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解元 “陈允渡,我很想你。”
秋儿看许栀和躲闪反抗,眼底的笑意更甚了一些:“才不敢戏弄姑娘呢。不过蒙了尘的毽子到底不妥,姑娘闲暇时候,还是需要多锻炼呀。”
许栀和回顾了一下这几日自己的表现,深以为然,但回去之后……看情况再说吧。
反正秋儿又不知道。
许栀和打定主意,面上对秋儿矜持颔首:“好啦知道了,会记得身体为先的。”
秋儿这才心满意足,她从竹椅上下来,蹲在许栀和的身边,“姑娘,你明日是准备去太平州吧?”
许栀和目光流露出一丝诧异。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准备去什么地方,到现在方梨和良吉都以为她会是准备会汴京城。
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许栀和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良吉和方梨回汴京,她独自去太平州。
秋闱已经开始,许栀和现在紧赶慢赶回去,也只能得到九月出来的结果,八月下旬匆匆赶回去,九月中下旬又匆匆赶回汴京城,来回奔波,实在辛苦。
就连许栀和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匪夷所思,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汴京城安安稳稳地等待陈允渡回来说出自己的秋闱结果,哪里需要这么颠沛呢?
可是她想去陪着他。
哪怕陈允渡和她保证过州试而已毋须操心,可是许栀和希望成绩揭幕的那一日,她能够陪在他的身边,不错过每个对他而言热闹非凡的日子。
“你怎么猜到的?”许栀和问。
秋儿眼含笑意,伸手指了指夜空中的玉盘,她说:“是姑娘的动作告诉我的。”
月光温柔地注视着大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蒙了一层轻纱。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听到秋儿说完整了后文:“刚刚姑娘说话的时候,目光柔和,只是在看向月亮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思念。姑娘应该在记挂着远方的一个人吧?除了姑爷,我想不到其他人。”
许栀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这么明显吗?”
“喜欢一个人藏不住,自然,思念也是藏不住的。”秋儿想起很久之前方梨说起的姑娘和姑爷定情的除夕夜,虽长空寂冷,但火树银花,姑爷拜托数个小童送去纸条和各种玩意儿,只为博得姑娘一笑。
“其实不止是我,方梨姐姐和良吉大哥应当也看出来了。”秋儿难得露出狡黠的表情,脸上胜券在握,“姑娘,我们要不要打一个赌?”
许栀和好奇:“赌什么?”
“赌明日你说要去太平州,方梨姐姐和良吉大哥会选择和你一道回去。”秋儿说,“姑娘,要赌吗?”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了,“这个太简单了,他们一定会陪在我身边。”
秋儿看着她嘴角的梨涡,轻声说:“都赌他们会陪你,也算一个赌嘛。”
这段时间和书院反复打交道,每日至少看见几十到上百个书生不等,姑娘虽然嘴上没说,但心中总是牵挂的。
许栀和还在思考打赌的双方能否持有相同的观点,下一秒就看见秋儿将刚刚的话题抛在脑后,另起了新的话题,“对了姑娘,明日你出发,带上瘦猴吧?”
秋儿认真地看着许栀和,“小升留在小灶的意愿强烈,但是瘦猴不一样,他做事机敏灵活,这几日又缠着良吉大哥说要学识字……我能看出来他的心思,他想要跟在姑娘你的身后。”
不等许栀和说出自己的疑问,秋儿继续道:“姑娘放心,这次我记挂着你说过的话,认真询问了瘦猴的意思,他也承认了愿意和姑娘你走。”
许栀和想了想最近瘦猴的表现,确实是一个可圈可点的人才,像这样外向且聪颖的人,无论是做生意抑或是当一位合格的管事,他都能很快胜任。
她想了想,在秋儿期待的目光下点头,“好。”
秋儿松了一口气,她在心中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不过说起来都勉勉强强,现在许栀和不问,她就无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
精神一旦放松,她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之中,许栀和听着秋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先将左侧偏堂的门打开,然后伸手将秋儿抱起来回到房中。
在不惊动翠雁的前提下,许栀和成功做到了。退出房门的时候还在想——其实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有些气力嘛。
……
有气力的许栀和在第二日晨起的时候不说话了。
因为睡得最晚,她的精神明显要比方梨和良吉更加萎靡一些,自被喊起来之后,便一直打着哈欠,目光微微涣散。
如果说昨夜有多淡定,那么今日就有多憔悴。
翠雁和小升已经提前出发去早市了,家中除了良吉和方梨,还剩下秋儿和瘦猴。
此刻瘦猴正有些拘谨地站在许栀和身旁,虽然秋儿掌柜已经和他说过东家应允了这件事,但是他不在现场,没有亲耳听见。
他在心中猜测:会不会是秋儿掌柜误听了?又或者是东家当时意识不清醒,醒来之后就不作数了?
秋儿小声在后面催他:“去吧。良吉大哥已经将赁好的马车带来了,你快些将收拾好的东西拿上。”
瘦猴指了指自己背上简单的一个小行囊,咽了一口唾沫道:“秋儿掌柜放心,我早就将东西备下了。”
秋儿一时间有些语塞:“……你就这么点东西?”
瘦猴面不改色道:“够用就行。”
其实他更担心马车的位置空间不够大,东西带多了不够放。他试图用这样的举动告诉东家:自己只需要很简单一小块地方。
许栀和正在洗脸,第一次被众人围观洗脸,本应该是一件比较不好意思的事情,但现在众人视线的焦点显然不在她身上。
水珠洇湿了两边的浅碎发丝,很符合方梨对发髻平整有光泽的理解,许栀和伸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自己的脸,刚睁开眼,就对上了良吉一脸的欲言又止。
虽然瘦猴经常缠着他问东问西,但说话懂事,不该打扰的时候也绝不打扰,他内心深处也是希望瘦猴可以被带上的。
汴京城巷口小院虽然不算大,但是右边的单栋多容纳一个瘦猴,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不了他和瘦猴挤一挤。良吉乐观地想。
许栀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打了一个哈欠,未睡足的眼眸中带着水润的困意和惺忪,她伸手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轻掐了一把,恢复了点精神后,朝着瘦猴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除了瘦猴,以前家里人叫你什么?”
瘦猴没想到许栀和开口的第一个问题是自己的,他略显窘迫,然后低声说:“王狗蛋。”
他大抵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光彩,因此声音放得很轻,只够许栀和一个人听到。
还在准备帮瘦猴说好话的良吉见状,心底有些着急——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个人,怎么一遇到大事就声若蚊喃,这可怎么行?
良吉气沉丹田,说:“喊大点声!”
瘦猴顿时一个激灵,总是眉峰上挑嘴角微弯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灰败之色:“王……”
“没事,我听见了。”
许栀和拾起了压碎他自尊心的最后一根稻草,瘦猴摇摇欲坠,但总算是稳住了。
他感激地看了许栀和一眼。
“既然以后你要跟在我身边做事,这个名字便暂且不要用了,取你本家‘王’姓,外加……”许栀和微微停顿。
瘦猴立即道:“小时候有串铃方士给我瞧过,说我五行缺火。”
他这一句话很简短。
串铃方士是指闲散的道人,他们一般只在某地发生大旱或大涝的时候出现,从山上下来治病扶伤,或者给亡者炼度接引,因为出行的时候左手摇串铃,右手持八卦盘,才得了这么一个称呼。从某种程度上说,和后来的赤脚医生殊途同归。
许栀和显然也听说过串铃方士非大事不出山的传闻。
明明他们年岁相差无几,但许栀和与方梨所在太平州还能享受到大中祥符收成的余韵,但有些地方则民不聊生,死生一线。
她看着瘦猴略显干瘦但依旧清朗的外貌,语气略带笑意说:“既然你五行缺火,便用一个‘熙’字,《诗经》有句话为‘维清缉熙’,意指光明和乐,又喊繁茂、兴盛之意,便叫你王维熙吧。”
瘦猴略怔,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后面的秋儿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还不快谢过姑娘。”
“……”王维熙,也就是瘦猴闻言,如梦初醒,立刻喜上眉梢,“谢谢姑娘赐名。”
许栀和摇了摇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方梨的名字是小舅张弗庸给取的,“梨”在古籍中被称为“百果之宗”,喻示丰饶、滋养。以“梨”为名,可寓健康长寿、生活甘美之意。良吉是从梅家老宅带出来的名讳,即便不知道其中寓意,也知道这两个字包含着长辈对他的无尽期许。
秋儿本家姓郑,这是上次去衙门办理放良文书的时候许栀和瞧见的。秋儿本名郑秋,听说她出生在一个瓜果飘香,万物丰饶的秋日,父兄在时以乳名秋儿唤她,现在众人也大多习惯了称她为秋儿掌柜。
众人见许栀和微微沉吟,道:“姑娘,这名字很好听。”
你怎么还沉默了?
许栀和说:“没什么,我在思索你们的名字,不过现在想起来,一切都好。”
她站起身,看着王维熙,说:“你放心,再多带点东西也装的下,到时候我们先要南下,路程漫长,有备无患。”
王维熙得了许栀和首肯,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趁着王维熙收拾东西的功夫,许栀和看了一眼正在把东西搬到马车上的方梨和良吉。
方梨将最后一包东西放在马车上,看王维熙抱着东西过来,伸手搭了一把,然后问许栀和:“姑娘,现在出发吗?”
