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疾呼“大老爷”的壮汉视线最为明显,他看着许栀和的背影,嚷着说:“我年纪这般大了,恁这女娃忒不懂事,当叫我先说。”
衙役想着缓和气氛,笑着说:“您年纪可不大,嗓门有力的很。”
魏清晏将桌上的惊堂木一叩,还准备狡辩的壮汉顿时老实了,往后面一站。见他闭嘴,魏清晏看向许栀和及其身后的人,语气平静,“何事?”
中间人立刻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地契文书以及委事人特意找了讼师写下的授予手函,将事情经过简要讲了。
此事不算难办,魏清晏伸手拿起桌上薄薄的两张纸,仔细核对了地契文书和手函上面的名字和手印,微微颔首。
他正在准备拟新的所有地契时,衙役在旁边小声与许栀和说着话,“许娘子放心,这种过契的文书办理起来很快。这次许娘子来应天府也是处理完铺子事务就回去汴京城吗?”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府尹写字,见他目不转睛,完全像是不记得从前发生事情,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听到衙役的问话,许栀和说:“不是,这次会在应天府待久一点。”
衙役说:“如此甚好,应天府盛夏别有一番趣味,可去湖中亭看花赏水,十里莲塘看鲤鱼嬉戏。秋儿掌柜在应天府居住的时间久,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十里莲塘为应天府三景之一,如果有机会,我定要陪姑娘去看看。”秋儿说。
去年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十里莲塘的花期,湖面上只剩下折断的残荷,秋儿今年本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胜景,但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今年诸事繁忙,她不一定能抽开身。
她又看了一眼走路来此显得有些蔫的姑娘,心底暗暗地想——姑娘最怕酷暑,怕是没什么心气去莲塘晒太阳。
衙役闻言,笑着和两人分享了更多的应天府夏日可去纳凉寻趣的地方。
魏清晏听着几人的交谈,笔下却有条不紊,写完后等他静等了一会儿,等墨水干透,站起身。
红色衣裳起身的动作十分显眼,正在绘声绘色描绘自己去年与妻儿去古刹寻幽遇见山林野鹿的衙役一个激灵,立刻闭上了嘴,走到魏清晏的身边,帮着他准备后续用到的红泥印。
许栀和按照要求在下面写下了名讳,然后又写了一张。
中间人将手函交给府尹,跟在后面签下代写文书,他将地契、手函交出去后,得到了一张“回执”。
等去岭南广州府的委事人回来,他将这张单子交还,此事就算了了。
和中间人,衙役说得一模一样,从头到尾,没用上一刻钟。
见许栀和他们处理好了,在旁边快要不耐烦的壮汉连忙上前,他酝酿着措辞,准备声泪俱下讲述自己的遭遇,却发现应天府尹并没有看他。
许栀和看了一遍地契,将其交给秋儿。
秋儿有些诧异,“姑娘,你不带回去吗?”
“放在你这边,有什么变动也好第一时间解决。”许栀和理所当然地说。
秋儿顿时感觉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她对许栀和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保管。”
来的时候空气尚且清润,回去的路上太阳升起,地面白灿灿地散发着热量,许栀和原先还能与秋儿说几句话,等走了一半路程,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秋儿在旁边鼓励着许栀和说:“昨夜我叫厨娘熬了绿豆水,等放了冰糖用冰块镇过,清热解暑。”
许栀和提起了兴趣,对秋儿点了点头。
一路上,蝉鸣声不绝。
回到和乐小灶的时候,铺子里面只有两个食客,天气太热,除非生计所迫,否则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家中闭门不出。
明礼是两人当中的其一。
许栀和与良吉一路上心心念念的绿豆水他已经先喝上,他一边喝着绿豆水,一边抬头朝着街巷张望,见到许栀和与方梨回来,立刻站了起身,“东家姐姐,秋儿掌柜。”
他面前放着两道凉菜,一道凉拌胡瓜,一道凉拌豆腐,米饭还没怎么动,菜已经少了大半。
许栀和看见桌上的菜,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秋儿……刚刚回来路上太热,他们三个将去的时候计划着要吃的猪骨汤、卤肉、炊饼忘在了脑后。
只能寻找下次机会了,许栀和本来还觉得有些可惜,等刚拍好的胡瓜清脆,许栀和被碧色吸引,在明礼的对面坐下,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寻常食客,点了两道凉菜,又加了一碗梅子姜。
三人在明礼的座位旁边坐下,厨娘准备期间,明礼好奇地望着额头上带着微微汗意的三人,问:“东家姐姐,你们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一个个热成这样?”
许栀和说:“去了一趟府衙。”
秋儿补充道:“原先去的时候还有拂面的小风,谁知道回来就热成这样。”
明礼蹭地一下站起身。
正在说话的秋儿被吓了一跳,她准备伸手去接瘦猴端来托盘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朝着他看去,“怎么了?”
这天气热成这样,还不许人说了?
明礼自知失态,站起来后身子就僵硬了,半响后才恢复了动作,慢慢坐下,同时说:“没什么。”
他也想不出来自己是应该庆幸自己走得早,没让东家姐姐和秋儿掌柜看见自己孩子气的一面,还是遗憾自己走得太快……要是知道东家姐姐今日也去了府衙,他们两个人同时和二舅舅说,说不定……说不定能问出来一些东西。
但也不一定,二舅舅一身戒律清规,哪里会告诉他们。
凉菜和绿豆水端上桌,许栀和直直冲着绿豆水而去,刚伸出筷子,被秋儿拦下,“先垫垫肚子,再吃凉的。”
也不知道昨晚她睡着之后方梨与秋儿说了什么。两人提醒她不要贪凉的神态、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没有反驳秋儿的话,反正她点的都是凉菜,吃起来清脆爽口。
吃了小半碗胡瓜,许栀和端起了绿豆水,她浅浅啜饮一口,然后伸手将自己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对明礼说:“你今日不去书院?”
明礼正在将面前的两碗菜收尾,听到许栀和说话,立刻将自己嘴巴的菜快速咀嚼咽了下去,“今日不用去,昨日书院月试,今日教习要阅卷,明日再去书院。”
许栀和喝了两口绿豆水解渴后,端庄地拿起一枚汤匙,一下一下舀着碗中的绿豆。
绿豆昨日用水浸泡,煮了一个时辰,绿豆不约而同地绽开了豆花,吃起来有股沙质的感觉,冰凉粉糯。
许栀和捕捉到关键词,偏头看向他:“月试?”
“每月一试。”明礼一想到月试,脸上灿烂的笑容淡了淡,转而换上一张苦瓜脸,“这个月月试完,甲乙丙三班的书生都可以下场科举,可我还要考三年、甚至更久。”
一想到这里,明礼只觉得眼前一片惨淡。
以父亲应天府明家的权势,或者母亲汴京魏家的权势,给他一个荫封官不算难事,但明魏两家家风极正,单看家中子侄念书用功——尤其是二舅舅摘得庆历元年的探花,便可见一般。
三舅舅虽然行事随性洒脱了一些,那也是正经的进士及第。
许栀和看着他脸上的愁容惨淡,忽然想到了梅丰羽,她笑吟吟地说:“我有一位友人,性子和你相似,若是你们遇见,应当很能聊得来。”
明礼歪了歪脑袋。
想起梅丰羽,自然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和他一道会太平州参加州试的陈允渡,许栀和将手中的汤匙放下,看着落入铺子中的光线在方形窗棂的裁剪下投下一小片灿色的阴影。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估计还在回太平州的船上没下来,天气热成这样,带着的干粮不知道坏了没有。
他路上还顺利吗?吃得好不好?睡得可安稳?
她收回自己发散的思绪,看向露出好奇心的明礼,对他说:“等你到了汴京,我介绍与你认识。他年长你几岁,前些日子刚启程回乡参与州试。”
明礼闻言,立刻点了点头:“那就相约今年冬日吧。冬日书院按理有两月假日供学子归乡过年,东家姐姐,我去找你。”
许栀和:“好啊,我等你过来找我。”
四人都吃饱喝足,等桌上的吃完的空碗被收下去后,明礼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你既然介绍我好友,我也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许栀和见他一本正经,十分严肃,不禁被他感染了几分,坐直了身子静静等待他的后文。
“……”明礼紧张地望着许栀和的眼睛,然后语气认真说,“我想带你去见我三舅舅。”
秋儿在旁边愣了一下,见许栀和沉默着没有说话,好奇问:“敢问,你三舅舅今年多大年纪?”
因为长期与梅丰羽、以及梅丰羽的小叔父梅尧臣打交道,一听到舅舅、叔父之类的词汇,许栀和、秋儿和良吉的脑袋中第一反应都是一个有些年岁,和善可亲的先生。
明礼看三人一脸即将要见夫子的认真,便知道是刚刚自己的脸色带误会了,连忙摆了摆手,说:“我三舅舅今年才二十二,今年年初才订亲,为人可好说话了。”
听到二十二岁,众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秋闱临近,书生个个都和腿上恨不能长出轮子一样,着急忙慌,且看昨日的夫子天团,连茶水都没喝几盏,又急哄哄地忙着回去批阅文章了。
在这般强烈的读书氛围中,许栀和对学问尊敬,但却不想自己成为读书中的一份子。
动辄千字有余的策论文章,引经据典,她写不出来。
明礼看着他们从挺直脖子,又到不约而同地趴在桌面上,恍惚间看到了自己逢年过节被父亲和母亲带着,去见不同的祖宗、老太太以及一些声名远扬,归乡隐居的大儒。
那时候,他和反应简直和他们如出一辙,听到长辈一词立刻绷紧身子,听到不考校学问,那口迟迟未吐纳的气息,才渐渐平稳。
原来即便成为了大人,听到“长辈”也会露出这样的反应。明礼觉得有趣的同时,又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明魏两家太过于庞大,即便每年都会去不同的府上、或者不同的人在自家府上拜年,但十三年过去,每年依旧会出现几张过去从未见过的新面孔,然后在母亲的提醒下跟着喊“舅公”、“太叔公”之类。
明礼摇头晃脑,将逢年过节需要应付的亲长从自己的脑海中移除,偏头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我三舅舅的院子依山傍水,院中修得极具野趣,是纳凉的好去处。等休息好了,我们再过去?”
许栀和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现在别说是院子修得有野趣,便是这能将她带到山野流泉,她也不愿意在阳光下走动。
“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明礼放轻了声音,睁着圆溜溜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两个人,“你们昨日可是主动许诺过的,应天府书院食堂的事情,如需帮助,尽管开口……现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去。”许栀和单手撑着下巴,看他故作委屈的神情,明知道是装的,竟都有些于心不忍。
怪不得昨日闻道夫子严苛端肃,却依旧屡屡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明礼的诸多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他养成了这样处事波澜不惊的性子。
“区区太阳算什么,既然明礼说了,那是一定要去的。”许栀和看着他的眼睛,顺着他想听的话语往后说。
秋儿也笑着颔首:“嗯,说了如需帮助尽管开口,怎么会出尔反尔。”
明礼达成所愿,笑容灿烂。
门外,风裹挟着热浪,卷起树叶发出沙沙声。
准备出发之前,三人准备先休息好。许栀和将自己的五指合并,当作一把小小的扇子,在自己的耳边扇着风。
扇了一会儿,一声不吭的小升忽然过来,递来两把蒲扇。
她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不止是她,就连秋儿都有些意外——好像小升比之前做事更用心了。
在从前,没有人提醒的情况下,小升是绝对想不出来可以主动给人做些什么。秋儿看着那两把扇子,顺着握着扇子的手往上移,看见小升的脸。
他依旧寡言,但依旧开始改变。而这种改变,发生在她前两日问他——愿不愿意跟在姑娘的身后做事?
