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甘草茶 “转告弟妹,我定然好生照顾陈……
七月初十,晨光熹微。
东边尚且还能看见一片鱼肚白,锅炉灶台正烧着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巷口小院已经忙开了。
陈允渡正在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算多,收拾起来很快。
两套换洗的衣服,因为是夏装,都算单薄,再加上书和纸笔,统共就一小包。
良吉上街去曹婆肉饼买了几张猪肉馅饼回来,又买了十几张烙得干脆的胡饼给主家当作路上的干粮,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梅丰羽被梅尧臣催着起床,不敢耽误了时辰,一边咬着饼面,一边大咧咧朝着小院走。
“梅郎君。”良吉招呼了一声,“可要吃饼?”
今日他买的份量多。
梅丰羽口中正嚼着,听到良吉的话,张开了自己的嘴,用手指了指,示意自己正在吃着。
等面饼吞下去后,梅丰羽找灶台上的方梨要了一碗热水,然后和良吉搭着话,“弟妹去吗?”
“不去,”良吉摇了摇头,“只主家一个人回去。”
梅丰羽闻言,咕噜咕噜喝了两碗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划落,坠在了地上。他学着话本里面的江湖侠客颇为豪迈地伸手一抹自己的嘴巴,拍着胸脯说:“转告弟妹,我定然好生照顾陈允渡。”
良吉有些没眼看,他默默移开了脑袋,默默点了点头。
正堂中,许栀和与陈允渡一道出门。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略显低落的神情,半是开解半是随意说:“从汴京到太平州的船开得早,不然还能在家中吃碗饭。这样,还能多陪你一会儿。”
平心而论,他这句话并不好笑,但许栀和莫名奇妙被他逗笑了。
这一笑,就连临别的惆怅都消散了几分。
“好啦,快去吧。”许栀和上前一步,踮脚帮陈允渡理了理他的领口,又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去晚了,赶不上船了。”
陈允渡垂眸看着她的动作。
许栀和的速度很快,整理完毕,立刻后退一步,歪头笑了笑说,“去吧,梅郎君还在等着你。”
陈允渡拿着行囊的手紧了紧,应了一声,走到梅丰羽的身边。
梅丰羽十分有眼色地没有上前打扰,甚至假装去看院中的芭蕉叶——快一年了,这芭蕉叶长得更加青翠了。
甚好,甚好。
陈允渡走到他身边,梅丰羽望了一眼他的神情,依旧没读懂他眼中的情绪,只好悻悻作罢,回头朝许栀和招了招手,“弟妹,我们走啦!你放心,回去之后我定然好生照顾陈允渡,保管他一餐多吃两碗饭。”
许栀和笑:“那就有劳梅郎君了。”
背着行囊归乡应试的两人身影出了巷口后越来越小,直到转入折角,渐渐消失不见。
良吉并没有将所有饼子都给陈允渡带走,他特意留了一个羊肉馅饼揣在怀中,等方梨端着素汆丸子汤出来,将羊肉馅饼放在一旁。
方梨和良吉都十分担心许栀和不开心。
许栀和被他们如同小狗一样关切的眼神弄得哭笑不得,她按照两人期待的那样,伸手拿起馅饼咬了一小口。
圆圆的馅饼上出现了一个小月牙,白色的面皮外皮是酥脆微焦的,内里能看清如蜂巢一般的气泡孔,羊肉汤汁浸泡下,染上了一层油色。
许栀和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她觉得这羊肉馅饼不如从前好吃了。
方梨对许栀和一举一动都十分熟悉,即便她不说话,也能将她的态度猜个七七八八,见状,她的神色略带沉重。
六月底那会儿,姑娘问姑爷哪天走的时候,姑爷回答说七月初十,姑娘顿觉十分无语。
在得知出发日期的那天之前,姑娘每日傍晚,不论晚风或清爽或燥热,都会雷打不动地去梅府去接姑爷回来。
知道了之后,姑娘便躲在家中躲懒,在家中画累了,就走到巷口的槐树底下,看人在楚河汉界纵横驰骋。
一直到七月初七的夜晚,姑娘特意绕了一沓沟渠,从门前的水沟里面采了三支荷花,带去梅府门口静静等候。
方梨陪着姑娘去采花,却不知道姑爷在见到那束荷花的时候作何反应,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又说了什么。或许那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除了姑娘和姑爷,只有弯弯的月牙和闪烁的星辰知道吧。
——所以,这样下去可不行!
方梨心中拉响了一级警铃,她如临大敌地拉着良吉出来,说:“咱们得想个法子哄哄姑娘!”
良吉深以为然,他学着方梨摸自己的下巴,神情严肃认真地低声问:“那怎么哄?”
“姑娘从前在府上做姑娘那会儿,爱吃蜜糖柑橘,还喜欢喝掺了老冰糖的绿豆水,最好是用井水冰过的,”方梨在脑海中回忆,下定主意,“待会儿你去街东头买一斤冰回来。”
良吉点了点头,示意这件事包在他身上。
夏日食欲减退,又易疲乏,许栀和中午睡了一觉,醒来后,房中放着一小盆晶莹剔透的冰。
怪不得这么凉快。
方梨正在坐在椅子上打盹,听到许栀和起身的动静,立刻醒了,她没有第一时间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哎呀,糟了,睡过头了。
煮得太过的绿豆水会呈现出一种沙感的红色。
方梨如一阵风刮了出去,好在虽然她睡过了时辰,良吉还清醒着,他将熬绿豆的瓦瓮端到另一边,见方梨过来,将空间让给她。
刚煮开的绿豆水冒着热气,颜色还是常规的豆绿色。方梨从柜子中拿出糖罐,用纱布包着捶碎后,加入绿豆汤中,用汤匙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捶碎的冰糖溶解的很快。等大块一点的糖块都化了,方梨将其盛了三碗,放入旁边备着碎冰的铜盆中。
很快,整个瓷碗都变得冰冰凉凉。
许栀和看见方梨端着绿豆汤进来,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方梨的用意。
方梨和良吉一片好意,许栀和不愿意拂了他们的好意,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惊喜道:“哇,冰镇绿豆水。”
方梨看见许栀和的反应,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姑娘果然一如既往地好哄。
良吉则偷偷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哄大娘子,还得是方梨在行。
方梨将冒着丝丝凉气的绿豆水放在许栀和的面前,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动作。
夏日一碗冰镇绿豆水,消暑解渴,一碗下去,全身都通透了起来。许栀和发现自己本低落的心情确实有几分变好的趋势。
良吉和方梨坐在两边,也捧着碗在喝。
外面的地面被太阳晒的发白,酷暑之下,连带着树上的蝉鸣都安静下来,鸟雀也躲在树梢避暑,不肯在午后两点的阳光飞动。
三人在屋中摇着蒲扇,待到了日落时分。
……
应天府的清晨比汴京凉快些。
秋儿传信过来准备在铺子上层动土,加盖二层。许栀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带着方梨和良吉一道去应天府。
他们这一次趁着天黑之后出门,到了应天府的时候,天刚刚亮。
“和乐小灶”的墙边种了几盆花草,都是秋儿在河滩边挖的,种在门口,叶尖上还缀着露珠,生机盎然。
秋儿见到许栀和,连忙冲上前走到她的身边,用力地扑到她的身上,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挂着。
许栀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方梨第一次来到应天府,现在周边打量了一圈,才转头看向抱在一起的许栀和与秋儿。
她用调笑的语气说:“一年多不见,秋儿看着长大了些。”
许栀和闻言,后退一步,认认真真打量着她,“看着是纤细了些,个子好像也长高了。”她伸手在秋儿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不过还是一样软糯。”
方梨也扑了过来,伸手在秋儿的脸上摸了摸,“手感是不错。”
良吉自觉地将东西搬去了“和乐小灶”后,出门看见三个人还在挤在一堆叽叽喳喳,他移开了视线,坐在门槛上瞅着对面的铺子。
相聚的三个人见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站在门口说的不过瘾,又回到房中坐在桌子前坐着说话。
翠雁端来一壶茶,笑吟吟地和许栀和见礼:“主家。”
许栀和对她还有印象,笑着颔首,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见到了站在柜台前点账的小槐。
除了小槐和翠雁,房中还有其他正在帮忙的人,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许栀和,乍然看见掌柜坐在桌前谈笑,都十分好奇。
有人憋不住好奇心,走到小槐的身边去问:“小槐姐姐,这位是谁呀?”
小槐瞥他一眼,他人长得像一只猴,年纪比她们都年纪大些,但会说话、嘴甜,无论是对着秋儿掌柜,还是对待她和翠雁,都十分尊敬。喊她们“姐姐”也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对待她们是前辈。
“那位啊,是小灶的主家,许娘子。”小槐说,“你和小升招呼一声,见到许娘子尊敬些。”
瘦猴点了点头,脚下生风,找到和他一样帮着端菜的小升,嘱咐了几句。
小槐目光从谈笑的三人身上移开,放下手中的账本,掀开帘子走到了后厨,和后厨三位帮工的厨娘招呼一声,做些吃食招待主家。
许娘子刚从汴京城过来,风尘仆仆,现在正劳累着。
秋儿对自己挑选的四个帮工和厨娘都十分有信心,店中不止坐着她们,还有其他来来往往的食客,有熟悉的食客见到秋儿出现在了桌前,笑着招呼了一声。
“秋儿掌柜,熟人啊。”
秋儿只含着笑,“是啊。”
一开始的时候,熟悉起来的食客会喊秋儿为“秋儿小掌柜”,后来随着接触的越来越多,众人心照不宣地开始喊“秋儿掌柜”。
秋儿看着人小,但是行事作风果决果断,丝毫不比那些经营了有些年头的老掌柜青涩。
方梨看得啧啧称奇,对秋儿在和乐小灶的掌控力大为震惊。
秋儿含蓄地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许栀和,“都是姑娘想的主意好,我不过是把它做完善罢了。”
许栀和放松地坐在椅子上,手上端着茶叶,茶叶并不是常见的名茶,而是一些野山山头农户家中名不见经传的茶叶,但是味道并不逊色于那些一斤要几十甚至上百两不止的上等佳茗。最妙的是,为了降暑解热,里面还能尝出一抹浅淡的薄荷甘草味道。
有淡淡的凉意,却不会喧宾夺主,盖住了原本的茶味。
许栀和放下杯子,对秋儿说:“还是你的功劳最大。”
有时候秋儿传信回来说自己一切都好,许栀和心底都会升起一抹歉疚,将秋儿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应天府——当时是真的身上没多少银钱,也没有什么人可供使唤。
秋儿像是看出了许栀和的心思,主动说:“从前奴婢说自己什么都好,姑娘总是不肯信,现在亲眼瞧过,该相信了吧?”
她“哼”了一声,从鼻腔出音,带着小小的骄傲。
许栀和仿佛能看见她背后摇晃着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信了信了。”许栀和被她逗笑,“秋儿当真无所不能,我当真有幸,能遇到秋儿这么好的姑娘。”
秋儿刚刚分明是一个“求夸赞”的姿态,但真听见许栀和不遗余力夸奖她,反而先不好意思了起来。她脸上红扑扑地,喝完一杯茶水后,她才说,“等吃过了饭,我带你们去对面的铺子瞧瞧。之前对面铺子也开张了三个多月,上个月请了瓦匠,才关了门。”
许栀和闻言,微微颔首。
刚刚来的时候,她们就瞧见了门口对着的沙土和砖石。
方梨对外面充满了好奇,但屋中令人食欲大开的饭菜香味又勾人的很,她天人交战,最后笑吟吟地看着秋儿说:“秋儿,你当时不是说要早些把铺子开到姑娘的身边吗?”