她说完后,良吉和王维熙也一道看向她,目光炯炯。
许栀和:“……”
他们的态度太过于理所应当,反倒是许栀和有些犹豫,她再次询问一遍:“此行路途漫长,奔波劳累,你们当真和我一起走吗?”
方梨奇怪地看着许栀和,似乎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肯定啊。”
王维熙也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见过南方呢,现在有机会一道前往,乐意还来不及!”
确认三人都没有反对意见后,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秋儿,后者嘴角挽着笑容,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如此”。
“走啦!”许栀和朝她摆了摆手,抬脚走上马车。
“一路顺风!”秋儿站在门口大声喊。
坐上马车后,原先满身困意的许栀和重新恢复了精神,她单手撑着下巴,倚靠在车帘旁边看着应天府的街道。
一阵风起,树叶开始有飘落的迹象。
路上,方梨在旁边拿着秋儿给的舆图,在上面指指点点:“姑娘,咱们现在要先去淮西寿州,然后乘坐漕船一路南下,到达扬州,再改道长江,抵达太平州。”
许栀和闻言,起了点兴趣,凑过头一道去看舆图,“还能路过扬州?”
“对呀,”方梨点了点头,“我前几日问过来往的商户,从寿州一路南下,顺风顺水,只要八、九日功夫就能到,换船大抵也只需要三五日。”
加在一起大抵只需要小半月。
这超乎了许栀和原先的预期。
四个人在船上漂泊了八、九天,在扬州渡口下船。
下船的时候天色已晚,许栀和特意问了漕船上的船工,得知扬州府南下长江最早的一班行船是明早辰时才起,于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付清两间客栈的银钱后,许栀和在客栈中陪了方梨一会儿,等到她恢复了精神,几人才一道出门逛逛扬州夜市。
戌时六刻,漕河两岸千盏橘灯次第燃起,将邗沟染作流淌闪烁的龙身。青石码头上停泊的粮船运运运来稻谷的香味,又是一年丰收时节。
灯火如昼,许栀和漫步走在人群之中,看沿途两岸的叫卖声,又看杂耍戏团喷出长串的火焰,博得一阵叫好声。
良吉和王维熙看着这幕景象,立刻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走走停停。
店家舌灿莲花,温声软语,几番下来,两人都花了几百文不等,良吉抱着怀中的珠簪,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送给梅馥宁。
许栀和一边照顾着方梨,一边伸手在糖画的摊子前停下。
糖画的老人看见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自己摊子前停下,热情地招呼道:“两位娘子家中可有人秋闱,这款鲤鱼糖现在卖的可好了,鲤鱼跃龙门,讨个好彩头。”
常见的营销技巧,就像今日他们落脚的客栈,老板娘特意摆上两架子贴了红封的酒水,上面写着“状元红”三个字。但其实尝起来,和寻常的米酒并无不同。
许栀和心知肚明,然后从袖中取出五枚铜板,“来一根。”
老人笑:“姑娘稍等。”
他将融化的金黄色糖汁勾勾画画,用一根竹签串起,等糖汁硬化,拿起来递给许栀和:“娘子拿好。”
许栀和握着手中如同艺术品的糖画,略微迟疑,才小口咬了一块鱼鳍。
好甜。
她将鲤鱼转了个方向,对方梨说:“尝尝?”
方梨咬了一口,已经舒缓的表情顿时皱起来,甜到发齁:“姑娘,这不是蜜糖……”
旁边路过的行人笑说:“五文钱的东西,给你做就不错了。”
说话之人看着二十岁左右,头上束冠,一身月白色长袍,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也对。”
许栀和不得不承认此人说的有道理,这糖画的观赏价值远远超过了它的食用价值。
她将少了两枚鱼鳍的糖画握在手上,御街东首的角抵棚擂鼓骤响,她循声望去,目光所及只能看见一个个圆润的后脑勺,看不清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朝那个方向挤过去。
仍是刚刚说话的郎君,他见许栀和露出好奇的神色,随口问道一般:“姑娘第一次来扬州?”
许栀和:“正是。”
“那就不奇怪姑娘不知道了,”郎君展开了自己的折扇,扇面上写着“斗野亭”,他语气带着笑意,“这是扬州招庆楼的鉴宝会,汴京的名家字画,西州回鹘的狼骨,高丽的楮皮纸,契丹的追风驹……各种各样的珍宝都能见得着。”
他将展开的扇面“啪”地一声收起,“也不知道今日有哪些好物。”
许栀和看了一眼,并未有多热衷,“看着有意思,不过东西我大抵一样都买不起。”
她前不久刚花出去五百两,现在身上的银钱着实不算多。
郎君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一愣,然后爽朗的笑了几声,“你真有意思,我其实身上也没什么钱。对了,我姓孙名觉,姑娘叫什么?”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厮忽然道:“郎君,已经这个时辰了,您该回府了。”
“回什么回?”自称孙觉的男子摇头,“好不容易考完了,还不能允我放松一日?”
小厮不为所动:“可是老爷说,郎君还需要准备来年的春闱。”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郎君可别让小的为难。”
孙觉皱眉,想了想后,拱手对许栀和说:“家规严厉,父亲不允我在外逗留,就此别过。”
许栀和微微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正在摊前看热闹的良吉和王维熙走回她们身边,见刚刚离开一群人,问:“姑娘,那是谁啊?”
许栀和说:“他自称孙觉,我也不认识……”
等等,孙觉?许栀和轻念了一遍孙觉,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字她应当听过——“高邮二贤”之一,编撰《春秋经解》。
她摇头笑了笑,身处文化最繁荣的朝代之一,似乎在每个地方,都能偶遇那些在史书上闪闪发光的名字。
许栀和并未将这次的偶遇放在心上,和赶过来的良吉、王维熙复述了一遍刚刚孙觉说的话,“怎么样?你们要不要看?”
两人对视一眼,小声说:“那看一会儿?看一会儿咱们就回去休息。”
四人站在了招庆楼的最外侧,看着灯火围绕的中央。
招庆楼有三层楼高,檐角缀着一盏盏橘色的灯光,从上端扯下橙色、红色的布条,与一楼长栏相接,一楼的最中央,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正是招庆楼的掌柜。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围上来的人,四人愣是从最外沿被包裹到了中间的位置。
方梨站在的身边,伸手拉着她的袖子,对她说:“姑娘,好多人呀。”
“这还不算多,前几日的中秋鉴宝,才算多哩。”后排的人笑着说。
许栀和问:“每日都有?招庆楼这么多宝物?”
“当然不是每日都开了,”那人回答说,“每个月一到两次,每次大约十件宝物,纵使买不起,过来瞧瞧也能长见识。嗯?姑娘不是扬州府人士吗?”
许栀和回答了他问题:“的确不是,我们一行人只是路过扬州。”
说话的那人看了一眼他们的衣装,确实不是扬州府最近时兴的料子,他说:“那姑娘还真是运气好,路过还能顺道瞧见招庆楼的鉴宝会,曾经有多少人千里迢迢,只为来鉴宝会上一观……哎,姑娘可曾听说过一个传闻?”
他说的神秘兮兮,就连最淡定的良吉都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传闻?”
“招庆楼背地里的东家是汴京城的潘楼!”
他用一种“意不意外,惊不惊喜”的眼神看着众人。
良吉:“……”
“哎,小郎君这是什么表情?”那人挠了挠脑袋,“你们不知道潘楼吗?那可是汴京七十二楼之首?还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潘……”
知道,自然知道,还见过面,不过没谈妥。
许栀和:“……不到潘楼醉,不知天下味?”
“对对对,就是这一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有潘楼这样的东家在,招庆楼自然不缺稀罕的好东西。”
良吉略带冷漠地摇头,“那我觉得……这鉴宝会也没什么含金量。”
“怎么说话的!”那人等了半响,没想到等到的后文竟然是这么一句,顿时感觉脑子发烫,“小郎君,你还是太年轻了。”
王维熙在旁边看得云里雾里,问良吉这是什么情况。
良吉将潘楼主家潘光有眼不识羊毛手衣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维熙恍然大悟道,“原来还有这么一遭。”
方梨也不疲惫了,她说:“好啦良吉,这件事都过去了,要是一直提起,岂非显得我们小心眼。”
良吉说:“那也改变不了潘光没眼光的事实。”
几人扯皮期间,招庆楼的掌柜端出了今日的第一件宝物。
“今日这件宝物,是汴京城传来的好东西。”掌柜介绍,“此作在汴京城仅有八十二幅,有两幅收藏于大内,官家曾言画笔飞墨点金,精巧天成。后面汴京出现诸多仿品,但都不及原作精细。”
吊足了下面人的好奇心后,掌柜才叫人揭开遮布,“而我们招庆楼的这一幅,便是原八十幅之一。”
许栀和看向同时哑口无言的三人,“你们有没有觉得听起来很耳熟?”
良吉略显沉默,然后更正了自己的说辞,“潘楼主人,偶尔有些眼光。”
不得不说,招庆楼照明的烛火极其讲究,在摇曳的火光中,画作上的金粉熠熠生辉,衬得画作场景犹如天宫仙阙。
许栀和有些好奇价钱几何,也不知道招庆楼的宝物需要怎样交易……总不能只拿出来给众人看一眼长长见识吧?