他现在的行为举止和姑娘当时反问她的话对应上了,姑娘问“你有没有问过他是否愿意?”,现在结合小升的表现来看,他是想留在自己身边?
秋儿还在纠结,许栀和伸手接过蒲扇,她取了其中一把,将剩下的一把放在桌面,目光看向另外三个人。
良吉率先移开了视线,秋儿年纪比他小,又是女孩子,他是把秋儿当成妹妹看待的;至于明礼,还不及秋儿大的小孩,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铺子里留下来的这几把有些年头的蒲扇,远不如他亲手做的好。
早知道应天府铺子缺蒲扇,他当初就应该多做几把,带过来。
许栀和对良吉的反应并不意外,她看向秋儿和明礼。
秋儿说:“我不用,明礼年纪小,给他吧。”
明礼不甘示弱,谦让道:“秋儿掌柜是女孩子,我堂堂男子汉,应该学会照顾姐姐。”
母亲说过,在外面遇见女子,不论年纪相貌,都应当谦让有礼,这样才会更讨人喜欢。
“没事儿,我不热。”秋儿坚持,“你看你,鬓角都出汗了。”
明礼脸上隐隐约约的笑意消失了个一干二净,他诧异地抬头看向许栀和、良吉,得到两人的点头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说:“这不是热的,这是我情绪激动的。”
秋儿胜了一筹。自从跟在姑娘身后,就数她年纪最小,姑娘姑爷、方梨姐姐、良吉大哥诸事都让着她,后来管了铺子,翠雁、小槐、小升和瘦猴年岁都长于她,口中喊着她“掌柜”,但不涉及铺子经营、生活上依旧将她当成妹妹,现在终于遇见了一个年纪比她小的明礼,她终于可以学着姑娘他们说话了。
她将扇子摆在明礼面前,“我心静自然凉。明礼不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礼不再推辞,许栀和见他们终于商议完了扇子分配,像是随口说:“你们这般谦让,显得我很不合群。”
她语带轻柔笑意,其他三人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她的意思,却能猜出来她正在缓合气氛。
明礼用袖子悄悄擦着额头,见汗水洇湿了小一片衣袖,才将自己恨不能现在就走的心压抑下来。
又坐了片刻,许栀和等到了理想的状态。风吹来一片庞大的云,遮挡了炽热的阳光。四人趁着这段短暂的天阴,朝着明礼三舅舅的府邸走去。
还没走到一半,云被风吹散,几人加快了脚步,在树荫下穿梭。
走了差不多一盏茶功夫,秋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带着我们走错了?”
她记得刚刚看过这家清苑茶馆,这是第二次见了。
明礼有些心虚,从前到三舅舅家,都是跟在家中长辈、或者坐在马车中过来,自己独自走来,这还是第一遭。
他只能根据自己的模糊的印象和方向感走,
就当他准备承认自己不认识路的时候,忽然余光瞥见了一道向上的小路,他立刻恢复了精神,“没走错没走错,顺着这条路往上走一会儿就到了。”
秋儿将信将疑,旁边的良吉安慰她:“来都来了。信他吧。”
许栀和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听到明礼的声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四人顺着往上的山路走了片刻,才发现山路上靠左手边的灰白色围墙都是一户人家所有。
他们停在了围墙的中央,褐色的门庭前摆放了两只石狮子,沿着石狮子往上,梨花木的匾额上赫然写着“魏府”两个字。
字迹遒劲洒脱,笔锋分明,入木三分。
许栀和看了一眼,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守门的小厮习惯了没什么人会来这清幽安静的半山坡,正倚靠墙面打盹儿,偶尔伸手驱赶蚊子。
听到声响,他们打着哈欠睁开眼睛,看见明礼的时候,简直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这恨不能吐着舌头喘气、汗水涔涔的小书生是明小郎君?
明礼还记得魏家的门守,见他瞪大眼睛不敢确认,也不责怪。他直接上前几步,出声询问:“三舅舅在家吗?”
二舅舅在应天府当值,他今日晨间才去衙门堵过,心底门清。三舅舅伤了腿,应该正在家中养伤。
听到明礼的声音,守门的小厮才确认了真的是明小郎君。听到他的问话,小厮连忙点头,“在的在的,三郎君正在鲤鱼亭。”
他又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许栀和、秋儿和良吉三个人,迟疑问:“这些是?”
“这都是我朋友。”明礼伸手一挥,催促道,“你快点带我去见三舅舅。”
第87章 庸碌 “占优而渎位,应有能者居之。”……
他的语气太过急切、太过理所当然,小厮将正准备脱口而出“看着也不像书院的学子”咽了下去,带着四人走入了院子。
院子修在半山坡,松树、柳树、枫树和青竹错落有致。风吹云卷,浮云掠过九曲回廊的漏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粼粼竹影。东隅假山叠作云岫,太湖石嶙峋处涌出清泉,泠泠跌入半月池中,惊碎满塘碧玉。
池西立着座悬山式水榭,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荡起清脆声响。六角攒尖亭翼然立于叠翠之间,檐下悬着竹丝帘,帘外垂落紫藤千缕,正巧掩住“清轩”二字的匾额。
卵石曲径蜿蜒直至青砖砌成的亭台,听台中,坐着一个散着长发,身着冰蓝色长衫的男子,倚靠在一人合抱粗细的漆红色柱子边拨弄着鱼线。
他的动作随性,钓上了鱼,只看一眼,然后将其从鱼钩上取下来,重新扔回水里面。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世外高人隐居的妙处。
男子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慵懒地回头扫了一眼,明礼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哒哒哒地跑到他面前喊:“三舅舅。”
魏清暄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没有流露出半分的嫌弃之色,他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说话的时候眼尾向上挑起,自带三分笑意,他说:“明礼?你怎么来了?”
明礼昨日回去,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自家三舅舅,比起二舅舅的稳重,三舅舅多少显得有些不靠谱。
他没有明说,而是凑近魏清暄的身边,面不红心不跳地说:“自然是想念三舅舅了。”
魏清暄轻笑了一声,眸子落在他身上专注认真,眼中却明晃晃地写着没有信。
“真的,我对三舅舅之心,日月苍天可鉴。”明礼更凑近了一些。
魏清暄闻着他身上一路的汗味,默默伸手将热情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外甥拦在了几步开外,他的视线落在了后面几个人的身上,“那是谁?”
“我新认识的朋友。”明礼大大方方地说,准备和三舅舅介绍,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许栀和的姓名。
许栀和见状,主动说:“我姓许,名叫栀和,这位是秋儿,这是良吉。”
魏清暄涵养很好,听到许栀和的介绍,微微笑着颔首:“许娘子。”
招呼完,魏清暄像是笑了一下,紧接着说:“我名叫魏清暄,家中行三。你们既然是明礼的好友,可喊我一声魏三舅。”
正如明礼来之前反复重申的一样,魏清暄是个极其好说话的性子,嗓音带着笑意,叫人如沐春风。
他说话的时候,一阵风吹动了他散落的头发,他像是才发觉自己衣冠不整,随从折下一根竹枝当作发簪,将自己漆黑如墨的长发束起。
鬓边垂落了几根稍短的发丝,落在眉峰处,他随手拨弄了一下,见几根碎发巍然不动,无奈地勾了勾唇,对许栀和几人说:“见笑了。”
许栀和摇头,“冒昧打扰,本就是我们失礼在先。”
换言之,魏清暄在自己家中,想什么发型,哪里轮得他们说嘴。
魏清暄站起身,他身量极高,将垂钓用的鱼线和竹竿放在一旁,招呼站在水榭尽头的丫鬟准备茶饮和冰块。
丫鬟微微俯身,转身离开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魏清暄收鱼线的时候很耐心,修长的指节翻动,将银白色的鱼线卷成小小一团,然后打开旁边的木匣子将其妥善放好。
明礼抢在魏清暄亲自动手收拾东西之前,将他的鱼竿从地上捡起来,竖着倚靠在漆红色的柱子上。
许栀和默默看着这对舅甥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又悄悄看向了水榭后方的置景。
北墙开扇月洞门,门内芭蕉叶底藏着方砚池,池畔立着瘦透的英石,石纹似米南宫的雨点皴。西厢轩窗半启,可见内里悬着幅阳光灿烂的山水画卷。水光在阳光下荡漾着粼粼波光,蒸腾的水露冲散了属于盛夏的燥热。
如果人生当有一处终老,选在这样的地方必定极妙。
更多的内容,就需要继续深入去探索了。她才刚到这里,不宜随意走动,只好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正在收拾的鱼竿上。这根鱼竿看起来新做不久,竹竿泛着青翠的颜色,竹节处也没有一点点打磨平整……语气说是一根鱼竿,倒更像是随手选中的一根青竹。
许栀和想着,不动声色看着沉默但默契十足的舅甥两人……这两人的相处模式竟然是这般安静吗?
魏清暄慢条斯理地收拾完了东西,然后才看向明礼:“你找我什么事?若是要说‘想我’之类,还是免了。”
明礼堆着脸上的笑容,说:“哪有什么要事,不过是想带着新交的朋友来舅舅这儿避暑。舅舅,我帮你放鱼线。”
魏清暄看着主动积极的外甥,含着笑意任他动作。
丫鬟端来了葡萄、香梨和茶水,站在水榭外面请示:“三郎君,瓜果送到了。”
魏清暄说:“放桌上。”
丫鬟领命,将瓜果摆放在水榭正居中的大理石桌上,俯身恭敬退下。
她离开后,魏清暄扶着柱子起身,挪动自己的脚步到了大理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不必拘谨。”
许栀和敏锐地感觉到了魏清暄右腿姿态的不同,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才能赋闲在家荫处垂钓。
因为不清楚魏清暄的性格,许栀和装成什么都没有感受到的样子,被明礼拽到了大理石桌前坐下。
葡萄用泉水清洗过,水珠挂在上面,显得颗颗晶莹饱满。明礼捧着晶莹剔透的葡萄,献宝似的捧给许栀和:“东……姐姐你尝尝。”
许栀和被他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略迟疑一下,便坦然伸手接过。
魏清暄看着两个人的动作,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
但笑了没一会儿,又嘎然而止,他看向明礼,带上了一分严厉。
明礼不知道为什么舅舅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这不妨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眼珠子一转,然后故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还是舅舅这里的东西好吃。”
魏清暄的指尖无规律地轻点桌面,听到明礼的声音,瞥他一眼。
“你若是喜欢,叫你母亲每隔几日过来取用即可。”
“家中自然是不缺的,”明礼咬了咬下唇,“只不过书院里面的吃食太过磕碜,舅舅你瞧瞧,我脸是不是瘦了些?”
