼咬了起来。
掌柜将许栀和带到,谨遵主家的告诫,无事莫要打扰,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瞥见这一幕,连忙招呼人端了茶水上来。
“一个时辰送一次茶水,几位姑娘觉得如何?”掌柜摸不清许栀和路子,试探着问。
“可以,多谢掌柜。”许栀和与他道谢。等他离开,坐在了梁影和陆云阔对面的蒲团上,伸手去拿她们回去后的落笔。
她的目光落在她们的线稿上,每一张大概看个几分钟,然和轻轻翻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梁影和陆云阔嚼动的频率几乎与她反应正好相反,她垂眸看的时候她们哐哐嚼,等她翻页的时候,两人像是被人摁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许栀和注意到了两人的动静,什么也没说。
她没打算走严师路线,甚至说她对于如何成为师父这个领域还是全然陌生的。事实上,她也只比眼前的两个姑娘大了三四岁,正在摸索如何在这个讲究师门传承的年代,学着如何成为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
好在,眼前就有现成的可供照抄。梅尧臣身为国子监博士,又有培养学生的经验,与其自己想秃噜皮,不如去观察梅尧臣的行事准则。
许栀和询问了一番陈允渡,平时和梅公如何相处,陈允渡一一作答,并用了一个小例子说明两人牢不可破的关系——
陈允渡出身农家,家中临河靠山,风景宜人,又处在鱼米之乡,家中薄田数十亩,小有余粮,衣食无忧。可家中无一人读书,他因此错过了寻常儿童的三岁启蒙,直到五岁才遇见从汴京城返乡的梅尧臣。
当时的梅尧臣刚弱冠不久,才华横溢,还带着略显憨傻的书生意气,考中进士之后,一心想要为民做些实事,但当时处于现任皇帝即位初期,和刘太后二圣临朝,两位在朝堂最高决策时候多有纷争,他一心效忠现在的官家,但始终没能得到很好的重用。
梅尧臣负气还乡,见到彼时五岁,在田野中树荫下等待着父兄农忙的陈允渡……当时的陈允渡唇红齿白,被养得极好,梅尧臣念及在京的谢氏和长子,心生欢喜,主动问起姓名。一问怔愣,允渡,允渡,可正是他当年见人生子,一时兴起取的名字。
当年的他雄心壮志,现在他苦闷不得解,中间五年岁月,将一个还需要人抱着的襁褓婴儿变成一个小小的玉面小童。梅尧臣心生感叹,蹲下身与他持平,目光坦然带着笑意,问陈允渡:“——你可愿同我学书?”
陈允渡的描述客观准确,甚至能将那日的天气,田中麦苗的高度,村口吠叫的大黄狗有几只都说得一清二楚,许栀和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似乎跨越了十四年的时光,见到树荫下安静等待家人的小陈允渡。
梅尧臣的那句话,她将其命名为“影响陈允渡一生的一问”。不过很快她又想到,或许即便没有走上科举取仕的路子,他在农桑、打猎领域也未必会逊色。
五岁的陈允渡被梅尧臣手把手地带着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字,许栀和倒是想复刻,但是梁影和陆云阔早就过了启蒙之年,她想要成为两人在书画路上的引路人已然不可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一个稚子开始教起太过于花费时间,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光阴,有经验的才更好上手。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许栀和虽然遗憾,但也能想得开,她相信自己的识人能力。
梁影和陆云阔每一幅图都很用心。纸墨价贵,她们将一页纸的边边角角都画满了,一张比一张干净利落,肉眼可见的用笔粗细能够得到妥善的控制。
她将画作放下,抬眸看向已经吃完了胡饼,正不安的两人,然后点头:“很不错。”
梁影和陆云阔松了一口气。
许栀和从袖中拿出了一段事先准备好的文字,她将《楼兰观》中的对戈壁、胡杨和绿洲、草原的描写互相结合,根据人的行动轨迹,一路体会着南上的风光,有些语焉不详的内容,她则在原基础上根据记忆进行补充描述。梁影和陆云阔可以在这段文字中不断揣摩,从中选择自己需要的内容进行创作。
一幅画,一幅有故事的画,长期锻炼,就算没有蓝本,也会自带一种沧桑辽阔。
许栀和明白这个道理。比如夏花之绚烂,但如果缺乏故事的支撑,它的美浮于表面,众人会在花谢的那一瞬间被新的事物吸引。但花魁夫人以“牡丹”为蓝本,为其赋予一个和其他花不一样的故事,使得世人在见到牡丹时产生别样的感觉。
或许她现在捕捉的,和正在做的,就是捕捉到一丝别样的感受。
两人正在阅读,许栀和没有盯着,她在二楼转了一圈,常家书斋的藏书富足,她沿着台阶走下来,正在和店小二磕着瓜子说笑的掌柜见她下来,连忙呸呸将自己口中的瓜子皮吐出来,殷切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询问:“可是有什么需要?”
许栀和说:“楼上藏书丰富,我可以翻阅吗?”
“自然可以。”掌柜连连点头,毕竟当初主家和话语明明确确:要尽力满足许娘子的一切需求。
不过是看旧书,就算许娘子提出看这些新书,他亦不会拒绝。
“多谢。”许栀和弯了弯嘴角,认真向掌柜道谢,后者略带拘谨,转念想到主家和隔壁街道的掌柜大力赞扬许娘子为人亲和,壮着胆子说,“姑娘可曾听说过杭州一带传来的消息?”
许栀和见他神神秘秘,心底也生了几分好奇,主动询问:“什么?”