招庆楼的掌柜说:“此画将会在招庆楼悬挂三日,三日后可交易,诸位有兴趣的贵客,届时可到招庆楼一聚,价高者得。”
他话音刚落,许栀和立刻听到周围人大声交谈,不说别的,光是大内收藏,官家盛赞,便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许栀和忽然觉得自己卖亏了。
原来这个时候就有匿名拍卖这种形式了。
看到第五件宝物的时候,方梨打了个哈欠,许栀和说:“现在回去?”
方梨不想自己的身体影响了其他人的玩兴,说:“姑娘,我还能坚持。”
“也没甚好看的,”良吉说,“明日还要早起,现在回去也可。”
众人达成一致意见,方梨不再多说,在客栈休息一夜后,重新启程。
等到了太平州府学所在,已经到了九月初。
是日,晨光熹微。
各地秋闱结果陆续出来,许栀和本还想着现在府学外面找一找陈允渡和梅丰羽,但刚一出门,便看见几个书生结伴匆匆出行。
“快些快些,今日放榜!”
“菩萨保佑,愿我此次能够一朝高中。”
几个书生念念叨叨,神色虔诚,许栀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平州也跟着放榜。
“姑娘,放榜了,咱们直接去府学门口,应当就能蹲到姑爷。”方梨说。
出了大街,沿途两道的书生越来越多,众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许栀和的手脚有些发软,明明参加州试的并不是她,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紧张。
“扶着我点,”许栀和将手搭在方梨的手臂上,“有点腿软。”
方梨说:“姑娘这是紧张了?”
许栀和没否认,她喃喃说:“焉能不紧张?”
几人走了半盏茶,府学外面已经人挤人地站满了,良吉和王维熙一马当先,主动说:“姑娘在此稍等片刻,我们去看结果。”
许栀和看着攒动的人群,点了点头。
今日份的紧张,远非应天府书院食堂参选所能比拟。
方梨在旁边安慰着她:“姑娘放心,姑爷博才多学……定能……舅老爷?”
许栀和愣了一下:“什么舅老爷?”
方梨将许栀和的身体转了一个方向,“姑娘!是舅老爷!”
张弗庸背着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气息还没有喘匀,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
许栀和一个激灵,连忙打招呼:“小舅舅!”
张弗庸应了一声,在她身后扫了一圈,脸色沉了沉:“陈允渡那小子呢,该不会考砸了不敢自己来看结果吧?”
许栀和愣了一下,意识到张弗庸误会了什么,连忙说:“不是的,陈允渡此行说无需我作陪,但是我担心他,今日才到府学。”
她解释完,接着问:“小舅舅也是刚到?”
不对不对,小舅舅早已经考中举人,怎么现在还过来?
听完了许栀和的解释,张弗庸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他“噢”了一声,面不改色道:“听说太平州今日放榜,我正好有空,顺道过来瞧瞧他考的如何。”
许栀和说:“你是说,从白鹿洞书院到太平州府学,顺路?”
张弗庸:“怎么?不行?”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梨涡:“行!当然行!就知道小舅舅最关心栀和了。”
张弗庸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点,“一年不见,倒是嘴更甜了些。”
“哪有,我一直很乖。”许栀和仗着和张弗庸亲近,说话也随性了起来。
她心中的着急不知不觉变得浅淡,踮脚在张弗庸的身后看了一圈,问:“小舅母和筠康没来吗?”
“都来了,不过他们坐在马车上,还需要半日功夫才能到,”张弗庸说,“我骑马过来的。”
许栀和应了一声。
榜前,良吉和王维熙竭力想要穿过人群,但前排的书生刚一退下,立刻就有书生补位上前,半天过去,两人只往前挪动了一点点。
良吉瞪大眼睛看着榜,没看清,他偏头去问眼睛还是九成新的王维熙,“你能不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王维熙:“能看清……但是我不认字啊!”
良吉:“好有道理……回去就教你识字。”
旁的字可以放一放,但是“陈允渡”这三个字无论如何都要教会。
王维熙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连忙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期间,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长啸。
正在与许栀和说话的张弗庸循声望了一眼,自顾自地疑惑:“哪里来的猴子?”
许栀和在心中品了品这道声音,脑海中灵光一现——是梅丰羽。
也只有他,会有这般气沉丹田的洪亮嗓门。
她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找去,但是周遭书生密密麻麻地交谈,她一时间分不清声音的来源。
张弗庸见她神情认真,跟着她一道向前望去,心中在暗自思忖。
这是陈允渡的嗓音?怎么和记忆里面有些不一样?
人群中。
陈允渡的目光仍在榜上,在中间位置,看见了梅丰羽的名字。
他正想提醒,但梅丰羽的心神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后者用力地摇晃着陈允渡的衣袖,激动到无以言表:“啊啊啊,陈允渡,你是解元啊!”
话音一落,犹如一滴清水溅入沸腾的油锅,周遭的书生和家仆都纷纷朝着这个方向看过来——
这就是今年的解元!
有围堵在府学门庭的富户立刻遣着家中奴仆过来,陪笑说:“小郎君,我家老爷有请。”
“小郎君小郎君,我家老爷说想和小郎君交个朋友。”
“小郎君,哎,别走啊……”
眼见着人越挤越多,陈允渡在心中默记下梅丰羽的名次,拉着他一道离开。
“我我我,我要写信告诉小叔父这个好消息。”梅丰羽还沉浸在太平州的解元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友,整个人都笑意飘忽。
陈允渡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想第一时间告诉许栀和这个消息,告诉她自己做到了,不过估计这个时候,栀和说不定还在应天府。
喜悦只在心头蜻蜓点水一瞬,陈允渡冷静了下来,只想自己的动作快些、再快些,早些到她的身边。
“你是太平州第十七名,虽然不算差,但省试竞争更加激烈,后面几月,不可懈怠。”陈允渡对梅丰羽说。
平时听到陈允渡的话,梅丰羽必然要低落一阵子,但今日听了陈允渡的话,梅丰羽依旧满脸笑意:“解元,解元!”
陈允渡:“……”
看来今日梅丰羽是做不了事了。
他只好将剩下的话语咽回肚子中,从熙攘的人群中走出来。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允渡!”
陈允渡的脚步一顿,指尖蜷缩。
可能是因为太过想念,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吗?
但幻听会不会太频繁了,他听到了不止一声,越来越近。
不止陈允渡一个人听到,梅丰羽从喜悦中回神,扯了扯陈允渡的衣袖,“哎……你有没有听到弟妹的声音?”
陈允渡:“你也听到了?”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还有可能是自己幻听。
但现在就连梅丰羽也听到了——
他立刻松开扶着梅丰羽的手,后者一个趔趄。
梅丰羽:“?”
陈允渡仗着身高优势,越过人群,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隔着茫茫书生学子,两人的视线在人海中交汇。
陈允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看见榜上名字的时候,都不曾出现周围一切都归于寂静无声的感受。
他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最后化作少年脸上的一个笑。
原来……不是幻听。
陈允渡见许栀和想要穿过人群奔向他,怕她被人群冲散,连忙抬脚朝她而去。
他离那片枫红色的衣袂越来越近,然后张开双手,将人抱在怀中。
许栀和低头蹭了蹭陈允渡颈窝,他身上一如既往地萦绕着茶味,浅淡到几乎与人融为一体。
张弗庸准备说什么,方梨连忙拦住了他:“舅老爷舅老爷,我,你,姑娘……哎呀,姑爷得了解元,你先不要说话嘛。”
“……”张弗庸头一次被方梨拦住,感觉有些新奇。
“罢了,”张弗庸轻哼了一声,“我哪会拿他怎么样?”
听着栀和一声声的呼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梨“嘿嘿”一笑,将许栀和刚刚简短的回答丰富了一番,“……就是这般,姑娘和姑爷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啦。”
所以舅老爷你就不要打扰了嘛。
张弗庸看了一眼靛蓝和枫红交叠的衣袂,平静的语气中匿着一层不易察觉的不忿:“我都快一年没见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方梨鼓了鼓腮帮子,欲言又止地看着张弗庸。
“要说就说。”张弗庸道,“我不怪你。”
方梨实话实说:“舅老爷,你要是非要和姑爷比,那就没意思了……姑娘和姑爷是新婚夫妻,你嘛……”
张弗庸伸手在她脑门上轻叩一下。
方梨伸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说好的不怪我呢!
她重新看向抱在一起的许栀和与陈允渡……姑娘姑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许栀和将脑袋倚靠在陈允渡的颈窝,他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感。
陈允渡安静地抱着她,等她抬起头,才轻声问:“怎么过来了?不是说……”
“我想你了。”
许栀和说得直白。
陈允渡的后文卡在了喉咙里。
许栀和重复了一遍:“陈允渡,我很想你。”
陈允渡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怀中人依旧轻盈,腰肢似乎比之前更细了一些,这些日子,她很辛苦。
许栀和说完,微微仰面:“你想不想我?”
陈允渡抬眸看她,澄澈的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
许栀和问完,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幼稚。
不过幼稚就幼稚吧。不等陈允渡回答,她红唇开合,笑意盈盈:“我听到了。”
陈允渡佯装冷静,但耳根开始泛红。
“什么?”
略顿,他紧接着道:“听到了什么?”