明礼把自己当作三岁小孩,直接站起身跑到魏清暄的面前,指着自己的白里透红、圆润的脸蛋问。
魏清暄伸手在他的脸上用力地掐了一把,似乎是想从他的脸蛋中掐出水分,等到明礼的脸蛋浮现出一抹红痕,他才实话实说:“没看出来。”
明礼:“……”
他这几日自然没瘦。这几日他天天跑和乐小灶,动辄两三碗米饭下肚,能瘦才有鬼了。
不过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在他问的时候,三舅舅心疼地说“怎么瘦了?是不是在书院吃的不好?”,然后他顺着这个话题顺理成章地引出后面的话题,打听书院食堂的消息。
魏清暄自然没错过明礼脸上幽怨的表情,仿佛自己的实话实说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许栀和看到现在,大抵猜到了明礼想要说的话,不禁在心底笑了笑。
“明明就是瘦了,”明礼放大自己的声音,像是说给魏清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过是因为三舅舅不关心我,不知道我变化罢了。”
明礼的理不直气也壮,魏清暄并不是第一次领会,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微妙的感觉。
在他的挚友面前,说长辈不关心他,他是想在自己面前讨关心,还是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明礼说:“我懂,三舅舅腿伤快要痊愈,圣上的旨意估计要不了多久也该派下来了,三舅舅如今人贵事多,明礼就不应该来叨扰的。”
许栀和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的茶香。
一直淡定的魏清暄被踩了痛脚,扶额苦笑说:“你可别提这件事了。”
他腿上快要痊愈的消息被自己兄长一封折子送到御前,便是想要趁着病中多休息一会儿都不能。比起日日点卯,他更喜欢这样随性垂钓、赏花的日子。但家里人并不这么想,甚至他最贴身伺候的小厮,也会觉得腿伤是他不可触碰、触之即伤的伤心事。
他们竭尽所能地避开双腿健全地行事,避免自己的行为刺激到魏清暄,而忽略了魏清暄数次的强调——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因公腿伤,官家表示慰问,赠了不少银钱以示慰问,甚至比他勤勤恳恳当值的银钱更多。每日无需睁眼便是一堆卷轴,只需要担心早膳吃什么,午膳吃什么和晚膳吃什么。
神仙莫及的日子,终究会随着他腿伤一点点康复而远去,有时候魏清暄甚至想装病算了,但面对兄长淡漠又威严的目光,不敢造次。
“说吧。”魏清暄偏了一下脑袋,束住长发的竹枝三片竹叶轻微晃动了一下,他问:“趁着现在我还闲着,想做什么坏事?”
明礼得到这句话,立即切换了自己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魏清暄,“哪是什么坏事啊?只不过是书院食堂的菜色太难吃。”为了作证自己说的话,他流利地背出了闻夫子写的两首诗。
“三舅舅不信我,总应该信闻夫子吧?”明礼一本正经地开口,“闻夫子都觉得难吃,可见食堂当真需要整改。”
魏清暄明礼铺垫半响,只为了给出这么一个结论,顿时有些无语凝噎。
“既然如此,便和判监事反映此事啊。”
这问句正中明礼的下怀,明礼说:“我请求闻夫子和判监事反映此事,闻夫子却告诉我,食堂和判监事关系匪浅,怕是不会愿意轻易改动,我实在没有旁的法子,才过来问三舅舅的意思。”
“什么问关系?”魏清暄睨着他,“判监事和食堂有干系,你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名头,趁机换一批人。”
明礼张了张嘴:“三舅舅,你都看出来了啊?”
魏清暄:“我又不瞎,自然能看得出来。”
其实有一点不对,明礼一开始没想过借助三舅舅的势,而是打算蹭蹭二舅舅。
不过看着面前人的脸色,明礼识相地没有开口,接着道:“三舅舅,你帮帮我吧?”
魏清暄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敲,“判监事照拂家中人,并不算什么出格行为,以势压人故然可以帮你争取到这次机会,但是你清醒一点,现在的应天府尹是你二舅舅!”
许栀和正在剥葡萄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诧异地看向旁边的秋儿和良吉。
秋儿一脸茫然,然后仔细比对着相貌,最后得出结论,两兄弟看着像是一家的。
依稀中,许栀和忽然想起衙役那会儿说的话:当今应天府尹是汴京魏家的二郎魏清晏。魏清晏和魏清暄……原来明礼挂在嘴边的舅舅,竟然是这两人。
魏清暄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眉眼来往,而是用一种你我心知肚明的语气说:“若是找不出合理正当的理由,你二舅舅什么性格,不必我再说了吧……这样,你若是能取得你二舅舅的首肯,我便去帮你出头。”
明礼哭丧着一张脸,“就是因为和二舅舅说不通,我才退而求其次来找你。”
要是能说服他,他还来找二舅舅做什么。
魏清暄将一颗葡萄在掌心捏碎,晶莹的果汁溅了几滴,他像是气笑了,但语气依旧轻柔:“什么叫作‘退而求其次’?”
明礼捂住自己的嘴巴。
糟糕,嘴快了,将自己的心里想法暴露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魏清暄看着旁边端端正正坐着不说话的三个人,忍住了自己直接把人驱赶走的心思,“说白了,没有合理正当的由头,此事虽非不能为,但不可为也。”
许栀和看着恨不能将自己埋到地底下的明礼,心中升起一抹同情。
他们和明礼是同伙,现在却只叫明礼一个人承担,实在不是伙伴所为。
刚刚明礼可是亲口说了,他们是友人……自当应该共同进退。
“书院食堂,难吃便是原罪,这样的理由都不够充分吗?”许栀和嗓音沉静,她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裙,“还要怎样‘正当’的由头?”
魏清暄怔了一瞬,目光从自己冒着傻气的外甥身上移开,落在了他只在初见时候微微好奇,然后又打消了念头的许栀和身上。
许栀和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澄澈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还请魏先生明说,什么才叫做合理,又什么才叫做正当?”
魏清暄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现在的规律,自然是判监事重新换人,或者是有更位高权重的人看上了书院食堂小小的一亩三分地,这样才会产生变动。
又或者,食堂的管事有负面的事情,或者是和判监事的关系并非正当。
他口中酝酿着说辞,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整理出一套听起来可以更冠冕堂皇的说辞。
魏清暄笑了,他用帕子将自己手上沾着的葡萄汁水擦去,粘腻的果汁并非帕子可以擦去,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池水边俯身掬了一捧水。
冰凉的水浸润过他的指尖,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许栀和正在问着他一些官场上应当心照不宣的事情。
心照不宣的事情,如何能宣之于口,它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他洗完手,神思也清醒了一些,他站起身,站在水榭的边缘回头看她:“那许娘子以为呢?”
“在其位谋其事,判监事既然用自己的权职之便为本家创造了机会,本家也应该把握机会尽心尽力,正如当官一样不可阳奉阴违。”许栀和说得很慢,像是一时兴起,一边在脑海中思考一边缓缓叙述,“可现在本家占优而渎位,自然应当——有能者居之。”
魏清暄还是第一回听见这样的论调,将官员的荫蔽和官员本身的行事作风相牵扯。这样的论调莫说是他,即便是兄长,乃至理政二十六年的官家听了,也会觉得新颖和意外。
明礼一脸崇拜地看着许栀和。听了东家姐姐的话,他才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混混沌沌地想要表述的东西是什么了。只不过他概括能力不如东家姐姐,讲不明白。
“继续说。”魏清暄道。
许栀和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说第一句的时候只是顺着自己的想法解救被强权、心照不宣的官场处事之道压制的明礼,可第一句说出口后,后面的话仿佛也顺理成章了起来,她确认了魏清暄眼中“说错了也不会如何”的鼓励,略顿,接着说:“如果府尹因为这样的心照不宣而庇护现在的食堂,才是真的好恶不分,乃至庸碌。”
明礼唰地一下站起了身子,想要挡在许栀和的面前。
别看三舅舅有时候还会和二舅舅攀比一番,但真遇到了事情,三舅舅又是一个唯二舅舅马首是瞻的性子。许栀和这样说固然直白解气,但也有概率会惹恼三舅舅。
“三舅舅,东……许姐姐是我朋友,你可不能真计较。”
“你挡什么?若我真要送许娘子去应天府衙门,你拦得住我?”魏清暄走到明礼的身边,伸手将他的脑门移开,然后看着许栀和,微微笑着说:“许娘子的一番话叫我别开生面。”
许栀和见好就收,没有更加尖锐地说什么,她牵起一抹故作洒脱的笑,然后说:“实不相瞒,我和明小郎君在家中食肆相遇,几饭之缘援以为至交,后来听他说书院食堂,才动了这般心思。”
明礼想要说什么,却被魏清暄拽到一旁边,后者看着许栀和说,半响说:“许娘子倒是很坦诚。”
许栀和说完自己想说的,忽然对能不能争取到应天府书院的食堂一事没了过分的热衷,反正现在经营好现有的和乐小灶和对面的铺子才是头等大事,如果能得到食堂,固然锦上添花,但若没有,也不损失什么。
“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许久,”许栀和看了一眼水榭外的阳光,笑着对他说,“铺子中还有诸多事宜,先行告辞。”
她转身之前,和明礼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示意他宽心。
明礼想要跟着许栀和一道离开,但也知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三舅舅说,因此只将几人送到门口,忧虑地问:“东家姐姐,秋儿掌柜,良吉大哥,你们记得回去的路吗?”
“差不多记下了。”许栀和语气温和,“你既然到了舅舅家,好生与他说话,别因为食堂的事情伤了感情。”
明礼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顿了顿,他接着说,“那许姐姐,我就不送你们了。”
许栀和微笑颔首,“回去吧。我们三个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你不必担心。”
她的姿态太令人信服,明礼受到了鼓舞,他重重应了一声,折返回魏清暄的身边。
他一定要告诉三舅舅,不是东家姐姐说的那样,不是她在他的抱怨中寻到了机会,而是自己希望和乐小灶能够出现在书院之中,是他还没有思虑周全就贸然提出,差点给了希望,又只能看着它一点点盖上灰尘。
他的步子很快,泉水流淌的声音,树梢蝉鸣的声音,鸟雀鸣啼的声音,都化作了他耳边因为奔跑而带动的风声。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许栀和才慢悠悠地转头,脸上温柔坚定褪了个干净,她有些茫然地眨巴着眼睛,目前只能确定,从半山坡下去。
然后应该怎么走来着?
……
夜深日暮的时候,魏清晏从应天府衙回来。
平日只在“清轩”活动的魏清暄罕见地出现在了正堂之中,魏清晏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各种糕点瓜果,心下了然,“明礼派你来当说客?”
“什么叫‘派’,他分明是有求于我……”魏清暄不赞同地说后,正了正神色,“不过兄长,我要与你说的并不是这一件事。”
魏清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说。”
魏清暄张嘴正准备说,话到了喉咙,他忽然起了一股警惕之心,道:“兄长要先向我保证,无论等下听到了什么,都不许生气。”
这辈子他从未想过“庸碌”这个词会和自己兄长扯上关系,但今日两只耳朵都听见了,真有不要命的敢这么说。
可偏生,他也不觉得有错。
心照不宣的荫蔽,就一定是对的吗?
第88章 遴选 “这可不就是个机会吗?”……
魏清暄说不上来,只能看向自己的兄长,希冀他能够帮自己解答疑惑。
终于,顶着魏清晏平静沉着的目光,魏清暄还算仔细地说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今日明礼带着他的一众好友过来找我,希望能从我这边旁敲侧击,试图问清楚判监事和食堂的关系……本来这只是约定俗成的一件事情,可偏生他带过来的许娘子问‘心照不宣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吗?如果府尹只能看见俗成而忘记事情本身,乃庸碌之行’,兄长我知道这句话冒犯,但我私以为……不无道理。”
见魏清晏眉说话,魏清暄接着说:“书院食堂本是小事,若不是那位许娘子言辞之中涉及到了兄长,我也万万不敢来找兄长。”
魏清晏神色平静,听完后,问:“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
“后面就没说什么了。”魏清暄回忆了一番,诚实地摇了摇头,“她这人也是坦诚,说自家也经营着饭肆的生意,后来明礼找我说,是他出的主意。”
魏清晏的脑海中浮现了一抹身影,半响他低声说:“知道了。”
魏清暄盯着自己兄长的反应,见他说完,就好像将其抛在脑后,不准备继续理会,不禁出声唤停了他的脚步,“兄长!”
“还有什么事?”魏清晏说。
“许娘子虽然口无遮拦,但还请兄长念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不要计较。”
魏清暄略顿,如实相告。
虽然他在刚听到的那会儿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在这应天府城,竟然真的有市井小民敢说府尹是非不分?他当时也不禁起了一抹气恼,兄长从小苦读圣贤书,在馆阁,州府,应天府的三年,所到之处无不人皆称赞,晏相公曾经说:“魏家得清晏,三十年无忧矣。”
“我看得出来,”魏清暄说,“明礼很喜欢那位许娘子……啧,真是可惜,若不是许娘子已经做了妇人装束,他们两人瞧着也是登对的很。”
一个看着娇俏却温柔坚韧,一个看着清明但年少莽夫,一人身着杏粉,一人身着湖蓝……今日他远远瞧了一眼,还以为明礼学着他早早开窍,学着将喜欢的姑娘往家中带。
魏清晏像是笑了一声,他说:“就明礼那遇事慌张、缺乏主见,甚至叫他背个书都要拉扯半天的性子?登对吗?”