秋儿说:“这又不冲突。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回到姑娘身边了。”
她的后半句话是看向许栀和说的。
那会儿,自己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后面姑娘担心她吃住不好,每次写信过来,都会在包裹里面放入十两银子。
在店铺开张的前期,各项东西添置起来都是要钱的,后来随着铺子走上正轨,赚的钱越来越多,大抵是除夕那会儿,她每个月都会反向放三十两进去,托人捎给在汴京城的许栀和。
许栀和望着店中的陈设和布置,笑着说:“我可等着那一天了。”
秋儿斩钉截铁:“那是自然。”
她等对面的二楼修好,便能在原基础上扩大一圈,那时候的银钱,应当足够支付她在汴京城开一家店铺了。秋儿在心中规划的明明白白,瘦猴做事机灵,不需要人提点就能自发为和乐小灶贡献点子。小槐做事沉稳,两人配合之下,能看到铺子。
在她的计划中,瘦猴与小槐到时候就去对面,翠雁在这边看着本家,若是人手不够了,倒是再去挑选一批合适的人家。
思及此,秋儿忽然站起身,招呼道,“小升,你过来一趟。”
正在擦桌子的小升听到秋儿的呼唤,站起身走到她们桌前,他心中记着刚刚瘦猴说的话,一一问礼:“许娘子,秋儿掌柜。”
秋儿凑近许栀和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姑娘,小升和瘦猴不一样,并不是我在人伢子那边收下的,他是我去年在雪地里面捡到的,那时候照顾他长大的老人家刚刚过世,我给了他一笔银钱安葬了老人,他便主动说要过来帮忙,说是分文不取,后来我瞧着他做事沉稳可靠,便留在了和乐食肆。”
许栀和不动声色地看了“小升”一眼,以她看人的角度来看,小升虽然看着比店中另一位瞧着木讷些许,但是眉眼之间忠厚,是个可信任的人。
“这很好啊。”
许栀和不假思索。
比起单纯的月例和雇佣关系,这种关系往往更加牢靠,尤其是秋儿曾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伸出援手。
秋儿说:“姑爷会太平州参加秋闱,等中了名次,免不得要与人应酬,等良吉跟在姑爷身后,姑娘身边就缺人使唤了。小升虽然才十六岁,但是天生力大,能拎起两满桶的水。姑娘,你把人留在身边吧?”
许栀和笑了:“你这般打算,问过人家没有?”
秋儿愣了愣,才慢吞吞地说:“还没有。”顿了顿,她在许栀和温和的笑容中补充道:“但是小升向来很听我的话,我说东,他不会往西的。”
许栀和:“因为雪天施以援手的人是你呀。而且你现在看顾着两家铺子,自己都忙不过来,身边正缺人帮衬。我怎么好抢你的人用。”
“这才不是抢!”秋儿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最困难的时光都过来了,现在什么都好。反正二楼建好,还是要招新人的。”
她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小升,问他:“你可愿意跟在姑娘身后?”
小升目光看向许栀和,半响,微微点头,“愿意。”
秋儿说:“看吧!姑娘,他愿意的!”
许栀和没有立即下定决心,而是对秋儿说:“反正我还要在应天府住个月余,先试试能否相处得来。”
秋儿听罢,找不出反驳理由,虽然小升做事稳重,力大无穷,但是用人,还需要看适不适合。
她让了一步说:“听姑娘的。”
许栀和的视线重新掠过小升,他依旧站着,安安静静,不慌不忙。
和他的淡定形成截然相反的是瘦猴,他心思活络,主动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他这么卖力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每满五个人,秋儿掌柜每天多给一文钱。
有了钱就有了动力,许栀和亲眼见到了原先还不是很感兴趣的几个过客,在瘦猴流利得如同说快板的嘴皮下走近了铺子,点了两碗饭菜。
如果今日秋儿举荐的是瘦猴,瘦猴大抵会不假思索地说“愿意”,但到了小升,他则会犹豫一下才说“愿意”。
两个人一个机灵一个沉稳,都是很好。
日后如果真换了院子,变得更大更宽敞了,又不是不能招到人。
后厨的饭菜做好,瘦猴过来招呼小升一道过去端菜。许栀和与方梨远道而来,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吃着桌上的饭菜。
秋儿也拿出筷子陪了几口,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眯眼笑着望向两个人。
原来看着姑娘和方梨姐姐这般安心地吃着饭,不需要操心何处落脚,这感觉这么好。
而且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能差不多持续一个月,她更开心了。
吃饱喝足,略在店铺中小坐一会儿,秋儿带着她们走到对面去。
瓦匠正在做事,看到秋儿过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提醒了一句:“秋儿掌柜,这边灰尘大,你小心些。”
秋儿对他们说:“几位大哥辛苦了,店中熬了甘草薄荷茶,几位大哥歇息片刻吧。”
许栀和不知道秋儿是什么时候吩咐的,可能是她和方梨吃饭的时候,秋儿准备的。
小升拎着两只木桶,一只里面装满了甘草薄荷茶,一只桶里面装着粗瓷碗。
做饭食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碗筷。
正在做工的大哥眼睛一亮,招呼几个正在做事的弟兄下来喝茶水。这茶水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在这样的暑热送来一碗甘草水,比什么都可贵。瓦匠记挂着秋儿掌柜的好,准备明日就去城东木坊家挑最重要的大梁过来,早早准备妥善,不叫人忧心。
趁着他们休息的功夫,秋儿带着两人转了转。
这边的铺子看着比对面的和乐小灶略大些,但内里正在建设,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
秋儿问许栀和:“姑娘对这间铺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原先的计划中是和对面和乐小灶串通,但现在许栀和到了这里,她自然想询问一下许栀和的意思……反正现在什么都没有,要是有旁的主意,建成别的也不是不行。
许栀和观察了晨间的到和乐小灶吃饭的人,清晨的时候人就很多了,大多数都是去书院的书生,也有赶着去码头的挑夫,一口气能吃两碗米饭。
虽然没有见到午时晚间的盛况,但基于此,不难想象人数之多……也怪不得秋儿出手阔绰了起来,不仅能寄钱回来,还能有余钱盘下对面的铺子。
“还是先与和乐小灶一致,两家相对,客人密集,”许栀和说,“短期先不做更改。”
街道上原先有三四家饭肆,但随着和乐小灶的兴盛,那几家饭肆生意肉眼可见少了。
秋儿说:“奴婢与姑娘想的一致,等和乐小灶生意更好,本家那边可以试着开拓羊肉饼、卷饼等生意。”
第82章 小书生 “第二首是什么?”
秋儿说这些的时候满怀憧憬,眼睛散发着亮光。
她要把和乐小灶做成应天府最大最好的快捷饭肆,做大做强,让姑娘和自己都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秋儿壮志踌躇,并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得到。
两人在屋里面转了一圈,直到瓦匠回来,三人才退了出去,回到本家。
坐下后,秋儿明显还有许多话想说,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槐端着茶水上前,秋儿才端庄了一会儿。
许栀和倒茶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先坐下喝一口茶水。”
秋儿说:“姑娘,我还想带你们去看院子。小升是跟着老人一路流浪过来,瘦猴也不是应天府本地人,翠雁娘亲又生了弟弟,现在家中拥挤,我便在后面的民居盘了三间屋子。要是姑娘不嫌弃,晚间时候我搬两床被褥出来,不过要劳累姑娘和方梨姐姐挤一挤。”
说完,她又觉得不是很妥当,那三间屋子狭小,姑娘住里面,会不会觉得拥挤?
要不还是去应天府的府前大街寻一家客栈吧,宽敞,还有人随时待命伺候,她现在的银钱虽然不宽裕,但也不至于过得太拮据。
“这些稍后再商议,”许栀和比了个手势,示意秋儿稍安勿躁,她拉着秋儿往旁边走了走,压低声音询问,“对面那间铺子是盘下来?还是买下来?”
秋儿实话实说:“回禀姑娘,是买下来……可惜奴婢的银钱不够,只付了一半,还差五百两没有结清,每拖延一个月,要多付五两银子。”
五百两,许栀和能出得起这笔钱,不过她并没有带在身上。
现在的货币不同于后世的线上交易或者轻薄方便携带的纸笔,大多是铜子、银子乃至于金子,五百两银子也有四十斤重了。
不过大抵也就是在大宋的初期,形成了最早的官府认证的货币——交子。许栀和的历史知识早就随着高考结束一道送还给了历史老师,她不太清楚具体出现的年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纸币的出现。
那时候,该多方便啊!
许栀和微微沉吟,招呼来站在门口磕瓜子的良吉,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话。
良吉的面色变化十分精彩,从一开始略带不情愿,到后面的震惊,最后拍着胸膛说:“大娘子,你只管放心。”
一开始听到又要回去,良吉下意识地有些排斥,虽然汴京和应天府离得近,但是一路上坐着马车,屁股都坐裂开了。听到是回去拿五百两白银,他的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能得到大娘子的全然信任,区区连轴转算什么?良吉神清气爽地想,现在别说只是在汴京城和应天府来往,即便叫他坐马车来往与汴京与太平州,他也没有半句怨言。
这都是为了大娘子,才不是他好奇五百两的白银是多少份量,绝对不是。
秋儿在旁边听着许栀和的吩咐,脸上有些触动。她本以为姑娘会觉得自己只能出得起一半银钱的时候就买下铺子是草率之举,没想到姑娘一句指责和埋怨都没有,甚至出手帮自己兜底。
而且姑娘现在能出手就拿出五百两,看起来赚到的银两并不比她逊色。
和她不相同,她至少有铺子,可姑娘当时什么都没有,连房子的赁资都险些出不起。
比起她,姑娘才是真正的白手起家。秋儿思及此,心底的快乐越发明显:能陪在姑娘身边,与姑娘携手并进,真好!
她像初见时候一般认真地看着许栀和,看着她神色认真和良吉说话,又看到她笑靥如花,仿佛松了一口气。
等良吉离开,许栀和才说:“秋儿你是不知道,马行街上的一家铺子,一年光是赁资就需要八百两。”
秋儿张大了嘴巴,一双瞳孔之中满是震惊,半响,她突然走到柜前,找小槐要了白纸和笔。
许栀和托着下巴看着秋儿的举动,见她一脸苦大仇深,有意缓合气氛:“是不是被吓坏了?——所以啊,能花一千两就在应天府买到这样的铺子,可是赚大发了。”
秋儿好像在听她说话,又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在纸上一阵捣腾,半响,抬起眼睛,满是笑意:“姑娘,明年三月,我就能去你身边了!”
一年的赁资,和应天府经营的本金,她再攒八九个月,就能攒出来了。
她脸上的笑意太过于无忧无虑、太过于直白炽烈,许栀和微微怔愣,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原来不是被赁资吓退了啊。
秋儿欢呼一声,站起身抱在了许栀和的肩上,她的身量在同龄人中依旧娇小,但是身上却无端带着一股莫大的力量。
许栀和在贴近她的刹那,也会被她身上的蓬勃鲜活所感染。
她伸手摸了摸秋儿的脊背,轻轻地笑着:“三月,又是一个杏花飘荡的日子。”
秋儿不明白许栀和在说什么,但不妨碍她的快乐,她现在恨不能让和乐小灶所有的食客都与她感受这份欢愉。
许栀和想起了也是差不多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情,她悄悄压低了声音在秋儿的耳边说话。
当时转身离开多宝斋的时候心中有伤心、有委屈,现在回忆起来,只有往事随风的淡定。
多宝斋的地契价钱太高,东家没出手成功,于是将其中的东西挑挑拣拣,又重新开张了起来,里面挂着几幅汴京城跟风所画的描金点染山河,却用笔粗糙,晕染痕迹过重。
明晃晃的赝品。
想去看真品,需要每月蹲着时间去常家书斋,否则去得晚了,就会被人高价买去,放在家中珍藏。
掌柜还是那个掌柜,小二也还是那个小二。两人是东家的隔了七八代的亲戚,本身两人也沾亲带故,算是捧着发达了远方亲戚混上了一个铁饭碗。
……这“多宝斋”没前途,但是东家有前途啊!