许栀和双手抱在他的肩上,“你的……心跳声啊。”
话音落下,胸膛下的跳动越来越快,隐约有失控的趋势。
被陈允渡丢下的梅丰羽重新追了上来,见到出现在这里的许栀和,显然十分意外,他惊喜说:“弟妹,你怎么来了?对了对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许栀和朝他笑了一下,“我听到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梅丰羽目光明亮,他说,“要是小叔父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开心。”
他说完,目光看向来来往往的书生、学子以及看热闹的百姓、富户,又看看抱在一起格外显眼的两人,略带迟疑:“现在人这么多,这样抱在一起,合适吗?”
有没有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多看似不经意、但实则暗戳戳的视线啊。
许栀和脸红了一下,想起现在张弗庸还在后面看着,连忙拍了拍陈允渡的肩膀,“放我下来。”
其他人的视线她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张弗庸……至少现在不能。
陈允渡心底不愿意松手。但许栀和说了,他只能依言照做。
馨香远离的一瞬间,许栀和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道:“陈允渡,我小舅也来了。”
说完,许栀和理了理自己的衣摆,牵着他走到张弗庸的面前。
第92章 思念 “愿逐月华流照君。”……
张弗庸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两个人,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方梨在旁边哄着他:“舅老爷,咱们姑娘马不停蹄赶到了太平州,现在还没用过朝食呢。”
就算不在意姑爷,也应当心疼一下姑娘吧?
张弗庸强迫自己不去看陈允渡,只望着发髻微乱,衣摆沾了灰尘的许栀和,缓和了神色:“正好你小舅母和筠康那混小子也快到了,咱们先去客栈等他们。”
许栀和应了一声,见他转过身后在前面带路,小声地询问方梨:“这又是怎么了?刚刚不都解释清楚了吗?”
“不知道啊。”方梨摊了摊手。
许栀和略出神地看着张弗庸的背影,不过须臾,立刻又撇开了自己的想法。
她双手背在自己身后,荡成荷叶边的裙摆一下一下轻扫过她的足尖。趁着张弗庸不注意,她偏头去看陈允渡,正巧与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相撞。
许栀和本想错开视线,但不知怎地,没有动弹,她望着陈允渡,硬生生将他脖颈都看得发红。
陈允渡:“看什么?”
许栀和一脸理所应当,“很久没看见你,自然要好生看看。”顿了顿,她补充说,“看着比去的时候清瘦了一些。”
有吗?
陈允渡抬手,柔软的袖袍顺着他的骨节划落,露出净白修长的手腕,像是一截精心雕琢的玉石。
看着和来的时候一样。陈允渡扫了一眼,将袖子垂下。
许栀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还没有看得尽兴,忽然听到陈允渡凑近了自己身边,低声说:“没有。”
“嗯嗯。”许栀和随意点了点头,伸手勾起他的袖袍,像剥笋子一样将他的袖子扯下去。
陈允渡猜到她的反应,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许栀和用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他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干净,看来即便一路奔波又秋闱在即,也没有忘记打理自己。
这很好。
几人走到了客栈门前停下。
张弗庸身为长辈,一进入客栈,便立刻承担了相应的责任,主动为客栈老板交谈,点菜。
许栀和正准备与陈允渡坐下,还没落座,身后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慢着。”
几乎是下意识的,许栀和站了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张弗庸,“小舅是要等小舅母过来吗?”
“不是说你,”张弗庸对许栀和说完,才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陈允渡,“你且站着。”
陈允渡不知为何,但既然张弗庸发话,他照做,同时辅以示意许栀和安心的眼神。
他面容清隽,身量高挑,往客栈中一站,像是一棵笔挺的青松,轻而易举吸引了无数道视线。许栀和见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看来,走到张弗庸的身边道:“小舅舅,这是做什么……?看在我的面子上,先坐下吧?”
张弗庸顿了顿,颔首同意。
今日放榜的日子,越来越多的书生赶到府学外面等着结果,陈允渡刚得了解元,现在像个石柱一样站在客栈中太过引人注目。
陈允渡被应准坐下。
方梨、良吉和王维熙另起了一桌,他们密切注视着前面那一桌的动静,然后就看见梅丰羽趁着三人不注意,主动捧着碗换到了这一桌。
梅丰羽坐下后,露出如蒙大赦的放松表情,“应当不介意我拼桌吧?”
方梨摇了摇头,眼瞅着舅老爷和姑娘、姑爷明显有话要说,她的反应很淡定,还顺道介绍了王维熙。
梅丰羽咂摸了一下他的名字,笑着夸赞,“这名字好。”
好在哪里,他说不上来。但不碍事,这边气氛和乐,即便他什么话都不说,也不会冷场。
另一边。
陈允渡坐下后,张弗庸掀了掀眼皮,“你可知道为何刚刚我不准你坐下?”
“……”
陈允渡微微沉吟,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许栀和身上,她虽然正在笑着,犹如春日桃花绽放,但眉眼之间依旧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陈允渡回答,张弗庸揭开了一坛酒,沉声说:“刚刚栀和喊你,第十一声,你才回头。”
许栀和看着面色沉静的张弗庸,又看了一眼陈允渡,小声辩解说:“这也不怪陈允渡……我前面几声放不开,声音很小,而且当时人那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是很正常的……”
她说的都是实话。这是没有办法否认的客观事实。
张弗庸听完,神色并没有发生变化,看向陈允渡:“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允渡:“是我反应迟钝,该罚。”
张弗庸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绷着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他将酒坛中的酒水倒出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浅浅啜饮一口。
还是这原汁原味的米酒香醇。
他又给自己续上一杯,然后说:“既然你主动提及该罚,那……”
张弗庸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丝极为愉悦的笑,看着有些不符合长辈应该有的姿态。他伸手招呼陈允渡,对他说:“你凑近些。”
许栀和被张弗庸的眼神制止,只能看着两人小声说了什么,而后陈允渡神色如常说:“我明白了,请小舅舅放心。”
张弗庸看着他脸上毫无一丝芥蒂和不满,心底由衷闪过一抹满意,尤其在陈允渡已经取得太平州解元的情况下。
少年玉质华章,还未弱冠,自身气质已然浑若天成。现在又中了解元,前路一片光明灿烂……最难得的是,他初心不改。
张弗庸在听到解元是陈允渡的时候既高兴,又担忧,高兴栀和眼光好,陈允渡非池中物,又担忧陈允渡也学那薄情寡义之人,一朝功名在身,忘却身边人。
许栀和是三姐姐唯一的骨血,她能够陷入开怀,但张弗庸不能。
哪怕不要这个前程无限的外甥女婿,张弗庸也绝不希望许栀和过受委屈的日子。
不过言辞只是上嘴皮碰下嘴唇,真假做不得数,张弗庸也没打算现在逼着他立誓,也不打算继续让眼前本该久别重逢和金榜题名之喜的两个小辈被他坏了心情,笑着说:“行了,吃饭吧。”
许栀和看见张弗庸动作极快地擦了擦眼角,然后连饮了三杯酒。
见到此景,就算先前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也差不多猜出来了。
要是身旁的少年已经变心,方才张弗庸的一系列举动,毫无疑问会惹恼他,在明确知道也许会得罪解元的情况,张弗庸依旧牢牢站在许栀和的身边审视着与她相伴之人——但凡出现一丝变数,说不定张弗庸就会直接带着她离开。
那么张弗庸特意从白鹿洞赶到府学,是不是也想着给她撑腰呢?
张弗庸没说,他大口吃着饭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偶尔眉梢稍动,像是在心中酝酿着稍后见到了汤娘子如何与她说。
许栀和眼眶有些发酸,伸手去碰他的酒坛。
张弗庸虽然像是在走神,但是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许栀和伸手的刹那立刻拦下她:“你年纪还小,喝什么酒?”
许栀和:“……我今年十八岁啦。”
“哼——”张弗庸正准备说什么,脑海中忽然想起三姐姐在许栀和这个年纪,腹中已经有了许栀和。
十八岁,确实不算一个小孩的年纪。张弗庸迟疑地将自己的手从酒坛上面移开,然后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十八?就算你二十八,在我眼底也是个小孩儿。”张弗庸毫不客气地说完,说完,又像是怕自己喝酒勾起桌上其他两人的兴致,随手将喝了几口的酒坛递给旁边的良吉,“诺,你们喝。”
良吉:“?”
说着说着,隔壁桌突然变成小孩那桌。
许栀和也只是一时情绪到了,本身对酒水并无它意,见张弗庸一本正经说着她还是小孩,也没有闹着要喝。
陈允渡站起身,盛了一碗汤放在许栀和的身边。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手艺,汤勺沉到底后,沿边缓缓抬起,一勺子下去,半碗骨头都进了许栀和的碗中。
手很稳。许栀和拨弄了一下碗中的骨头肉,小声提醒陈允渡,“也给小舅盛一碗。”
张弗庸:“……用不着。”
他看了一眼自己没吃几口,全程围着许栀和转的陈允渡,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突发奇想考验考验他的真心。
他对待汤昭云都未必能做到这般细致入微。
张弗庸想捧着碗一道去隔壁桌,但隔壁桌四人已满,他只好悻悻坐回去,一边吃菜,一边偷偷打量着陈允渡的动作。
……当年他和外甥女的婚事,自己可是出了大气力的,现在偷偷学一点东西,不过分吧?
