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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23737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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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意外 “怎么办呢,陈允渡?”

许栀和一时间怔在了原地,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好在,医馆近在咫尺。

依旧是除夕那日问诊的医馆,老大夫坐堂,旁边两个学徒兢兢业业地辨别着草药。许栀和走进去的时候,学徒正摸准了老大夫写字不注意他,于是暗戳戳打了个哈欠。

谁料,看着上了年纪的老大夫反应意外地敏捷,他动作灵动地探出手重重敲在学徒的脑门上,斥责:“专心些。”

许栀和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虽然没有那一日的记忆,但对老大夫几句和他慈爱面容极其不像的说话风格还留有浅薄的印象。

还是熟悉的味道。

老大夫本还想接着训斥,但门口的两道人影遮住了光,他只剜了一眼悻悻摸鼻的学徒,其中的意思很明显:看在有病人过来,我先不与你计较。

学徒揉着脑袋,将许栀和与陈允渡请入门。

老大夫经手的病人太多,对两人并没有留下印象,他瞧了两人一眼,“谁看病?”

两人行动自若,都不是皮外伤,且气血看着尚可,他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是谁问诊。

许栀和自发地走到他面前,和他大眼对小眼,“我。”

老大夫应了一声:“伸出手来。”

许栀和乖巧地伸出手,在老大夫把脉的期间,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的脸庞。

后者微凉的掌心轻搭在自己的肩上,微微垂下的鸦羽遮去大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夫瞧。

片刻后,老大夫收回手,他沉吟半响,执起手中的狼毫在白纸上落字。

许栀和看着他眨眼间写了小半页纸,心底有些惴惴不安。看大夫这沉重的神色,难不成自己并非是有喜,而是旁的病症?

“大夫,”许栀和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看着老大夫,“我的病严重吗?”

“唔。”老大夫三指轻叩脉案,笔下速度丝毫没有放缓,一张写完,另起一张。期间抬头看了一眼许栀和,见她神色惶然,板着脸道:“尚可。”

许栀和:“?”

老大夫说:“你山根青隐,先天命门火衰,本元怯弱。子时胆经耗目劳神,致少阳生发之气受遏;辰时脾经旺而饮食敷衍,空釜添薪终难化精微,非长久之事。”

许栀和没听懂他说的内容,但不妨碍他语气中强烈的斥责意味传入自己耳中,然后囫囵分析出他批评的点。

晚上不睡觉,白日不起床,身体虚弱,需要调养。

“除此之外,”老大夫见她一脸低落,一改刚刚疾言厉色的模样,“滑脉如珠走盘,应指流利,乃任脉气血充盈之征,他一切都好。”

陈允渡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发出“噼啪”一声,是骨节相撞发出的声响。

许栀和还来不及消化,就被声音吸引了过去。与她一样盯着陈允渡瞧的还有老大夫,他捋着自己稀疏的几根胡须道:“你也是的,娘子身怀有孕,也不在旁边多加照料,反任她昼夜颠倒。”

陈允渡:“是我失察。”

老大夫还想说什么,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腹中的小孩才足月不久,怕是今日这对年轻的小夫妻才知道这个消息,于是讪讪闭嘴,转了话题。

他是看着许栀和说的:“虽然你这段时间过得颠乱,但好在他倒是乖巧顽强的很,并没有什么事情。我刚刚开了方子,温养十日,调整作息,按时用朝食。就算不为着孩子,对自个儿身子也没坏处。”

老大夫的语气很和缓,带着长辈的关切。

许栀和莫名眼眶泛酸,她默了一会儿,才问:“只用喝十日吗?我看……看其他人不都是从刚开始喝到生产吗?”

“情况不同,你身子骨好得很,现在不用喝。”老大夫摆了摆手,“等到后面月份大了,我再帮你开药。”

许栀和点了点头,“多谢大夫。”

“这有什么可谢的。”老大夫和善地看着她,“小童帮你抓药,我有些话要嘱咐你官人。”

陈允渡看向老大夫,正好,他也有一些话想要问大夫。

他低声对许栀和道:“我很快回来。”

一夜过去,她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因为听到陈允渡的话,她眨了眨眼睛,点头:“好。”

老大夫带着陈允渡去了后室。

在单独面对陈允渡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带着笑容。在医馆坐堂问诊数十年,他不笑的时候脸上自带一种沉稳、肃然。这样的情绪感染到了陈允渡,让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陈允渡:“大夫要说什么?”

老大夫口中一番话说了数十年,见陈允渡主动询问,也不藏着掖着,徐徐道:“娘子有孕十分辛苦,衣食住行方面,你身为郎君,需要多加注意。现在天气寒凉,她所用的被衿,衣裳、鞋履,都需要干爽,长晒,若是可以,最好缝制艾绒软垫供她使用……”

他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提及。说完后,他喝了一口手边学徒刚刚呈上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道:“你可听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但老大夫的心底已经做好了被接着提问的打算。陈允渡不是他接诊的第一个初次成为父亲的郎君,也不是第一个听他稍显冗长“注意事项”的郎君,没听清楚很正常,他也没想着有人第一遍就能记全。

陈允渡:“明白了。”

“要是有什么模糊的,问我……嗯?”老大夫眯起了眼睛,盯着他,“你都记住了?”

陈允渡思忖片刻,像是消化和复习刚刚老大夫耳提面命的内容,然后坦然抬头看着他,一字不差地将大夫刚刚说到的内容复述出来。

老大夫原还有些将信将疑,听到后面,神色越来越惊讶。

“这样好的记性,不学医可惜了。”老大夫摩挲着掌纹,又瞥眼背几味药材都吃力的两个学徒,踟蹰道,“不知郎君可有想法随我学医?”

陈允渡神色淡然地回望他,笑意浅淡而疏离。

也是,这样好的记性,便是想要埋没都难。老大夫想通,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两个学徒笨憨,但他尚还有些年岁好活,总能教的会。

想明白的老大夫道:“从前有郎君能够愿意听我说完这些的,都十不足三,能一次就记下来的,更是前所未有。看在你这般耐心的份上,我还想与你多说两句话。”

陈允渡:“大夫请说。”

“第一句,记得住,也要做得到。”老大夫微顿,“第二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允渡抬眸看着他。

“哎呀,并非是我卖你关子,”老大夫别过脑袋,“只是现在胎儿尚未成形,说这些为时过早。”

陈允渡:“那要到什么时候?”

老大夫唔了一声,似真非真道:“得到十月了。”

差不多是孩子刚出世的时间。

“那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再说与你听。”

陈允渡垂眸片刻,问:“和谁有关?我娘子,还是……他?”