“听说杭州出了个一布衣老翁,古稀高龄,弄了个陶泥字印刷,和从前木板上刻字相似却也不同,一千陶泥,称天下无有不可印之书。”掌柜笑得上唇处的胡须一抖一抖,显然十分喜悦。
印刷和书斋的生意息息相关,现在的木板刻字,耗时久远,且只能印同一个类型,现在出现了一个一个的陶泥方块字,想要印什么内容,只需要打破重组即可,这可是大大的方便。
掌柜今年四十有余,看过不少手抄书,也看过不少木板刻书,这样新颖的东西,他亦十分好奇。只一点不好,若是人人都学会了,那以后书斋定然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抢占生意。
他喜忧参半。
但这对于许栀和而言却是百利而无一害,书的名气越高,日后就算时描金点染画法在京城贵人中失去了兴趣,也依旧会阅书人买下,算是加了一层保险。
她听说后,只是对掌柜口中的“布衣老翁”十分讶然——原来这个时候的毕昇,已经垂垂老矣。
有梦想当真什么时候都不晚。
许栀和又与掌柜说笑了几句,转头上了二楼。
二楼的两人已经开始动笔,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远远地观望了一眼,紧接着就开始在旧书堆里寻找自己想看的书,等找到,她自取了书,寻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倚在窗棂。
楼下,人声如沸。
春光明媚,马行街上行人如织,茶楼饭肆人最多,成衣铺子、粮油铺子、胭脂铺子其次,偶尔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并肩走入书斋,片刻后抱着自己想要的书出来,兴高采烈。
许栀和看一会儿,就会习惯性地向远方眺望一会儿。灰羽的鸟雀并肩划过长空,栖息在灰瓦的檐角,几乎容为一体。不等它再次飞起,几乎很难寻觅到踪迹。
也只有站在二楼,才能看见汴京城一望无际,房屋相接,绵延数十里开外。
等一本书看完,伏案的两人也堪堪停笔。陆云阔见梁影比她早画完,却并没有急着与许栀和说话,心中更生了几分好感。
再确认之后,两人同时喊了许栀和。
“许娘子,画好了。”
许栀和正在找下一本书,闻言走到她们身边。同样的一段文字,两人选择的内容完全不一样,梁影更喜欢抓住行人的神态和宽大的背景,陆云阔则更喜欢细节,她画的鸟雀、花朵、甚至骆驼,栩栩如生。
各有所长,妙哉妙哉。
她另起一张白纸,将两人不足的细节重新勾画,两人看得很仔细,等她一停笔,立刻重新拿了纸。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许栀和准备启程回去,临走之前,她嘱咐两个人,“以后如果天气合适,日日来此练画,我三或五日过来一趟。”
梁影和陆云阔应下,见她要走,起身目送,像是随时等待她一离开就继续落笔。
许栀和也没劝阻,两人逢变故又逢机缘,就算劝她们不必担心,她们也无法做到真正安心。她走到楼下,走到柜台前的掌柜面前,递出去一两银子。
给银子的时候,许栀和满脑子还好现在她银子还算富足。
掌柜有点呆滞,半响问:“许娘子这是何意?”
“梁影和陆云阔废寝忘食,午日的时候,我想托掌柜代为照看,”许栀和提供不了两人从前父兄俱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她愿意帮扶一把,“也不拘泥什么,午日两张饼即可。”
掌柜闻言,笑说:“原来是这样!许娘子对两位姑娘真好。许娘子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每日和店里的小二也会就近买些饭食填饱肚子,对他们来说,无非是多照顾两个人罢了,不是难事。
不过让他意外的,还是许娘子为何会对从前从无交集的两人这般掏心掏肺……或许就是她这样待人处事的风格,才能结交到主家吧。掌柜迟钝地想——这世上大多是锦上添花的多,像许娘子这样凭借着看人的眼光就雪中送炭的,可真不多。
但如果有朝一日,楼上的两位姑娘功成名就,所带来的好处也是十分明显的:有人在你声名显赫时慕名而来,自然也会有人不计你现在深陷囹圄帮你一把,这两者的情谊如何取舍,人人心知肚明。
掌柜想完,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和从前自己只是做杂工的,被老掌柜赏识提拔有异曲同工之妙。到现在逢年过节,他都要例行去老掌柜家中请安问礼。
目送许栀和离开后,掌柜将接过来的二两银子放在柜台前,又瞥了一眼上二楼的木梯,对店小二说:“去,买两碗馄饨过来。”
对面的馄饨铺子一碗素馅的馄饨只消八文钱,肉馅略贵些,要十文钱。刚刚许娘子说了照顾午时,他在心中估算了下,若是以一个月为期,每日二三十文左右。
店小二正在抹书柜上的灰尘,听闻掌柜的话,也没多问,将抹布往柜子前一放,招呼了一声,转头离开。
书斋就那么点大,他都听见了。
回来的时候,馄饨还冒着热气,他手掐着碗沿和碗底,尽量避开最烫手的碗身部分,端到了二楼。
“二位姑娘,这是许娘子吩咐送过来的。”店小二将馄饨放在桌边,说。
梁影和陆云阔立刻站起身,“许娘子还没离开?”
“离开了,她托我们掌柜照顾你们午食。”店小二说,“这馄饨刚出锅,烫手,你们小心些吃。等吃完了,送去一楼。这还得还给人馄饨铺子呢。”
……
许栀和保持着三五日去一趟书斋的频率,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不固定。
偶尔她会突然灵机一动,说去就去,两人也从无懈怠。
如此坚持了三个多月,两人对画作的理解显然更上了一层台阶。
在许栀和提出的物什中,她们会根据自己的特长有所取舍,像梁影,更加倾向于画出仕女图一样的画面,陆云阔则更加喜欢画出不同的景观,以及各种憨态可掬的毛兽。
许栀和有意识地加强两者擅长领域的训练,她不吝啬夸赞——主要是两人实在是太省心了。从勤奋、天资、她找不出任何毛病,对待她,也向来礼遇有加。端午时候,两个人不知道在哪里捧了一捆新鲜地、还滴着水的艾叶和茼蒿过来,端端正正给巷口小院的门上系上艾草包,另一个人则端着一箩筐的粽子,个个模样精致,凑近闻甚至能闻到粽叶的清香。
虽然还没有正是行拜师礼,但常稷轩、常庆妤和马行街的书斋掌柜都心知肚明:三人虽然不是师生,但胜似师生。
六月底的时候,汴京城俨然和火炉差不了多少,每日午时光是从巷口小院走到常家书斋,她都会像一根快要蔫的草叶,被阳光吸去所有水分。
原先的热茶换成了放了冰块的酸梅饮子,在炎炎的夏日中最消暑。许栀和每次到了常家书斋,都会要一碗清凉甘润的酸梅饮解渴。
许栀和怕热,来书斋的频次从三五日交替,转变为固定的五日。
熟悉之后,陆云阔的话越来越密集,有什么不清楚的,会大咧咧地询问如何纠正,神态之中更像是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梁影依旧维持着姐姐形象,高冷,但说话谦和,温柔有礼。
梁影见许栀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将帕子递给她。
许栀和道了声谢,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将额头的汗水一点点擦拭,看完两人这几日的练习,想到是时候可以交给她们上色的技法了。
和线条一样,许栀和依旧还是奉行从实操开始的理念,将她们从前的线稿找出来,示范,然后让她们动手。
汴京城最擅长跟风,在描金点染技法火了之后,立刻有不少画师开始模仿,画面内容粗糙,但胜在价钱低廉。常庆妤几次看见,愤愤和许栀和说了一下午——虽然画面远不如许栀和的精致,色彩分明,但是对于那些跟风的达官贵人来说,已经足够。
常庆妤对此毫无办法,这汴京城那么大,她总不能一个个找上门去,喊人家不准再卖。
打又打不过,现在常庆妤的愿望就是,能在今年除夕之前,梁影和陆云阔能够独立出画……反正这部分的银钱注定要被分割,倒不如被自己收了。
打不过就加入,这也是常家多年营商的经验总结。
许栀和看着梁影和陆云阔,很有一个农夫看着快长成的稻谷、或者白萝卜的心态,按照这样下去,很快,两个人就能独立作画。
白萝卜快长成了。
正好许栀和新完成了一批画作,便想着明日去常府的时候,喊上两人一道过去看看画。
天气炎热之后,许栀和不再靠近窗棂感受迎面的热气,钻入了书柜后面躲热。
她一边喝着手边的酸梅饮,一边看着书,旁边传来梁影对陆云阔说话的声音:“你少喝几碗酸梅饮,这都第三碗了。”
陆云阔吐了吐舌头,“可是许娘子也在喝哎。”
酸梅饮是书斋自己熬的,掌柜小二能喝,来书斋买书,累得满头大汗的书生也能喝,且大多是喝不完的状态。一开始陆云阔还不好意思,但时间久了熟稔起来,她褪去了一开始的拘谨,开始随性所欲做自己。
陆云阔说:“梁影姐姐,你敢对许娘子说吗?”