日头越升越高,来府学看榜的书生也越来越多,有书生神清气爽,也有书生失魂落魄。
几人加快了动作,吃饱喝足后,在客栈伙计的指引下走到客房。
将几个小辈送到住处后,张弗庸起身去接汤娘子和张筠康,他一离开,本还略显局促的气氛顿时松泛起来。
许栀和向陈允渡介绍了一遍王维熙。
陈允渡顺着她的话语看向王维熙,后者忽然觉得自己一张嘴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结巴道:“姑、姑爷好。”
真是奇怪,明明两人的年岁差不多,但面对陈允渡的时候,他的内心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紧张与无措。
陈允渡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嗯。”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嗯”字,但王维熙却好像听到了天籁之音,他匆匆说了几句话,转身和良吉、方梨一道离开。
关上门后,王维熙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和旁边的两人说:“姑爷还未弱冠吗?”
“对啊,”良吉说,“比我还小些。不过维熙不必担心,主家人很好说话……不对,你们怎么都喊姑爷,只有我一个人喊‘主家’?”
方梨歪了歪脑袋,“不如加入我们?”
良吉动摇:“容我想想。”
他们离开之后,陈允渡目光落在在旁边静默无声的梅丰羽身边,语气平静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梅丰羽浑身哆嗦了一下,回神左顾右盼,才发觉原先的那几个人都离开了。现在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此。
眼前的景象当真眼熟。梅丰羽试图勾起陈允渡的美好回忆,“也无妨啦。之前大相国寺杏花游那次,我们相处的也很愉快不是吗?而且今日我可是一眼就看见了陈允渡的名次,都没来得及看自己的……”
“十七。”陈允渡说。
梅丰羽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他本就不是为了刻意问自己的名次,自然也无所谓名次高低,且陈允渡名字在最开始,不光是他,想来大多数看榜的书生第一眼望过去的,都是他的名字。
“还没午时,现在回去歇着为时尚早。”梅丰羽大咧咧地在这边坐下,“我先在这儿小坐一会儿。对了弟妹,这一路上我和陈允渡……”
许栀和对两人一路上的见闻十分好奇,闻言,连带着想问陈允渡刚刚张弗庸留下他说了什么的心都收敛了,转而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梅丰羽受到了鼓舞,抿了一口茶水后,学着茶楼中的说书先生一拍桌面,他“嗷”了一声,揉了揉自己被拍得通红的掌心。
许栀和:“无碍吧?”
梅丰羽将自己皱在一团的脸重新倒饬平整,故作洒脱道:“不碍事。”
他望着坚硬的桌面,到底没舍得伸手拍第二次,转而叙述起了两人的经历。
两人的经历稀疏寻常,和万千归乡赶考,或者从县乡赴往府城赶考的书生并无不同,一路上除了夜间休息,大部分时候都是与书为伴。
在船上的时候,他甚至看见了有一个书生抓紧光阴查缺补漏。原先那书生本不晕船,子夜时分突然呕吐发热,被担下了船舱,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赶上。
除了这一件小插曲,还有另一件事。
从船上下来后,两人正准备租马车到府学周围,但临近秋闱,渡口附近的车行生意兴隆,一架马车都没剩下。
后来有个车行掌柜说:“马车是没有了,但驴车还有一架……就是吧,赶路比马车慢些。两位小郎君若是不介意,可五百文一天租给二位。”
有总比没有好。梅丰羽和掌柜道谢,乐观道:“驴车虽然慢,但胜在路上平稳。正好有利于我们两个读书。”
掌柜笑:“有此心,无事不可成。”
两人坐在露天的驴板车上,行进的时候需要抬着腿,否则就会拖到地上。从渡口到府学有一段乡野小道,一路上茂密的草茎划过两人的脚踝。
“这里还算一切寻常,”梅丰羽说,“到了村子里,有一个婆婆伤了腿脚,借问能否驴车捎带一程,弟妹,你猜怎么着?”
许栀和:“你们带上了她?”
“错了。”梅丰羽在胸前双手交叉,“陈允渡直接做好人好事,跳下了驴车……哎!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看向陈允渡。
“跳下驴车?”许栀和略微诧异。
陈允渡被两人注视着,不确定地朔:“大抵是府学不远。”
“是吗?”梅丰羽挠了挠脑袋,“你是这么说的吗?不过大差不差吧。可弟妹你知道吗?那个乡子到府学还有几十里路,他从刚过午时走到了夕阳西下,第二日就入了府学坐考……当真惊险!也当真精力充沛!”
说完,他仰头一叹,“还是年轻人根骨好。”
许栀和提醒:“梅郎君只比允渡年长一岁。”
怎么说的如此沧桑?
陈允渡:“当时没想别的,婆婆腿伤严重,且驴车位置不大,连带着车夫和陪伴婆婆同行的年轻人,车上坐不开……至于第二日的州试,我相信能走到。”
梅丰羽啧了一声,伸手一巴掌拍在陈允渡的肩上,“你是意气风发无畏前路了,害我担心了大半日。”
陈允渡说:“有甚不放心的,我向来不做没把握之事。”
许栀和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梅丰羽的话密集,陈允渡的话稀少,通常情况下,每十句话里面才能听到陈允渡偶尔一两声回应。
不过话不在多,够用就行。
陈允渡见他滔滔不绝,大有回顾这数日来食不能安、寝不能寐,平淡中带着波折经历的趋势,淡声打断道:“你不是说要给小叔父写信吗?还不去?”
梅丰羽的话戛然而止,他用力一拍脑门,“怎么忘了这件事,除了小叔父,还有父亲和兄长。陈允渡,我不与你说了,你有什么要说给他们的没有?”
不等陈允渡开口,梅丰羽紧接着道:“罢了罢了,迟早要见面,你们到时候相聚甚欢,忽略我即可。”
他说完,利落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中陡然安静下来,陈允渡倒了一杯清水放在许栀和的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说起这一路上的见闻。
从梅丰羽那里,许栀和已经知道两人一路上发生了什么,见陈允渡主动从自己的视角说起,她眸中依旧装着满满的期待。
比起梅丰羽刻意营造的波澜起伏,精彩纷呈,用陈允渡的话来说则更加趋向于平静和岁月静好。
他的记忆很好,连从渡口下来的时候,惊起的雁群,落日的残霞,上上下下搬货的船工……以及余晖中结束一整日辛劳忙碌的行人归乡都说得一清二楚。
在他的口中,归乡秋闱安静的像是一首诗。
“从驴车上下来以后,可以闻到附近村庄中传出的稻谷香气,田中只剩下刀割过的茬根。偶尔有蟋蟀跳起,转眼无踪,至日暮,星辰漫天,灿若……”陈允渡微顿,抬眸看向许栀和,“你的眼眸。”
许栀和怔了一下。
陈允渡是在说,她的眼睛像星辰吗?
“怎么突然提我?”许栀和耳尖微红,故作不在意道。
陈允渡的嗓音清冽,干净,叙述的时候赤忱又专注,见许栀和红了耳尖,心念微动。
他起身,在自己的行囊中找了一幅画,展开。
画上是八月十五的月亮。
从视角看,像是一个人躺在及脚踝高度的草地中,双手越过头顶交叠,头枕在上面望着月光流转。
陈允渡不常丹青,但去年中秋的时候她就知道,除了诗文,陈允渡的画作也极其出色。
许栀和伸手摩挲着画面,抬眼看他:“送给我的?”
陈允渡“嗯”了一声,垂眸注视着她。
有风自窗户中吹进,勾起他被束在背后的长发,几根发丝在他肩上飘扬,晃动人的思绪。
“儿时和梅公学习,曾读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彼时不知其意,那夜忽然顿明。”陈允渡说,“你教会了梅公都没能让我理解的诗句。”
许栀和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看他眼含笑意,平静又坚定地说。
发愣期间,陈允渡俯身,在她眉心落在一吻。同时在心中低声嗟叹——从前诗文称月为望舒,只当此意象常见亦风雅,后来极目远眺,千江山色,月影流光,皆系她眉眼。
他曾想,若是栀和愿意为月光心动,哪怕一瞬,也心满意足,现在他更为贪心,更希望她不止为月光沦陷。
许栀和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略带凉意的吻,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陈允渡询问地看着她。
许栀和说:“我怕我这句话讲出来煞风景。但是不讲不快,陈允渡,你和小舅舅说的惩罚,不会就是这个吧?”
空气静默了一瞬。
许栀和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地猜对了,一双水润的杏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还真是?”
“讲述沿途见闻是,”陈允渡说,“画作不是,思念不是,吻你不是。”
他一连用了三个“不是”,像是生怕许栀和会错意思,他顿了顿,继续道:“吻你,是因为忍不住。”
刚刚他们一直站在一起,这幅画只能是陈允渡之前就落笔的,至于眉心的吻,事发突然,许栀和愿意相信他的说辞。
不对,即便陈允渡什么都不说,她也相信。
许栀和心中雀跃。
还有什么比月圆之夜,她遥望月亮思念之人也在思念着她更加美好的呢?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陈允渡的腰,用力扑入他的胸膛。
几乎是下意识地,陈允渡张开了双臂,牢牢将她抱在怀中。
“怎么了?”
陈允渡的嗓音有些沙哑。
许栀和摇了摇头,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慢声道:“纵使千里,亦觉咫尺,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陈允渡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许栀和为什么说这句话。
第93章 明锐 “这样,可以吗?”
陈允渡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低声交谈。
女声略显轻柔,像是犹豫,她轻声说:“现在直接推门进去,会不会扰了人?”