老大夫指了指自己的肚皮。

意思是和肚子里面的孩子相干。

“那算了。”陈允渡瞬间失去了求索的欲望,“不说也行。”

老大夫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刚刚复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小子背有关妻子的部分十分郑重,背到有关孩子的部分则是一笔带过,草草结束。

陈允渡不在意自己现在在他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他只是想起了刚刚在外面的时候,老大夫说的就算不为了孩子,对自己也是好的。

这就够了。

老大夫经历了一系列的惊讶,呆愣,欣赏,无语和气郁,情绪大起大落之后,他缓缓平复心情,渐渐地,他似乎察觉出了面前郎君的意思。

他遣散了在旁边看着的小学徒,语气带上了一抹复杂:“恕我直言,小郎君你是不是……”

他话音消弭的恰到好处。

陈允渡没有遮掩,“此事正是我想询问大夫的。和她成婚之后,我曾让郎中开药,避免她年少怀胎。但——”

后面的话不需要他说全,大夫也明白了。

“你服药?”老大夫瞧着他的神色,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对他说,“伸出手来。”

陈允渡伸出手。片刻后,老大夫道:“确实用过药。”

“那为何?”他语气中带上一抹急迫。

“傻子。”终于扳回一城的老大夫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什么事情都不是绝对的。给你开药的郎中也没唬你,只是孩子的到来属于意外。”

后面其实还有半句话。两个年轻人气血方刚的,身体又没毛病,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便是能起到效用,也要打个折扣。

但这样的话说出口调侃意味过重,稍有不慎就会显得为老不尊,老大夫选择了闭嘴,同时心照不宣地朝陈允渡眨了眨眼。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老大夫道,“放宽心……我观你娘子神色,倒是接受良好。”

陈允渡任他说了个尽兴。

他说不上来自己心情是怎样的,复杂中带着一丝懊恼。明明两个人的欢愉,但意外出现的时候,是她承担。

陈允渡出来的时候,许栀和看着一本小人书。

小人书,指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小人。刚出生的小孩金贵,抱托的姿势讲究,沐浴的水温讲究,入口的食物讲究……许栀和忍不住回忆自己儿时,原来养大一个孩子这么难?

学徒看出她深深的疑虑,主动宽慰道:“娘子也别害怕,娇气有娇气的养法,糙也有糙点儿的养法。师傅说了,你的脉象很好,将来生下来的孩子一定抗造不娇气,不哭闹也不生病。”

许栀和有些哭笑不得:“那……借你吉言?”

陈允渡在门口站的时间有些久,他的视线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之后,她的小腹会微微鼓起,里面会孕育出一个肖她或他的小人儿。

最好像她。

许栀和看完了小人书,合上书后,看见站在阴影中的陈允渡,朝他招了招手。

陈允渡走到她身边。

“大夫找你说了什么?”许栀和压低声音问。

“一些衣食住行上需要注意的地方。”陈允渡如实回答,他视线落在她捧着书上,“在看什么?”

许栀和在心中回答:人类幼崽饲养手册。

“养育小孩的注意事项,”许栀和将册子递给他,忽然起了一丝逗弄他的心思,软着嗓音道,“不过需要注意的东西也太多了,我实在记不住……听学徒说,这样的册子还有好多。”

学徒茫然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接着道:“怎么办呢,陈允渡?”

“我记,我看。”陈允渡看出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但仍旧愿意从善如流,“娘子怀孕已然辛苦,出生之后再要你操劳,那我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半蹲下来,伸手勾住许栀和纤细的指节,“怀胎辛苦我不能为你分担丝毫,出生后你也不必心疼我。我们拉钩为证。”

许栀和看着两人交缠在一处的指节,呆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陈允渡对着自己说了什么。

她有些意动,主动伸手勾住了陈允渡的手,用自己比他小一号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掌,“其实我们刚成婚的时候,你带我去陈家村……你还记得吗?”

陈允渡记性很好,“记得。”

“那时候,你在院中,教导侄儿陈录明写字,后来去了厨房,袅袅烟雾遮挡你我视线,”许栀和慢慢地叙述,“我对你说了一句话,你追问我我说了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陈允渡的耳边:“如果以后你成为父亲,想来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学徒捏着鼻子幽幽开口:“两位,恕我打扰,医馆还有旁的病人呢。”

许栀和一囧,连忙让陈允渡付清银钱,拎着药方和打包好的药材离开。

第122章 消息 “震惊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回去路上,一切寻常。

许栀和路过曹婆肉饼的时候,没忍住诱惑,示意陈允渡去买几个回来。后者在脑海中回顾了一番老大夫对自己的告诫,尤其是饮食篇章:入口的东西需要干净,外面的东西谨慎对待,但没说完全杜绝。

陈允渡买了肉饼,还花了五文钱在旁边的花摊买了一束被细细麻绳缠绕的木兰花。卖花的女孩看着十二三岁,蹲在墙角,阴影投下来的时候,她的内心是十分惊讶的。

紫色的木兰一束可换白银,她弄不来,只能去附近的野山上面找些早发的白木兰花。期间还要和采药的小童争执,最后从战利品中挑挑选选,用麻绳缠绕成一束,指尖洒上水珠。

从卯时到现在,一个半时辰过去,她一束也没有卖出去。

陈允渡拿起一束木兰花,清雅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付清钱后,朝着许栀和走过去。

许栀和伸手接过花束。

虽然是最常见的白玉兰,但眼前的这几朵样貌极好,一看就知道被人精心挑选。玉兰先开花后长叶,为了好看,小女孩还扎了一小捆青草进去。

不伦不类,又古怪好看。

家中,方梨正在将刚炸好的金酥薯蓣盛出来,王维熙在旁边配合着将其放在特制的木桶中,见到许栀和与陈允渡回来,两人习以为常地打了声招呼。

许栀和嗯了一声,坐在旁边没打扰辛勤工作的两个人,等两人将满满的薯蓣装好,才用一种非常淡定的语气简略说了自己和陈允渡刚刚做什么去了。

方梨和王维熙:“知道了……”

然后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许栀和,“啊?”

许栀和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惊讶,自然地摊了摊手,“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其实知道这个消息也没什么,生活还是要照常过的。”

方梨:“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姑娘你不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平静了些吗?”

顿了顿,她在心底补充道:还有姑爷。

许栀和的内心早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掀起一阵风暴,现在看见方梨和王维熙合拢不上的下巴,诡异地产生了一分过来人的淡然。

她回以微笑,然后施施然回到了房中。陈允渡落后一步,紧随其后跟着进来。

只留下王维熙和方梨面面相觑,徒留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好在两人并没有憋屈太久,急着上门来找陈允渡的良吉就出现了。

方梨和王维熙像是饿了五六天的狼,看见良吉身影时眼睛中泛着绿色的光。

后者被两人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往后瑟缩:“姑娘和姑爷呢?”

“先别说这个,”方梨微笑,“有旁的更要紧的事。”

良吉只觉得他们现在有些搞不清轻重缓急,无奈道:“还有什么事情比现在面见姑爷更重要?知不知道还有一个月就要殿试了?”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身为年长者的说教意外。但很快,他就露出了和之前两人一样的神情,如遭雷击。

震惊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

屋里的许栀和摊开了画纸,但脑海中一时间有些空白,她放空了一会儿,任命地将其卷起来放在一旁的竹筒中,转而拿起了一本话本子。

陈允渡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许栀和可以理解他现在复杂难言的心情,于是面不改色地翻着话本。

可视线过于明显,和从前克制又内敛的感觉完全不同——被这样注视,像是阳光汇聚成水天一线的金矢,让她有种被燃烧的错觉。

半响后,许栀和放下手中的书册,偏头看向陈允渡,“请问你殿试是不用考了吗?”