梁影:“……”
她突然有些怀念两人还不是很熟,还很拘谨的时候。
陆云阔趁着梁影没注意,快速将口中的一碗喝掉,然后装的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最后一碗,再不多喝了。”
梁影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像是热的,半响移开了脑袋,“随便你。”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最多两碗,不可多饮,否则日后那几日,有你苦吃的。”
陆云阔还没来癸水,不像她已经十四岁了,懂的更多,要是现在受了凉,来癸水那几日可不好受。她们现在同样在许栀和的身后学习,于情于理,她算是半个姐姐。
听完两人全程交谈的许栀和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碗。虽然梁影的那句话并不是在提醒她,但她还是觉得背后一紧。
其实吧吃凉的吃冰的要看个人体质,有些人吃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但有些人不是这样,比如她,下腹一坠一坠的疼痛。
更坏的消息是:她癸水就在后面几天。
许栀和不再贪凉,将茶碗放在旁边后,有些欲盖弥彰地伸手,试图用温热地掌心一路暖到小腹,刚贴上去,她又有些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蝉鸣嘶哑,风中带来夏日热浪的气息,许栀和背靠着书柜,睡了一觉。醒来后等待夕阳落日,才走到两人身边,对着画面加以修改。
等到合适的时机,她还想给梁影和陆云阔放一个“暑假”,等七月始,再天天这般高强度地来回,中暑了可不划算。
许栀和没有现在就说,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记得明日别来书斋,去一趟常府。”
第79章 狂风骤雨 “没力气了吗?”
梁影和陆云阔对许栀和的话奉为圣旨,听她这么说,连连点头,示意自己记下来了。
等她走后,才两人交头接耳地咬耳朵,商量着什么时辰上门妥当而不打扰。
夕阳的光线比起午时要柔和太多。夏日不同于冬日,天黑的晚,原先酉时六刻就会挑起檐角羊角灯,现在依旧没有点燃。橘红色的落日一半陷在地平线。
但还是热。
许栀和一回到家,立刻将手五指合并,形成一张“手工小扇”,良吉正在门口重新修芭蕉叶棚子,芭蕉叶片宽大,将最外侧的深绿色叶片折下,依旧蓬蓬一堆。
门口纳凉的小沟渠平日送来水润的清风,可一到了夜间,数不清的蚊虫从里面倾巢而出,在各种有光的地方集聚。
方梨正在执艾蒿编就的小扫帚,于庭院石阶燃起青烟,熏着艾草驱蚊,香雾袅袅中混着薄荷香囊的辛凉。做完这些,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递给她一个掺了瑞脑、艾草和薄荷叶的香草包。
许栀和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有种天灵盖被人起开,扔了几块冰的感觉。
良吉将芭蕉叶棚子翻修完毕,一回头看见许栀和蔫蔫地坐在竹椅上,主动提议道:“大娘子,咱们去汴河边采些蒲葵叶吧。”
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卖蒲扇,一柄要价二十文。良吉瞧过,觉得不值得。
许栀和抬头看向他,有些惊讶,“你会扎蒲扇?”
良吉含蓄地笑:“略知一二。”除了蒲扇,羽毛扇他也跟在梁伯身后学过。
“那趁着现在还不算晚,咱们一道过去?”许栀和摇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觉得有些发酸,立刻兴致勃勃的提议。
白日太热,晚间褪去燥热,正是适合出门的时间,良吉和方梨自然没有别的异议,只不过——
“那是给姑爷留个门?”方梨问。
许栀和在心中估算了一番时间,差不多这个时候陈允渡就该回来了,她说:“直接出门去吧,说不准能在路上遇到。”
几人出了门,将门锁锁上。
如许栀和猜测,三人刚好在去往梅府和汴河桥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陈允渡。
陈允渡见到他们三人齐齐出发,眼眸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他走近许栀和询问:“这是做什么去?”
许栀和眼睛亮晶晶的,笑道:“去砍些蒲葵叶做扇子。”
顿了顿她又问:“你要同行吗?”