魏清暄:“……”
他很想反驳兄长的话,但又不得不承认兄长总结的很到位。
明礼在明家精心养着,才十四岁,就已经和不少成年男子差不多身量……表面上看着像个小大人模样,但是一遇到事情便没了主见,不是在寻找这个帮忙,就是寻找另一个搭把手,甚至遇到困难,还会产生退缩的想法。
魏清暄很不愿意承认明礼性子中“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一半都是他教坏的,他轻咳一声,试图给自己的外甥挽回一点面子,“兄长,明礼到底也是你的外甥,这样说他,会不会有点不近人情?”
魏清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歪了歪头。
人情那种东西,他自从当上了应天府尹,所剩无几。
魏清暄只好默默闭上了嘴巴,目送魏清晏离开。
走到门口转角处,魏清晏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朝魏清暄看过来。
魏清暄刚放松自己的脊背,见他回头望过来,立即绷直脊背,如同接受审验的小书生一样,乖乖等着兄长的下文。
“君子正衣冠,”魏清晏说,“快些将你头上三根杂草去了。”
说完,他恢复了动作,离开了堂中。
只剩下魏清暄一个人气闷,哪里是什么杂草,明明就是竹叶。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这分明在效仿古时君子!
他随手抽出了自己盘发用的竹枝,这三片竹叶也是顽强,陪着他走了一日,竟还牢牢地依附在竹枝上。他看着竹叶上的纹路,却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问清楚兄长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兄长都一把年纪了,总不能真的和一个小女郎计较吧?
魏清暄忧心忡忡。
……
自上次去完魏府,许栀和一连好几日没有看见明礼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中受到了长辈的训斥,不过府尹和见到的魏清暄看上去,都不像是雷霆大发的性子,比起直接训斥,他们都更像是捧着一卷书,然后慢条斯理地用自己骇人的威压,一遍遍询问:“可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许栀和默默为明礼点了一根蜡烛,然后继续看着来来往往的食客穿梭堂中。
一连晴朗了数日,今日难得是个阴天。浓密的云层将阳光藏在身后,给人间投下一整片清凉。青草池塘中沉寂了几日的哇叫声忽然喧嚣,从层层密密的荷叶中现出真身,拨开翠色的浮萍鸣叫到声音嘶哑。
虽然是一个阴天,但街道上起了小风,并没有让人感到压抑的潮湿沉闷。街上趁机出来活动身体的人很多,连带着和乐小灶都被挤满了。
忙得热火朝天之际,许栀和也被秋儿分配了任务,店中四角挂上了菜品的描图,但随着对面铺子一日日的完善起来,隔壁店铺需要的装饰还没有着落,她需要重新画对面铺子需要的桌布和菜品绸子。
许栀和端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了小灶的墙角。
满客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东方的第一缕雷声传来。
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碾过,地面横起一阵大风,食客见状,不约而同加快了自己扒饭的速度,然后头顶悉悉索索的小雨往家赶去。
雨水在凹形的瓦片上汇聚成一滴,一滴又变作一串,串成了连接天空与人间的珠帘。
地面没一会儿变得潮湿。水流顺着排水渠往下流淌,不必担心湿了屋里,秋儿站在门外看了看,街道上除了匆忙回家的路人,鲜少能看见撑着油纸伞不慌不忙的听雨人。
“今日下了雨,后面当没有客人了。”
秋儿在应天府待了快要一年,对这样的情况早就心中有数。比起今日的阴天落雨,春末夏初的雨水才更叫人防不胜防,前一秒尚且还是艳阳天高照,下一秒晴天霹雳,倾盆暴雨说下就下。
好歹这会儿,还会给个事先预警。
秋儿从铺子中找出几把油纸伞,让三位厨娘和小槐先趁着雨不大撑伞回家,剩下的几人继续留在铺子中,等待雨势变小一起回去。
许栀和不受雨声侵扰,甚至觉得雨水滴在青石板上的白噪音极为平静。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也从原先的昏沉变得越发漆黑,街角亮起的灯火照亮了地面的水痕,水面上晃动着光。
晚间时候,风雨初平。许栀和与其他几人抓紧时间,趁着时间算早一道回去。回去后歇了一会儿,平息的雨声和风声重新交织在一起,拍打着窗棂。
许栀和在风雨声的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暴雨已经平息,沉寂了一夜的鸟雀重新出来觅食,叽叽喳喳站在岁久出现裂纹和凹陷的青石砖的水洼边,啄洗着自己的羽毛。
许栀和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湿润清爽的空气,和秋儿一道回到和乐小灶完成未竟的画图大业。
她们是最早到的一批,街巷还处在昨夜风雨声的静谧中,整条巷子安安静静,除了偶尔掠过天边的飞燕。
趁着秋儿开门的功夫,许栀和目光落在枝头两只灰色的麻雀身上。正看着两只鸟雀互相梳理着羽毛,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清脆、快速的脚步声。
是鞋履踩在水中,溅起一串串水花的独特声响。
正在互相梳理羽毛的鸟雀被声音惊到,一个不小心,将对方的尾羽衔下来一根叼在嘴上,被梳理羽毛的鸟雀猛地回头,用力地在怔愣着衔羽的鸟雀脑壳上叨了一下。
叨完后,灰雀展开了羽翅,飞向了碧蓝如洗的天空中。衔着羽毛的灰雀几乎在一瞬间,追上了前一只的步伐。
等肉眼再也看不见,许栀和才顺着脚步声响起的地方看去。
明礼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许栀和的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等到那一口卡在胸腔的气息终于平稳,他才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栀和让他到店中坐下。
秋儿和瘦猴、小升她们还要去早市与三位厨娘碰头,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只剩下翠雁留在铺中招呼两人。翠雁见东家和明小郎君有话要说,于是自己在后厨找了白面和葱花,准备做三碗热乎乎的面条当作早饭。
她在揉面期间,许栀和看着明礼红扑扑的脸蛋,主动关切询问:“这几日你在家中还好吧?”
“不太好,”明礼说,“三舅舅和母亲说我不好好读书,母亲这几日严密地盯着我,不准我走动。”
许栀和颔首:“原来是这样。”
“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明礼摇了摇头,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这次,我是实打实地要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他昨日听了三舅舅的话,还以为自己幻听,像个跟屁虫一样追在他身后重新问了好几遍,才确认了消息无误。
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没睡着,天边微亮,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到了辰时,他还要赶回书院。
不过现在时辰还早,吃完早饭再去时间也绰绰有余。明礼将自己放松地倚靠在椅子上,对她说:“三舅舅告诉我,二舅舅前日午时特意去了一趟应天府书院……”
应天府尹亲自莅临,应天府书院上下自然拿出了十二分的郑重,他们带领着应天府尹参观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甲字班,以及潜力非凡的乙丙丁三班……判监事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
府尹可是庆历元年的探花,如能得到他的指点,说不定今年应天府书院能多几个上榜的人。
眼瞅着七月中,离接下来的八月秋闱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这时候府尹大人过来,可谓极好地振奋书生向学之心。
只可惜书院不够大,没有足够容纳八百书生的场所,不然别管书生现在正在做什么,都一道过来拜拜探花,沾沾喜气。
判监事自从过了五十,很少有这般喜形于色的时候了,他脸上一直保持着红润,直到听到府尹大人说:“今日来的突然,还没有用饭,不知道书院可有饭菜?”
他红润的脸庞上,笑容陡然僵硬。
关键府尹还在前面从容不迫地笑望着他:“不方便吗?”
判监事说:“此刻书院书生众多,府尹大人若是不嫌,可去附近的逍遥楼用饭。”
逍遥楼就在应天府书院的对面,他吃不惯书院食堂的饭菜,偶尔会去逍遥楼打个牙祭。
饭桌上最能促进感情,若能得到府尹的另眼相待,说不定未来应天府书院也能得到诸多优待。
“午后还有公事,不宜耽误太久,”府尹说,“便随意在书院小用一些即可。”
判监事心中暗道不妙。
就现在食堂的表现,别说拉近关系,说不定还会惹恼府尹。
如果能让明礼听到,他定然要扯着嗓音大声喊:“原来你也知道应天府书院的饭菜难以下咽啊!”
判监事正准备说些什么来补救一下,就听到府尹身边的衙役开口道:“判监事放心,我们府尹为人随和,不必大张旗鼓,最简单的粗茶淡饭即可。”
说完,衙役自认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敢问判监事,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
判监事对上府尹落在自己身上沉着的目光,已经年过五十的他硬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咽了一口口水,声如蚊喃道:“……没,没有。”
原先阳光明媚的天空中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几抹厚密的乌云,倒是像极了家中母亲所说,这几日会有倾盆大雨。
他顾不得研究这场将落未落的暴雨什么时候会真的落下来,而是在府尹转过身后,急忙招呼来一个巡视的教习,对他说:“去逍遥楼订几道饭菜,两碗素菜两碗肉荤,最好再问问有没有猪骨汤,要快!要快!”
巡视的教习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判监事对自己说了什么,可他一身长衫,两袖空空,一分钱也没有。
他说完,判监事的脸色青了青,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拿出来了二两银子。
前面,正跟在府尹身后的衙役又回头了,看向判监事和教习这边,“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吗?”
如果有事,找衙门就对了,衙役很热心想要上前帮忙。
“无事,无事!”判监事放大了声音,“是一道题目,稍后要问过闻夫子。”
之乎者也的问题就是衙役的知识盲点了,他只好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问一答下来,教习也算弄清楚了判监事的打算,接过银钱后,小步跑出了书院。
判监事见他动作迅速,悄摸地松了一口气,只需要他再拖上片刻,还是能圆回去的。
早知今日,他就该在前几日就对妻子说,书院虽然人不算多,但也应该上点心。现在只求他能够拖延上一阵子,让教习有足够的时间去买饭菜回来。
他心中有一点后悔。
怀着这份后悔,他连忙追上走远的府尹,在旁竭力殷切地推荐说:“除了甲乙丙丁四班,后续的癸字班也颇为不错,明小郎君正在其中学习,府尹大人可要顺道去看看……”
教习出去之后,没有按着判监事心中所想,马不停蹄奔向食堂。
和判监事不同,那食堂和他并无半分干系,他家住的远,午憩的时辰根本不够来回,只能捏着鼻子吃书院食堂的饭菜。
正如闻夫子写的诗词一样,食堂中的饭菜,怎一个难吃了得?简直就是暴殄蔬菜。
他巴不得能早些换了这食堂。
思及此,教习不慌不忙地朝着逍遥楼走去,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到了楼中,坐在一旁,也不点菜。直到楼中的店小二催了两回,他才点了判监事指名道姓要的五个菜。
判监事并没能拦住府尹很久。
魏清晏和明礼才见过没多久,现在舅甥相见,两相无言,还不如旁边的小书生们激动——明礼,你从前怎地也不说府尹是你亲舅舅?
明礼无端不想理会自己这个公正甚至到了冷情的三舅舅,故作不在意地说:“有什么好说的。”
小书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府尹堂堂正四品官员,还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官员,在他的口中竟然如此随便?
魏清晏也不想继续和明礼相顾无言,意思意思见了一面后,转身离去,不忘自己的正事。
只剩下还在赌气的明礼觑着他走的方向——看样子,好像是要去食堂?