哦不对,现在的“多宝斋”改名叫了“墨宝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次许栀和去墨宝斋挑选画材,都会听到墨宝斋掌柜一炷香不带重复的抱怨……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是同一人开的呢!
秋儿听许栀和说完,十分气不过,她咬牙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姑娘当时没有告诉她们,是怕她们知道了担心,如今时过境迁,姑娘能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起往事,她却不愿意就此作罢。
不过是小小的墨宝阁,总有一日要拿下它的地契,让掌柜和小二也体验一把赚钱之难。
秋儿的激动冷静了下来,目光落在走进门的食客身上——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赚取更多的银钱!
刚踏进来的食客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平日里笑意和善的秋儿掌柜朝自己望来,眼神炯炯,带着火苗。食客不禁身子一颤,仔细回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有何处不够妥当……
难道是因为自己左脚先迈进了门?
午时的时候,和乐小灶的人越来越多,许栀和甚至看到了数十位应天府书院的青衫学生,一进门便匆匆要了两个菜,在后厨忙活的三位厨娘也显现了真容,大抵四十岁上下,见到青衫书生,没等他们开口,就熟练地将他们要的饭菜铺在摊平的饭粒里面,等菜加完,将摊开的饭卷起来,用油纸包着递出去。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有些佩服想出这个主意之人的巧思——如果是糯米或者紫米,和后世的饭团应当没甚区别了。
厨娘忙活的期间,有书生和她搭话:“大娘,今日怎么不去书院门口?”
和乐小灶每个月大部分时候都是回去书园门口摆摊的,不去大多是有理由的——比如说下雪天,抑或是下雨天。饭菜这些东西不方便携带,便会罢了出摊。
可今儿没下雨,也没刮风,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怎么就没有来?书生一出门,见到门口没有和乐小灶的支摊,顿觉天塌了。
厨娘专心包着饭菜,知道这群读书人口中寡淡,她特意舀了一勺浓稠的炖肉汤汁淋在了饭包上,包起来后压实递给书生,嘴上快速地解释道:“咱们东家过来了,掌柜忙着招待,抽不开身。”
“原来是这个缘故!”书生理解了,他紧接着问,“那明日呢?明日出摊吗?”
这就不是厨娘能决定的事情了,她朝着书生微微摇头。
后面排队的书生嚷着道:“买好了快些走!午憩的时间就这么短,去得迟了你替我受夫子的训斥吗?”
青衫书生连连抱歉,“这就走这就走,诸位仁兄,对不住。”他一边说着,一边“啪”地一声将铜子扣在了桌面,口中吃着饭团,腿上跑得虎虎生风。
许栀和被逗笑了。
看得出来,夫子是真的很严苛了。
——但在一众畏惧夫子戒尺和威严的书生之中,也有个别例外。在“青衫大军”渐渐被街道上的食客取代后,有一个看着年岁颇小、十二三岁的书生不慌不忙地从树荫下走过来,见到和乐小灶里面拥挤非常,他也不不意外,对着最靠近的厨娘说,“要两碗饭,在店中吃。”
厨娘不是第一次见他,听闻后,点了点头。
小书生在店中梭巡了一圈,等一个身穿短袖褂子的码头挑夫抹嘴离开,立刻眼疾手快,一屁股坐了上前。
迟了一步的食客目瞪口呆,似乎不敢相信这是在门口慢悠悠,仿佛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小书生。
小书生抱着白米饭,朝着食客露出白灿灿的大牙:“承让。”
食客:“……”
虽然你的笑容很灿烂,但是我还是很想揍你啊,小子。
秋儿不让许栀和帮忙,一来铺子空间就那么大,二来现在的人口算够,便让她站在后面寻个角落休息。她趁着休息的时候用眼睛观察着和乐小灶的众生百态,偶尔会心一笑,偶尔哭笑不得。
就好比现在。
她看得出神,正好与正在吃饭的小书生对视一眼,后者不知道在脑海中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快速闪过一抹同情,热情主动地邀请道:“介位姐姐,要一起刺饭吗?”
他一边嚼着口中的米饭一边说话,将“这”念成了“介”,将“吃”念成了“刺”。
许栀和摇了摇头,但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询问:“我瞧别的书生都火急火燎,你怎么不慌不忙?”
小书生咽下了口中的饭菜,声音颇有豪迈之感:“旁人如此,于我何干?随波逐流之事,吾不屑也。”
许栀和:“……”
小书生看她明显的一脸不信,有些心虚。沉默了半响,自己把真正的原因抖落了出来:“今日夫子叫我抄书,我抄晚了时辰,没赶上趟……反正迟都迟了,不如先吃好。”
反正立刻回去要被骂,迟些回去也会被骂,倒不如先喂饱自己的五脏庙……他三舅舅虽然不着调,但有句话说得在理——这世道,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当值晚到去世的,自然,也没有人会因为吃饭耽误了功夫被夫子活活骂死的。
他说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扬声对厨娘说:“大娘,再要一碗笋丁肉片。”
厨娘将饭菜摆上了桌,见到对面的许栀和,下意识招呼:“东家。”
小书生一阵惊异,“原来姐姐是铺子的东家……我料也是,只有姐姐这般美若天仙的人,才能开出味道这般好的铺子……若是铺子里面还有炒三丝和煎扒鲭鱼就好了。”
他年纪小,说话有些虎头虎脑的呆滞,说话也是平着嗓音,只有后面说到“炒三丝”和“煎扒鲭鱼”时微微抬高了嗓门,因此许栀和并没有觉得冒犯。
“你喜欢这两道菜?”许栀和问。
“是啊,”小书生说,“不止是我,书院不少学生都喜欢呢。悄悄告诉姐姐,我们夫子也喜欢炒三丝呢。”
大抵天底下的书院都是虽然先生不同,但厨房烧出来的菜色都一样难以下咽,夫子大多都是府上小厮前来送饭,偶尔家中有事,便会忍痛在厨房要上两个菜,一脸生无可恋地吃着。
小书生就亲眼看到夫子在要了一碗炒三丝,一开始还是满怀激动,后来等饭菜入口,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夫子破口大骂,一连写了两首诗。
小书生说起这一段,竭力回忆着当日所见所听,说:“第一首是这样的——青丝本玉质,素手理应工。鼎镬翻浊浪,箸落泣秋风。”
许栀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能将怎么烧都好吃的炒三丝做得那般难以下咽,应天府书院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小书生摇头晃脑,故作老成低叹一声,“也难怪夫子气成了那副模样,将吃饭比作秋日,何等哀切。”
许栀和便笑了。笑罢,问:“第二首是什么?”
小书生答得很快:“朝耘露华白,暮炊烟火青。汗滴禾下土,竟作釜中腥。盐梅失其序,燔炙乱五行。谁言学子过?庖师罪非轻。”
许栀和微微诧异。
从先前书生的表现来看,许栀和还以为应天府书院的夫子们都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老儒生,没成想到还有这样的豁达之人。
至少这位小书生的夫子是位豁达之人。
斥责学子不珍惜粮食的比比皆是,那将饭菜烧得难以下咽之人,不是罪过更加深重吗?但凡好吃一点,何至于盘中剩饭不得解?
许栀和说:“你夫子说得很对,跟在他身后学习,你定然受益匪浅。学问不知,但为人处世错不了——”
小书生惊讶地看着她:“东家姐姐,我二舅舅、三舅舅和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位教导他的夫子,正是他二舅舅精挑细选的先生。
许栀和没放在心上,看小书生的年纪,他的二舅舅、三舅舅大抵都已经二十有余,成年会这般认为,实属正常。
说了这么许久,小书生还是没忘记自己的正题,他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东家姐姐,说了这么多,这两道菜?”
许栀和莞尔:“既然如此,稍后我与秋儿掌柜、厨娘说一说。”
小书生立刻欢呼了一声。
他碗中的饭已经到了尾声,等吃完,他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站起身走到太阳底下,又回过头,“东家姐姐,你明日还会在吗?”
许栀和计划要留在应天府月余,听到他这么问,点了点头,“在的。”
小书生这才重新带上了笑脸,朝着她挥了挥手,钻入了太阳底下。
——依旧保持着慢吞吞的步频。
许栀和在心中默哀了一秒,照他的速度,这顿训斥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了。
一秒过后,许栀和笑眯眯地和秋儿、方梨分享了刚刚交谈的内容,两人听完后,皆是乐不可支。
炒三丝和煎扒鲭鱼都不是什么特别难的菜色,加进来也无妨。秋儿笑完,去找厨娘。
在小灶的时光很悠闲,坐在角落,就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收获不同的故事。
直到应天府漫天星子,最后一位食客心满意足地离开饭肆,良吉过来与许栀和辞行。
许栀和嘱咐了他路上慢些后,便撒手不再管。汴京和应天府都是官道出行,没有山匪刚在天子脚下不要命的捣乱,一路上的安全有保障。
街巷的灯光渐次熄灭,小槐将写着“打烊”的灯笼拿出去悬挂在檐角。
屋里的灯火还亮着,秋儿正在旁边打着算盘,声响清脆快捷,瘦猴好奇地在旁边张望,想学。
但他不认识字。
许栀和见秋儿正忙着,没有惊扰,和方梨说了一声,去了隔壁的布坊。
布坊的丁娘子正在锁门,她余光感受到了靠近的身影,但没有转头。
许栀和喊了一声:“丁娘子。”
丁娘子缓慢地转头,脸上带着微微的陌生,她看着许栀和,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许娘子。”
许栀和向来对人的态度很敏感,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察觉到了丁娘子的疏远。
“今日晨间过来后,见布坊已经开门,我不好上前打扰,等到日暮了才来拜访,丁娘子不会见怪吧?”
丁娘子见她伸出手的手又缩了回去,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她心底知道,这件事她怪不了许栀和,也怪不了和乐小灶,但是她就是觉得心底堵着一口气——凭什么原先不如她的铺子都能混得这般好?
去年她相公去益州府伤了腿脚,连带着好几月不能外出,在布坊生意冷落的同时,隔壁原先远远不如她家的“许家茶肆”现在一日比一日好了。
这件事怪不了许娘子,就连母亲也在家中念叨过数次,可她过不了心底这道坎。
“怎么会见怪,”丁娘子快速移开了目光,“现在许娘子家生意愈来愈好,还没有跟许娘子道一声恭喜。不过现在天色太晚了,我相公还在家中等着我,告辞。”
说完,她快步离开,像是后面有豺狼虎豹在追。
许栀和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在夜风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转身回去找秋儿。
秋儿在许栀和出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上次刚到应天府的时候,丁娘子主动结善,帮着姑娘料理了贪图变卖主家东西的掌柜和小二,后来姑娘和姑爷回了汴京城,她心底还记挂着这份情。
姑娘或许会觉得很突兀,但是她是亲眼看着丁娘子如何一点一点冷落下来的,直到今年二月,她将新做出来的茶水带到隔壁铺子,被丁娘子训了一通——
“都是你们家饭菜味道沾到了布料衣裳上面!哪家愿意穿着这样的衣裳见人?”丁娘子说,“我不去找你们麻烦,你们还主动惹上门,要气死我不成?”