陈允渡被她注视着,想要与她说的话咽回了肚子中,他想珍惜现在还能和许栀和相处的时间,于是点了点头,“一道去。”
许栀和望着他的眉眼,觉得和平日里的陈允渡有一些不一样,但再次看去,只剩下他温和的笑意。
最开心的当属良吉,大娘子和方梨不能砍不能提,但是主家可以啊!两人一起做,总比一个人快些。
银月悬天,汴河边的林草丛中有流萤飞舞,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如同流淌的银练。
美则美矣,刚走进蒲葵,腿上便多了两个大包,刺挠发痒。
许栀和两只手一刻不敢停下,不断地伸手挥舞,试图驱散聚集过来的蚊子,陈允渡最先发现了她的愁眉苦脸,主动说:“你与方梨在岸上等我和良吉吧。”
草丛里面防不胜防,空旷的大道上会好一些。
许栀和也没推辞,再继续待在草丛里面要不了片刻两腿就会长满“红包”,她将方梨给自己的艾草包递给陈允渡,和方梨一起站在大道上。
趁着没人注意这边,许栀和微微撩开自己的裙摆,看见自己脚踝处的小红包,顿时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方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体质不吸引蚊子,至少比起许栀和。
无论多少次看见许栀和腿上的红包,方梨都会生起一股淡淡的同情,她伸手在许栀和的脚踝包上掐了一个“十”,然后没什么安抚力地说:“回去擦点薄荷油就好了。”
许栀和哭丧着一张脸,“但愿如此。”
两人站在岸上也没闲着,指点下面的两人寻找叶片宽大、无虫蛀和破损的叶子。两相配合下,陈允渡和良吉很快就采摘到了需要数量的蒲葵叶。
两人一共摘了六片,出去的时候还遇上了同样赶过来采叶的人,他们见到良吉和陈允渡背上扛着的叶,连声催促道:“快些快些,去晚了就没好叶子了。”
巷口边上的老槐树下,端来了一张竹篾,几个上了年岁的男男女女坐在上面闲聊谈天,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扇子,见到许栀和一行人,笑着招呼了一声。
这些都是在何娘子找上门时仗义直言的人,许栀和记挂着他们的情,颔首以回应。
回到家中,关上门扉,许栀和立刻撩起了自己的衣摆,方梨一个箭步冲回家中,取来装满薄荷油的小瓷瓮。
她用指腹沾取一点,在许栀和鼓起小包的地方细细揉按。等腿上新被咬出来的三个小包点上薄荷油,她顺道问正在清洗蒲葵叶的两人:“要不要擦薄荷油?”
良吉大咧咧地笑:“我不用,没蚊子咬我……主家你要吗?”
陈允渡应了一声,从方梨手中接过,在自己的胳膊上被咬的地方抹上。
许栀和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刚升起的一抹同病相怜的心心相惜转空……总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痒吧?
蒲葵叶清洗过后,需要放在阴凉通风处晾干,去除多余的水分,等脱了大半水分,用剪刀将叶片修剪成扇形或者半圆轮廓,然后用麻绳和细线将裁断的边缘包裹住。
等扇面制作完毕,需要将叶柄用锉石锉平整,最好用不用的布将其包起来,免得划伤了手。
等蒲葵叶放置完毕,方梨直接在院中摆了饭碗,夏日食欲不振,她做了一碗鸡蛋丝瓜汤和两道凉菜,以碧绿为主,看着清凉而不油腻。
许栀和喝了两碗汤,略吃了几口蔬菜,一口饭没吃。方梨见状,也没多劝。
如果不是院中有蚊虫飞来飞去,支起竹榻麻席在院中小憩,应当是一件快事。屋里的通风不如外面,等方梨和良吉都去睡了,她还在外面转悠。
陈允渡走到她身边,将袖中的艾草包重新系到她的腰间。
许栀和看向陈允渡的发旋,他冰凉的发丝垂在自己的手背上,为燥热的夏日夜晚带来一丝清凉。等艾草包系好,许栀和伸手将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
指腹下,他血管的每一次搏动清晰可感。
陈允渡的体温偏凉,除了在某些时候,在冬日时候,许栀和会特意躲的远远的,可到了夏日,许栀和就很喜欢和他贴近。
他微凉的掌心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许栀和垂眸望向他的眼睛。
平日里的陈允渡也寡言,但不像现在这样。虽然不声不响,但格外黏在她身边。没有第一时间去书案。
许栀和坐在竹榻上,陈允渡保持着半蹲身的姿势,将她圈在方寸之地。听到许栀和的问话,他就着被许栀和双手搭在他脖颈和肩上的姿势蹭了蹭,乖巧又柔顺。
还好晚间时候方梨和良吉不会出门,否则定要惊掉下巴。
“桃花酥的铺子新出了冰酥酪,明日我买些回来吧?”陈允渡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这不是他想要说的事情。
许栀和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轻飘飘说:“好呀。”
有一只蚊子从面前飞过,许栀和看准时机,掌心相击,原先还在嗡嗡叫唤的蚊子永久地闭上了嘴,留下一片安静。
往前倾的时候,她放松自己没有控制平衡,坠入了陈允渡的怀中。
反正他一定会接住。
陈允渡伸手将人揽在怀中,感受着许栀和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伸手勾起他的一抹发丝,“到底什么事情啊?”
“……”陈允渡的睫毛微动,须臾,说:“梅公让我这几日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回峨桥县。”
“回去?——哦对,金秋八月乃是秋闱,你要回去应试,”许栀和拍了拍脑门,“我陪你一道回去?”
陈允渡原先也是这么打算的,但近来这段时日他都将许栀和的辛累看在眼中。从汴京城到峨桥县大半个月时光,需要在闷热的船舱中闷那么久,他担心许栀和受不住。
“不用,”陈允渡说,“来回左不过三四个月,我很快回来。”
许栀和看着他的眼睛,明明故作淡定的人神色中有一丝 掩藏不住的怅然和不舍,却依旧嘴硬得很,“这次只我和梅丰羽一道回去,梅公和刁娘子留在汴京,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尽可以去找。”
梅公和刁娘子,亦师亦亲。
许栀和耐心地听完他理性而认真的叮嘱,然后又重新问了一句:“真不要我去?”
陈允渡环住她腰肢的手紧了紧,半响,下定决心,“不必。”
许栀和没再说话,转了话题,“也好,你回去之后,顺道帮我看看我陪嫁的两处田庄,去岁小舅和小舅母说收成不好卖,今年看看有没有适合出手的契机。对了,许府那边,你不必理会。”
陈允渡:“我知道。”
许栀和说:“然后呀,再过几日我去一趟应天府,前些日子秋儿写信过来,说是生意越来越好,翠雁和小槐忙不过来,她重新招了三个人帮厨,现在想着将对面的铺子也盘下来,再修个二楼。”
动土这样的大事,秋儿装的再镇定,不免还是有些心慌。
许栀和觉得自己和秋儿在某些时刻意外地殊途同归,明明都不那么确信,却又同时相信有对方在,就会很安心。
陈允渡安静地听着她的后面几个月的规划,笑意浅淡。
连即将分别的惆怅与伤感都被冲淡了几分。
陈允渡虽然整个人就是一块大型的凉玉,但抱得久了,再好的玉质也会升温。
许栀和热了起来,伸手轻轻地推陈允渡的肩膀,言简意赅道:“热。”
陈允渡微微往后仰了一些,没有彻底将她松开,“……再抱一会儿。”
许栀和闷笑一声,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了一点,她凑近,直到鼻尖相对,眼中情绪无处可逃,她才笑着说:“陈允渡,你是不是紧张了?”