明礼心中警铃呼呼作响,若不是有人看管着,真想不管不顾跟在自己舅舅后面去,将食堂炒出来的饭菜直接塞到判监事的嘴里——这就是你本家折腾出来嚯嚯书生的饭菜!
按照判监事要求去采买饭菜的教习姗姗来迟,为了显得逼真,他特意在逍遥楼中用茶水沾湿了自己的额头,装成自己匆匆跑过来的样子,等到了食堂,便发现一切都尘埃落定——
身穿绯红色官服的府尹大人依旧如山间松月一样高不可攀,他拿筷子的动作斯文又优雅,即便口中的这口饭菜连盐粒都没有炒开,味道齁咸且带着苦味,也没有不管形象地直接吐出来。
判监事在旁边看得恨不能钻到地下去,只能看向旁边食堂的管事,管事的眼神无辜极了——这已经是食堂卖相最好的饭菜了。
筷子放下的声音很轻微,但在此刻,无异于一道乍然响起的惊雷。
堂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
许栀和听着明礼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靠在旁边,看完了整件事的经过。
明礼看着许栀和含笑的双眼,大声说:“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当时二舅舅就放出了话——”
他站起身,学着魏清晏端着一脸如清风寒霜般的面容,淡声说:“吾大宋虽求贤才实学之士,然尤重体魄之健。体魄系于饮馔,今庖膳若斯,实非良制。限三日,书院庖厨当重行遴选。”
许栀和笑眯眯地听着他唱戏文一样的表演,认真说:“听下来全场,好似就这句话靠谱一样,像是府尹能开口说出来的话。”
“东家姐姐!”明礼一秒钟破功,他属实学不来三舅舅的那套作风,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栀和,“这是重点吗?重点明明是——二舅舅已经放出话,应天府书院的食堂要重新遴选!”
许栀和说:“在应天府重新寻找接替之人?”
“是啊,”明礼说,“这可不就是个机会吗?”
许栀和微微沉吟。
应天府尹魏清晏,她接触的次数实在不算多……虽然明礼只说不知道为什么二舅舅突然去了书院,但细究起来,应当和明礼的劝说,以及魏府之行脱不了干系。
能让他做到这样的地步,看来明礼在不苟言笑的府尹心中位置很重要。许栀和弯了弯嘴角,对明礼说:“你既然这般说,等秋儿回来,我代为转告她。毕竟你也知道,和乐小灶的事情我全权交给了秋儿掌柜。”
明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东家姐姐放心。”
秋儿掌柜当时可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她又怎么会错过?
翠雁将做好的两碗面条端出来,清汤中漂浮着甩成细丝状的细面,蒜末和葱花在清汤上晃动,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明礼连忙道谢,接过面条摆在自己面前,拿了筷子开始动作。
说了这么久,他可饿坏了。
等半碗面条下肚,他缺失的精气神又全部回来,看着许栀和与翠雁不慌不忙地吃着面,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两位舅舅总喜欢调侃他是山野来的莽夫。
莽夫明礼羞惭了一瞬,立刻抛下了所谓的形象与面子,端着碗开始大口大口喝汤。
翠雁从他的身上看出一种厨艺被认可的感觉,她笑着说:“明小郎君尽可慢些,若是不够,锅中还有。”
明礼闻言,立刻将自己空掉的碗递了过去,脆生生地说:“翠雁姐姐,再来一碗。”
翠雁是亲眼见证过明礼吃过三碗米饭的,此刻听到他说的话,也不意外,笑了笑就端着碗进去了。
她进去盛面的期间,明礼忽然灵光一现,对许栀和说:“东家姐姐,若是我能说动二舅舅只让食堂与和乐小灶切磋,胜者当选,秋儿掌柜是不是再无顾虑了?”
怎么说呢。想要胜出现在食堂的水准,只需要和乐小灶的厨娘当日到了即可。
许栀和正在吃面条,听到他的话,将口中正在吃着的这跟面条咬断。
她咽下去后,摇了摇头,“不妥。”
“府尹此事因你出面,突然出现在了应天府书院已经很叫人意外,若是你直接让府尹改变主意,将遴选换做切磋,岂非摆明了这是和乐小灶要借府尹的光……这样一来,和刚开始的以权势服人又有何不同?甚至叫应天府的人都看了笑话,让人误以为府尹是个徇私之人。”
明礼说:“二舅舅才不是!”
“所以啊,府尹大人一身清誉,我们可不能轻易毁了。”许栀和说,“明礼最初的愿景,不就是书院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吗?现在应天府得到了消息,菜色种类定然更加丰富,这岂不是更如你所愿。”
“不一样,”明礼摇了摇头,“从前我觉得能换一家好吃即可,但现在我希望是和乐小灶。”
许栀和:“为什么?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一点点。”明礼伸出手比了一个很细小的弧度,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但更多的,还是和乐小灶无需人提醒,就会自行更换菜色,每日都有几道不重复,不至于叫人吃腻味。”
许栀和便笑了:“既然这样,明礼就应该对和乐小灶抱有信心啊!即便是遴选又怎么样?明礼你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吗?”
明礼眨了眨眼睛,他平日里就是个话多的人,很多话他说出口后自己都不记得。
“说了什么?”他问。
“你说,和乐小灶虽然不是应天府味道最好吃的,但是味道比它好吃的,价钱远远高于它,和乐小灶也不是价钱最便宜的,但价钱比和乐小灶低廉的,油水和滋味也不如它……这样看来,和乐小灶不正是最适合应天府书院食堂的吗?”
“对对,”明礼被勾起了回忆,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所以明礼尽可以放心,和乐小灶能自己赢下这场遴选。”许栀和的语气轻松,仿佛胸有成竹。
第89章 比试 “开了个好头。”
应天府书院食堂重新招选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府城,一度成为这几日的热议话题。
许栀和与秋儿光是坐在铺子里面,都会有不少午憩和归家的书生特意绕道和乐小灶,和她们知会一声这个消息,生怕她们错过了大选的日子。
“东家,秋儿掌柜,书院食堂由府尹大人亲自点名整改,时间就定在明日,你们可别错过了。”书生一边接过油纸包,一边殷切地嘱咐。
许栀和摇着蒲扇,站在一旁帮着拿油纸,听到他的声音,弯了弯嘴角:“多谢小郎君提醒。秋闱在即,还是要以读书为重,这些事情不要影响了自身的课业。”
书生顿时心中一暖,明日这般大的事情,和乐小灶仍旧记挂着他们的功课,他果然没看错铺子,和乐小灶和其他只贪图他们囊中银钱的食肆不一样。
“东家记得就好。”书生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笑容,对她说,“愿东家与我都能实现心中所愿。”
书生一边离去,还在心中想着明日要去书院和同窗说说今日之事。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秋儿才凑过来问:“姑娘,这是第多少个了?”
“一百二十一。”许栀和的记性还好,“但是我记不住脸,说不定有记重复的。”
秋儿应了一声,然后重新抬眸看着街道,现在已经过了傍晚,天边只剩下一抹浅红色的残霞,她看着姑娘,晃了晃自己的脚,“姑娘,你不紧张吗?”
许栀和“唔”了一声,想了想,认真说:“还好。”
她是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书院八百人的生意固然诱人,但能看顾好现有的生意,也没什么损失,不真正损伤自身的东西,她向来不会太过于计较得失。
和许栀和的淡定相反,秋儿只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显得稀薄起来,她垂下了脑袋,“可是我很紧张。姑娘,要是……”
要是明日到场的有那些大酒楼在,比如应天府成名已久的逍遥楼……他们和乐小灶还会有机会吗?
“不要紧张,”许栀和握着她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睛,“只要明日正常发挥,就没什么可以操心的。”
秋儿闻言,半响轻轻应了一声,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姑娘,我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秋儿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她甚至做梦梦到了逍遥楼的掌柜叉着腰站在书院的台阶上大笑,然后她将头抵在许栀和的肩膀上哭了。
秋儿:“……”
猛然回想起自己靠在许栀和的肩膀上哭泣,这冲击一时间冲散了秋儿堆积在心头的紧张和焦虑。
和她同住在一屋的翠雁看见秋儿眼眶底下的黑色眼圈,霎时间怔在了原地,半响才惊讶地问:“秋儿掌柜,你没休息好。”
秋儿忍了忍,悄声问她:“很明显吗?”
翠雁看出了她眼眶中流露出的一丝楚楚可怜的委屈和哀求,本想说着好听的安慰安慰她,可是顶着秋儿的熊猫眼,翠雁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掌柜,”翠雁试着给出建议,“要不用脂粉盖一盖?”
秋儿没有用脂粉的习惯,家中没有常备,翠雁家贫,自然也没有。
秋儿:“……”
想法很好,但实施不了。
翠雁说:“这样吧,我去找东家和方梨姑娘借用,她们应当会愿意。”
她这几日也看明白了,大多数时候东家都是极好说话的,待人随和,如沐春风。
翠雁说完,就走了出去,半响后,端着两盒小小的胭脂盒回来。
秋儿用脂粉将自己眼眶底下的青色遮了遮,她用的不算熟练,看还是能看出来,但只要不盯着仔细瞧,应当问题不大。
翠雁没用,等秋儿用完,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许栀和正好梳洗完毕,见翠雁拿走片刻就折返回来,她有些意外,“这么快?”
翠雁:“嗯嗯,多谢东家。”
许栀和一边接过脂粉,一边瞧了翠雁的脸颊,她现在和初见那会儿不一样。
那时候的翠雁灵巧能干,但身上瘦削没什么肉,在铺子中好生养着,比之前健康了一些,也褪去了一开始的虚弱和发黄。
但是许栀和看不出来脂粉用在了什么地方。
许栀和说:“要不要我帮你?”
翠雁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对许栀和说:“不用了东家,今日遴选,等小灶的饭菜做好,还需要带着人去书院。”
许栀和想了想,应了声,也没回屋将脂粉放下,而是直接收在袖子中。
几人准备完毕,一道去了和乐小灶。
瘦猴和小灶先到一步,见到她们过来,立刻招呼道:“东家,掌柜。”
许栀和望着厨娘身上的新衣裳,有些意外,“这是?”
厨娘身上的衣裳换成了统一的制式,暖黄色的下裙,浅褐色的上衣交襟,与和乐小灶的陈设搭配颜色别无二致。
远远看去,像是和乐小灶走动起来。
瘦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想着今日的食堂遴选定然有许多人一道来看,为了方便大家记住,所以和小升一合计,主动给三位厨娘制作了新衣裳……不过时间太短,不然还能再后面绣上和乐小灶四个字。”
三个厨娘新换了衣裳,脸上正漾着笑意,她们家中都算不上大富大贵,现在有了新衣裳,就能少花出去一笔秋衣费。
这是天生做策划的料子啊。
许栀和说:“你想的吗?”