她说着,一巴掌打翻了茶水。
秋儿当时的震惊丝毫不比许栀和少。
她心底一直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姑娘,但又怕姑娘伤心,怕姑娘不信。
现在看见许栀和进来,秋儿才觉得有些后悔。
刚刚就应该拦着姑娘!不叫她出门找气受。
“姑娘,”秋儿将算了一半的账放下,定定地看着她,“奴婢没有及时提醒姑娘,姑娘责罚奴婢吧。”
不论是事先告诉姑娘,还是在这几个月努力尝试修补,她都没有做好。
许栀和示意她宽心,想的也比她更淡定:“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一位邻里,人家不愿意来往,咱们还能强求不成?只要咱们无愧于心,就没什么好难受。”
她上前一步,从秋儿的手中拿过账本,问她:“算到哪里了?”
看模样,竟然丝毫没有将刚刚发生的变故放在心上。
秋儿在口中酝酿的致歉说辞还没有说出口,便看见许栀和已经无比自然地换了话题。
第83章 早市 “不至于非要赶过来的。”……
刚刚一通打岔,秋儿早就不记得自己算到了哪里,听到许栀和这样问,愣在原地,半响才迟疑说:“应该是这一页?”
她伸出手指指着其中的某一页,但自己都尚且不能确定,因此语气有些飘忽不定。
是吗?是吧。
许栀和看出了她的无措,但又觉得稳重了一整天的秋儿露出这样的表情十分有趣,顺着她指的方向接着问:“那是多少呢?”
秋儿两眼望天,半响低嗔:“姑娘!”
许栀和将账本往前翻了一页纸,按照写着对应日期的开始一页开始算,店中的餐食大多是整数,算起来并不难。
尤其对于许栀和这样比起算盘更喜欢心算的,连算盘都不需要用。
小槐还要回家,和三个厨娘早早离开,剩下翠雁,瘦猴和小升在旁边围观,他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许栀和看账本的速度很快,看完后,将其合上,洁白细腻的指尖按在账本的封面上,对他们说:“没有错。”
秋儿对许栀和的清算能力很自信,见她率先颔首,招呼围观的几人,一道帮着收拾东西。
等东西收拾完毕,众人退出铺子,秋儿伸手将铺子上锁,踏着月色带着众人一道回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
瘦猴和小升并排走在一处,前者脑海中满是许栀和专注的眼神和翕动的嘴唇,没用算盘,就能将当日的进项算的一清二楚,他心中无比的触动。
要是他也能做到就好了!
“哎,”瘦猴伸手撞了撞小升的肩膀,“咱们运道可太好了,有秋儿掌柜不说,还有这般厉害的东家……要是能跟在东家身后,一定能学习到更多的东西。”
反正瘦猴没见过几个不需要算盘点账的掌柜,许栀和刚刚的动作在他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升依旧寡言,听到瘦猴的话语,只是沉默着抬头望向队伍的一道身影。
他从未想过学到什么,自从祖父离世之后,他在这个世界孑然一身。去哪里都好,最好……能一直跟在秋儿掌柜的身后。
瘦猴虽然被人喊作“瘦猴”,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精,朝夕相处,又时常能看见他落在秋儿掌柜身上的目光,心底隐隐约约能猜出端倪。
虽然他现在判断不了自己的同伴是为了当年的丧葬之恩,还是已经心有所属,但这并不妨碍他提醒小升:“秋儿掌柜还没及笄,东家看着温柔但做事果决,你要是惹恼了两人,连这儿都呆不下去。”
小升说:“我不会。”
瘦猴借着月光看他脸色,见他依旧平和又沉默,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既然想留在秋儿掌柜身边做事,那可一定要支棱起来……这样吧,明日开始你就学我。”
小升的步子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太美妙的感触,他问:“学什么?”
“笨呐!”瘦猴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自然是招揽客人,动动嘴皮子的功夫,会说漂亮话就成,你长得比我端正,要是肯出力吆喝,肯定有不少人愿意来。”
瘦猴长得其实并不丑陋。秋儿在挑选人的第一步就是看面相,瘦猴只是儿时没吃饱,营养没跟上,长得有些瘦罢了。他自己小时候会因此感到自卑,甚至被同龄的小孩欺负,后来从小就会看人的面色的他无师自通学会博得父母和其他长辈的垂怜。在村上其他小孩聚众奚落自己的时候,将自己小小的一团缩在大人的身后,让大人帮自己撑腰。
不过后来的好日子很快就断了——那一年是个灾年,村寨大旱,赈灾的官员忽略了一个山坳坳的村寨,或者说比起当时受灾情况一目了然十分惨烈的府城及郊边,一个边远村子的灾情算得上微不足道。父母还哺育着幼小的弟妹,年纪最长的他在家中吃得最多,却帮不了什么忙,于是被典当给了人伢子,换了四斗米。
父母离开他的时候,并不是狠心地直接转身离开,而是仔仔细细和他分析了其中的利弊,大旱过后,全家人都需要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弟妹年纪还太小,就算卖出去,人伢子也只会当成赔钱货不肯收,只有他,才能换回全家人的一线生机。于是瘦猴同意了,他和四斗米站在天平上,就连重量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一斗米十八文。瘦猴父母在瘦猴被带走的时候与他承诺,等日后日子好过起来了,一定会接他回来,但瘦猴一直没等到那一天。瘦猴经常告诉自己不要再抱有希望了,但心中却忍不住想——万一呢。
说不定是因为他这些年漂泊的地方太多,流离的时间太久,父母没有找到自己罢了。
瘦猴由衷地觉得遭遇了这么多的事情,自己还能保持这般乐观的态度,上天没有理由让他继续倒霉下去。
这不,就遇到了秋儿掌柜。虽然没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但有饭管饱,有瓦片遮身,他心满意足。
小升误解了瘦猴的话。
“这,”小升很委婉地说,“这是不是太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瘦猴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我教你,没什么难的。”
秋儿带着几人在后面连片起伏的民居七绕八绕,最后停留在了一间并不宽敞的一进院子停下。
和汴京城巷口小院的布局很像,除了门一侧,其他三处被房子包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房屋并没有主次之分。
三间房子一样大小。这才是常见的平民样式的宅院。
房屋虽然小,但秋儿和翠雁他们把它收拾得整整齐齐,因为众人吃喝都在和乐小灶,原先靠右边的厨房改造成了瘦猴和小升的房屋。
这边可以不生火做饭,但到了寒冬腊月的天气,需要碳炉取暖。用作烧火的柴禾堆放在原先的小厨房中,与原先留下的灶台相配合,算是意外给了小升和瘦猴一个私人空间。
中间的屋子最好,秋儿一个人住着,左边的差些,屋顶上破了几个洞,白天进去,能看见破瓦缝隙里倾落的天光。下雨的日子需要摆木桶接水,但现在阳光明媚,倒也不碍事,于是修屋顶这件事就这么被耽误下来了。
秋儿带许栀和与方梨看过,让她们放心大胆地在中间的屋子住下,翠雁也连连表示,左边屋子住自己绰绰有余,再加上一个秋儿掌柜亦不在话下。
许栀和没有迟疑太久,就同意了。她今日奔波了一整日,累到一沾到床榻就闭上了双眼。
方梨从外面接水回来,准备让许栀和擦了脸再睡,一回来,便听到姑娘低低的呼声。
那是陷入沉睡才会有的动静。
方梨哭笑不得,自顾自拿了帕子浸泡在水中,吸足了水分后拧干,将许栀和的脸擦了擦,又帮她调整了睡姿。
期间方梨没注意,转身撞到了一条缺了腿的凳子,凳子砸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那一瞬,方梨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立了,深怕许栀和会被这动静吵醒,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才敢回头去看。
姑娘依旧睡得沉沉,只是翻了一个身,在她调整好的基础上小幅度挪了挪自己的位子,像是习惯性留出外侧的空隙。
……
许栀和做了一个梦,一个无厘头的梦。
梦里,好像有什么大型动物正在捕猎她,前肢牢牢扣住她,不让她移动分毫。
到应天府的第一日,许栀和半是被迫半是自愿地完成了早睡早起。
她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昏沉沉的,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带着幽幽的蓝色,空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反应了一会儿,许栀和才想起来这不是汴京。
旁边的方梨还在睡着,她的姿态很是放松,一只手横在许栀和的肚子上,另一只手伸过头顶,懒洋洋地斜垂着。
许栀和明白了自己的梦境的来源,她伸手将方梨的胳膊轻轻拿起,放在了一旁。
又伸手将她伸过头顶的那一只手拿回来放在床上。现在正是盛夏时节,她倒是不担心方梨会因此着凉。
只是这个姿势很怪异,看着并不像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许栀和抿着下唇,吭哧吭哧地努力着。
……然后她陷入了茫然。
手是收回来了,但怎么摆放又成了一个新的问题,许栀和研究了一会儿,成功将自己的呼吸带成手动档。
好在睡梦中的方梨或许不愿意她为难那么久,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然后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和许栀和一样,她先经历了适应环境这一步,然后才靠近许栀和,贴在她的肩头,“姑娘,你起这么早?现在肯定还没卯时,说不准才寅时出头。”
随着方梨的话音落下,许栀和隐约听到了一两声鸡鸣。
马行街巷子的百姓嫌弃鸡这种走禽气味大不肯养,因此巷口小院的清晨除去货郎的叫卖声,大抵上还算清静。
这般高昂有力的鸡鸣声,穿过浓重的破晓之前的幽蓝,唤醒了沉睡在云层中的日光。
窗户边的蓝光被东方缓慢升起的鱼肚白所取代。
火红而庞大的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上试探性地抛出一缕灿金色的光线,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着沉睡了一日的人们重新恢复精神。
许栀和第一次清晰直白地看见夜幕如何坠落,又看见东方如何亮起。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她纤长眼睫下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仿佛透过才冒出一点尖芽的太阳,能看见应天府的百姓已经忙活起来,日复一日书写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千百年不曾变动的画卷。
静谧之中,门口的轻微响动便显得十分明显。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被人轻轻地从外面推开,秋儿做贼一样探头探脑,看见床上坐着的两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被当场抓包的秋儿有一丝羞赧,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才迈着碎步走到许栀和与方梨的身边,“姑娘,现在我和三位厨娘要去早市碰面,准备今日需要的食材。姑娘,方梨姐姐,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一开始人手不够的时候,秋儿都会选择在前一天晚上就将第二日需要用到的食材准备妥当,免得真到了第二天忙不过来。后来生意好起来了,她也能招得起更多的人,才将买食材这件事从前一天晚上提到了当天晨间。
隔夜的食材哪有当天的新鲜?
秋儿真挚地邀请,“早市和辰时左右的集市不一样,不是专门的商贩,而是应天府城郊的零散农户,菜色新鲜,价钱也合算。姑娘应当还没见过这种大集吧?”
许栀和听着秋儿绘声绘色的描述,有些心动,“去。”
见识一下,长长世面也是好的。
在旁边软绵绵的方梨见秋儿和许栀和都准备过去,还想留在家中继续休息的念头打消,她打着哈欠换衣服,好几次穿到一半,眼睛又合上了。
秋儿目睹全程,惊叹地小声嘟哝着什么……难道,难道向来起得早的方梨姐姐落魄了?
还是说,一贯爱睡懒觉的姑娘转性了,从此后“一日之计在于晨”,彻底摆脱了懒觉和回笼觉两道拦路虎?