三年一科举,多少书生寒窗数年,只为今朝。
陈允渡贴近她的唇角,落在一个略带凉意的吻,嗓音透过喉结传入她的耳中,“没有?不尽然,一点点吧。”
难得见到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显得胸有成竹的陈允渡露出这样的表情,许栀和眼中的笑意更甚,但她心底知道,越是考前最关键的时候,越不能表现得比考生更紧张。
她其实应当比陈允渡更相信他的实力。
许栀和切身体验了一把陪考人的心态。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去吻他。
陈允渡放任她动作,唇齿交缠,等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才伸手握住许栀和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舔舐、吞咽,气喘吁吁地分开之际,许栀和眼前升起一抹朦胧的水雾。
不知道是自己眼睛的问题,还是心理产生的感觉,陈允渡此刻快要失控的状态,清隽昳丽中带着一丝脆弱。
眼尾泛红,不像绯红稠丽的胭脂,更像是一缕从云端扯下来的晚霞。
许栀和有些腰软。
她伸手去摸他的眼角,似乎想弄明白他眼角的红因为欲念,还是临别的不舍。
还没有触碰到,忽然感觉整个人被陈允渡打横抱了起来,许栀和低呼一声,快速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以防自己掉下来。
好在,抱住她的手臂结实有力。
夏日的衣装和冬日很不一样,更加轻薄,许栀和本想在他的怀中调整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但刚一动弹,就感觉自己身上抵着一个东西。
许栀和老实了,再不敢乱动。
她尽职尽心地扮演好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木头人,时间久了,以至于胳膊连带着手腕,腰肢都开始有些僵硬、发酸。
被放在床上的时候,许栀和对后面即将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正院中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银辉从窗棂投下。
夜色中,衣袍坠地的声音格外明显,许栀和光是听着,就如同被煮沸的红螃蟹。
好在夜色是最好的掩盖。她放松地想着,反正也看不清对方在想什么。
月光刚好照在陈允渡的肩背上,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十分夸张,略硬,腰腹部分没有一丝赘肉,紧实有力。
需要用力的时候,许栀和都能摸到上面隆起的,分明的肌肉。
她咽了一口口水。
视觉在大幅度削弱的时候,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这短暂的动静让两人都起了不同的反应。
许栀和装鸵鸟的时候,隐约好像听到陈允渡笑了。
陈允渡确实十分愉悦,能用身体取悦她,不失为一件乐事。
许栀和还没有想好以什么样的状态面对陈允渡,就感觉到了他今日的急迫,他的动作中没有平日里的克制与温柔,透露出来的是满满的强势——
几乎没给许栀和反应的时候,就和她融为一体。
和他结实的腰腹,有力的脊背不同,她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是柔软的。
手搭在他的肩上,而自己,化作被海水包裹的鱼。
许是即将到来的分别作祟,许栀和的回应很热情,她一遍遍伸手描摹着陈允渡的脸,然后就感觉到身上人渐渐有了失控的趋势……
十九岁的少年,一身使不完的劲儿。
许栀和的体力和陈允渡向来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几次下来,她声音都开始渐渐沙哑,可陈允渡却仿佛刚刚开始,还会在她的耳边沙哑地低喃:“没力气了吗?”
“……我没有。”许栀和一口咬在他的肩上。
女人,也不可以承认自己不行。
等狂风骤雨终于平息,许栀和软得像是一滩水,她枕在枕头上喘息平复自己紊乱的心跳。
但陈允渡没给她太多的休息时间。
他主动牵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腹肌上。
这还不够,他嗓音沙哑,尽可能平稳地说:“三四个月。”
许栀和:“……”
不是错觉,陈允渡越来越会了。
东南隅的月光从鳞云之间缓缓西移,中途许栀和浅薄感受到月上中天,但很快又被晃得零碎,再也无法分心去想的别的东西。
……
第二天早上,许栀和醒的异常早。
平时辰时才舍得睁眼的人,这次刚过卯时就睁开了眼。
陈允渡还没有醒。许栀和半支起脑袋,看着他的睡颜。
老实说,许栀和见到陈允渡还没醒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她的印象中,这应该是第三次。
他的睡颜向来安静平和,睡在属于自己的外侧,端正闭目,双手端端正正地交叉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从来不会乱动和挤占她的空间……怎么说呢,是一个在外人看来很安详的姿势。
是的,很安详。
但这一次,陈允渡过了他原先仿佛被焊接的界限,靠近了许栀和的身边。或许他自己都是无意识的状态。
许栀和屏住呼吸,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眉骨,却又担心吵醒了他。
怎么办啊陈允渡,一想到要和你分别三个月,好像真的会很难过啊。
许栀和重新躺回床上,困意来袭,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许栀和对此习以为常。
她靠着自己毅力将自己从床上拔出来,然后坐在镜前梳洗,听到响声的方梨推门进来,见她正在梳头,上前帮忙。
“姑娘,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方梨从抽屉中拿出一根发簪,插在了许栀和的发间,“昨日不是刚去过常家书斋吗?”
有方梨帮忙,许栀和乐得清闲,顺势微微靠在方梨身上,说:“但是今日还要去常家呀。”
她小小打了个哈欠说:“我昨天忘记说了。”
方梨将软成一团云的许栀和扶正,帮她将发髻盘好,又端来水给她擦洗,见她眼底青黑,嘱咐道:“姑娘,如果第二天有事,记得早些休息。”
许栀和:“……知道啦。”
等擦洗完毕,许栀和换上衣服开始吃早饭,抽空看了一眼书案,陈允渡还没开始收拾东西。
对了,昨夜还没问陈允渡哪日启程,需要收拾什么东西带走?
许栀和想了一会儿,又专心地吃饭。昨日没用主食,今日的绿豆百合粥分外合乎她的心意。
吃饱喝足后,许栀和将准备带去常家的画抱在怀中,另一边的方梨拿了油纸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良吉正在照看孩子一样照看面前的蒲葵叶,见两人出门,招呼了一声。
到常家的时候,正好巳时初。门口的小厮身边还站着常庆妤的贴身丫鬟,见到许栀和过来,连忙上前道:“许娘子可算来了,我们姑娘在房中等候多时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接过许栀和抱在怀中的画作。
这次一共七幅,还没有装裱,为了防止损伤画面,她特意用盒子装着。
“多谢。”许栀和将画作递给她,一边踏上台阶一边问,“梁影和云阔到了吗?”