另一道男声则显得无拘无束,笑道:“娘子放心,接你的时候他们刚刚吃过朝食,现在应该正在房中谈天,不碍事。”谈天,自然是谈着这些日子的沿途见闻。
但推开的门的,并非是两人当中之一,张筠康刚走到二楼,见父亲指明了方向,立刻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扉。
“姐姐!”张筠康推开门。
许栀和与陈允渡在听到门口人声的一瞬间就分开了,她的脸上还微微泛着红。
“筠康好似比去年又长高了一点?”许栀和笑说。
“不是一点,是整整半尺!”张筠康纠正她。
张筠康自来熟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紧紧黏着她,目光扑闪扑闪,像是山野晨光中奔腾不休的鹿,他攒了一肚子话想要告诉许栀和,但是还没开口,身后便响起了一道声音。
“在家时候,怎么教过你的?”汤昭云的嗓音柔和温婉。
张筠康咧开的嘴角一僵,然后松开了手,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陈允渡,然后说:“姐夫好。”
陈允渡对他还有印象,迎亲那一日,张筠康从屋内跑到门外,他略颔首,转而看向张弗庸和汤昭云,“小舅,小舅母。”
和张筠康一样,这也是汤昭云第一次近距离的打量眼前的少年人。他身量颀长,眉眼清隽,衣衫整洁,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身,免去汤昭云抬头才能与他说话的困扰。
不说别的,单论他的外貌和礼仪,就让汤昭云心生好感。
她仍旧微笑着:“都是自家人,拘着礼做什么。坐下说话。”
张弗庸落后一步跟在汤昭云的身后进去,张筠康坐在许栀和的身旁,其余四人每人一个方向落座。
屋中放的是温水,陈允渡起身一一将茶杯斟满,放在几人面前,就连在旁和许栀和说着悄悄话的张筠康面前也被放了一杯。
原先对这个姐夫还没什么兴趣的张筠康倏忽睁大了眼睛,旋即快乐地探出手接过茶水,像一个小君子一般坐在许栀和身边。有时候让一个孩童感到被重视,就能轻易得到他的喜欢。
陈允渡倒完茶水,最后落座,期间张筠康频频打量他,想起父亲接他们时候说的话,眉眼笑得更加弯弯。
解元姐夫,这要是说出去,在白鹿洞书院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汤昭云浅呷了一口茶水,出声道:“来的时候弗庸与我说了,说是允渡这次得了头名……”
张弗庸回神,说:“头名是很不错,但是不可懈怠,仍需努力。”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汤昭云睨了他一眼,“你当初中了第六名,赴往汴梁参与春闱,还不是铩羽而归。”
张弗庸没想到自己只考了第六就这么突然地被汤昭云揭开,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但旋即,他立刻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道:“我也正是因为有过经验,才能以身作例,和允渡提点嘛。”
汤昭云:“……”
顿了顿,她说:“亏得你好意思说。”
张筠康挺直的脊背还是弯了下去,他默默看了一眼浑然不察的父亲,又看了一眼神色颇为无语的娘亲,最后绷着小脸埋在茶杯中。
许栀和想笑,但她最后还是忍住了,看过张弗庸不为所动的神色,又偏头去看陈允渡。
陈允渡好像笑了,但众人望过来的时候,他顷刻敛去了自己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然后声音朗润道:“允渡受教。”
面对妻子和外甥女的笑意张弗庸尚且可以忍受,但看见陈允渡一怔、张筠康更是整个人都埋到茶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在笑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还有张筠康,你抖什么?”
陈允渡也没想到自己细微的举动会引起张弗庸的注目,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汤昭云道:“分明是你自己说话招笑,现在倒是会捂嘴不让别人哂笑,当真没见过你这般独断之人。”
张弗庸被说愣了,他干巴巴道:“我?我没有?我哪里独断了?”
汤昭云没理会他,自顾自接着道:“再者允渡只是十九岁的少年,遇事可喜、可悲,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也莫要说允渡了,我且问你,明年的春闱,你可准备好了?父亲说的那些策论,你都看完了?倒不如现在趁着与允渡同行,好好与他交流一番。”
张弗庸瑟瑟发抖:“娘子莫说了,我吃过就去看书。”
汤昭云等张弗庸不再板着一张脸,脸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这才对嘛,一家人在一起,作甚要将气氛弄得雷雨交加?而且允渡夺得解元,可是大喜之事……对了,说起此事,你在路上不是说有话要说吗?”
“什么话?”张弗庸和汤昭云对视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道:“对对对,这么一打岔,险些忘记了。”
张弗庸正了正神色,收敛了脸上的其余表情,认真说:“刚刚我去接你小舅母和筠康,在路上看见了许家之人。”
话音一落,场上安静落针可闻。
“许家?”许栀和略顿,说,“是许应樟?他今年下场……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是都来了?”
“是他,应当只有他一个人在。”张弗庸说,“你也记得许县令和吕大娘子的性子,区区庶子秋闱,他们哪愿意舍得花费时间精力一道过来?”
许栀和:“小舅说的是。对了,他考中没有?”
张弗庸正等着许栀和问这句话,闻言,他露齿一笑,“我瞧了榜,没见着他的名字。”
那就是没上榜。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对这个结果说不出有什么感受,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偏头对陈允渡说:“当时我还曾向你借书与他,你还记得吗?”
陈允渡听着她淡淡的语气,眼睫微垂,像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当时还不清楚栀和在许家的关系,现在知道了始末,他心疼之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句话很不君子,所以他选择凑近许栀和的耳边说:“今岁太平州秋闱主考岳阳地政,梅公亲笔注解在上,他都不曾理解?”
许栀和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层淡淡的嘲讽。
“嘘。”许栀和说,“他每日愿意放在书上的时辰,也就那么一点,你还能希望他怎样呢?”
不是在怨怼自己非嫡,就是在钻营日后远大前景,向学之心,只为实现他心中将人踩在脚底的愿望。
只能说他落到现在的下场,不枉其他学子多年苦读。
张弗庸凑耳朵靠近,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刚一有所动作,就被汤昭云伸手拦了下来,“人家小夫妻说话,你凑上前,作甚?”
“我就是好奇嘛,好奇。”张弗庸说。
小声耳语了几句,许栀和伸手拉起陈允渡微凉的手指,重新看向张弗庸。
他们的小动作在桌底下进行,张弗庸并未看清,他喝了一口水,紧接着道:“这人不提也罢,不过他知道了,估计要不了多久,许县令和吕大娘子就该知道了。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可算不上好事。”
陈允渡伸手将许栀和的手牢牢环在掌心,微微用力,然后回眸看向张弗庸,“小舅毋须担心。”
许栀和不喜欢这些蝇蝇苟且,他承诺过,不会让这些琐事侵扰于她。
张弗庸看着他。几乎是在一瞬间,陈允渡褪去了面对许栀和以及他们时才会露出的谦逊和温柔,露出了少年常见的尖锐锋芒。深密的眼睫盖去他漆眸中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
他依旧是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眉宇间依稀可寻觅稍许青葱,但已然褪下了稚嫩天真,五官比起初见那时的青涩变得更加轮廓分明,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是了。张弗庸的指尖微微一顿,即便看着再无害,他也是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况且又是一个刚刚取得了解元挂冠的少年……表面上表现的不争不抢,但实际上,何曾放任自己落于人后?
金明池诗会那次许栀和写信回来,他已看得分明,前三回逊色,便能彻夜不休改动心绪,夺得最后一场的魁首。
张弗庸将还准备脱口而出的提点咽回肚子中,转而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陈允渡轻应了一声。
许栀和也察觉到了陈允渡心绪的波动,但一想到这份心念因她而起,便又放松了。她任自己的手被陈允渡牢牢握在掌心,然后看向张弗庸和汤昭云,“对了,小舅舅和小舅母,你们此番过来,后续行程如何打算?”
汤昭云眼含笑意,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脸上透出一股如桃花绽放一般的红润。若不是站在旁边的张筠康和她长得有五分像,任谁都会觉得她还只是豆蔻少女。
“怎么,还没有相处几日,便觉得我和你小舅舅碍事了吗?”汤昭云逗她。
许栀和的手被人抓着,只能通过自己晃动的脑袋表达自己绝无此意。
“小舅母明鉴,我绝无此意!”
汤昭云说:“那可说不准,你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怕是我们现在这儿坐在都多余。哎,不是说还有其他人在吗?怎么只剩下你们俩个?”
许栀和的脸色越来越红,但心知肚明汤昭云并无恶意,因此只是安静地听着。
汤昭云终于收敛了玩闹之心,转而问起他事,许栀和长舒了一口气,道:“良吉和维熙早时饮了几杯酒,现在醉了,方梨晕船,在房中歇息,至于梅郎君,他大抵正在写家书。”
“原来是这样。”汤昭云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小舅舅挂念你,和向书院请了一月时间,路上已然用去十日,加上回程,满打满算只能与你们相处十日。”
许栀和:“太匆促了。”
汤昭云道:“毕竟明年春闱在即,你小舅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着急。现在见到允渡这般出色,只怕更着急了——”
“娘子,说话归说话,可以先不提我吗?”张弗庸默默喝着茶水。
“好,不说你。”汤昭云说,“总之,某人想着不在小辈面前丢脸,于是某人一路上勤加读书,卯足了劲儿要考中呢,只是苦了我和筠康,在马车上连大声说话都不能。但某人心怀凌云志,我们身为妻、子,也不好说什么?允渡,你在家中会不允栀和说话吗?”