两人换洗得很快,穿好衣服后,便看见了两边屋子的人都到齐了,虽然姿态慵懒闲散,但都已经清醒了。
和许栀和见礼后,几人一道踏上了去往早市的路。
如果说盛夏的一天中什么时候最凉快,毋庸置疑早晨会高票胜出。晨起水面上漾起一层如轻纱般的白雾,随着日头升高,而慢慢散去,将燥热的空间中注入一丝宁静与清新。
风中送来荷花的香味。
许栀和走在路上,眼睛却在四周不断寻找,直到一片荷塘出现在视线中。
水面荷叶青圆,菡萏自雾中款款现身,粉瓣似蘸过晓霞的狼毫,在宣纸般的水面洇开千重深浅。
露珠如在荷叶的怀抱中打转,像是一颗不听话的珍珠,它借助着一缕自北向南吹来的风,挣开了荷叶,坠入水面。
叮咚声惊醒了潜游的鲤鱼,摆尾间搅碎一池水天光影,却又在涟漪荡开处,转眼消失无踪。
许栀和北被眼前的景象感染,如果不是因为还需要去早市,她能端个小凳子在此看上一整日。
原先浓郁的白雾越来越浅淡,最后像海水般退潮,一束金矢般的朝阳刺透云层,露出了人头攒动早市的真容。
零散农户担着竹篾筐篓次第排开,扁担两头颤巍巍悬着各种碧色:连夜摘的莼菜还裹着河间雾,新掘的芦菔犹沾南郊泥,带刺瓠瓜顶着嫩黄花蒂。
穿短褐的厨娘蹲身挑拣,指尖掠过紫茄的绸缎光泽,惊起叶底一只绿螽斯。
秋儿熟稔地上前,蹲在了厨娘的身边,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昨日提及的“炒三丝”。
厨娘心中有数,指了指筐中的笋子与蕈菇,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她重新看向卖菜的老妪,与其议价:“十文半筐可使得?”
方梨、瘦猴与小升都围上去了,老妪没被这阵仗吓到,而是伸出手多比了一个“二”。
她要十二文。
厨娘微微犹豫,和秋儿交换着眼神。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开始随心所欲在早市中走走停停看看。
她甚至在一个老农的摊前看见了菰米。
菰米,也就是后来的茭白,无需过多调味,切丝炒成肉片便是夏日一道常见的可口美食。若是遇到鲜嫩的,即便生吃,也很爽口。
不过来往买家中,停留在老农摊前的屈指可数。
茭白不算难得,只消细心在沿河的水渠中翻找,就能免费得到一餐饭食,何必花上这几文钱呢?
用肉和油水炒出来的茭白固然好吃,但现在愿意每餐饭都放油水和肉食的还在少数,没有这些调味,茭白也只能算作一道寡淡无奇,能够果腹的菜,和别具风味、好吃是万万挂不上钩的。
许栀和的留步让老农振奋了精神,他的脸上满是褶皱,手在田间耕种的磋磨下早就变得粗糙红黑,但他掌心下的茭白却个个洁白干净,胖嘟嘟的,看起来是老农精挑细选的结果。
“姑娘要是想买,这些,只要三文钱。”
老农十分豪迈地往地上一指,罗了半个摊位过去。
大约十三四个,许栀和没有细算,她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铜板,递到了老农的掌心。
抱着一堆白白胖胖的茭白,许栀和回去找方梨和秋儿。
要想在今日吃上茭白,她还需要方梨和秋儿的帮助。
方梨看了一眼许栀和抱回来的东西,笑了出来。瞧着姑娘这一把抱回来的样子,有点像冬日里雪地囤积食物的松鼠,将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问:“姑娘,你这是……”
这一堆菰米,若是供应店里,很不够看,但是如果只是他们几人吃,份量又太多了。
许栀和的脸上有点热,她不去回忆自己刚刚爽快给钱的时候是自己想吃占了上风,还是对老农的同情占了上风,她嘴硬说:“能吃的完。”
方梨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不说话。
东西采买完毕,浩浩荡荡一行人朝着和乐小灶出发,食材备全后,众人很快各司其职,择菜的择菜,烧水的烧水。
像许栀和这样“无所事事的编外人员”,和方梨一道被秋儿安置在堂中,当个吉祥物。
卯时三刻,锅中倒油,烧得火热之时,切好的菜“刺啦”一声,混着清洗时候沾着水,在锅中搅出一阵烟雾。
浓郁的香味顿时塞满了院子,直到院子装不下,飘荡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勾动着来往食客肚中的馋虫。
许栀和看见几个食客被香味吸引,站在原地顿住脚步,他们若有所思,似乎在脑海中检索和乐小灶今日会端出哪些菜。
别说是饥肠辘辘的食客,就是她,现在也只觉得肚子中空空如也,急需要什么都填饱。
许栀和身为和乐小灶的东家,菜烧好之后,瘦猴立刻用小碟盛了一碗出来,放在她面前,“东家,饭还要些时候才好,你先吃点菜垫垫肚子。”
桌上是一道肉沫紫茄,茄段在青瓷盘中舒展,油润的茄皮下透出铺在底下的肉沫星子,热油浇在姜蒜青葱末上,和焦糖色的底对比鲜明。
许栀和瞬间被俘获,她在筷子筒中抽出一双筷子,茄段入口的同时,不禁想到若是有一碗鲜香的白米饭就好了。
晨间的食客很快占满了铺子,一个接一个,直到快要巳时,在铺子中忙活的几个人才能松泛一会儿,吃上了早食。
对面的铺子,瓦匠和木匠合力将成年男子腰身粗细的木梁搬来,准备进行修房最重要的一个步骤。
有些地方会在放横梁的时候,往下抛洒铜钱,以贺新屋落成,但也有些地方不是,只让亲近的几个人聚在一处儿吃饭,小范围地庆祝。
午间时候,许栀和特意在门口等待了一会儿,昨日问她在不在的小书生没有来。
可能昨日的嚣张行径,让端庄威严的夫子震怒,今日特意将其留下。
许栀和想到小书生本圆润的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苦恼与萎靡,露出苦瓜般苦涩的表情,十分不给面子的笑了笑。
小槐在收拾吃过的碗筷,见许栀和望向树荫,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一幕,笑着说:“许娘子不必担心,那小书生很喜欢和乐小灶的饭食,过几日还会来的。”
许栀和应了一声。
其实细说起来,她和小书生只是萍水相逢,别说什么正式的约定,就连口头上的许诺都不曾有。两人一人在抱怨着书院的饭食,另一人安静地倾听,偶尔会试图通过千百年不变的书院学堂传统,触发共鸣,会心一笑。
许栀和准备回铺中小睡一会儿,忽然听到小槐又跑了回来,对她说:“许……许娘子,小书生过来了。”
小槐的口舌在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许栀和:“?”
可是这都过了饭点了啊。甚至离应天府书院午憩开课的时间都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了。
许栀和在心底惊叹:小书生不会这么勇吧?敢午憩的时候过来迟到回去就算了,还敢明目张胆地翘课过来吗?
不至于,不至于非要赶过来的,许栀和小声地在心中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瘦猴和小升、翠雁已经完完全全呆滞了。许栀和透过他们肩膀之间的空隙看过去,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小书生昂首阔步地朝着和乐小灶走来了,和昨日慢吞吞甚至有些磨人的状态相比,他今日简直像是个斗胜的公鸡,或是捕猎成功向长辈邀功的幼兽。
在他的身后,并排走着四个胡须飘飘,长衫带风的应天府书院的教书夫子。
第84章 蓝图 “我仍有一些疑虑。”
应天府书院的教书夫子年纪最小也有四十岁朝上,颔下三绺长须似松针垂露,银丝间杂乌墨,年纪最长者鬓发皆白,身披纻丝白衫,交领右衽处微露中衣的蓝灰色滚边,朴素又端庄,很符合应天书院大儒应当有的风范。
夫子不罕见,尤其是靠近应天府书院的这一带,早出晚归,至少都见过夫子去书院或者回家的样子。
但是这样雄赳赳气昂昂,像伸长脖子巡查的白毛大鹅一样的四个夫子齐齐出场,倒是颇有几分压迫感。
路上,自然吸引了无数道好奇朝这边张望的视线。
小书生走在最前面,和年纪最长、须发皆白的夫子说:“真的,这家饭菜味道不敢说应天府最好,但价钱实惠,可比书院食堂好吃了多了。”
老者觑着他极力推崇、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二舅舅清正不阿,三舅舅虽然行事无拘,但也称得上一句风流才子,怎么到了他这里,满脑子都是吃吃吃?
是不是应天府的教书出现了问题?老夫子忧心忡忡。
应天府夫子天团走到了和乐小灶的门口,阳光底下,本就洁白的衣衫越发白的发光,吸引着来往行人的视线。
许栀和看见小书生朝自己的挤眉弄眼,又看着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年长夫子身上,顿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她在心中暗示几遍自己不读书之后,才能坦然面对夫子。
小书生走到大眼瞪小眼的四对六人之间,跳了出来站在中央,向许栀和介绍道:“东家姐姐,这位是应天府书院的经义教授,名唤闻道,这位是书院的讲书,精通《周易》和《春秋》,最后两位是教习。”
这些,都是他的直系授课夫子。
随着小书生的话语介绍,许栀和一一看去,和几人微微颔首示意。
闻道亦回礼。
许栀和从小书生介绍判断出了几人的职称高低,最前的教授掌经义讲授与课试,偶尔和书院的判监事,也就是校长商议书院内部教务问题,讲书则为讲师,一般专长于某一类型的内容,比如《春秋》或者算学。教习负责日常课业督导,主要负责给学子不会之处答疑解惑,以及批阅每个月的月试——教习月试诸生文卷。
许栀和在脑海中思考应该怎么称呼这几位,直接喊“闻教授”?感觉有一些别扭。
她正在口中酝酿措辞,忽然听到最前头的闻道教授说:“二十年前,范参知也曾于应天府书院担任教授一职,彼时我虽然只是一介教习,却仍在其身后受益良多。”
小书生暗搓搓地翻了一个白眼。
又来了!闻道教授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臭毛病改不掉,见人就会说起曾经和范参知共事的一段经历,还要装成超绝不经意提起的样子——其实心底恨不能全大宋都知道,在庙堂上说一句话能搅起一片风云的范参知和自己过去认识。
可是这二十年过去,范参知一路高升,从书院的教授一路升到参知政事,虽然现在变法中止被赶出朝廷中枢,但依旧地位不容小觑。闻道教授却还在书院里面,从教习到讲书,再到教授……说不准范参知都不记得这一个人了。
但他到底还是畏惧闻道教授,只敢偷偷的翻。殊不知自己多年以后,会比闻道夫子更加热衷超绝不经意地介绍自己认识之人。
许栀和云里雾里,“失敬失敬,闻,闻道教授?”
闻道教授说:“跟着明礼喊我闻夫子即可。”
明礼,正是小书生的名讳。
许栀和从善如流,连忙说:“闻夫子,诸位夫子请进。”
刚刚小书生介绍的期间,四个夫子站在屋檐外头,最前面的闻道倒还端着夫子的架势,后面的三个夫子连连抬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在书院讲书的夫子大多久不见天日,皮肤有些苍白,许栀和倒是不担心他们晒黑穿这一身白不妥当,更担心他们身子骨受不住,中暑晕过去。
闻道依旧稳重地点了点头,顺着许栀和抛出来的台阶往下走,“也好。”
后面最“年轻”的教习看着闻道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背影,只想催促他快些动作。
他们一把老骨头,趁着书生都在随堂小考的期间溜出来吃饭,本就很不应当,要是因为暑热晕了过去,第二日传回书院学子的耳中,可就真的晚节不保了。
等进了店铺,瘦猴与小升才从怔愣中回过神,连忙擦桌子倒茶,明礼——也就是小书生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熟稔地点菜。
货比三家,明礼敢带夫子们过来,自然是有底气的。在这应天府,比和乐小灶好吃的价钱比和乐小灶贵了数倍不止,份量比和乐小灶多的油水又远远不足。
他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
小槐和翠雁端菜的期间,明礼走到许栀和的身边,朝她邀功般的努着嘴,“东家姐姐。”
许栀和对待夫子内心还是有点怵,即便他们并不构成事实上的师生关系。她应了一声,又问明礼,“你怎么把夫子带过来了?”