“到了到了,也在我们姑娘房中等候呢。”丫鬟连忙说。
没说出口的是,许娘子不在其中,自家姑娘见了梁影姑娘和陆云阔姑娘没有话说,现在堂中正安静着。丫鬟想了想,倒是觉得和自家姑娘与老爷常大学士相处很像,有常大娘子在其中调和的时候还能时不时说上几句话,但是主母一离开,父女两相望,相顾无言。
丫鬟在心中笑了一下,引着许栀和走到了常庆妤的院子。
屋中,常庆妤望着梁影和陆云阔,试图寻找话题,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语气略显苍白地说:“巳时了,许姐姐应该快过来了。”
陆云阔说:“是啊是啊,应该快过来了。”
说完,陷入一阵沉默。
常庆妤搓了搓自己的掌心,吩咐丫鬟再添一桶冰过来,静了片刻,她复问:“可要喝茶?”
正在喝茶的梁影动作一顿,从进入常府到现在,常庆妤已经吩咐丫鬟奉了三次茶了。
她现在肚子还有点撑呢。
陆云阔和梁影相处多时,立刻看出了她的无措,主动说:“多谢常姑娘好意,茶水还没喝完呢。”
常庆妤只好又点了点头,一门心思地往外面望。
许栀和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常庆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弹了出去,凑到了许栀和的身边说:“许姐姐,你可算来啦!”
她语气中的喜悦太过明显,还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
“等很久了吗?”许栀和道歉,“今日我在家睡过了头。”
第80章 鱼脍 “可新鲜了。”
“没有没有,”常庆妤连忙摆手,“反正,总之,你出现了,一切都好了起来。”
许栀和:“?”
她跟在常庆妤的身后进去,正好遇到小厮端着冰块进来,为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清凉。
房中同时响起了好几声长吁一口气的声响,如蒙大赦。
梁影和陆云阔走到许栀和的身边,一个安静一个活泼地待在她身后,像是神女座下的讨人欢喜的抱鲤童子。
陆云阔脆生生地喊:“许娘子!”
一下子,许栀和的身边挤满了人,常庆妤紧紧贴在她身边,身后梁影和陆云阔也眼巴巴地盯着瞧。丫鬟抱着木匣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许栀和侧开半个身位,让丫鬟走到桌前。
启开木匣子之后,许栀和拿出其中的画作,展开了其中两幅。桌面足够大,两张画平铺,也不显得拥挤。
比起常庆妤如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小心谨慎的动作,许栀和的动作称得上“粗犷”。
不过她自认为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三人全神贯注,注意力都被画作吸引了过去。许栀和看了一眼,走到一旁老神在在的坐下。这一路走过来,她早就腰酸背痛了。
递给方梨一杯茶水后,许栀和一面喝茶,一面时不时抬头朝着三个人望去。
三个,长成的,白萝卜。
等这两张看完,常庆妤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其他的画作,梁影和陆云阔则目睹了日后自己会达成的状态,一时间都有些怔神。
许栀和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随手搭在桌边,笑意盈盈。
常庆妤最先看完,任还在惊叹的两个人围在桌边,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对她说:“许姐姐,要不要我准备些什么东西?”
许栀和说起过几次,言辞之中,已经认下了这两个小姑娘。今日三人齐聚在常府,又有介绍人在旁边看着,什么用意一目了然。
“不用,”许栀和举起手边的茶水,“拜师无非献礼、叩拜、敬茶等环节,我心意突然,她们没准备献礼,不必多做计较,后面喝一杯茶,你当个见证,也就罢了。”
常庆妤说:“哪里是许姐姐心意突然,只不过是想两位姑娘不必因为备礼担心。”
她这般说着,还是吩咐丫鬟去库房中重新取一套崭新的秘色茶盏过来,以暗合陆羽《茶经》“青则益茶”,又叫人从院前的苗圃中搬了一盆湘妃竹过来,喻师道含慈。
等梁影和陆云阔从书画中探出头来,才发现许栀和与常庆妤在小声低语,从她们时不时落在自己的眼神上不难推断出——讨论的话题和她们有关系。
确认了一遍细节后,常庆妤先让人私下去准备,她站起身,身上水红色的衣裙衣袂飘飘,她招呼道:“现在时候不早,顺道在常府用一顿午饭吧。”
许栀和还从未在常府吃过饭。
丫鬟急忙看向常庆妤,后者怔了怔,才想起曾经一段不算愉快的经历,连忙说:“我叫人准备在院子中。”
许栀和看着她一脸的焦急,不禁笑说:“庆妤不必慌张,说起来这么久没拜见过你母亲常大娘子,很不应该。”
常庆妤说:“那……许姐姐和我一道去拜见一次母亲?夏日天热,母亲应当会催着我们回来用饭。”
许栀和在心中做好了心理建设,除夕时候的那点不愉快被她忘在脑后。常庆妤重视自己的母亲,她也不愿意与常大娘子一直保持冷淡的态度。
今日,算是破冰之旅。
常庆妤见她神色淡定,心中忍不住雀跃起来,许姐姐是很好的人,她想要让母亲认识她的好友。
她虽然在汴京城生活了这么久,但身边的好友却不算多,许栀和算其中一个。她也是见证了自己从及笄到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
许栀和问:“那梁影和云阔?”
“她们看画正酣,”常庆妤说,“还是改日再去吧。”
人一多,难免交谈的时间就会过长。常庆妤不希望有什么事情喧宾夺主,抢占了午后的时光。
和梁影、陆云阔说过,两人一道去了常大娘子所在的常家正院。
光是从常庆妤的院子走到正院,足足花了她们半盏茶的功夫。好在一路上绿树成荫,阳光斑驳而不浓烈。
常大娘子正坐在庭前的竹榻上看账本,旁边又丫鬟摇着团扇纳凉,对面的竹篾上,有丫鬟跪坐在案前,银刀起落间,冰盏里堆起雪浪似的鱼脍,她伸手装点,薄荷叶缀作碧玉簪。
常大娘子最好这一口冰镇的鱼脍。
听到声响,常大娘子抬眸,看向了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
常大娘子的目光径直地掠过常庆妤,落在了许栀和的身上,语气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么热的天气,冒着太阳过来的?这儿有新鲜的鱼脍,消暑解热。”
她像是个寻常的父母,见儿女带了喜欢的朋友上门,热切的招呼着。
常庆妤对常大娘子的反应很满意,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常大娘子的身边依偎着她,嘟囔着撒娇说:“娘,你不是一直说我不肯带许姐姐来见你吗?现在来了,你没有什么表示?”