陈允渡白皙俊雅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无措。

这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神色。

他掩耳盗铃一般拿起一本书册,整个人像是一只炸毛的兽,头顶上仿佛飘荡着几个大字来回播放:在学了在学了。

许栀和托腮看着他耳边泛起的红色。

陈允渡重整了思绪,很快投入诗书之中。今年省试的题目又出现新的角度,他要抓紧这段时间多学习一些。

许栀和怕影响他,拿着话本去了外面,一出门,便看见三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自己瞧。

“良吉来啦?”许栀和一如寻常和他打了声招呼。

良吉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半响,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姑娘。”

他已经被方梨和王维熙同化成功。

许栀和略一点头,见他双目失神,想了想后问道:“很难以接受吗?”

“不,不是。”良吉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寻了一番措辞,“只是觉得很意外、也很惊喜。”

许栀和没有再说话,扳着自己手指头算。这个消息还需要告诉小舅舅小舅母,梅公刁娘子,常庆妤乃至桑伯……

他们当中,每个人都有可能出现良吉这样的反应。

她耸了耸鼻子,忽然觉得有些麻烦。

也不全是,因为她能想象出小舅舅和小舅母知道这个消息后惊讶又欣慰的样子了。

“方梨,”许栀和思考的时间很短,做出决策很快,“晚些时候你去和小舅舅他们说一声这个消息。”

方梨应了一声,“那娘子,需要去一趟梅府吗?”

“特意跑一趟显得太郑重了,”许栀和的脸有些红,她看向房门,“等陈允渡自己去说吧。”

方梨一眼看出自家姑娘的羞赧,也不拆穿,动作麻利地就出门了。

王维熙看完全程,如梦初醒,连忙挑上木桶朝着鸿胪寺去了。

只剩下良吉。他轻车熟路地将两缸水挑满,将院子打扫干净,拿起剥下来的竹子皮编着竹篓等物件。许栀和坐在门前的木椅上躺着晒太阳,间或翻一页书,良吉忙着手上的活,时不时会用一种探究的视线看向许栀和,然后编织的动作更快了些。

方梨的腿脚很快,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汤昭云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

张筠康跟在她的身后拔腿狂追,渐渐的,两个人消失在方梨的视线当中。

方梨从一开始的试着追,到后来一脸无所谓地抬腿慢慢走。去的路上她已经用掉了大部分力气,回来再想跑得那么快,根本做不到。

只是她很意外,看着小家碧玉,温温柔柔的汤娘子,有朝一日竟然能跑出这样一往无前的架势。

方梨思忖时,一骑绝尘的汤昭云已经到了小院门口。

她收敛了自己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的气势,在门口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然后露出一抹恰到好处、温柔又不失坚定的微笑,缓缓抬步走了进来。

“栀和。”

许栀和险些以为自己幻听。距离方梨离开才过去一会儿,现在的代步工具有限,汤娘子哪能这么快就出现在门口?

一定是自己幻听了。

一道阴影遮去了暖洋洋的日光,汤昭云伸手拿走了她的话本,语气温和:“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真是小舅母。

许栀和回过神,起身和汤昭云打了个招呼:“小舅母。”

“这么客气做什么。”汤昭云将话本放在一旁,又想起张筠康跟着自己过来,于是又将话本置于高架之上。

以张筠康现在的身高,是绝对够不着的。

做完这些,汤昭云看向许栀和,眼神关切:“现在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许栀和被她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不是今日瞧了大夫,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汤昭云:“那很好,不闹人才省心,当初我刚怀上筠康的时候,可没少遭罪。”

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许栀和不用拘礼,坐下听她说话。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还好。”汤昭云道,“筠康活泼康健,看着他一日日长大,我只余下欢欣。”

她正说着,话语中的主人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先朝着许栀和唤了一声姐姐,然后幽怨地看向汤昭云,“康儿竟不知道娘亲居然能跑这么快。”

汤昭云:“你才几岁,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张筠康一噎,转而看向许栀和,“姐姐,白鹿洞书院门口有两棵大榕树,等他五岁了,我带他去掏鸟蛋。”

“自己不学好就算了,还敢带坏弟弟妹妹……”汤昭云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张筠康伸手抓着汤昭云的手腕,小声呼疼:“娘,娘,我不敢了……还有,那不是弟弟妹妹,而是小外甥呀!”

弄错辈份的汤昭云茫然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教训张筠康,还是感慨岁月易逝,光阴如梭。

……

还在客栈中呼呼大睡的张弗庸丝毫不知他用来补觉的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贡院里头的日子太苦,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好不容易结束了,只想着在客栈中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是第二日的下午,余晖透过客栈的窗棂洒在地上,衬得一切都蒙上光晕。

睡的时间太久,他口渴的厉害,咕噜咕噜喝了两杯茶后,他扬声喊了几声汤娘子的闺名。

没有回应。

连带着张筠康也不见了踪影。

张弗庸觉得奇怪。客栈中的杯子小巧精致,不是用来给人喝茶的,而是给人品茶的,他还没有解渴,但眼下知道汤娘子和张筠康的去向显然比喝水更重要。

他放下茶杯,推开门下楼,走到一楼的柜台前。

“请问掌柜可曾见到我妻儿?”

掌柜正在核对着账本,听到声音,抬头朝着张弗庸看了一眼。他对张弗庸还有印象,是从别的州府进京赶考的举子。

举子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算不上珍稀,但到了州府,足以被乡邻百姓尊称上一句“举人老爷”,省试结果未出,他很愿意和举人结个善缘。听到问题后,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招来两个小二,询问汤娘子的下落。

其中有一个小二瞧见了,他摸着脑袋道:“身穿藕粉色的衣裳……啊,那位娘子好像是跑掉了。”

张弗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后文。忍了忍,没忍住,“你娘子才跑了。”

笑话,他和汤昭云伉俪情深,怎么可能!

掌柜也附和道:“你好好说,若是不知,休得扯谎诓骗老爷。”

那位娘子他是见过的,温和端庄、举止娴雅、进退有度,一看便受到良好的教育。

店小二顶着落在自己肩头上的两道沉甸甸视线,心底一万个委屈,他指着门扉道:“我没有诓人,我今日上午当真瞧见她跑了出门。若是一字作假,便叫我一辈子填不饱肚子。”

掌柜悚然一惊,连忙捂住店小二的嘴巴,气虚道:“老爷莫急,我喊些人帮着一道寻找——”

他话音未落,被他捂住嘴的店小二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指着门外。

掌柜和张弗庸同时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夕阳下,身穿藕粉色的娘子不慌不忙,牵着七八岁的小童朝着客栈方向走来。

掌柜松开了店小二,朝着张弗庸道:“娘子回来,老爷可安心了。”

“辛苦。”张弗庸道谢后,朝着两人走去,“你去哪了,我刚刚醒来不见你,心底急坏了。”

汤昭云轻车熟路地压下紧张兮兮的张弗庸,引着他回到客栈二楼房中。

她和张筠康各自占据了方桌的一角,张弗庸不明所以,坐在了汤昭云的对面。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沉肃,他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汤昭云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张弗庸大脑还处在刚睡醒的懵怔,他笑呵呵道:“娘子休学小二诓我。”

汤娘子不错眼地盯着他,笑:“方梨亲自来的客栈,我也亲去了,此事重大,我缘何诓你,还是说……你不信我?”