明礼眨巴着眼睛,偷偷回头观察着闻道几位的反应,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姐姐,我可有一份大惊喜要送给你。”
许栀和:“什么惊喜?”
明礼卖了个关子,没说。
闻道和几位夫子被明礼缠了一日,没用午饭,现在饭菜端上桌,肚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好在不是单独一人,四个人都在呼噜,那就没什么好笑的了。
闻道率先从筷子筒中抽出筷子,每个人都发了一双后,他伸手碰向了自己最喜欢的炒三丝。
说实话,他心底还有点发颤。
他就是明礼口中那个吃了应天府书院炒三丝,并怒而写了两首诗的夫子,后来判监事私下找他谈过,叫他重新写了几首好一点的诗词……万一有本打算到应天府书院读书的书生被食堂劝退了怎么好?还要不要科举三甲上榜率了?
闻道梗着脖子不肯写,他做不来违心的事情,但被判监事谈过,到底不敢做的过火,将堂而皇之挂在食堂门口的两幅字取下来了。
他迟疑了一瞬间,然后看向了正在和许栀和说话的明礼身上,招呼他过来,“明礼,你也没吃饭,跟着一道坐下吃点。”
明礼欢乐地应了一声,也不客气,走到闻道的身边坐下。
闻道年纪最长,他不动筷,其他几人也不敢妄动,即便真的已经很饿了。
可闻道心底有苦说不出,自己受过其害,实在不敢贸贸然接受家中以外的炒三丝,因此很是纠结。
但他很快就想出了合理的解决措施,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入明礼的碗中,和蔼可亲地笑着说:“明礼吃。”
明礼还以为闻道教授只是单纯地关心他,心中感动,反过来将碗中的炒三丝挪回了闻道碗中,语气真挚诚恳,“夫子身为长辈,理应先吃,要是叫母亲和舅舅知道我不记得长幼有序,定要狠狠教训我。”
闻道:“……”
有时候,他真希望明礼的家教可以不那么严苛。
被四双眼睛牢牢注视着,闻道只好动了筷子,他闭了闭眼睛,颤抖着胡须,张嘴将那一口炒三丝吃了进去。
明礼期待地看着闻道的反应,见他目光蹭地变亮,连“怎样”都不消问出口,他笑着说:“怎么样?夫子,是不是很好吃?”
闻道说不出话,只能用手势示意其他干坐着的三人不必拘束,动筷即可。
之后,在旁边装作收拾东西的秋儿和许栀和对视了一眼,交换着彼此眼中的意思。
怎么回事?书院的夫子们都没吃过饭吗?
不知道啊……
不怪秋儿会有这样的疑惑,许栀和自己都很难相信现在的夫子还是刚刚不苟言笑,站在一起仿佛就能开启一场经义史书诗赋考的夫子。
小升不语,只默默一味上菜。
明礼几次想要说话,就会收到其他夫子的友善凝视——食不言寝不语。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年纪小,但胃口极好,吃得又快,不像是端庄保持着体面的几位夫子,到后来细嚼慢咽,看着令人着急。
等众人停筷,明礼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几位夫子都不能在半盏茶功夫吃完饭,午憩安排的时间太短,着实不合理。”
闻道吃饱喝足,此刻听着明礼的话,没有第一时间训斥他。
倒是有位教习先说话了:“应天府书院开了多少年了,教出来那么多学子?旁人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他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同行教习伸手撞了撞他的腰,示意他不要往后说了。
且不说明礼的背景,便是现在,闻道教授也沉吟着没有说话。
明礼敢这么和闻道说话,除了家中有所依仗,更重要的是,他了解闻道夫子的为人。
虽然他喜欢提起范参知,但除此之外,身上并无值得诟病之处,在书院中,是为数不多觉得身心健康,吃饱喝足比摇头晃脑读书更重要的夫子。
见闻道没有说话,明礼紧接着说:“夫子,这其实倒也不难解。”
闻道觑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灼灼,乖巧本分,猜到他必然有事情相求,慢吞吞地问:“怎么说?”
“要是和乐小灶成为书院的食堂,书生能吃饱吃好,也不会因此耽误了读书的时辰,岂不是两相其美?”明礼眨巴着眼睛,满心满怀都是一幅为了书院长久发展打算的考虑,“夫子,你说是不是?”
在教学理念中,除了闻夫子这样秉持着健康为上,快乐为上的,自然也有“狠抓上榜率,喝水浪费时间”的读书至上、成绩至上派,在他们看来,食物只做果腹之用,过于美味的食物,反倒会叫书生不安于室,贪图口腹之欲。
明礼觉得这简直就是歪理,吃得开心了,读书才会更有气力!
也正是闻道主教他,他才敢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在和乐小灶吃完饭,若是换了“读书至上”派,他也不敢如此嚣张的。
闻道可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明礼,越过他去看后面站着的许栀和……这个意思是明礼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说有人借明礼之口故意提及?
可是明礼喊的这位“东家姐姐”年纪实在太小了,和乐食肆并不缺人,已经过了饭点的时辰,依旧有不少人踏进来。
闻道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得出结论:是明礼想吃和乐小灶的饭,却又不想日日都跑这么远,所以主动和他提出建议。
可是明礼找错了人。
“这事不归我管,”闻道松了松肩膀,喝着店里自然的山野小茶,甘草薄荷做底,喝起来别有一种趣味,他抿着茶水,“你得去找判监事说。”
明礼缩了缩脖子。
判监事是个典型的认为“读书即学子的一切”之人,他直接去找判监事,后者肯定会说他心思不在念书上。
虽然,他现在本来心思就不在书本上。
“夫子,你帮我出出主意吧?”明礼仗着年纪小,伸手扯着闻道的衣袖。
明礼了解闻道一样,闻道也清楚明礼是个什么性子,他没有被明礼的撒娇蛊惑,而是板正了神色,说:“你与其与我说,不如问问家中的长辈。”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没叫其他人听到。
闻道说完,便紧紧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了。
他已经给明礼指出了明路,后面怎么做,只能靠着明礼自己努力。他一生庸庸碌碌,弱冠后辗转四十年,才凭借着资历当上了这个“教授”。
现在食堂的管事,是判监事本家的人。大宋并不罕见这样权职之便给家中谋取利益的情况,且看现在炙手可热、盛极一时的张家,再看因为走出不少朝廷重臣的白鹿洞书院得到的优待,就能知道——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官家也没有禁止的打算。
要是想更改这样的局面,除非有新的人能够取而代之。
判监事官封正八品,不算什么大官,只伸手小小的书院食堂,算起来,依旧算是给本家获利较少的了。汴京常家在朝中有两位大学士同朝而立,虽不知道后续子侄如何,却能确保常家二十年内长盛不衰,因此之故,常家的铺面最北已经到了大名府,最南已经到了襄州。
明礼还在思考闻道话中的意思,没想出自己该找谁帮忙,就看见喝完茶水的四位夫子准备动身回书院了,他连忙起身,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闻道的身后,“所以,闻夫子是愿意的了?”
闻道忍了忍,没忍住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这孩子,若不是当初是家里人亲自带到他面前,他定然是不肯收的——太轴了,且非要把话说得明白才懂,稍微含蓄一点,他好像就脑子转不过弯。
不过一联想到他的出身,倒是也不难理解会教出这样单纯率真的孩子脾性。
明礼被敲,有些委屈,他拖长了尾音道:“夫子,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打我作甚。”
闻道:“你自己讨打。我都说了,这件事不归我管。你也甭在这儿给我装可怜,我自己动的手,下手轻重心底有数,不许装模作样。”
明礼只好将手放下,也不再与闻道和几位夫子纠缠,直直朝着许栀和跑去。
“东家姐姐。”
许栀和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开,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忽然看见明礼又折返回来,后面的四个夫子顿住脚步,脸色发红。
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被人气的。
闻道在后面大喊:“还不回去?等下小考该结束了!”
“反正小考要结束了,我今日就不回去了!”明礼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诸位夫子快快请回,莫要耽误了阅卷时辰。”
众夫子:“……”
今日这一趟就不该被明礼哄着出门。照这么下去,明礼总有一天非要把他们气坏不可。
四个夫子见明礼铁了心的不走,又在心中算了时辰,只好踏上了回书院的路。
路上,一直沉默着的讲书看着闻道若有所思,主动说:“教授还在想着刚刚书院食堂的事情?”
书院食堂和管事和判监事有牵扯,这件事不算什么秘密,除了念书的书生不知道,他们这些一待就是几十年的讲书教习心底门清。
闻道缓缓摇头:“我没有在想这个。”
“那就是明礼了?”讲书微顿,接着说,“夫子不必操心,他虽然为人天真率直了些,但本性不坏,又有两位舅舅提点帮扶,照顾自己绰绰有余。”
闻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在想,回去后怎么将那两首重新挂回去。”
挂回去,立刻挂回去,能将炒三丝做的那么难吃,当真暴殄天物!这次谁来说都不管用。
讲书:“……”
原来是这样吗?失敬了。
*
等到应天府教书夫子天团离开后,许栀和才看向明礼,“你怎么不跟着一道回去?”
“反正已经到现在了,回去心思也静不下来,”明礼很豁达,“我回去让我三舅舅和我讲讲书。”
许栀和懂了,原来家中自带家教。
明礼觉得自己应该和许栀和说一声,毕竟将书院食堂,到现在为止都是他一个人的美好愿景,闻夫子不肯说得明白,他需要找到更坚定的同盟。
东家姐姐一定能明白他!
“东家姐姐。”明礼坐在她对面,“你有没有兴趣将和乐小灶引进书院?”
许栀和怔了一下,“啊?”顿了顿,她紧接着问:“应天府书院?”
明礼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呀对呀,应天府书院。书院中划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学堂,其中又分为诸多小班,加起来书生近八百人,若是姐姐能开到书院去,一定会广受欢迎。”
许栀和有些心动,但她没有即刻应下。
现在秋儿是和乐小灶的掌柜,对面铺子需要发展,现在探索应天府书院,多线并行,不知道秋儿能否适应。
她不能贸然替秋儿应承下来。
“秋儿,”许栀和转头去看柜子前擦东西的秋儿,“你来。”
秋儿不明所以,但听到许栀和呼唤,还是立刻放下了手上的抹布,走到了两人身边。
明礼先喊了一声“秋儿掌柜”,然后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说了出来,紧接着问:“秋儿掌柜愿意吗?”
秋儿和许栀和的反应如出一辙,确认问道:“你是说应天府书院啊?”
明礼:“正是!”
“那肯定愿意啊!”秋儿几乎没有犹豫,“应天府书院八百多书生,加上教书的先生、洒扫,将近千人的规模,这可是笔大单子。”
明礼见终于有人能明白自己苦心,立刻欢快地说:“是啊,若是和乐小灶取代了现在的书院食堂,一定有更多的书生愿意留在食堂用饭,和乐小灶能赚到银钱,书生也能省下来往需要的时辰,两相权宜,岂不美哉?”