常大娘子伸手在她的脑门轻轻一弹。想了想,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将腕上的一枚白玉镯子褪了下来。
她用花香熏过的帕子包裹住,招呼许栀和上前,“庆妤常常在家中提起许姐姐,但她藏得太好,直到今日才得叫我见你一面。”她的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不带一丝冒犯,“如今见了,才发觉她许姐姐生得如此标致……庆妤这孩子太过突然,叫我也没有事先准备。这枚镯子权当见面礼,还请许姑娘莫要推辞。”
帕子中包裹的玉镯,颜色纯澈透亮,晶莹温润。
一看便不是凡品。
许栀和不敢收受这么贵重的东西,想要婉言推辞,忽然听到了常大娘子说:“我只庆妤一个女儿,她与你交好,我也当你为半个女儿,算得上你长辈——长者赐,不可辞。”
常庆妤也眨了眨眼睛,凑到许栀和的耳边咬耳朵道:“许姐姐你就收着吧。这样的玉镯子,母亲每年都会去玉石坊订做。”
许栀和便应“是”,伸手接过了包着玉镯子的丝帕,“栀和多谢常大娘子。”
“不客气。”常大娘子笑,“许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便称你为栀和吧?”
许栀和说:“自然可以。”
在常大娘子的盛情邀请下,许栀和尝了一口鱼脍,从冰上取下来的鱼肉毫无腥膻之气,反而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薄荷味道。
等吃完,常大娘子说:“我这边无趣,你们快些回去吧。来回路上太阳大,叫人撑着伞。”
常庆妤对这套流程熟记于心,听到她这么说,欢快地迈开了步子拉着许栀和离开,“知道知道。母亲放心,肯定晒不坏的。”
回去路上,许栀和没了刚开始过来的忐忑之心,常庆妤见她有兴致去看院中的布景,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许姐姐,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许栀和说:“是啊,常大娘子温和慈爱,很好相处。”
“母亲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我喜欢你,母亲自然也喜欢你。”常庆妤一边走一边蹦蹦跳跳,伸手去够树上一簇绿色的叶子,“对了许姐姐,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你母亲。”
许栀和嗓音轻柔,目光落在她指尖触碰的那一簇绿叶上,“她啊……她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爱我了。”
常庆妤摘叶子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间。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常庆妤动作轻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语气略带歉疚,“许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许栀和摇了摇头,其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住张娘子的面容,她靠着自己越发模糊的回忆和小舅张弗庸的描述道,“当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我娘会给我唱许多歌,哄我入睡。在我出生之前,小舅说娘到了九月也不肯闲下来,会为我制作合身的衣裳。”
常庆妤听着她的叙述。
许栀和与张小娘陪伴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她能回忆到的内容也十分有限。不过从张弗庸翻出来的小小婴儿衣裳中,许栀和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温柔女子全部的爱意。
一针一线,极尽牵挂。
常庆妤看着许栀和的神色,在脑海中飞快地扒拉着有什么话题说出来会让许姐姐开心一些,但还没有想出来,沿途平静的潭水中忽然溅起一抹水花,常庆妤被吸引了注意力,立刻指着说:“许姐姐,你瞧,是鱼。”
水面上扑通一声。
许栀和在声音响起的时候也望了过去,目光落在鱼尾留下的波澜上。
一圈圈的波纹涟漪越来越扩大,常庆妤吸了吸口水,兴致勃勃地提议:“许姐姐,咱们捉鱼吃吧?”
许栀和:“啊?”
几乎是在常庆妤说完的一瞬间,刚刚翻腾的鱼又一次跃出水面,高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许栀和觉得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它只是活动一下筋骨,怎么就勾动了府上大小姐的馋虫?
常庆妤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刚刚在母亲那儿吃过的美食似乎还有留有余味。她说的“捉鱼”自然不是自己下水去捞,而是指挥小厮找来了鱼叉和渔网,盯着水面开始捞鱼。
奇怪的是,后面又明目张胆地跃起一次后,那条鱼再也没有了声响,像是生怕自己被发现,然和被片成薄厚均匀,颜色白皙的肉片,浸泡着冷酒和蘸汁。
常庆妤站了一会儿,嫌外面太热,和许栀和一道回去了。
厨房正在准备午饭,布置在偏厅。回去之后小坐了片刻,众人起身去偏厅用饭。
摆在餐桌正中间的,是一道看着就鲜嫩可口的浇汁鱼脍,边上还有一道清蒸鲈鱼。
青瓷盘中,一尾看起来新鲜极了的鲈鱼卧在上面,鱼身上被片出了口子,上面点缀葱段、姜片,莹润如玉的鱼肉半浸在琥珀色豉油中,将蒸腾的热气与豉香轻轻拢住。
许栀和能听到身边好几道咽口水的声音,包括她自己。
等几人落座之后,丫鬟上前用银筷为常庆妤布菜,她伸手从清蒸鲈鱼的腹部夹了一筷子蘸着汁水的雪白鱼肉放在常庆妤的餐盘之上。
常庆妤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将那一口鱼肉送入口中。齿间的鱼肉肌理裹挟着汤汁,葱油和豆豉将鲈鱼本身的鲜甜层层托起,入味甘醇,在舌尖缓缓流转,像是水墨在宣纸上晕染,一下子侵染了她整个口腔。
丫鬟见常庆妤喜欢,笑说:“姑娘,这鱼是刚从潭里捞出来的,可新鲜了。”
常庆妤鲜得想将舌头吞下去,说不了话,只好用点头示意自己很满意这一餐饭。
许栀和也尝了一口清蒸鲈鱼,一动筷,便再也停不下来。
梁影和陆云阔见两人都不拘小节,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放松起来,陆云阔没委屈自己,什么菜色喜欢,便会多夹两筷子,而梁影规规矩矩,每一样菜都会尝几口,胃口小得和猫儿一样,直到有丫鬟用木桶呈上了饭。
常家的米不是粗米,而是上好的碧梗米,煮出来颜色透亮,颗颗晶莹,略带粘性。不需要配什么大鱼大肉,光是本身的香甜气息,就很诱人。
文静的梁影吃了满满当当的两碗米饭,最后优雅地用帕子揩了揩嘴角。
许栀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梁影才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那么一点,身体自然就瘦弱了。
许栀和希望她们两个健健康康。
一餐饭下来,四个人都吃得肚圆,气氛变得越来越融洽,唯一受伤的只有潭里的鱼。
常庆妤用眼角余光看着许栀和动作,学着她顺时钟揉着自己的肚子,同时在脑海中打定主意,明日午饭还要吃鱼。
这鱼太好吃了!