张筠康原先还是一脸看好戏的姿态,听到汤昭云的后半句,连忙将呲着的大牙闭上,安静如鸡。

这个家中,生气发怒的爹爹固然吓人,但声音含笑的娘亲才是真正一切的主宰,在武侠话本子里面,若说爹爹是个不顾一切的莽夫豪杰,那娘亲就是风轻云淡而又一切尽在掌握的盟主。他深谙这个道理。

张弗庸鬓边微湿,语气艰涩道:“娘子,我绝无此意啊。”

汤昭云低哼了一声。

张弗庸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好话,直将汤昭云哄出笑颜,才放下心开始消化刚刚汤娘子话语中的内容。

他忽然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陈家这小子!”

“回来,回来!”汤昭云拦住他,“你做什么?人家年岁到了,感情正酣,要你过去画蛇添足?”

张弗庸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瘪了瘪嘴,小声道:“那小子长得好,对栀和也好,但……但我就是心底有些过不去。”

汤昭云真心实意发出疑问:“栀和喜欢就可以了,要你过意的去有什么用?”

第123章 放榜 “舅舅放心,我省的。”

张弗庸沉默良久,无言以对。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挺好。

现在省试结束,最难的一关算是已经熬过去了,最大的好处,大抵是殿试以后不会像从前那么忙碌了。

张弗庸对陈允渡的一切都是带上了严格的审判要求,但对于他读书这一方面,没什么可挑刺的。梅公的自幼教导和己身的勤奋好学,他对于陈允渡能通过省试一直持着乐观态度。

汤昭云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知道他想通之后,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都这么晚了,你去了反而打扰栀和休息。我之前不叫醒你跟着一道去,就是怕你咋咋呼呼。”

张弗庸一动不动低地听着汤昭云的训斥,前面他一脸的虚心,听到后半段,他弱弱地抬头,“有一说一,没喊醒我是因为娘子你只顾着自己惊讶了吧,根本没想起来还有一个我。”

汤昭云:“……瞎说什么。”

唯一知道真相的张筠康避开了和亲爹的眼神交流。

……

日暮时分,许栀和捏着鼻子将熬好的中药喝下去。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味道。除了襁褓之际,她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很不习惯。

她舌尖被麻痹的瞬间,心底忽然想起在宛溪梅家老宅那会儿见到梅馥宁家常便饭般喝茶的姿态,眸中有一瞬失神。

只有亲口喝过,才知道其中有多苦。

长痛不如短痛,趁着其他器官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快速一口气喝完。

下一秒,一颗软绵绵的糖塞到了许栀和的口中。

舌尖先触及一层单薄的糯米纸,融化之后,清甜的糖膏绽放,是梨子味。

许栀和用虎牙咬碎了糖膏,瞬间,浓郁的甜味在唇齿间蔓延。她将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看向俯身站在自己面前的陈允渡,“糖,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陈允渡将手中握着的小罐放在桌上,“里面是梨膏熬成的糖块,里面加了贝母、蜂蜜和枇杷叶,还有润肺之效。”

许栀和将陈允渡喂的那一颗嚼吧嚼吧咽了下去,“怪不得。”

说着,她伸出手,准备再拿一颗。

如果是糖她会犹豫,但知道了是浓缩版梨膏之后,她毫无心理负担。

“不可多食。”陈允渡犹豫了一瞬,伸手将小罐往自己方向挪动。

拒绝许栀和是一件难事,但现在他要学着做到。总不能上午才对着老大夫复述,晚间就食言。

许栀和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陈允渡做了什么。

对梨膏的渴望完全被陈允渡的行为挤占,她心中并无气闷,反而觉得很有趣——“你是在制止我吗?”

毕竟眼前人一直以来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果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去天上摘星星,那么他也不会露出轻慢的神色,而是去找梯子。

陈允渡:“是。”

他在心中酝酿的说辞。比如梨本身性凉,大量食用可能伤脾胃,尤其是体质虚寒的人……

许栀和:“那我听你的,你肯定不会害我。”

陈允渡打的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月光下的许栀和看着乖巧,整个人都透露着全然的信任,不仅不追问原因,还似乎从被他“管束”的状态中品到了不一样的乐趣。

如果许栀和这副全然信任的姿态给到其他人,那么陈允渡大抵会好几日睡不着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现在这份信任为他而生,正应他永不会欺骗她和伤害她。

陈允渡将小罐交到许栀和的手中,“大夫的药一共开了十日。我便只托人做了十日份的量,一日一颗,等吃完,也不需要喝药了。”

许栀和握着手中的小罐,“知道啦。等下交给方梨保管。”

方梨细心,最重要的是,可以防止自己监守自盗。

虽然陈允渡已经明说了只够十日份,但如果她真的提前吃完,他还能眼睁睁瞧着她愁眉苦脸不成?

决定好梨膏的去向之后,许栀和托腮看向陈允渡:“你今日……能看得进书吗?”

陈允渡微微沉吟,“上午有些分心,下午好一些。”

当事情无法改变的时候,良好的接受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决定。

许栀和:“真厉害,我今日看话本都有些分心。哎呀,本还想着好好在家睡一睡懒觉消磨时光,但大夫特意说早睡早起……”

陈允渡听着她一连串的抱怨,心底出奇的平静和安定,他不动声色弯了唇角,“谨遵医嘱。”

“我知道。”许栀和说,“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还有他呀。”

陈允渡纠正:“没有也是一样的。”

许栀和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和陈允渡纠结,毕竟两天一夜过去,他视线里依旧只装着她,至于肚子里那个,也会顺带着想起来。

陈允渡走到她身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起来,“现在,你该回去睡觉了。”

许栀和:“现在才酉时末,我从未睡过这么早!还有,我可以自己走,你突然抱我做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允渡依次回答,“两三步路确实可以,但我怕有人不肯回去。”

许栀和:“……你现在能耐了,我说不过你。”

陈允渡莞尔:“怎么会?我只会一直陪着你。”

陈允渡将她放在被窝后,端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手中的一卷书。如果不是许栀和怕熄灭更多的灯火伤眼,大有还能再熄灭一盏的架势。

许栀和放松地躺在柔软的被窝中,侧过头看向靠墙的那一侧,睡意模糊之际,她猛地响起来汤昭云嘱咐她的话,又急忙转头看向陈允渡,“小舅母说梅公和刁娘子那边,你找个适当的时间不经意提起即可。不要刻意,三个月内不会有长辈见怪。”

说完,她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只剩下陈允渡琢磨着她提到的不经意和不刻意。

……

汴京城二月底,春意染上街头巷尾,沉寂了一整个寒冬的蜂蝶重新流连花间,热闹非凡。

这日天刚亮,汴京礼部南院东墙下的青砖地上已叠满凌乱脚印,数百举子裹着褪色襕衫蜷缩墙根等待着省试放榜。

鼓楼传来三声闷响,朱漆仪门訇然中开,两队朱衣吏捧着杏黄绢帛鱼贯而出。

许栀和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偏头对其余人道:“这便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陈允渡安静地保持倾听状,一旁的张弗庸则略显不安和局促,他想要探头张望,又不敢真的瞧见官吏张贴榜书,眉头都打结了。