他脑海中有一片蓝图,等书院这边赚了钱,和乐小灶就有更多的能力去研究新的菜式。
再和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打好关系,说不定日后能实现“点菜”这美好的愿望。
明礼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笑出声。
秋儿完全被明礼描绘地场景打动,她跟着说:“在和乐小灶的来往食客以码头挑夫、担菜工等体力活为主,制作的菜色主要以果腹为主,油脂分量足,如果是学子,或许可以尝试稍清淡的菜色,比如一些清爽解腻的新鲜时蔬。”
明礼说:“如此甚好。等到莲蓬成熟的时候,还可以在食堂卖莲蓬。夫子不给学子到水塘边活动,我们要摘,只能私底下偷偷去,被发现还要被一顿训斥。”
许栀和打起了几分精神,她说:“夫子的训斥是对的,若是不会水,水塘充满危险,你年纪尚小,可不要轻易尝试。”
明礼说:“我才没有去呢。”
虽然他很想去,但是那些书生嫌弃他年纪小,不肯带他一道。
“这才对,”许栀和点了点头,目光在明礼和秋儿的脸上扫过,半响问:“但是关于书院的食堂,我仍有一些疑虑。”
明礼和秋儿对视一眼,从美好的畅想中回神。
秋儿说:“姑娘,请说。”
许栀和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小灶中的厨娘够不够?能不能兼顾三方?你一个人可能照顾得过来?”
秋儿想说“可以”,但听完许栀和说完,又将脱口而出的回答重新咽回了肚子中。
草率了,她不可以。
许栀和望向明礼,“书院那边现在同意了吗?如果换食堂,需要多久时间,这段时日书生的饭食如何处理?”
明礼的嗓门越来越小:“还没有,但是……但是一定可以的。”
许栀和说:“所以,现在其实进度为零,你们就已经想到那么长久的以后了?”
“那姑娘,你觉得……现在怎么做呢?”秋儿在脑海中想了想,试图想出一个方法解决此事,应天府书院有近千人,这么多的食客,她就不相信许栀和不心动。
姑娘既然提出了问题,那她就要送佛送到西。
许栀和看着两双水润润的眼睛,半响先问明礼,“你觉得和乐小灶能否有机会得到应天府书院的食堂?”
如果明礼都没有把握,现在去找大量的厨娘和食堂帮工,就显得有点招笑了。
“有一点把握,但不多,”明礼想了想,“闻夫子提醒我现在食堂和判监事家有牵扯,我需要问问家中长辈具体的关系,看看能否得到机会。”
许栀和说:“既然如此,辛苦明礼问问家中长辈。”
明礼连忙摆手,“东家姐姐客气了,本来也只是我的一时兴起……说来惭愧,要是说服不了家中长辈为我出头,可能要让姐姐和秋儿掌柜白高兴一场。”
许栀和说:“怎么会。”
秋儿也紧随其后说:“若是有任何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开口,我和姑娘必然竭力相助。”
虽然这个主意是明礼最先提出的,但是若真能实现,实实在在受益却是和乐小灶,她们不应该作壁上观,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卸给明礼一个人。
他才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明礼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含蓄地笑:“我会的。多谢秋儿掌柜。”
制定了最初始的步骤之后,许栀和看向秋儿,对她说:“不过趁着现在,也该挑选厨娘了。”
秋儿一直将此事记挂在心上,目前的三位厨娘看顾这边绰绰有余,但是如果对面铺子也开了,现在的人手大抵是不够的。从选中有经验的厨娘,后续还要一步步测试,直到菜品的色香味达到现在水准并最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需要时间积淀的。
明礼:“嗯嗯嗯?”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问许栀和:“东家姐姐,不是说事情还没弄明白之前,不应当轻举妄动吗?”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许栀和通过这两人的交流,差不多已经摸清了明礼的性格,她眨了眨眼睛,莞尔:“自然是为了和乐小灶的新铺子未雨绸缪啦。”
“有新铺子?”明礼打起十二分的警觉,“离书院近吗?”
许栀和不语,伸手指了指门外。
明礼一开始还没有理解许栀和的意思,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东家姐姐的指甲上有一枚小小的月牙,看起来吃得很健康。
许栀和:“我不是让你看我的手,你看对面。”
明礼脸蛋蹭地一下变得通红,要不是他年纪尚小,估计要被人当成登徒子。他口中念叨着“非礼无视”,看向门外。
第85章 府衙 “那咱应天府衙门见。”……
明礼的视线落在了门外,已至日暮,夕阳西下,给街道披上了一层浅金色的余晖。
正在装修的铺子有三个瓦匠和木匠正在来来回回地搬东西,午时的时候日头太大,几人就近在铺子中休息,现在太阳没中午那么强烈,他们趁此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明礼睁大眼睛望了一会儿,脑海中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噼啪闪过,他反应过来:“就在对面?”
秋儿说:“对啊,到时候饭菜主要放在那边,这边铺面太小,准备到时候在这边制作一些卷饼、肉馅饼和粥面小食。”
明礼通过他的描述想象出日后多样化的菜式,立刻漾开了笑容:“如此甚好!”
本家研究的菜式越多,日后应天府书院谈下来,他才能尝到更多样的菜式,明礼举双手双脚赞成。
随着日光西沉,晚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燥热,明礼在心中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站起身和许栀和请辞:“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我先回家了。”
许栀和见他拍了拍衣袖,一副对应天府熟悉的样子,默默将差点脱口而出“要不要送你回去”咽了回去。
她对应天府的了解,说不定还没有明礼的一半多,她跟着一道回去……怕是跟着明礼回去之后,还要劳累他送自己回来。
许栀和对自己的认路能力没什么信心。
她起身将明礼送到门外,后者踏入橘黄色的光线当中,回眸朝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东家姐姐,等我好消息。”
他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他走后不久,从汴京城去拿银钱的良吉也回来了,这两日他没顾得上收拾自己,下颌上长出了密密麻麻青色的胡茬。和良吉只见过几面的小升没认出来,后来经过瘦猴提醒,才认出这是姑娘身边的小厮。
良吉将行囊背在身后,气喘吁吁,但还是跟瘦猴表示见过了大娘子再休息。
许栀和出来之后,良吉才如释重负,将行囊放在她面前,“大娘子,带过来了,全程我一直包在怀中!”
回去之后良吉也想过要不要在家中休息一日等到日暮再出发,但是身上带着五百两银子的“巨款”,他不敢太掉以轻心。即便从汴京城到应天府走的都是官道,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走夜路出事的概率高。
未免夜长梦多,他不眠不休一天一夜,将银子带到了许栀和的面前。
“这么快过来,辛苦你了。”许栀和伸手在上面按压了一下,鼓囊囊的银钱被布匹包裹着,说是一堆衣裳也没人怀疑,她笑着说,“不过明日还要辛苦你,一道去结清余钱。”
虽然许栀和看着纤细,但到了她的身边,良吉忽地就觉得很安心。
仿佛有她在,就无需担心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良吉说:“尽管大娘子吩咐。”
将装有银钱的行囊交给方梨看守,小升和瘦猴从后厨端出了两碗菜,又端了一壶清茶放在良吉面前。
现在这个点的菜已经冷了,但是良吉并不在意这些,两碗冷茶下肚,他抽出筷子狼吞虎咽。
他吃饭期间,许栀和清点了一遍银钱的数量,然后对秋儿说:“明日去找对面铺子的中间人说清楚事。”
秋儿点了点头,那天姑娘叫良吉回家去取钱之后,这件事就被她记在了心上。
第二天一早,秋儿没有惊动许栀和,和良吉一道去了铺子行。
对面铺子原先的一家人准备南下岭南广州府,走得匆忙,将铺子后续的事宜交给了应天府还算有信誉的经济行看管。要结清这笔银钱,也是和经济行的中间人说。
中间人收了委事人的辛苦钱,自然尽心尽力,听闻秋儿准备将银钱结清,像是随口笑说:“看来秋儿掌柜最近大赚了一笔,一次性能将五百两全部付清。”
秋儿笑了笑,并没有直接说这剩下的五百两是从何处得来,她托腮看着中间人数钱,顺着说:“比不得你的委事人,听闻广州府商贸繁荣,沿途出海,可罗南海诸宝,都是应天府见不着的奇珍异宝。”
中间人笑:“那也是委事人自己有本事,像我这样的,只能赚些小钱养家糊口。”
他的动作很快,清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交给了经济行专门负责看管交易银钱的柜台,然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在一沓纸张中寻觅,抽出其中的几张,对秋儿说:“走罢,咱们一道去应天府办过户文书。”
秋儿目光扫了一眼他的手中捏着的几张纸,说:“自然,不过前几日我家姑娘来了,过户文书要写她的名字,你先去,我顺道回去喊上我家姑娘。”
中间人也不意外,秋儿满打满算连十五周岁都没有,要是没有东家,他才觉得奇怪。
“好,”中间人记挂着自己的辛苦费,笑弯了眉眼,“那咱应天府衙门见。”
秋儿摆了摆手,和良吉一道回去。
“良吉大哥,辛苦你走这一趟。”秋儿说。
“才半年不见,怎么这般客气?”良吉不以为意,回头看了一眼经济行的匾额,“他不会昧了咱的钱吧?”
“那不能,”秋儿示意他只管放心,“经济行能开的下去,最要紧的就是信用两个字,自砸招牌的事情,他们不会做。”
经济行靠着给人当中间人赚钱为生,迎来送往,若是声誉差了,无异于自毁前程。秋儿这半年也和经济行打过两次交道。
良吉说:“那就好。”
两人回到家中,许栀和已经起了,还没等她开口问进度,秋儿主动说:“姑娘,咱们现在只需要去应天府去办文书即可。”
许栀和将发簪簪上,闻言,点了点头。
她将自己的衣袖整理了一番,和秋儿、良吉一道去了府衙。路上有卖早食的铺子飘出阵阵香味,许栀和揉了揉自己干瘪的肚子,咬了咬牙没有被香味勾走。
自家店里就卖早食,到别人家店里吃算怎么回事?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许栀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又不得不承认,那家的瓦汤和米粥味道香醇。
微顿,许栀和对秋儿和良吉说:“回来路上,咱们吃一碗黑米甜粥吧?再喝一碗猪骨汤。人也要适当改变一下自己的饮食习惯,探索新的食物。”
良吉还没说话,秋儿就先欢呼了一声。
她吃了半年多的小灶,虽然菜色日日都会根据早市的时蔬做出改变,但是天天三菜一汤,配大白饭也会腻味的。
换换口味,她心底十万个乐意。
除了这甜粥、猪骨汤,还有熟食可以买,卤好的肉片切成薄片,用荷叶纸包着,再去买几张撒了芝麻的炊饼,用炊饼夹着熟肉,一口下去,滋滋冒油。
秋儿吸溜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和许栀和说:“姑娘,咱们悄悄吃完回去,要是厨娘看见了,心底肯定会伤心。”
良吉瞥她一眼,心说你人还怪好嘞。
许栀和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秋儿的视线难得躲闪,没有第一时间和她的目光相接。
好吧,如果要带回去,家里的嘴巴可太多了。秋儿低头看着自己足尖的绣花。
“行,”许栀和说,“那咱们今日先悄悄吃。”
良吉在后面问秋儿:“老实说,你有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吃,没有告诉家中其他人?”