瘦猴听出她语气中的惊喜,比一开始介绍时候的无措多了几分喜悦,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我虽然想了这个主意,但是小升在其中也帮了不少忙。小升还主动找了两个人来临时帮忙。”
小升看着瘦猴的背影,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瘦猴说的话有道理,所以尽全力地帮助罢了,至于怕今日人手不够找临时工,也是瘦猴给他出的主意。
不过瘦猴为了锻炼他的交流能力,只指明了道路,并没有帮他选人。
小升知道,这都是瘦猴在帮助自己留在秋儿掌柜的身边。
许栀和的目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她在许府的时候看过很多勾心斗角,但这般和睦的互帮互助,却还是第一次得见。
小升的眼神正不安地乱瞄,但又随之慢慢坚定,他看向许栀和,像是用自己的能力告诉她,现在也许还不够熟练,但总有一日,他可以做到。
许栀和又去看秋儿的反应,后者明显有一丝不可置信,但她的年纪太小,并没有觉察出别样的情感。
但无论如何,瘦猴考虑周到,小升慢慢成长,都是好事。
许栀和笑了一下,对瘦猴与小升说:“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此事你们做的很好,等去完书院回来,我再把衣裙需要的银钱和奖金给你们。”
瘦猴一直扑闪着眼睛看着许栀和,听到奖金的时候他怔了怔。
奖金……应当和官府说缉拿盗匪会给的赏金是一个意思吧?这大抵是汴京城传来的时兴说法。
瘦猴没太过纠结,笑着说:“这都是应该做的,东家姐姐太客气了。”
说完话,几人立刻恢复了紧锣密鼓地准备阶段,许栀和趁此时机,拉着秋儿到一旁,将她脸上的妆容重新修整。
秋儿感受着许栀和的指腹轻柔地按在自己脸上,忽然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姑娘,我昨晚睡得很好。”
许栀和憋笑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看得出来。”
等小灶这边准备完毕,三位厨娘拾掇一番,和许栀和、良吉、瘦猴与秋儿一道准备去书院,方梨和小升、翠雁、小槐和临时找来的两个帮工则留在小灶店中,照看铺子生意。
书院的轰动虽然大,但是和乐小灶的主要食客是担菜工和码头的帮工,不能因为书院那边的事情冷落了这边。
赶到的时候差不多正好巳时,书院门口里一圈外一圈地被人围得严严实实,其中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衙役站在旁边维持秩序,判监事没出面,而是以闻夫子为首的几个夫子在主持着局面。
闻夫子捋着胡须,按照规划的章程宣告:“今日食堂遴选,不拘束什么条件,只要能做出精致可口的饭菜,满足书院学子饮食所需,即可参与。经府尹大人和判监事商议,获胜食肆可得三年经营权,若是合作的好,契约可继续签订。”
人群中站了看热闹的百姓,自然也站了来此试着拿下应天府书院食堂的食肆,听闻夫子说完规则,嚷笑着道:“这好处说完了,还请夫子为我们解惑,怎么样才算是胜出呢?”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阵附和的声音,“对啊,夫子也请说清楚,怎么样才算是得胜?”
许栀和也忍不住好奇地望了过去……难不成是夫子几人化身“美食评委”,现场打分吧?
闻夫子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严苛的面容带上了一抹笑意:“书院食堂,自然以学子的意见为先。现在巳时,等到午时六刻学子午憩,他们可出来尝试,一人一票,得票最高的食肆中选。”
百姓听完前半段,还以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听到后面说是当众唱票,又忍不住继续好奇地张望,心中暗自猜测哪家食肆能夺得头名。
“快看快看,是山鲜海味斋,他家的饭菜也是应天府的老招牌了。我在他家吃过几回,应当有不小的概率能中选。”一人道。
“我瞧着不一定吧……香米阁的人也来了,他们家的米可都是上好的碧梗米,即便不配米饭,那滋味也绝妙无比。”另一人反驳说。
“香米阁的米好是好,但现在米价贵,碧梗米格外贵,都是求学的书生,哪能天天付得起银钱?”头一人的说,“还是山鲜海味斋中选概率最高。”
在两人争执山鲜海味斋和香米阁谁更有可能当选的时候,有人出现了新的疑惑:“对了,今日这般大的动静,怎么没瞧见逍遥楼的人?”
经他提醒,正在押宝的众人齐齐回神,“对啊,若说府前大街什么店面的菜色最好吃,怎么能少了逍遥楼?”
他们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却发现逍遥楼完全没有来人的打算。
“难不成是逍遥楼没听到消息?不应该啊,逍遥楼就在书院的对面,即便是个聋子,都该知道出了大事了。”
逍遥楼中。
店小二一边擦着桌面,一边踮起脚尖朝着门外热闹的场景看去,见外面人山人海,心中升起了一抹好奇。
他正出神地想着,脑壳上忽然被人用力地敲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掌柜沉着一张脸,“不好好做事,乱张望什么?”
店小二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的脑壳,小声问:“掌柜,咱们当真不去?”
“不去。”掌柜老神在在。
“为什么啊?”店小二咂摸了一下,虽然八百人在逍遥楼看来不算什么大生意,但这送上门的肉,没道理拒之门外。
掌柜觑他一眼,“你到底年轻,不知道其中轻重。再好的菜色一旦成了唾手可得之物,人们便会失去趣味,咱们逍遥楼只需要保持现状,依旧会是书院学子心中的打牙祭首选,这可不比花大心力去争什么劳什子头名来得实在?”
店小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并没有理解掌柜话中的意思。
书院食堂的肉算是蚊子肉,但蚊子肉……也是肉!
唯一能懂掌柜的只有许栀和。
秋儿听了一圈,发现并无一人提起和乐小灶,也不意外。
用姑娘的话说,他们这些店铺的目标受众不一样。现在能站在这儿说笑谈天看热闹的,都是些有些银钱的富贵人家,和他们的目标食客并不是一类人。
但她也不泄气,姑娘又说了,只要这次办得漂亮,便能转化新的客源——
那个词汇叫什么来着,哦哦哦,拉新。
秋儿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重新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听说逍遥楼并没有参选的打算,松了一大口气,“姑娘,逍遥楼没有派人过来!”
许栀和看了一眼逍遥楼所在的方向。
逍遥楼如今在应天府的地位,就好比潘楼、樊楼在汴京城的地位,它坐落在人流量最大的府前大街,对面即是四大书院之一的应天府书院,每日自晨起便客似云来,自然不用担心食客问题。
再者,以现在逍遥楼的档次去接待这些尚且无功名傍身、且兜里掏不出一两银的学子书生,无异于自降身价。
许栀和将自己的推论与秋儿说了,秋儿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姑娘不愧是姑娘,懂的就是多。
如果逍遥楼掌柜能听到她的分析,定然要将她引为知己。
台阶上,闻夫子等他们讨论了个尽兴,才宣布下一项流程。
“现在,请要参与遴选的食肆到我这里来登记造册。”闻夫子亲自坐在一旁,准备磨墨动笔记录。
许栀和没争抢,等到前面十一家食肆写完了名讳,她才不慌不忙地上前,“和乐小灶。”
闻夫子笑意吟吟地看着她。他今日被明礼缠了一会儿,闹着让他多多关注和乐小灶的表现,闻夫子被缠的没办法,到了现场后在人海中找到许栀和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但众目睽睽之下,闻夫子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影响裁决结果的出格之举,他端着一张端庄严肃的脸,对许栀和微微颔首,将写着“十二”的木牌交给了她。
“现在,许娘子可以开始准备了。”
应天府书院原先的食堂的灶膛足够多,只不过判监事的本家接管之后,使用的灶膛越来越少,蒙尘了而已。前几日府尹大人来过下了决断,立刻就有人将它们收拾了出来。
许栀和接过牌子,带着秋儿他们一道去了十二号灶膛。
灶台上的事情她帮不到什么,只能像个吉祥物一样站在十二号灶台前站着。许栀和摇了摇头,什么吉祥物,明明是和乐小灶的定海神针。
瘦猴一边忙着剥菜,一边对厨娘叮嘱,“记得放酱,记得放盐,记得放油。”
厨娘一开始还会好声好气地说着“知道了”,到了后来听得多了,忍不住伸出巴掌在他脑门上重重一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做菜闭着眼睛都能炒,用你这小儿操心?”
厨娘今年已经快要五十,瘦猴却才二十不到,称为小儿,也无不妥。
瘦猴被骂了也不气恼,依旧是捧着笑脸,“几位婆婆都是顶顶厉害之人,定然能发挥如常,不不不,发挥超常。”
厨娘被他三两句哄好了,其中一人还笑着说:“从前不懂为何孙儿一去县学就哭声震天响,月试之前必然大哭大闹,现在切身体验了一把,倒明白了孙儿的心思。”
此话立刻获得了旁边一位厨娘的赞同,“谁说不是,我家小儿也正是承受不住其中辛苦,读了三年书撑不住与人做了账房,原先我还觉着他不争气,现在回头想想,每个月都要经历一遭这样的比试,心中如何不慌张?”
如今设身处地,原先那些不理解,都慢慢化作了感同身受。
东家说了,不管今日成或不成,都会给二十文钱的赏钱,等今日忙完了,她去晚市看看有没有肉,买些好肉给孩子补补身子。
几位厨娘说话归说话,但手上一刻功夫没有耽误,等把菜收拾完,立刻起锅烧油。
沾了水的菜落入呛油的锅中,发出“刺啦”一声,白烟缭绕。
正在雕花的几家食肆睁大眼睛:别人还在择菜,你都开始烧锅了?
另外几家食肆则是面无表情地想:假的吧,也就是今日来参加遴选,才舍得倒这么多油。
厨娘烧菜的时候都闭紧嘴巴,生怕有唾沫溅到菜里。
太阳开始向中天移动,许栀和往后挪了挪,将自己完整地嵌在了阴影中,往身后看看,自和乐小灶登记之后,又来了三家。
今日应天府书院,一共来了十五家食肆参选,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午时一到,许栀和便确信了今日只会有十五家参选,现在即便食肆的厨子过来了,时间也是不够充裕的。
散课的铃声敲响的刹那,许栀和听到一阵千军万马踏过平地一般的声响,然后看清了乌泱泱跑过来的一堆学子。
“谢天谢地,谢谢菩萨天尊保佑,终于不用吃那泔水饭了。”
“竟然这么多菜式,一时间看花了眼。”
书生七嘴八舌地交流着。
许栀和很想往后跑,避开这堆像是饿了五百年没吃饭的书生,但秋儿坚定地拉着她,两个人像门神一样站在十二号灶台边。
效果立竿见影,有书生远远看见她们两人,立刻围了上来,同时边走边喊,“和乐小灶在这儿!”
许栀和眼睁睁看着一群书生眼睛冒光朝着她们……身后的灶台围上来,闻着飘散的烟火气息,长叹一口气:“这才是人该吃的饭!”
夫子为了管制秩序,现在只放了甲乙丙三个班的人,等他们散得差不多了,才会接着放下一批。
不慌不忙地饱食一顿,书生飞快与许栀和、秋儿招呼一声,准备去投票。
厨娘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东家,掌柜,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许栀和点了点头。
应天府书院根据学习进度将学子分为十个班,甲乙丙三班正是今年秋闱的主力军,身上的银钱、家境比后续的班级来说,总体情况要好一些。
现在只有甲乙丙三班存在,和乐小灶还能和久负盛名的山鲜海味斋、香米阁打成平手,后面自然不会逊色。
她心中的石头差不多快要落地,但是面上还装作一派矜持,“还是不可大意,今日来参选的食肆众多,其中不乏佼佼者。”
门外的百姓笑眯眯地看着书生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投票。
“看看看,果然还得是山鲜海味斋!现在已经四十二票了!遥遥领先啊!”
“嗯?那现在香米阁是多少?”
“我瞧了,香米阁现在才二十三票,不如啊不如。”
“那这般说来,确实是山鲜海味斋更有机会获得头名……不对,那角落里是哪一家?”
因为号数靠后,它被对称地摆在了靠边角的位置,一时间没被人注意到。
正在说话的百姓踮起脚尖,“和乐小灶……没听说过啊!”
旁边那人也没听说过,他本是坚定不移地山鲜海味斋的支持者,现在见到此情状,倒是有些拿不准主意,“这……这好吃吗?”
票数都是书生一票票投出来的,能收买一个,还能收买五十七不成?