汤昭云:“行了,又不是第一年考了,大不了咱们就回白鹿洞乡下教书去。”

张弗庸苦哈哈一张脸:“对,不管成不成,我都不考了,回乡下教书去。”

他搓了搓手,扯了一把陈允渡,“你随我一道去看。”

陈允渡被抓住,看向许栀和,温声道:“我去去就来。”

许栀和被他凝望,想了想后道:“……别紧张,要是没考上,我陪你一起去乡下教书。”

汤昭云扑哧一声笑出来,“行了,若是一个乡里有这么多举子抢着去,十八年后的省试定然挤满人。”

张弗庸一步三回头地扯着陈允渡去了。

两个人一走,马车里头突然安静了下来,汤昭云表面上虽然不显,但指尖狠狠揪住帕子,其中的紧张不安不言而喻。

汤昭云面对张弗庸的时候能笑着打趣,可现在只剩下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见许栀和担忧地看着她,道:“我没事。”

“只是你小舅舅已经考过两回,这是第三回,若是还出不了结果,他难免受挫。”

当年张弗庸凭着自己的身板和才学得到了她父亲汤夫子的认可。彼时他尚且年轻桀骜,满腔意气,后来屡试不第,嘴上说着天生我材必有用,但夜深无人的时候,也会发出一声叹息。

她身为他的妻子,比谁都明白。

不过张弗庸从不在她和张筠康的面前表露自己的沮丧和灰心,永远带着笑脸,坚称自己总有一日能考中。

“他心底愧疚的很,觉得是他耽误了我,”汤昭云说起这段往事,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可这又算什么呢。大宋疆域何其广阔,寒门士子数不胜数,其中还有考了七八回垂垂老矣都没考中的,他啊,就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

许栀和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撒娇一般道:“小舅母,你和小舅舅感情真好。”

汤昭云素雅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薄红,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挺好的。”

榜前挤满了急着看名次的举子和代看的小厮。

张弗庸拉着陈允渡,动作熟练地引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并慷慨地分享着自己两年来的经验:“要挤到前面去,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狠准,你要是客客气气,别人就会挤上来,不仅不能上前,反而要被挤出去。”

这都是他第一次上汴京总结的血泪教训。

陈允渡:“可是,等前面人看完,不都能看见了吗?”

张弗庸:“你懂什么,争先不争后。”

话音刚落,官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都散开些,不要拥挤。”

张弗庸一抬头,正好和一双眼睛对上,他停下了自己见缝插针的脚步,老老实实站在了人群后面。

“是个意外。”张弗庸说,“但这个方法很实用的。你下次……罢了,你当没有下次了。”

殿试可是官家亲考,在崇政殿答题,集英殿唱名。今年还格外开恩,启用紫宸殿。那时那需要学子一个个挤破脑袋去瞧名词,自有大内内监依次宣读。

陈允渡谦虚道:“今年佼佼者众多,我未必十拿九稳。”

张弗庸呵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反驳,忽然听到人群当中传来语气截然不同的呼喊。

“啊!我中了!我中了!”

“老太爷保佑!苍天啊苍天!”

“怎么会……怎么会……”

第一批看到榜文的书生,神情各异,见到有榜上有名者,笑容不止,形貌癫狂,哈哈大笑,其他人却没有流露轻慢的态度,而是一脸艳羡。至于当场嚎啕大哭者,则勾起书生心中戚戚然,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迟疑。

高呼着“我中了”的郎君被人挤了出去,背后有牙郎拽住他褪色襕衫,他收了京城富商的银钱,打算撮合一段佳缘。

榜下捉婿。

张弗庸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允渡,他是知道省试开榜的风气的,陈允渡这张脸,就算头顶上写着“已成婚”,也有不少富商会垂涎不已。

失策失策,就不该拉着他一道过来。

张弗庸想了想,压低声音告诫陈允渡:“稍后看完榜,你紧紧跟着我,切莫走丢了。这汴京不少富商都是混不吝的,管你有无妻室,看中了就抢着将人带回家,你待会儿可仔细些。”

顿了顿,他补充道:“要是沾了其他女子的脂粉味,别怪栀和再不搭理你。”

陈允渡端正了态度,“舅舅放心,我省的。”

见他郑重当了一回事,张弗庸才放下心,他踮起脚尖,顺着最右边望去。

最右边第一名写着“冯京”二字,下面注解着其籍贯信息:鄂州江夏县,字当世,父冯式,祖冯仁,本贯江夏县崇阳乡。

第二个,李藻,开封府祥符县,字清渠,父李昉,祖李覃。

张弗庸心底微微急迫起来,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就看见了陈允渡的大名——

太平州峨桥县,陈允渡,父陈大江,祖陈闵树。

张弗庸呆滞了一瞬间,强撑着自己不要露出过分明显的笑容,怕自己的欢呼声吸引到虎视眈眈的富商们。

第三名,可真给他长脸!

第124章 考虑 “你管第三叫尚可?”

陈允渡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转而看向排在自己前面两个人名。

这两个名字都是全然陌生的。如果说省元冯京是州府人士,那么排在第二的李藻便是正儿八经的开封府人士,却也属于默默无闻的那一类。

他心底明白,除了前两个,连带着太平州出身的他,估计在众人眼里也算是地方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旁边人的交谈声传到了陈允渡的耳中,“当真怪哉!范参知之子范纯仁、太常博士吕通的孙儿吕大防、翰林学士吴润之子吴申,竟然一个都没能名列前三甲!”

“刚刚我倒是瞧见了范小郎君的名字,不偏不倚正在第十。至于你说的后面两位,到现在还没瞧见名字呢!”

他们嘀咕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找寻自己的名字。

张弗庸强行压下自己快要压抑不住的唇角,拉着陈允渡道:“今年卧虎藏龙,咱们去后排找找。你眼神好,帮我多瞧着些。”

众人挤破了头想要往前看,后排虽然拥挤,但比起前排,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人还算顺利地走到了后排,最后一名的旁边题字:四百九十八。

皇祐元年的省试,一共录下了四百九十八人。如果没什么意外,他们将会在半个月后参与由当今大宋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被授予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的称号,然后庙堂之大,四处任职。

张弗庸心底感叹了一声,今年他因为金陵大雪来得比众人晚些。登名那时候,已经排到了六千人开外。准备参与省试的举子自然不止六千人,其中还有不少在路上突遇其他状况导致在州府取得了解状,却没办法及时赶在省试之前赶到的,还有到了京城后身体不适,没办法准时入贡院参考的。