秋儿一本正经,“不告诉你。”
三个人一路上说着闲话,原先不算短的路程也不知不觉到了,许栀和走上台阶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每次来应天府,好像都会来府衙办事。
这样看起来,应天府衙门竟然是除了和乐小灶之外,许栀和最熟悉的地方。
台阶之上,先行一步的中间人来回踱步,见到秋儿的身影,连忙下来两步。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过来,来不及在心中诧异这位东家年纪轻,嘴已经开始说话:“这位便是东家娘子吧?幸会幸会,若是日后和乐食肆也要转手出卖,欢迎找我。”
许栀和:“……啊?”
秋儿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不要避讳嘛!大家都是生意人,有来有往。”中间人说,“说不准过两年发达起来,也能去广州府。”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目前还没这个打算。”许栀和说。
中间人:“也对,但是和乐小灶当下正生意正红火,短时期内应当不会有变化。”
他不敢往远了说,现在和乐小灶虽然在这一小片有了名气,但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准?和乐小灶在应天府才短短一年的根基,真有别的饭馆想抢占生意,它们能怎么办?
但这些事情不归他管,他没必要现在提这些扫兴的事。
中间人和许栀和、秋儿走在一处,说:“今日过来的时候衙役说还没开堂,不过府尹大人已经到了,正在后堂,要我们稍等片刻。”
许栀和的脚步一顿,片刻后恢复了正常,“今日府尹当值?”
“应当是。”
经济行忙起来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往府衙跑,除了府尹和几位推官、主簿知道自己的排班,剩下就算经济行这个和府衙常常打交道的存在知道了。
中间人和许栀和素昧平生,只听秋儿提过一次“东家现居汴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来过应天府衙门。身为熟悉这一带的人,他安抚说:“东家娘子放心,虽然外界传闻府尹大人冷面无情,但实际上……呃,办事公允,效率极快。”
许栀和不敢从脑海中回忆起自己诈原先许家茶肆掌柜和小二被揭穿的经历,听了他的话,默默点了点头。
府尹管南京一城的事宜,上至人命攸关的大案凶案,下至邻里纠纷,都归府衙管理,每日要见无数人……说不定贵人多忘事的府尹早就忘记了这段小插曲了。
中间人走到衙役的面前,热络地问:“府尹大人现在到了吗?”
衙役和他也算经常打交道,语气熟稔说:“还没有,府尹大人在后堂有事情处理。”
“这样啊。”中间人也没多想,“府尹要管的事情太多,需要花费时间也是应当的。我们等在外面就是。”
衙役:“其实……”其实倒也不是。
今日府尹坐在后堂,并非为了办公。
中间人嗅出了衙役欲言又止后面不同寻常的气息,追问:“其实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衙役摇了摇头,“现在日头出来了,我带着你们到偏厅等候。”
中间人喜上眉梢:“那就多谢衙役大哥了,我这般糙汉不打紧,但可不能苦了后面两位姑娘。”
随着中间人的话音落下,衙役看向了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三个人。
尘封的记忆有了苏醒的趋势,衙役看着三个人,只觉得眼熟的很,他张了张嘴,半响一拍大腿——这可不就是去年八月来府衙处理刁奴欺主、归还银钱案子的许娘子吗?
许娘子长得不像是汴京城,也不像应天府的人,长着一张水乡般温柔的脸,以及一双总是笑意温和的眼。
她说话也是清脆的,像是熟透的果实,脆而不甜腻。
“许娘子。”衙役认了出来,主动招呼了一声。
那时候他还在暗自可惜,许娘子错过了府尹的亲笔题字,后来发现,食肆之类,幡旗上的字写的漂亮不如饭做得实惠好吃,即便没有府尹的一幅字,小灶依旧生意红火。
都在一片地儿,他休沐的日子偶尔嘴馋,也会带上娘子孩子一道过去吃一顿。吃的时候也会想,说不定当初如果接受府尹的题字,现在小灶会比从前更加红火。
许栀和不知道衙役认出自己的那一刹那脑海中思绪翻涌,她秉持着礼节,笑着应了一声:“衙役大哥。”
怎么回事,每日见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怎么还记得自己?
许栀和想不明白。
衙役带着他们到偏厅坐下,主动说要去府衙后堂问问好了没。
他走后,中间人才有些惊异地看着许栀和:“原来娘子来过这儿。”
许栀和说:“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都是些往事,不提也罢。”
她着实有些不太想回忆。
中间人闻言,也懂事地没有多问,他带不少人处理过这样类似的过契文书,因此很是熟练,“许娘子,办这些快得很。从前最快的那一回,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辰。”
许栀和回想了一样像药铺柜子一样密密麻麻的小格,“那确实很快了。”
……
府衙后堂。
衙役从没想过小郎君会跟着府尹大人过来府衙,惊异了一瞬间后,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门外,绝不看内里是非。
但心底还是有些好奇的……上次因为家事影响到府尹大人办公,还是府尹大人的母亲来看望女儿,同时问亲家母要到了应天府贵女的名姓,张罗着给他娶妻。
那次,府尹被魏夫人安排的人堵在了府衙。
他们给出了理由十分充足——魏夫人来了应天府一个月了,都没有见到他休憩一日,每日雷打不动地往府衙跑。魏夫人有时候想要儿子陪着自己逛一逛,她都找不着机会。
应天府衙到底有谁在啊?魏夫人想不明白,刚好岁底的时候小儿子魏清暄因公伤了腿,留在了这边休养,在他的撺掇下,魏夫人了解了一下应天府的女眷——这么多女眷,说不定就有魏清晏中意的,并且中意他的。
和一脸板正不近人情的魏清晏不同,魏清暄年少的时候就讨女孩子喜欢,后来即便在她和丈夫的安排下与人定亲,依旧有名门贵女对他恋恋不忘,他的词风像极了柳三变,在魏夫人和丈夫出手管制之前,他风流才子的名号依旧远近闻名。
有段时间魏夫人出门,坐在马车和轿辇中都能听到街头百姓的笑言:“魏家二子,各有不同,魏二铁树疙瘩,魏三杏花转世。”
甚至有小童不明白其中意思,扯着家中的长辈问其中原由,长辈未答先笑出了鹅叫声,半响说:“不许问。”
魏夫人一度不敢出门见人,生怕京中那些闲得发慌的贵眷们找她说话,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含笑问:“听坊间人传言,你家三郎夺了你家二郎的红鸾运?”
魏夫人不想直面这样的场景,于是利落地收拾行囊,既能过来探望常住在应天府的女儿,也能过来催一催三十多了还铁树疙瘩的二郎。
后来……衙役眯起眼睛想了想,那应当是沉寂无趣应天府衙最生动的一日,岭上雪般的府尹大人见人围着门,索性上了门栓,他出不去,也叫旁人进不来。
在被人围着的那一日,府尹归纳了庆历元年的应天府所有民间纠纷案。
衙役对府尹的崇拜更上一个态度,门外山呼海啸、天崩地裂,但府尹不受影响,誊写卷轴中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今日,又是为了什么呢?
衙役面面相觑,最后年纪最小者撑不住了,在其他几位前辈衙役的鼓励眼神下,缓缓将自己的耳朵贴了上去,试图听清府尹和小郎君在说什么。
室内,魏清晏望着故作可怜的明礼,无动于衷。
往日卯时点正,辰时坐堂,现在已经到了辰时一刻,他却还没能从外甥的纠缠中挣脱出来。
就应该让清暄看牢他。
明礼虽然步步紧跟,却也不敢离严苛冷漠的二舅舅过于靠近,他保持适当的距离,企图用自己的呼唤喊醒魏清晏的亲情:“二舅舅,你和我说说吧?”
魏清晏伸手拿了一本卷轴,拆开,语气平静:“旁人的私事,我从不过问。”
明礼说:“我问过三舅舅了,他说他不知道,要是二舅舅你都不清楚,我就要失信于人了。”
魏清晏的指尖一顿,抬眸看着他,“你承诺了什么?”
“……也不算承诺,但这件事对我很紧要,”明礼畏惧地缩了缩脖子,片刻,有些泄气,“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想做成一件事。”
但二舅舅肯定不理解,他这一生一丝不苟,从未行差踏错,也从未有过做不到的事情。
魏清晏偏头看着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最想做成的事情”和“应天府书院判监事和食堂管事的关系”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的眸色冷灰沉沉,即便不带什么情绪,也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明礼唉声叹气。
魏清晏见他不说了,重新看着手中的卷轴,他握笔蘸墨水,写下批注后,看了一眼案前的光影,对他说:“辰时二刻了。”
明礼以为魏清晏在打算送自己回书院,连忙说:“昨日书院月试,我昨晚已经补上交给闻夫子了。今日是假期,二舅舅你可不许赶我去书院。”
即便是按惯例的月试后的假期,书院也不会紧关大门不许书生进去读书,“读书至上派”的夫子乐见书生废寝忘食,觉得这才是读书人应当有的风骨——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曲解,赤裸裸的曲解。明礼自诩不算什么博晓古今,也知道当时孔夫子也只在鼓励弟子勤勉求学,而不是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魏清晏原先是有这个打算,听他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明礼有些心虚,想着此事不如就这么算了……东家姐姐和秋儿掌柜都是温和的人,一定不会怪他扛不住二舅舅自带的冷漠威严,却忽然听到魏清晏说:“今日误了府衙办事时辰,我会写一份罪呈书,你回去思过一日。”
明礼愣住了,“什么罪呈书?”顿了顿,他反应了过来,魏清晏要递交一份自己因私事耽误府衙事宜的折子交到朝廷,思及此,他立即慌了,“我这就走!”
母亲再三勒令,二舅舅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才,敢伤了二舅舅的前程,定要讨到一顿掌心板。
明礼忙不迭地推开门出去了,怕被人故意,特意走的府衙后面。
说二舅舅不近人情也不对,哪怕明知道和自己所行之道相悖,但是他依旧留他聒噪了两刻钟。明礼一边出门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想到二舅舅对自己的照拂,又想到向来温和娴雅的母亲将戒尺舞得生风,脚下像是着了火一样,顿时去无踪。
衙役和正在抬头的魏清晏视线相撞。
被发现了。
衙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为自己辩解道:“府衙的门窗隔音极好,下属只听到了‘罪呈书’。”
魏清晏行正坐直,不在意他听到了什么,听他这么说,只扫了一眼,仿佛刚刚闹到府衙前的家事不值一提,远不如他手中的卷轴吸引人。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衙役也算摸清了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性,他壮着胆子问:“府尹大人,您真要写罪呈书啊?”
第86章 文书 “心静自然凉。”
虽然因为家事耽误了点卯的时辰,但应天府衙门里面谁敢站出来指责府尹此事不妥?府尹事必躬亲,他们都看在眼底,没人会说什么。
魏清晏说有说话。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正在说话的衙役和魏清晏一道顺着门口望去,见到本应该在前堂办事的衙役出现在了这里。
跑过来的衙役看着大开的门,猜到府尹大人已经解决了家中的私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请示道:“府尹大人,正堂有人来了。”
魏清晏站起身,绯红的衣袖扫过桌案,他一边走一边问:“其他当值的几个主簿呢?”
“正在按照您的要求去了城郊村子、庄镇。”衙役跨步走在魏清晏的身后,始终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
魏清晏微微颔首,走到正堂后,衙役连忙去偏厅叫等候的许栀和一行人出来。
偏厅又来了几个人,排在许栀和的后面,他们没坐下,听到衙役进来说府尹到了,立刻挤出门口,大声呼喊着:“大老爷,求您给草民做主!”
衙役在府衙干了这么多年,对这样抢在人先告案的现象见过不止一次,他看了一眼正准备落座的魏清晏,主动说:“府尹大人,是许娘子先到的。”
他话音刚落下,许栀和便感觉有好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府尹的,衙役的,刚刚哭天喊地那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