他产生了动摇,第一反应是:想尝尝味道。
“不知道啊!”发现边角处和乐小灶的百姓说,“等今日比试结束,我要去试试口味。”
第90章 月光 “纵千万里,亦觉咫尺。”
他话音刚落下,就得到了一片附和声。反正这些日子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道一起结伴去和乐小灶打打牙祭。
如果说甲乙丙三班只是让人注意到了角落里面不起眼的和乐小灶,那么紧随其后的丁戊己庚四个班则让众人瞪大了眼睛。
好歹前面三个班还会在各家食肆面前稍作逗留,犹豫再三,可是这四个班出来的书生目的极其明确,几乎是直挺挺地冲着和乐小灶而去。
原先还算淡定的百姓纷纷变了脸色,纷纷向身边人打听:“这和乐小灶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多书生学子青眼相看。”
“不知道啊!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应天府城之人,若是有这样一家老店,没道理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有人摸着下巴,“话说,等比试结束,可以直接问问和乐小灶地址何在吗?”
旁边几人猜测:“既然是府尹和判监事亲自应允,应当能打听到位置。”
在众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刚好推着板车准备回家的担菜工经过,听到他们言辞之中的“和乐小灶”,只当耳旁风从耳边吹过。
他下午还要给主家运两趟菜了,时间快赶不上了。
等等,和乐小灶。
担菜工的步伐硬生生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聚在一处私语的众人,“你们是在讨论和乐小灶吗?”
正在说话的几人声音嘎然而止,原先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眯着眼睛看着面前干瘦的担菜工,“对啊,你知道?”
“应天府……应当只有一个和乐小灶吧?”担菜工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小声嘀咕了一声,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后文,“我知道啊,就在明水巷街道,开了快一年左右,量大实惠,管饱。”
原先讨论着要去和乐小灶见识一番的几人纷纷沉默。
明水巷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从应天府书院往那边走,约莫半盏茶多点的功夫就能到,不过和府前大街这边的盛况不一样,明水巷后面是一片民居区,他们大多家境不似土著殷实,多是其他州府到应天府谋求生路的。
单看常客担菜工,便能对和乐小灶的客源可见一斑。
担菜工简要介绍了几句,不等几人回应,便自顾自道:“糟了糟了,耽误了这么久的时辰,怕是要误了主家的事。”
说完,他招呼了一声,拉着板车就在街道上小跑了起来,只留下围在旁边几个差不多在风中凌乱的百姓。
“……明水巷啊,”最开始提议的那个食客说,“我今晚家中还有要事,方才所约,便等下次一道吧。”
“也好也好,反正食肆开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另一人附和。
他们到底顾及脸皮,不肯自甘与担菜工同席而坐。
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内堂的许栀和。
等最后的辛壬癸三个班的书生被放出来,明礼并未急着填饱自己的口舌之欲,而是先到门外投了手中的选票。
四百六十三票!
再瞧第二名,足足落后将近两百多票。
稳了稳了。明礼平复心中澎湃的内心,颤抖着双手投下自己的一票,然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告诉许栀和与其他人这个好消息。
食肆都在食堂忙活,看不到这边的结果,东家姐姐和秋儿掌柜应该已经等急了。
明礼来去如同一阵风,旁边的教授认出了明礼的身影,与闻道夫子说:“刚刚那位,正是府尹的外甥,你的学生吧?”
闻道本想装作高人轻轻颔首,没想到还没开口,就看见说话教授眼底的一闪而过的笑意:“瞧他那神态,足像是好几日没吃饭。”
闻夫子:“……”
他淡定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但他强撑着,没有露出一丝脆弱。
学生是自己收的,还能赶出去不成?
教授看出闻夫子强撑着的、不叫人查觉的脆弱,体贴安抚道:“不过想来是我看错了,明小郎君可是明家独子,府尹外甥,哪能真的吃不饱饭,一定是我瞧错了、瞧错了。”
闻道不想说话。
……
许栀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功夫。
期间她只能动作幅度轻微地伸手捶一捶有些发酸的腿弯,然后抬眸看向第三拨人。好在,再坚持一盏茶功夫,今日这场比试就结束了。
最前端的山鲜海味斋斗志昂扬,他们在应天府有些底蕴,今日抢的号数也极为靠前……有不少书生评价说“好吃”呢。
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但光看门庭冷落的香米阁,便可以知道这个被他视为最大竞争对手的存在已经现出颓势。山鲜海味斋的掌柜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小书生一边奔跑一边越过他大喊:“东家姐姐,四百六十三票啦!”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书生的步伐极快,带起了一阵风,后面几个拿着锅铲的大厨听到小书生的话,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山鲜海味斋掌柜慢条斯理地伸手将自己的衣摆重新整理好,望向身后的厨子:“刚刚他说什么?是不是山鲜海味斋已经得了四百六十三票?”
厨子诺诺不敢说话。
刚刚那个小书生嘴里说的很清楚,东家姐姐,一听便是某个女子,山鲜海味斋的掌柜便是再怎么变,难道还能变换了性别不成?
为了防止触掌柜的霉头,厨子选择不说话,山鲜海味斋的掌柜目光顺着小书生往后跑去,也不知道隔了多少个灶台,他的面色冷了冷。
山鲜海味斋,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明礼一边喊,一边跑向了和乐小灶所在的位置,他目光亮晶晶地看着许栀和,像是讨要夸奖一样看着她:“东家姐姐,我就知道能行的!”
秋儿朝明礼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后者往两侧望了望,惊讶地发现不少掌柜也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明礼被他们的眼神吓了一大跳,哭丧着一张脸看向许栀和与秋儿:“东家姐姐,秋儿掌柜,我是不是坏事了?”
“不怪你,”许栀和摇了摇头道,“和乐小灶高票胜出,一定会引发关注,或早或晚罢了。”
现在还在书院,即便其他掌柜有些不忿,但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暴动。
等最后一名书生投出了自己的票后,十五个食肆人员依次从大门走出去,亲眼见证自己的得票情况。
和乐小灶最后以五百六十八票高票当选。
闻夫子宣布这个结果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和乐小灶当选,稍后书院会派人与小灶详商书院食堂流程。”
秋儿脸上流露出一抹真情实感的喜悦,旁边几个掌柜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站在书院门口,输也要输的有风度,纷纷上前对着秋儿和许栀和拱手:“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许栀和望了一眼悬挂在府门上的匾额,谦虚道:“好运罢了。”
几个掌柜:“……”
闻夫子看着眼前“友善团结”的画面,心中很是喜悦,正准备慷慨陈词一番,忽然看见一群穿着豆红色衣裳的衙役小步跑了过来。
为首的衙役和许栀和见过几面,他是府尹的近身衙役之一。
“府尹大人派我来询问结果可曾出来,”衙役目光如常地从许栀和身上移开,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些,“看样子,已经出来了。”
闻夫子即刻道:“是啊,结果正好出来,和乐小灶当选。”
衙役说:“那真可是来得巧。”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半个身位,露出后面的麒麟石像。
闻夫子略怔,询问:“这是?”
“府尹说此事是他突发奇想,原系他身,今日衙门事忙,不得亲自过来,只好叫我等将这两尊麒麟石像带过来,转赠给今日得胜的食肆。”衙役说。
闻夫子颔首了然,招呼和乐小灶的人过来,“食肆前摆放麒麟石像图招财进宝,寓意美好,你们过来收下。”
衙役笑说:“这麒麟石像重的很,兄弟几个跑一趟路的功夫,不费事。”
闻夫子道:“还是府尹大人做事细心。”
许栀和看着面前的麒麟石像,忽然感觉身旁的窃窃私语都听不见了,原先那些还有些不服气的食肆掌柜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此事由府尹和判监事亲自牵头,众人睽睽下得出结论,他们若是趁日后去找和乐小灶的不痛快,岂非在打府衙和书院的脸面。
罢了罢了,不过八百人的生意。
围观的众人和落选的掌柜们纷纷散去,秋儿和小升留在书院商议食堂细则,许栀和与良吉带着衙役回去。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许娘子中选,”没了人围在身旁,衙役的姿态放松了一些,“现在看到预期成真,心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又觉得理所应当。”
许栀和说:“今日来参选的食肆众多,我心中也十分不安。好在我们食肆个个机敏聪慧,厨娘烧得一手好菜,瘦猴与小升也心有成算,秋儿自不必说,是大伙合力,才得了今日的结果。”
衙役说:“许娘子谦虚了。”
麒麟石像摆上后,衙役笑眯眯地看着和乐小灶,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眯眼打量着加上摆件如恍然一新的食肆,像是随口问一般说:“这儿原先是不是本来就有摆件?”
良吉应了一声:“是啊,原先这儿摆了两尊石狮子,后来被原先的掌柜贪墨换做银钱,还找了府尹处决。”
衙役被他这么一提醒,想起来确有这么一件事,他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不过现在许娘子可放心了,这两尊麒麟石像是衙门赠送,定然不会有人胆敢窃去私卖。”
许栀和笑着颔首:“我明白。今日喜事,衙役大哥、还有众位,可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衙役看了一眼闻声赶过来的食客,笑着说:“留就不留了,衙门还有事儿,等日后寻了空,定要和兄弟们一道过来吃上一顿。”
“随时恭候,”许栀和承诺,“秋儿回来我就与她说,日后几位衙役大哥过来,要替我好生宴请诸位一番。”
其实这件事最应该宴请的应当是应天府尹,但府尹是大忙人,许栀和想了想,对衙役补充说:“还请衙役大哥转为向府尹大人道谢,说是和乐小灶随时欢迎。”
府尹大人清冷卓绝,不一定能看得上和乐小灶,不过他看不看得上是他的事,和乐小灶摆出自己的态度还是很有必要的。
衙役说:“许娘子放心,我定为转达谢意……对了,听许娘子说起日后,是准备离开应天府了吗?”
“就这几日吧。”许栀和抬眸一笑,“对面的铺子主梁落成,开业不过下月左右,现在食堂也已经拿下,我没什么可担忧了。”
“那还真是可惜,入秋之后,应天府的古刹两道会有鹿出没,那时候层林尽染,说不定还能看见山中白鹤。”衙役略微叹息了一声,不过旋即又带上了笑容,“不过人生何处不胜景。到时候我未必能相送,在此遥祝许娘子一路顺风。”
许栀和笑着道谢,看着豆红色着装的衙役列阵离开。
虽然和这位衙役仅有几面之缘,但许栀和却感受到了另一种友谊——不常见,不刻意,只在遇见的时候笑言几句,也不会期待再次相逢,因为衙役有衙役要走的路,她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总而言之,今日所得,远远超乎许栀和的期待。
日暮时分,秋儿和小升从书院回来,笑意满盈。
许栀和正在分发红包,见到他们归来,将红纸包裹着的红包递过去。
秋儿讶异了一瞬:“我也有?”
“自然,”许栀和又递给小升一个,“你们可都是今日的大功臣。”
秋儿笑眯眯地说:“多谢姑娘。”余光瞥到觉得受之有愧的小升,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姑娘既然给了,你安心收下便是,权当讨个好彩头。”
小升在秋儿的鼓励下收下了红包。
许栀和确认每个人都发了之后,额外多给了小升和瘦猴两个,“里面装了布料的银钱和奖金,你们收下吧。”
瘦猴被许栀和的慷慨大方惊了惊,越发觉得自己当真时来运转,遇到了秋儿掌柜、东家娘子。
喜气洋洋地分完红包后,几人重新投入工作之中,日暮时分,正是晚客最多的时候,他们可得打起精神。
今日比试,和乐小灶算是在应天府出了名,还没有到时辰,铺面中已经坐满了人。
许栀和看见了几张脸熟的面孔。
和担菜工搭话的那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分明写了:你不是说不来的吗?怎的骗人?
还有,脸上好疼。
有一人冷笑了一声:“说是怕自掉身价,还不是都忍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你说的高洁,不也过来了?咱们现在是大哥不笑二哥,谁也别笑谁。”有人不服气道。
冷笑的那个人保持着面容上的高傲,“哼!谁说我是想吃菜?我只是听闻府尹送了东西,来观瞻一番,以及此地学子众多,体验一番向学风气……”
他自说自话期间,其他几人纷纷错开目光,忙活起了自己的事。
小槐耐心地等着这位看起来有些高傲的食客说完,然后将菜牌递过去,“点不点菜?”