六千多人坐在贡院,已经是初步筛选,拉开千人左右的差距,现在省试一考,更是十不存一。

每七八人中,只一个人能上这张榜。

张弗庸越想,越是觉得腿软难当。好在旁边的陈允渡稳稳当当地扶着他,才没有当场软了腿脚,跌落人群。

不是他,自然也有旁人。旁边有人连声哀嚎,呜呼一声,当场晕了过去。有豆红色衣裳的官吏及时走进来,将人担去了医馆诊治。

张弗庸咽了一口唾沫,对陈允渡说:“允渡,我眼前像是有小虫子在飞,看不清楚……你帮我仔细瞧瞧,要是没有,便跟我说考中了四百九十九。”

四百九十九,是要让觉得宽慰更多,还是惋惜更多,无从得知。

陈允渡一只手搀扶着他,同时抬眸朝着榜单望去,一列列的往前看去。

一张纸看完,张弗庸的身形更佝偻了些。

这是倒数五十名的范畴。

陈允渡本想继续扶着他去,但一转头,就看见张弗庸又哭又笑的一张脸。

“舅舅在此稍候,我帮你看便是。”陈允渡思忖片刻,对他说。

张弗庸的腿上已经没了力气,听到他的嗓音,咬牙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一面墙上三张纸,陈允渡看完了最后一面墙,然后动作自然地往前面移动。

张弗庸想要喊住他,这里都没有自己的名姓,那后面自然就更加艰难了。

“算了吧允渡,”张弗庸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回乡下教书的准备。他朝着人群中个子高大十分显眼的青年喊道,“别看了,咱们回……”

“找到了——”

陈允渡的眼神忽然顿住,偏头朝着张弗庸扬起一抹浅笑,“恭贺舅舅,三百二十四。”

“去。”

张弗庸呆滞地看着陈允渡。

陈允渡重新看了一遍,核对完信息无误之后,走到张弗庸的身边,重复了一遍。

张弗庸还觉得自己身处梦境当中,“你说真的,真是我的名字?你可别诓我……”

陈允渡听着他快要哭出来的嗓音,道:“舅舅放心,允渡绝无虚言。”

“真考上了,真考上了。”张弗庸神神叨叨重复了两遍,忽然拔腿挤开人群,走到陈允渡刚刚站着的位置上眯起眼睛一个个打量,瞧见自己名字的刹那,忽然流下眼泪,无声又哀恸。

他任眼泪流了下来,片刻后,想起来外甥女婿还在旁边看着,又讪讪抬袖擦了擦自己的眼眶。

“我太激动了,”张弗庸看着陈允渡道,“你这样一考就中的,自然不知道我心底有多煎熬。”

陈允渡没有让自己强行共情张弗庸大起大落的心情起伏,他沉默了一瞬,嗓音温和道:“现在,恭喜舅舅得偿所愿。”

张弗庸破涕为笑,“这是好事儿。这是好事儿!走,咱们快些回去,等下一道去潘楼吃饭,我请客。”

陈允渡将袖中的帕子递给他,“擦一擦,舅母和栀和看见了,难免担心。”

张弗庸望着素青色的帕子,鼻尖又忍不住开始泛酸,但他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再一次哭出声。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通,然后看向陈允渡,紧张兮兮问:“她们当瞧不出来吧?”

陈允渡对视着他的眼睛,微微颔首。

得到陈允渡的点头,张弗庸放下心来,拽着陈允渡想要离开这片地方。

尽管两人全程没有大喜大悲的神色,但陈允渡出挑的身量样貌和气质依旧吸引到了不少牙人和小厮,他们眼尖地围堵了上前,高声喊着:“小郎君,小郎君,我家老爷想要招你为赘!”

张弗庸将陈允渡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他已经成婚了!”

“不打紧不打紧,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小郎君愿意休妻另娶,愿以黄金百两以迎!”

另一家富商小厮不甘示弱:“小郎君还是瞧瞧我家吧,我家娘子女儿众多,个个容色倾城,若是小郎君愿意,以红袖添香,不求正妻名分,但愿长随小郎君身边。”

“我还是瞧瞧我家吧!”

“……”

张弗庸朝陈允渡瞄了一眼,见后者神色冷淡,丝毫不为之所动,才默默移开视线。

看吧,这便是他一开始最担心的事情。京城富商才不管什么礼仪道德,见到了好的,便想着不管不顾往自己家中抢,甭管现在承诺了什么,先把人请回家才是要事。

让张弗庸比较诧异的是,陈允渡的名词都还没泄漏,就已经能吸引来这么一大片人的哄抢了。

这要是说出了名次,今日两人算是别想安稳地走出去了。

张弗庸眼珠子一转,对众人道:“可我这外甥也只一个,你们哄来抢去,总不能将人分了七块。今日放榜,举子贡生不胜数,还有其他良缘可供选择,诸位可别因小失大啊。”

有一家不死心地问:“刚问小郎君名次?”

张弗庸沉着脸色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神情。

盯着他瞧的各家小厮琢磨了一番小郎君这是没考好还是没考上,但正是这愣神的刹那,张弗庸抓紧机会扯着陈允渡跑了,直冲着马车而去。

小厮抬脚追了几步,见两人健步如飞,又泄气地回来,继续捞着相貌堂堂的有才之士。

反正今日的举子便像是洄游滩涂边的鱼,只要愿意耐下心,再次也能捞一个举子回去当个乘龙快婿。贡士固然好,但雪中送炭供养举子三年后再战,也不失为富商的策略之一。

没必要紧盯着一个有了妻室的不放。

陈允渡和张弗庸上了马车。

张弗庸对着前面的车夫道:“走,去潘楼。”

自他们上车时就一直默不作声观察两人的汤昭云挽起一抹笑,“怎么,看样子是大喜事。”

张弗庸也没扭捏,“那可不!”

他用力地伸手将汤昭云搂在了怀中,然后小声如叹息一般说:“今年,考上了。”

汤昭云一怔,旋即回抱住他,“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许栀和见小舅舅和小舅母抱在一起,下意识地准备移开视线。

但她心底为小舅舅感到高兴。

见两人默默无声地抱在一处,许栀和将头靠在陈允渡的肩头,伸手握住他的掌心,“你……怎么样?”

陈允渡回握住她,“尚可。”

和汤昭云抱在一起的张弗庸瞬间分开,他说:“你管第三叫尚可?”

汤昭云:“允渡竟然是第三?”