这话是问陈允渡的,但她的眼睛却看向了许栀和,后者一凛,悄悄打量着张弗庸的神色,声音迟钝地说:“允渡在家中时日不长,素日会去梅公府上,回来也大多夜幕……”
汤昭云:“原来是这样。这十日时间,应当是要去和大兄、二兄说一声这个好消息。栀和,你也回去拜见一下大舅二舅?”
许栀和说:“自然要拜见的。”说完,她看向陈允渡,“母亲那边……”
张弗庸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就连着汤昭云都怔了一下。
张三娘子早逝,什么母亲?
不过瞬间,他们又齐齐反应过来,除了已经故去的张三娘子,现在还有陈允渡的家人。
看样子,陈家的人都很好说话。张弗庸怔愣过后,鼻尖蓦然一酸,半是高兴,又半是惆怅。
“……”陈允渡凝望着她振动的眼睫,以及理所应当的笑颜,心潭上忽然飘落一片树叶。
树叶虽小,但潭水深幽平静,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扩散蔓延到整个水面。
许栀和恍若不觉他的失神,桌下握在一起的手微微晃动,试图勾回他的神思,“母亲那边,晚些去?”
陈允渡的嗓音略微沙哑,温声说:“好。”
许栀和便笑了:“那好,咱们先和小舅、小舅母一道去拜见大舅、二舅,然后送别小舅舅,咱们去见父亲母亲,然后回汴京城。”
张筠康安静了半响,听完许栀和的话,连忙举手:“还有我还有我!”
“说错了,咱们先和小舅、小舅母和筠康一起去,”许栀和更正了自己的说辞,忽闪着眼眸看向陈允渡,“这样,可以吗?”
陈允渡点了点头。
张弗庸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有些不满……栀和这般率真明媚,偏生陈允渡像个哑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中看不中用。
“行!既然你们商量好了,等待会儿午饭我再来找你们。”张弗庸喝饱了水,打了个嗝儿,准备带着妻儿先去看一眼晚上的客房,出门后小声与汤昭云耳语。
汤昭云也没笑他,纵使陈允渡千好万好,但在张弗庸的眼中,是远不及自己的亲外甥女的,她深为理解。
今日交谈下来,陈允渡进退有度,许栀和看向他也全然信赖,她心中只盼着两人越来越好。
“行了,你也别挑剔了,”汤昭云说,“再者说,你不觉得明锐不可挡的少年为她收敛满身芒刺,也很好品吗?”
至于私底下无人的时候两人会怎样相处,就不是他们现在能探知的了。
张弗庸想了一遍她的话,遂乐:“好像也是。”
只可惜方梨已经宿下。否则定要从床榻上爬起来,朝着两人比一个大拇指。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隐约还能推开门发出的吱呀声。
等到又传出一声——是合上门的声响,许栀和才彻底放松,她看向一旁目光仿佛黏在自己的陈允渡身上,“有点疼。”
她用下巴示意两人交握的手。
陈允渡松开她,但也并没有完全松开,他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但漆眸中丝毫看不出来他要改变的决心。
这个力度正好,许栀和没再说什么,而是随他去了。
她在还在脑海中消化许应樟也到了太平州参加秋闱,并落榜的消息,然后推测许府会作何反应……许县令大抵是极其生气的,怒斥许应樟不争气,吕大娘子大抵是心中高兴但面上装成一派贤良大度的表情,宽慰着他年岁还小,日后定还有机会,然后私底下劝诫许大郎一定要把握春闱,狠狠扬眉吐气……
她思索期间,忽然感觉肩膀一重。
飘散的思绪如同见了阳光的弥漫白雾,她回过神,看向忽然将下巴抵在自己肩头的陈允渡,“怎么了?”
陈允渡的脖颈常年被衽襟覆盖,此刻偏头,露出一截,犹如玉石雪色,几根发丝盘落其上,带着一股无端的潋滟。他松开交握的双手,转而将她的腰肢揽在怀中,像一只温驯、毛发柔顺的大兽。
第94章 烤鱼 “那可不成,我舍不得。”……
许栀和怔了一下,偏过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他正闭着眼,密实如鸦羽的睫毛在他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往下看去,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色红润,发丝从肩头微微拂落,在吹进窗棂的风中轻轻晃动。他的手环在许栀和的腰上,虚虚实实地环着,呼吸节奏平缓。
“困了吗?”许栀和伸手将他的发丝勾到耳后,在他的眉峰上轻轻抚摸。
她虽没有亲身经历,但也曾经听闻过科举考试的时候,书生被关在贡院,门锁一落,几日不得出,期间很是辛苦。
陈允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依旧闭着眼睛,动作微不可察地嗅闻着许栀和身上浅淡的桂花香味,像是对身处的环境极其自信,他低低从鼻腔中发出一道“嗯”声,轻飘飘。
许栀和被他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抱着,想要扶他到床上躺下都做不到。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好让自己坐的更加舒服一些。
没一会儿,膝盖上传出了沉稳的呼吸声,有规律的一起一伏。
许栀和见他睡熟了,倒是难得见到他这般不设防的状态,她轻声喊了两声他的名字,见他没有反应,于是俯身望着他的眼睫,一根根地数过去。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声叩门后,被人轻轻推开,是已经恢复了活力和精神的方梨。
方梨打眼一看只瞧见了坐在桌前的许栀和,再定睛一看,见到正睡着的陈允渡。
许栀和从正在数眼睫的活动中回过神,她抬眸看向走进门的方梨,伸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方梨点了点头,将大咧咧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紧急咽了回去,转而压低声音说:“姑娘,已经午时了,舅老爷已经点了饭菜,现在过去吗?”
许栀和看了一眼睡梦中的陈允渡,微微摇头,“稍后吧。小舅母和筠康远道而来,让他们不必等我。”
方梨应了一声,准备退出房门的时候,忽然道:“姑娘,要不要帮你将姑爷挪到床上去,这样坐着,你腿会不会酸?”
“还好,”许栀和神色淡定,大腿以下已经麻了,现在没什么感觉,“他应当睡不了多久。”
方梨便没再说什么,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客栈的房间并不隔音,方梨出去后和良吉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几句后又渐渐远去。
等室内重新归于静谧,许栀和重新垂眸看向陈允渡……刚刚数到多少来着?这么一打岔,她都忘记了。
许栀和只好作罢,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袖子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臂弯形成一堆褶皱,另一只手拿起一个刚刚喝过水的茶杯细细打量,秘色的茶杯上并无花纹,杯底有些粗糙。
房中太安静,连带着楼下传出的击节声、吆喝声都成了一种助眠的声响,许栀和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朦胧之中,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梦中。
撑着下巴的左手歪向一侧,许栀和蓦然惊喜,右手的茶杯翻到地桌面,即将滚到地上的时候,许栀和手疾眼快,伸手接住了滚落的茶杯。
那一刻她心紧紧提起,又猛地放下。
重新被放正的茶杯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许栀和为刺眼的光目眩一刻,她伸手挡了挡自己的眼帘,才发现日光开始渐渐西沉。
陈允渡缓缓睁开双眼,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懵懂,不过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看见伸手挡光的许栀和。
许栀和注意到他微小的动静,低头看他:“醒了?”
“嗯,”陈允渡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刚睡醒的喉咙带着缺水的沙哑,“已经过了午时了?怎么不叫醒我?”
一个多时辰,她腿都该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搭在许栀和的双腿上。
许栀和往旁边挪了一下,但腿弯现在还是麻的,没挪动。陈允渡见她蹙眉,俯身蹲在她面前,轻柔地帮她按揉着双腿。
许栀和说:“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其实还好,腿也不是很酸……啊!”
不知道他按到了哪个位置,许栀和尾椎骨一激灵,一股难言的酸爽直冲天灵盖,几乎是一瞬间,她鼻子就泛起了酸意。
陈允渡放轻了自己的手指,抿了抿唇,“忍一下,很快就好。”
那股酸爽过去之后,许栀和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本失去知觉的双腿重新恢复了感知。
“我好像好了,”许栀和晃了晃自己的双腿,剔透莹润的眼眸中带上一抹笑意,“小舅和小舅母已经吃过,你现在饿不饿?咱们去吃一点?我好像有点饿了。”
陈允渡自己对进食没什么兴趣,听完许栀和的一整段话,扶着她站起身,“下次直接喊醒我就可以。”
许栀和说:“那可不成,我舍不得。”
她语气坦荡,嗓音中带着鲜果般的脆甜。
陈允渡扶着她的动作一僵,这般勾人心弦的话,却用这般理直气壮,认真坦率的语气说出来,叫人无从招架得住。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言辞匮乏,笨嘴拙舌。
许栀和被扶下楼。此刻已经过了饭点,堂中的人不算多,老板娘和店小二正倚靠在柜子旁边说着话,言谈之中是今日只在旁人嘴里听到的解元。
店小二说:“解元肯定是在府学门前的,晨间有不少人听到了解元到了,只是不知道现在住在哪儿。”
老板娘说:“说不准是自己在府学旁边有宅院,无需住在客栈。”
“老板娘说的是,”店小二点头,微顿,他放轻了自己的声音小声和她说:“听闻今年的解元年岁不大,是个精彩绝艳的少年人……”
老板娘被勾起了兴趣:“怎么说怎么说?”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板突兀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堆着笑容看向走向他的陈允渡:“这位郎君要些什么?”