移开目光的人有一人好心地提醒:“今日小灶饭菜格外抢手,炒三丝已经快要售罄,大家都在这里,你还端着个什么劲?”
和这般直挺挺地就过来的食客不一样,他可是事先做足了功课的,炒三丝是小灶新上的菜品,一经推出,人气便居高不下,深受来往学子的喜欢。
“点菜点菜,”故作高傲的食客再也坐不住,立刻一把抢过菜牌,“这个,还有这个……除了这两个,都给我上一份。我不差钱!”
许栀和被那人的手忙脚乱逗笑了,秋儿也跟着看了一眼,悄悄和许栀和说:“姑娘,小灶的价钱固定,他装什么豪横呢?”
“不知道,”许栀和说,“可能他不知道?”
许栀和话音刚落,说“不差钱”的那人立刻被人起哄笑着,他面皮已经开始发红,却依旧不动如山。
看起来是一位不吃到嘴绝不罢休的性格,许栀和抬眸看了一眼今日的客人总数,对秋儿说:“先给外面排队等候的人送上一碗凉茶。店里多加一碗酱菜。”
酱菜是小灶自己腌的,除了买缸子费了点银钱,折合下来一缸才十几文成本,吃起来清脆爽口。秋儿自然不会吝啬这笔小钱,立刻着人去办。
端上去后,立刻有食客笑着与秋儿搭话:“秋儿掌柜,今日又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不等秋儿回答,便有知情者说:“当然是书院食堂中选一事啦,秋儿掌柜大气,怪不得生意能做的红火。”
外面排队的人接过甘草薄荷凉茶,坐在树荫下咕噜咕噜喝着,仿佛一身的暑气都随着甘草茶水一道消解,他们问:“秋儿掌柜,那接手了书院食堂,这边还开吗?”
秋儿说:“当然开!我们东家说了,这边才是大本营,以后不仅这边开,对面铺子也被盘下用作新铺面,到时候还请诸位多多捧场!”
外面排队的人脑筋转得极快,他们瞧了一眼快要落成的二楼铺子,耿直道:“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排队等饭了?”
话音一落,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许栀和伸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弯了弯唇角。
晚间落锁的时候,依旧是小槐和厨娘们先离开,瘦猴正拉着小升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但小升的视线时不时落在秋儿的身上,心不在焉。
瘦猴:“我正在和你说话呢!真没意思!”
小升见瘦猴偏过头,低声说:“抱歉,我不该分神。”
他为人老实,说话自带诚恳,瘦猴纠结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他:“你今日是怎么了?自从东家姐姐将银钱给你,你就一直是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
瘦猴在他身边转了一圈,“你在想什么呢?”
小升避开了瘦猴打量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
瘦猴见他心事重重,还准备说些什么,但不等他开口,小升自顾自走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瘦猴自讨了个没趣,也没生气,他转头去找良吉,一口一个“良吉大哥”叫得亲热。
良吉眼皮子一跳,如果是夫子见到学生这般好学,大抵会很欣慰,但是他天生不是做夫子的料:“我学问不深,只略识得几个字……”
“怎么会!”瘦猴说,“良吉大哥识字,就已经比大部分人厉害多了,你再教我几个字吧?”
瘦猴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今日在书院记下来的几个人照葫芦画瓢用树枝写下来,也不拘泥于笔顺。等问完怎么读之后,还会问释义——良吉磕磕绊绊解释不出来,他当初就是这么学的,没人告诉他为什么“院”是这样写的啊!
一路上各人有各人的事情,许栀和这般看着,脚步越发轻松。
已经过了八月,再过一段时日,气温就会一日日降下来,到时候羊毛手衣、围脖的生意又能重新开张。光是想着,许栀和仿佛就看见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在朝她招手。
秋儿一路上叽叽喳喳和她说着书院食堂和小灶本家的安排,许栀和时不时“嗯嗯”几声,给足了情绪价值。
等秋儿说完,许栀和说:“和乐小灶有你看顾,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主意劳逸结合,天凉后记得多加衣。”
秋儿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放心,我都知道的!除了我自己,还有小槐、翠雁他们,我也会代为提醒。”
许栀和眸中碎星浮动,伸手勾起她一抹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认真道:“秋儿越来越有掌柜的样子了呀。”
秋儿的脸颊忽然泛红,似乎有些羞赧,片刻后问许栀和:“姑娘,你是不是准备离开啦?”
许栀和回眸看着她,她的眼神干净,语气真挚。
“……嗯。”许栀和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下,“快了。”
秋儿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许栀和的身影,其实姑娘已经在应天府住了二十多天,和她来的时候说的月余对上了。
可是她心中还是很不舍得,姑娘来到应天府,仿佛昨日的事情。
她有点想哭,但又害怕姑娘为此烦心,因此只有略显轻松的语气问:“那姑娘会过完中秋再走吗?”
秋儿眼神当中的期待太过明显,许栀和微微迟疑,看向了越发圆润的月亮。
未至望日,玉盘边缘尚裹着蝉翼般的翳影。东隅如吴刚新斫的桂枝截面,凛凛迸着冷芒;西侧却似被广寒宫露水浸软的鲛绡,朦朦晕出蜜渍琥珀的光泽。
此时尚且一线才得圆满,但月轮已经蓄足人间三万六千场的圆梦。
“今日初九,到十五还有六天……”许栀和低声喃喃,终究不忍心辜负秋儿的期待,“好吧。”
秋儿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短暂的无措之后,陷入了蜜糖包裹般的喜悦中。
许栀和微微摇头哂笑,目光落在月盘的翳影上,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句话——
“倘若姑娘在此时抬头望月,你我所观,皆一轮明月。纵千万里,亦觉咫尺。”
他说东方星辰若影若现,天枢星明亮灿烂,可惜她不会观星,只能在脑海中猜测着星辰方位。
许栀和的心中淌过一湾泉水,秋儿还沉浸在中秋降临的喜悦中,拉着方梨兴高采烈地商议着中秋将至,该如何布置小灶,又如何布置家中。
……
中秋当日,小灶内外焕然一新,每一个来小灶的食客,都被送上了一个小小的月团,以图吉利。
明礼也过来了,许栀和特意多包了十多个月团,“这些都是蜂蜜制作,比起砂糖的甜腻更加清甜,制作软糯,不是寻常硬口,闻夫子和你的诸位讲书、教习可分几块尝一尝。还有你的舅舅们,这件事多亏了他们帮忙,这些日子我忙于新铺子的装饰,一直没能亲自当面道谢,还请明礼代为转达。”
明礼咬着口中的月团,见许栀和给他包了十多个,正准备笑,听到后文,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在了原地。
什么嘛,原来是要他带给闻夫子、讲书、教习和二舅舅三舅舅啊!
他鼓了鼓腮帮子,将那一枚小小的月团吃完,毫不客气地伸出掌心,“这么多人?可要我跑好几趟了,不给点辛苦费怎么行?”
他顿了顿,接着哼了一声说:“也不要别的,那桂花馅儿的月团再给两个,啊不,三个,我就帮东家姐姐跑这一趟。”
许栀和被他逗笑了,将另外一沓视线准备好的月团拿下来,“原来明礼只要三个,亏我事先准备了八个月团,如今看来是不需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装模做样地拆开。
明礼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许栀和已经事先单独准备好了他的那一份,脸上立时扬起了笑容,“别别别,东家姐姐,我说快了!我要!我怎么会不要呢?”
许栀和也只是做做样子,见他说话,立刻将拆油纸的手停下,笑意盈盈。
明礼如愿以偿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八个月团,捏起一个塞入嘴巴中后,他问:“我的是不是最多的?”
许栀和颔首:“自然是。”
“这就好!”明礼心满意足,“东家姐姐你放心吧,我定然一一送达。”
许栀和端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月团略甜,清苦的茶水解腻刚刚好,明礼喝了几口茶水,忽然听到许栀和说:“我这几日就要离开啦。”
明礼吃月团的动作一顿,他眨了眨眼睛,半响才反应过来许栀和刚刚说了什么。
东家姐姐说,要离开应天府了?
手中的月团忽然就不香了,明礼到底年纪还小,眼眶登时有些泛红。
许栀和可没哄过比自己还高的小孩,一见他有要哭的动静,立刻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他,“哎!秋儿和小槐她们都说你年纪小,最好不要告诉你直接离开,免得你悄悄哭鼻子。可是我觉得不妥当,分别这样郑重的事情,还是要当面和你讲清楚比较好……我可是和她们打过包票,说你绝对不会哭的。”
明礼喉咙中的哽咽忽然顿住了,卡住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涨得人心口发涩,他带了一丝鼻音说:“我,我才没有没有哭。”
许栀和偏头去看他的脸色,“真的吗?我看看。”
明礼侧过头不给她看,“真没有!”
许栀和说:“甚好甚好。对了明礼,你还记得我等你到了汴京,我要介绍一人与你认识吗?”
明礼在自己的脑海中翻翻捡捡,想起了初见时候的那一段记忆,他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得。
东家姐姐曾经说过,在汴京城她有一位友人,略长他几岁,兴趣脾性与他相投,说不定两人能聊得来。
许栀和说这句话的神态还历历在目,宛如昨日,可今日就要了要分别的时候,明礼思及此,眼眶更红了一些。
“不许哭鼻子。”许栀和伸手在自己鼻尖上点了点,“又不是见不到了。闻夫子和你家人都在这里,明礼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为了防止明礼的情绪更加失控,许栀和只在心底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什么都不用担心。
比如好好读书。
明礼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快到巷口转角的时候,忽然又跑了回来,大声说:“东家姐姐冬日见!”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颤抖不已,然后明礼拔腿就跑,耳边风声呼呼,赶在眼泪掉落之前不见了踪影。
许栀和被他的情绪牵动,也微微有些惆怅。
即便知道在未来的不见还能相遇,但此刻的分别都是切切实实所经历的,会思念也会牵挂。
尤其是车马慢的古时,有时候一场分别,或许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杳无音讯,或者最后一眼。
许栀和更加珍惜和身边友人相处的时光,她认认真真与众人吃了一碗团圆饭,吃完后,几人围在不大的小院中赏着皎洁的月光。
照耀了大地数千万载光阴的月光不曾变化,就连带着神话传说也被一遍遍复述。几人围城一个圈儿,聚精会神听着许栀和“加工”版的嫦娥奔月和玉兔捣药。
小升和翠雁听得认真极了,他们的目光落在月亮上,仿佛那上面真的有神仙居住,过着一种他们不清楚的生活。
最后等几人起了困意,许栀和与秋儿、瘦猴合力,将他们搬到各自的房中。
等忙完,许栀和的离别愁绪被累意覆盖,连带着秋儿,一脸失去了梦想的瘫在竹椅上。
两人同一个姿势瘫着,谁也没有开口先说话,在心中慢慢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秋儿看着许栀和一脸“好累不想动弹”,伸手挠了挠许栀和的腰,“之前方梨姐姐说姑娘打算在家中锻炼身体,姑爷将毽子做出来后,却蒙了尘?”
许栀和的脸色微红,但仗着夜深,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脸色被秋儿看出来。
其实今日月光明亮,许栀和的神情在银辉下一清二楚。
许栀和说:“哎呀!因为后来一直忙着画作之事。实在没什么时间。”
锻炼的时间挤一挤自然是有的,但是许栀和更愿意将其用在睡梦之中。
秋儿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弯了弯眼眸:“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谁让你是姑娘呢。”
许栀和被她落在的自己腰上的手挠得发痒,笑说:“好呀秋儿,和方梨相处的久了,竟也学坏,敢戏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