盯着两道关切的视线,陈允渡纠正自己的措辞,“那便是……挺好。”

张弗庸幽幽道:“……罢了,可能梅公和我理解的尚可不太一样。”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是知道陈允渡性子的。

曾经的少年将自己的许诺一点点变作了现实,还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张弗庸严肃了一瞬,又重新恢复了笑颜,“今日开怀,咱们一道去潘楼吃一顿。六年前我就垂涎潘楼招牌醉香鸭,今日总算能吃上了。”

汤娘子道:“这样的喜事,是应该的。筠康还在家中睡着,我去将他接过来,你们先去潘楼占个位儿,今日人多,去晚了怕是没空位了。”

张弗庸闻言,立刻道:“我陪你同去。”

汤昭云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身为长辈,不在潘楼点菜付钱,跟着我跑什么。”

张弗庸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像也是。”说完,他看向许栀和与陈允渡,“对了,梅公那边……”

陈允渡道:“晚间时候我再同栀和一道过去。”

张弗庸本想说不必这么麻烦,梅公对陈允渡有授业之恩,那就是一家人,正好可以接过来一道吃饭。

但他的荷包不允许。

汤昭云道:“何必晚间多跑一趟,说起来是我们的不是,来汴京这许多天,都能上门拜见梅公。今日正好,一道邀请过来。”

许栀和压低声音对陈允渡道:“那便一道请来吧。到时候我们先垫付些,不叫小舅舅和小舅母为难。”

陈允渡感受着许栀和说话时落在自己耳畔的风,极轻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汤昭云也轻声和张弗庸说着话,“你傻啊,梅公是允渡的授业恩师,咱们身为亲缘长辈,本就应该事先拜访,可现在一拖再拖,已经很不应该了。哪能一直让孩子们自个儿出面。”

张弗庸何尝不知道,但这一趟路途颠沛,他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了。

“可银子……”

汤昭云想了想道:“这不必担心,我出行前带着一些撑场面的簪子镯子,稍后去接康儿时,我顺道将其抵押,应当能换下不少银子。”

张弗庸:“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见允渡的授业恩师和几根簪子,孰轻孰重,你心底没数?”汤昭云笑了一声,“相公,你日后可是要进官场的人,总不至于这点东西都看不清。”

张弗庸低叹一声:“娘子,我欠你太多。”

汤昭云摆了摆手:“夫妻之间,本为一体,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你若是觉得对我不起,以后多寻些物件逗我欢心。不与你说了,我须得下车了。”

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汤昭云轻巧地下了马车。

许栀和看了一眼恨不得冲出去追上的张弗庸,轻咳一声,“小舅舅,再过一个路口,允渡下去接梅公和刁娘子了?”

张弗庸回神:“好,不过去了之后,别急着将人请出来,潘楼人多,未必能有位置。等马车回去消息。”

片刻后,陈允渡下去。马车上只剩下两人。许栀和看出张弗庸的紧张,主动讲了讲梅公和刁娘子的为人,最后总结:“小舅舅不必担心,他们都是极好相处的性子。”

张弗庸面部肌肉放松了些:“那就好。”

马车在潘楼几丈远的地方停下。

今日的潘楼门前挤满了人,马车不通,许栀和与张弗庸下来走了一段路,才进了门。

店小二走到两人面前,“两位可有订座?”

张弗庸身为长辈,主动上前一步,“还未曾。”

店小二神色为难道:“那这可就不好办了。今日客人众多,连一楼大堂散桌都被坐满了。”

张弗庸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这样。”

幸好留了个心眼,让陈允渡没有第一时间请人回来。否则梅公和刁娘子来了却没地方落脚,那场面真是不敢想象。

可,潘楼人满,樊楼估计也没空位。

许栀和扯了扯张弗庸的袖子,“没关系,潘楼既然没有空位,总还有旁的地方,吃食都是次要,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处就好。”

张弗庸伸手揉了揉许栀和的脑袋,知道她在宽慰自己,笑着说:“舅舅知道。”

他转过身,心底责备自己办事不周,嘴上道:“没事儿,舅舅知道还有一家店的味道不错……”

正说着,忽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嗓音清脆。

“是许娘子吗?我家主人特意留了厢房,可供使用。”

第125章 沾喜气 “尽力而为。”

顶着张弗庸探究的视线,许栀和回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雨顺心底咯噔一下,不会都第三次了,她还没有记住自己吧。

他正要张牙舞爪比划自己是谁时,许栀和犹如天籁一般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雨顺?”

雨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是我是我。”

张弗庸看着两人打哑谜一样的说话方式,问许栀和:“这是?”

许栀和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哦,他呀,名叫雨顺,还有个兄长叫做风调,都是潘楼主人的人。我之前与潘楼主人有些过节,不过后来说开了……”说完,她望向雨顺,“是这样吧?”

雨顺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上次自家郎君和她见面的场景,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实,都是误会。”

自家郎君表面上说着要离远些,实际上还不是眼巴巴地念着放榜当日他们可能会来潘楼,然后特意叫人空出一间厢房?这样说来,自己也没有说胡话。

张弗庸张了张嘴吧,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是先惊讶地问许栀和什么时候和潘楼主人打上了交道,还是先问她既然和潘楼主人闹过不愉快,却还是选择了这一家?

他正为难,眼前还是年轻的小郎君露出虎牙,笑容灿烂,“兄长来了!”

风调看了一眼兀自傻乐的雨顺,轻咳一声,朝张弗庸与许栀和微微俯身,“此地喧嚣,主人露面会引起轰动,还请两位随我上楼说话。”

张弗庸想起外甥女和潘楼主人有过节,又想起两人冰释前嫌。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许栀和安静地看着面前风调,点了点头:“带路吧。”

越往上走,酒楼的装饰也越发精致辉煌,珠帘纱幔,丝竹声声。有瑞脑清香,袖舞翩跹。

张弗庸好几次被戏文唱词吸引,但想起前面一脸淡然的许栀和,又板正了脸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谨记自己是许栀和的舅舅,不能给她跌份儿。

他看了一眼两人之中更单纯憨傻的雨顺,压低声音问:“你也是楼里的伙计?”

雨顺挺了挺胸膛,“那哪能,我可是郎君的侍卫。来这一趟,是专程为了接到许娘子的。”

张弗庸在心底给许栀和比了一个大拇指,脸上神色越发淡定,“这样啊。”

雨顺等着他的后文,比如说好奇许娘子为何与郎君产生了纠葛,但这人迟迟不问,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就失去了兴趣。

和她外甥女一样,关心的时候主动开口,不挂在心上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风调推开了房门,一板一眼朝着里面禀告:“郎君,许娘子和她舅舅来了。”

门内很快传出回应,“请进来。”

嗓音如珠玉落盘,尽显圆融。

许栀和对张弗庸道:“小舅舅,您先进。”

张弗庸愣了一瞬间,立刻挺直了腰杆子,踏进了房门。清雅的熏香萦绕,桌上秘色汝瓷瓶中斜插着一束红梅,桌前坐着一个天青色衣裳的郎君,姿态闲适,温文尔雅。

潘光站起身,朝着张弗庸微微颔首,“张举人……哦不,应当是张进士。”

按理说现在的张弗庸还不能被人称作进士,毕竟他现在还有参加殿试取得名次,被张贡士更加稳妥。贡士介于举人和进士之间,一般能被人喊的,也就在省试到殿试的这半个月里。

但潘光一开口就是进士。

张弗庸保持了一路的淡定有些撑不住的趋势,“这,这……”

潘光面带微笑:“迟早的事情,讨个好彩头罢了。若是张进士不嫌弃,我跟着许娘子辈份称你一句舅舅?”

张弗庸瞬间警惕:“那还是算了。”

先不论自家外甥女和他的过节,光是今日陈允渡的表现,便是人人都想凑上来咬一口的香馍馍。他后续能帮到的越来越有限就算了,要是给小辈添乱,倒不如趁早收拾包袱回乡下教书。

“行了,按照规程喊吧。”许栀和适时出声,“我小舅舅真才实学,还担心你半个月后没机会吗?”