“排骨汤面,分成两碗装,外加一碗煸炒菘菜。”陈允渡嗓音清润。
老板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转入后厨。
老板娘嗑瓜子的手一顿,扯着店小二问:“解元有多好看?比这郎君好看吗?”
店小二瞧着陈允渡目不斜视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咂摸了一下道:“好不好看不知道,但是这位郎君已有妻子,老板娘还是关注一下老板吧。”
“看一眼罢了,又不做什么。”老板娘低声嘟囔了一句,但到底听进去了店小二的话语,转身去后厨看自己能否帮得上忙。
许栀和安心地坐在长板凳上,她从筷子筒中取出两双筷子,见陈允渡过来,将其中一双递给他。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再有两个时辰不到就到了晚食时间,不要点多了。”
陈允渡接过,在她对面坐下,“没点多。”
两人等了一会儿,店小二端着两碗面条过来,放在两人的桌前,“煸炒菘菜还需要一些时间,两位稍等片刻。”
许栀和笑着与店小二道谢,然后小口小口、但并不算慢地开始吃面。
青花海碗里面的排骨汤呈现出一抹奶白色,沿着碗沿浮一圈油星子,是文火慢炖肋排析出的脂髓。手擀的面条在沸水中两滚后捞出过冷水,吃在口中正劲道。
菘菜上桌,许栀和夹了几筷子菘菜放入碗中浸泡,等菜叶包裹住排骨汤,入口一片鲜香。
在后厨帮忙的老板娘出来后,乍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卷,屋内光线浮沉,漂浮着流萤般的细碎光点,热汤白雾袅袅中,一碗汤面,两人对面而坐,吃得快意,仿佛散发着淡淡剔透的华光。
她心中忽然有些触动,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店小二看着她欲言又止,有心提醒她老板还在旁边幽怨看着,但又怕被老板娘训斥。
最后他忍不住轻咳一声,磕磕绊绊地说了一番自己的建议,老板娘瞪了他一眼,“乱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好看,光是瞧着,就能多吃两碗饭。要是他们愿意多住一段时日就好了。”
……
被暗中能多留一段时日的许栀和一行人第二日一早付清房费,和张弗庸一道起程去大舅和二舅家中。
张弗庸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去了府城的车行订了两架马车。
水阳县离府城不算远,一日功夫绰绰有余,不过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急着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
转眼间又到秋日,沿途路上有成片的鱼贩虾贩,还有活蹦乱跳的螃蟹,许栀和期间也下来瞧了一眼,蒲筐里面装着满满一箩筐的白米虾,柳条枝子上串着还在翕动鱼鳃的肥美乌鳢,张弗庸目不暇接,边走边停,买了鱼虾螃蟹不说,还买了一只可以用来盛水的木桶。
汤昭云在旁边看得发笑,“你既然买了这些东西,就该想着分开装才是,你瞧——”
她话语刚落,张弗庸低头瞧了一眼,只见入了水的乌鳢重新恢复了凶猛生机,几个吞吐之间,就有几条小鱼翻了肚白。
张弗庸面色讪讪,一个手刀下去,利落将乌鳢拍晕,转而对许栀和说:“栀和还没尝过小舅的手艺吧?小舅做的烤鱼,可是白鹿洞一绝。”
许栀和乖巧道:“那我们算是有口福了……”
话音未落,张筠康扯着许栀和的袖子要她低头,然后附耳在她身边说:“爹爹自封的。”
许栀和:“那……好吃吗?”
“唔,”张筠康沉吟了一会儿,评价道,“勉强入口?也不尽然,爹爹的水平不准……若是盐巴放得适度,滋味尚可,可若是……那便只剩下苦涩咸味了。”
“啊?”许栀和悄悄看了一眼张弗庸满脸的笑容,“那怎么还让小舅来?”
她记得陈允渡和梅丰羽都是会做烤鱼的,若是小舅水平不定,倒不如叫旁人上。
张筠康缩了缩脖子,“姐姐你敢和爹爹说吗?你看他这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是我们能劝阻的吗?”
许栀和:“……”
那还是算了,一顿饭而已。
众人在湖边停驻,正好也到了午时,张弗庸指挥良吉和维熙生火,自己将被手刀拍晕的三条乌鳢认认真真剥腹去内脏,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像模像样。
均匀抹上盐巴的鱼被柳条串起,架在火上熏炙,趁着这会儿功夫,张弗庸又在水塘边翻翻找找,找了一块宽大又略薄的石板,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放着虾米和螃蟹。
大抵是话已放出,张弗庸绷着神色,发挥了超乎寻常的水平,张筠康原先十分抗拒,但见众人神色不像作伪,也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睛蹭地一下变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弗庸,
张弗庸忙完一圈,即便肚中空空,但是仍旧没什么吃饭的欲望,见张筠康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摇头晃脑道:“你爹爹我手艺不错吧。”
张筠康:“爹爹,你教教我,我也想学。”
张弗庸说:“好说好说。筠康啊,你是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家中贫苦,连这样的鱼都吃不上。想要吃上这样的鱼……”
张筠康期待的目光一下就熄灭了。他出生后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外祖父家中,外祖父是白鹿洞书院的大儒生,在当地颇有名望,他很难从父亲的描绘中想象衣不能暖,食不果腹的日子。
“爹爹又来了……”张筠康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一些,见姐姐身旁坐满了人,只好凑到了汤昭云的身边,小声与她抱怨。
但一路上对相公多为直言的汤昭云此刻却温和地看着自己的相公。
梅丰羽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快速吃完,见汤昭云和张弗庸靠在一处,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他对陈允渡与许栀和说:“我现在要回老宅,就在这儿与你们分别,等你们转道陈家,我们一道回京。”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因为坐在地上沾染的灰尘,拿上小小的一包行囊,离开了。
张弗庸和汤昭云说了很久,直到堆起的火熄灭,他才回神,对几人说,“继续出发吧。”
几人休息良久,听他这么说,都纷纷起身坐上马车,走完剩下的路程。
赶到水阳县大河村的时候,夕阳刚好半卡在地平线。张家临河而建,渔舟上点着一盏油灯,水面晃动着光影,静谧深幽。在其旁边,合抱的三间砖石屋子便是张家所在。
小舅是个极其看重亲缘的性子,虽然多年在外求学,但是和两位兄长的联系从未间断。刚从马车上下来,他便娴熟地推开了房门,大声喊道:“大哥,二哥!”
张家大郎和二郎没有分家,倚靠张弗庸的举人身份免去田亩赋税。张家田亩相连,兄弟二人平日一道劳作,大舅母和二舅母也会商量着轮流做饭,减轻一家人的负担。
正在家中准备休憩的张家大郎依稀间听到了小弟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后来声音越来越近,他才惊雷般从床上起身。
这个点张弗庸过来,八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得赶紧过去看看。
张弗庸和出门的张家大郎正好撞上,前者虽然长得也算壮实,但到底不如在田间出力气的张家大郎,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张家大郎连忙上前扶他,关心道:“怎么这么晚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张弗庸捂着脑袋摇头,龇牙咧嘴地指着身后,“不是我,是你外甥女和外甥女婿过来了。”
第95章 山野 “姐姐,你听……在唱歌。”……
张家大郎一时间被他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什么你的我的,听不明——”
“大舅舅!”
“……白。”张家大郎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迟滞地看着面前杏粉色衣裳、笑意粲然的姑娘,满吞吞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栀和!”回神之后,他立刻两三步上前,想要伸手拍在许栀和的肩膀上,却又担心自己的手皲裂开裂,会勾起她衣裙上的丝线,于是手臂在半空中僵硬地转向,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露出一抹带着惊喜又局促的喜悦,“你怎么来了,这更深露重的……”
许栀和正准备说话,却忽然看见在灶台忙活的大舅母带着表嫂出现。
她一一唤人,大舅母欣然应下,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喊人的陈允渡,目光中划过一丝笑意:“吃过没有?”
“还没吃呢。”汤昭云自然而然地接话,“大嫂,家中有什么吃的?”
“今天做了蒸饼,再给你们烧一碗疙瘩汤,里面搁香油和菜段,这样成不?”大舅母问。
“自然是成的。”汤昭云十分捧场地笑,然后看向许栀和与陈允渡,“栀和与允渡这回是真有福气了,你大舅母做的疙瘩汤入口绵密,咸香可口,可就等着吧。”
张筠康说:“这回是真的,大伯母做的疙瘩汤,大河村一绝。”他正了正神色,肃然道,“公认的。”
汤昭云扑哧一声笑了,张弗庸略显尴尬地捂着脑袋,就连向来淡然处之的陈允渡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大舅母虽然听不明白,但还是动作迅捷地伸手招呼,“旖晴,去喊你二叔出来。”
旖晴,正是表嫂的名讳。
王旖晴闻言,轻“哎”了一声,掀开帘子去叫人。大舅母说:“你兄长和二舅母、二舅家的二嫂明溪他们正在刘财主家中帮工,今夜回不来。刚刚那是你大嫂王旖晴。”
许栀和应了一声,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大舅母简要介绍完,便让张家大郎张弗疾在外面招待众人,自己卷了袖子准备回厨房,汤昭云十分自然地开口,“大嫂,我帮你。”
大舅母笑着伸手点她,“你还会做饭?可莫要吓坏我。”
汤昭云站在大舅母的身边宛如一个小辈,她撒娇说:“我陪着大嫂说话解闷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