揉肚子就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最后连梁影都加入了其中。许栀和一眼望过去,便是三个十几岁的姑娘靠在椅子背上,像一条放松的咸鱼揉着自己肚子。
别说,看着还挺和谐。
休息了半个多时辰,腹中的涨意渐渐消散。许栀和与常庆妤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常庆妤先站起身,轻咳一声,“你们坐在这儿,我去看看厨房的绿豆汤如何了。”
梁影的脸上有些红,今日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喝喝吃吃喝喝,好像不是来看许娘子的画,而像是过来享受一样。
“常姑娘,”梁影说,“我陪你一道去吧?”
“不用不用,你坐,”常庆妤心底警觉,面上不显,她招呼梁影坐下,“走一趟的功夫,不费事。”
梁影只好看向许栀和,见她安抚地看向自己,梁影才歇了要帮忙的心思。
寻了借口出来的常庆妤走到堂中看她们吃饭期间,小厮和丫鬟布置的情况。主座的太师椅旁边,出现了两盆她平日并不喜欢的青松。她喜欢姹紫嫣红的花卉,青竹、兰草和青松这样文人墨客喜欢的东西,她向来不是很热衷。
但现在瞧着,倒是格外顺眼。
湘妃竹摆放在最中央,府上的花匠不知道为什么姑娘突然要湘妃竹,但不妨碍他们顺势讨好,送来的湘妃竹颜色青翠,叶片无破损,来之前在竹叶上洒了水,此刻有水珠朝着叶尖汇聚,坠成一滴晶莹,要掉不掉。
桌上摆放着错青瓷香炉、朱漆托盘,一盘风干雉胫,一碟霜柿,一函蓝布裹的画轴。常庆妤仔细检查过,再也没有旁的错漏,十分满意地笑出了声。
一想到自己等下能在旁边最近的位置亲眼见证这一切,常庆妤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和许姐姐认识的这大半年,经历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从羊毛手衣、到描金之画,再到现在的主持拜师仪,她都像是推开了一扇以前自己从未设想过的门,门后面的世界有波澜壮阔的江水滚滚,也有蜂蝶环绕,莺歌燕舞的山谷花开。每一样新鲜的东西,都让她亢奋、着迷不已。
常庆妤竭力克制着自己上扬的嘴角,走到偏厅去喊人出来。
许栀和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常庆妤的思虑周全惊到了片刻,梁影和陆云阔则完全怔在了原地,完全想不明白怎么吃了一餐饭的功夫,正堂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看样子,像是拜师礼。
常庆妤伸手扯了扯许栀和的衣袖,示意她上前落座。
昨日夜里她紧急问了兄长拜师的流程,正经的拜师仪太过于繁琐,三跪九叩,束脩六礼。她简化了流程,只需要许栀和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让两人站着端一杯茶水即可。
许栀和回过头捏了捏常庆妤的小指腹,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坐定后,她抬眸看向仍处在不可思议之中的两人身上,笑着提醒,“该敬茶了。”
梁影和陆云阔如梦初醒,平时还算稳重早熟的两个人在堂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一通,最后才在丫鬟的低声提醒中找到了用于敬茶的杯盏和茶水。
她亲手端起茶壶,将碧色的茶水注入秘色的茶盏之中,然后颤巍巍地端着水走到许栀和面前,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栀和是第一次正式收徒弟,梁影也是第一次拜师,大家全然陌生,都只能按照自己曾经的印象一步步推进。
杯盏中的茶水轻轻摇晃,许栀和伸手接过,还没送到唇边,忽然看见梁影扑通一声跪下来。
许栀和顾不得喝茶水,连忙将杯子放在一旁,俯身扶她起来,“拜师就拜师,跪什么。其实早在三月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现在所作,不过完成仪式——无论今日喝不喝这杯拜师茶,我都拿你们当自家人。”
陆云阔一改自己欢乐的样子,走到了门扉后面偷偷抹眼泪。
梁影没说话,也是眼角微红,许栀和哄完一个,又去哄另一个。
两个人的茶水都喝过后,许栀和从袖中拿出两支她精心挑选的鸡距笔。这种笔和平常用于书写的毛笔略有不同,短锋硬毫,形似鸡爪之距,适合小字书写,同理,也适合描画勾线。
前朝书法家颜真卿曾用此笔。
分完笔后,许栀和看着两人说:“我们虽然是师生之宜,但实际上年岁相差不大,有什么事情可与我说……要是觉得师父不好叫出口,跟着庆妤喊许姐姐也可。”
常庆妤本还想着美滋滋混个长辈当当,常家族谱之中,除了堂兄堂姊尚且还没有孕育孩子,常家目前就数她年纪最小。一到逢年过节,不是在叫这个叔父,就是在叫那个兄长。
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升升辈分了,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常庆妤咬着下唇看着两个白萝卜,哦不对,姑娘,眼神略带幽怨。
不过也好,一直叫师父师父,会把许姐姐喊老了。
常庆妤纠结了一会儿,又欣然接受,仿佛预备着如何唤人的是她呢。
陆云阔和梁影对“师父”这个称呼垂涎已久,也对“许姐姐”这个亲近的称呼十分喜欢,两人一时间像是钻进沙丁鱼群的鲸,幸福得连脚步都有点飘飘然。
陆云阔喊:“师父。”
看来是选择了传统一点的“师父”,许栀和微微颔首,笑应了一声。
陆云阔歪了歪脑袋,“许姐姐。”
“?”许栀和略诧异,依旧又应了一声。
陆云阔像是从中寻摸到了不足与外人道也的乐趣,开始欢快地在她耳边喊:“师父师父师父,许姐姐许姐姐许姐姐……”
她嗓音还带着稚子的清脆,像百灵鸟一样。
就是喊声有些过于密集了,导致后面很长一段时间,许栀和晚间刚躺下,便是陆云阔仿佛紧箍咒一样的喊声:“师父师父师父,许姐姐许姐姐许姐姐!”
梁影鼻头红润,在谨记着自己身为姐姐,一板一眼地喊:“师父。”
许栀和一一应了,就着天色尚早,又给她们讲了一段上色的技巧。
比起闷热的书斋二楼,常庆妤的屋子仿佛自带制冷,且还宽敞,三人很是珍惜。
等过了申时,许栀和布置了一些她们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完成的东西,梁影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询问:“师父是要离开吗?”
许栀和没有否认:“应天府的铺子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过些日子便启程过去。”
这下子,连最悠哉游哉的常庆妤都低落了起来。
梁影和陆云阔有些惊慌,不过很快又调整了过来。她们都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不应该让师父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