张弗庸:“正是这个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许栀和的后脑勺。

外甥女今日的妆容很漂亮,没有过分张扬,也没有刻意素雅,极好地将她的年轻俏丽显现出来。身上的衣裙和从前许府见到的料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前缎子裙洗了再洗、补了再补,现在身上的衣裳已经足够买下十几件了。

现在,外甥女将他护在了身后,虽然她的肩宽远远不足以将他完全笼罩在身后,但仿佛只要她站在前面,一切都很安定。

张弗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那个以前还需要他庇护的小姑娘,已然迎风生长,亭亭玉立。这只是开始,在未来,她会成长成一个参天大树,将她珍视的笼罩在树荫底下。

为她感到骄傲的同时,张弗庸不免又低落了几分:自己能给予她的照拂,越来越有限了。

潘光没有强求,顺着许栀和的话头道:“也好,好事不怕晚。许娘子,张贡士请坐。”

他招呼两人坐下后,对着风调吩咐了一系列菜肴。

雨顺凑在许栀和的身后,小声道:“这都是潘楼的特色菜。加在一起耗费……”

许栀和伸手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雨顺捂住自己的嘴。

张弗庸没听清两人的交谈,他正在欣赏着房中的布局,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在汴京城买得起宅子,也要这么装饰。

又过了片刻,张弗庸借口解手,离开了厢房。

他一离开,厢房中其乐融融、岁月静好的气氛骤然淡了下来。潘光直接收了自己唇角弯起的弧度,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栀和:“可不是我特意留的厢房。”

许栀和随意瞥了他一眼,“哦。”

“你就没旁的想问?”潘光盯着她,见她一脸无所谓,心底漫上了一股憋屈的味道。

他闷着声音道:“是子舆,他找到我的,不然我才不记得有你这号人。他说,今日放榜,你和你夫君有可能来潘楼吃饭……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放榜后到潘楼和樊楼吃饭也算老传统了!”

许栀和:“没什么,你继续。”

潘光:“……”

他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丧失了主控权。

“说到哪儿来着?”潘光接着道,“对对对,是子舆让我空一间房出来。他说,若是你带了旁人,便供你们使用,若是只你和你夫君两人,则差人与他说一声。”

说完,房中安静了下来。

潘光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

许栀和看着他,“怎么说到这儿就停了,依照你的性格,不趁机说常家郎君心思深重了?”

潘光道:“我觉得你说的对。背后说人,很不应该。最重要的是,木已成舟,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许栀和纠正他:“是猜到我能想到这一层吧。”

潘光嘿嘿一笑,然后道:“看破不说破。许娘子觉得我心术不正,我认,但他常子舆又是什么好人?还不死心地想要和陈小兄弟结交呢!”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动静,张弗庸步履虚浮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坐下,嘴唇透着一股苍白。

张弗庸坐立不安,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

刚刚他下去瞧见了账单,那金额,根本就不是他现在能够负担得起的。

落后一步的雨顺走到潘光的身边,低声道:“郎君,张贡士下楼净手后,转道去了柜台。”

潘光了然,朝着张弗庸道:“我和栀和是好友,今日张贡士来此吃饭,寒舍蓬荜生辉,怎好叫您破费。”

许栀和看着潘光一脸的自来熟,有些无语凝噎,不知道该先反驳好友,还是先反驳寒舍。

张弗庸:“那不成,该多少就是多少。”

他没钱不错,但是栀和有钱啊,在自己家人面前落个面子,总好过欠人家的。

许栀和:“是了,小舅舅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常郎君的好意,下次去了常府再与他当面致谢。对了,潘郎君没有旁的事情吗?”

潘光站起身,抖了抖自己的衣袍道:“没有了,你们吃的开心。”

他离开之后,张弗庸的坐姿立刻松泛下来,他捶了捶自己的肩膀,道:“看样子,你们关系还行?”

许栀和想了想自己和他的几面之缘,中肯道:“还好。现在算是朋友吧。”不太熟那种。

张弗庸笑吟吟地看着许栀和,发出喟叹:“没想到小栀和都和潘楼主人认识了,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而且他看得出来,两人的交流当中,是外甥女占上风多一些。

许栀和歪了歪脑袋,“小栀和?这什么称呼?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厢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刁娘子和汤昭云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推门进来以后,陈允渡先将几人安排落座,再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许栀和的身边。

张筠康坐在她的另一边,许是有旁人在,他表现得很是拘谨。

他好奇地眼神扫过自己父亲,然后见后者站起身作揖:“您便是梅公吧。允渡和栀和在家中常提起你,得益于您的教诲,允渡才这般有出息。”

梅尧臣起身:“何须这么客气,这都是允渡自己肯学,我不过是他求学路上的启蒙人。”

张弗庸:“您真是太客气了。”

许栀和看了一眼聊得热火朝天的两拨人,偏头问陈允渡:“路上遇见的?”

陈允渡颔首:“是。路上遇见小舅母。趁他们说话,我寻了个空挡,说是账先记在我们名下。”

许栀和夸赞了他一句:“做的不错。”

陈允渡弯了弯嘴角,稍顿,接着道:“对了,刚刚去梅府,梅公和刁娘子知道你怀孕这件事了。”

许栀和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么突然?”

“确实突然。”陈允渡道,“刁娘子盛情难却,晒了一批松山银针和菊花茶送与你,说是喝了明目,我觉得是个机会,便趁机说了。”

其实真正感到突然的,应当是梅尧臣和刁娘子,原先听到他得了列榜第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听到栀和怀孕后,梅尧臣失手碎了一个茶盏。

刁娘子则淡定一些,她掰着手指头算着日期,微笑道:“时候不错,等你殿试完毕,领了职位安定下来,正好迎他出生。”

陈允渡想起那日许栀和细细叮嘱他的神情,补充道:“不过栀和有些害羞,还请梅公和刁娘子不要逗她。”

……

早晚要知道的。

许栀和说服自己,端了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刁娘子和汤昭云相见恨晚的谈天声传入了许栀和的耳中,两人说的内容围绕着如何照顾好正在妊娠的女子。

不可冷不可热,凡是要处处细心,多走动走锻炼。都是她们切身总结出来的东西。

梅尧臣和张弗庸见过后,两人也跟着说起来了,谈及之事无外乎子女的教导,期间梅尧臣点名说小话的陈允渡和许栀和:“你们两即将为人父母,多学着些。”

刁娘子:“应当是我们说的更重要吧。启蒙那都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两人同时看向许栀和。

许栀和笑容乖巧,端水道:“都重要,都重要。”

人已经来齐,桌上陆续摆上了精致的菜肴。最打眼的莫过于中央那碗炖猪蹄。金黄璀璨,汤汁浓郁,光晕如同玉石,皮肉软烂,香气勾人。

这道菜有着好听的名字,叫明玉蹄。

除此之外,还有鹿髓,炙羊肉,银鱼鱼脍……鱼脍做法复杂,金橙皮切丝,蟹膏为底,缀上梅花装点,一口下去,鲜掉牙齿。名字亦高雅,霞蔚金齑玉脍。

是那种小二拿了菜牌过来,都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真容的菜。

许栀和尝了一口,明白了贵有贵的道理。

色香味俱全,火候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