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紧张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王维熙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间,似乎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来回应,半响后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温吞道:“我,我就是随便说的。其实我心底从未这么想过。”
许栀和看着他躲闪的视线,也不拆穿,“那就好。”
王维熙想露出一个笑容证明自己没受干扰,但嘴角好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制,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来,眼眶漫上一抹酸涩。
能被肯定、被需要,这感觉真好。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会哭出来,这样和他向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姿态很不像。于是狼狈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低声说:“姑娘,我继续研究木桶去了。”
王维熙一鼓作气说完,伸手掀开帘子,正遇上拾阶而上的陈允渡,慌乱中也不知道自己喊对称呼没有,然后匆匆掉头离开,活像是后面有豺狼虎豹在追。
陈允渡步履未顿,和落后一步出来的方梨遇上,后者微微俯身,行礼:“姑爷。”
“嗯。”陈允渡颔首。
两人离开后,陈允渡收起油纸伞放在墙角竖立。许栀和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他手中的伞上,“下雪了?”
“没有。”陈允渡说,“不过刁娘子担心,说要让我带着伞。”
他坐在火炉旁边,伸手在上面暖了暖,“刚刚维熙……”
许栀和:“你听到了?”
陈允渡:“一点点。”说完,又补充道,“原不是打算偷听。”
他差不多一刻钟前就到了院子,站在门口本准备推门而入,正好听到了他们说起的事情……做一顿饭,卖一种货品,孰高孰低。
陈允渡想要听一听许栀和的看法,于是站在了门帘之外,也正是这一念之差,室内话题陡然变得深刻,他错过了轻咳一声提醒家人他已经回来的事实。
——王维熙正在说着春华秋实,情感至深,用词质朴,他怎好贸然打断。后面更有许栀和的出声安慰。
许栀和并不在意:“听到就听到吧。也没什么不能让你听的?”
陈允渡起了一丝好奇:“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
许栀和一时间有些词穷。
“没什么没什么,”许栀和飞快改口,“是我口误,你可千万别多想。”
为了转移陈允渡的注意力,她忽然道:“那你觉得呢?”
陈允渡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许栀和在想什么。他组织自己的用词,斟酌道:“高堂上的君主、书案的大官、山野间播撒耕种的农民,以及码头上搬货养家的挑夫,一样重要。”
许栀和目光安静地看着他,对他说出口的内容毫不意外。
面前的这个人,可是觉得自己即便身为农夫,都能成为最出色的那一种农夫。曾经在他眼中,一州知府,和种地养家并未轻贵之分。
“他们行不同事,有人为一国,有人为一城,有人为一家……诸多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才成了现在运转得宜,生生不息的大宋,水汇聚成流,江河入海,终成浩荡汪洋。”
这是陈允渡一以贯之的道。
许栀和听着他的嗓音,忽然伸手,朝他张开双臂。
陈允渡有些意外,细品,还能品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悸动。自除夕之后,许栀和极少主动向他张开双手要抱了。
这事也怪他,禁不住诱惑,把人闹狠了。
陈允渡上前,将她抱在怀中。许栀和将下巴抵靠在他的肩头,他身上还带着一路上、院中站着的寒意,她没有躲开,而是伸手锁住他的腰,制止了后者想后退的动作。
“你躲什么?”许栀和仰头问。
陈允渡试了一下后退,反被她抱住后,无比自然地放弃了撤离的动作,转而伸手搂住她的肩背,“怕你冷。”
许栀和:“那现在呢?”
陈允渡:“现在,我想从你身上分得一点暖意。”
他语气温柔,带着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染上的轻笑,清润悦耳。许栀和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说:“那就分你一点吧。”
两个人像是在雪地里依偎的小动物,毛茸茸地缩成一团,蓬松的尾巴相交。
在许栀和牢牢的手扣中,两人身上的温度交换,一人将暖意大方分享,另一人寒意尽数褪去。
虽然陈允渡的腰劲瘦,但抱久了依旧会觉得累,许栀和将手松开,从他的怀中挣脱,同时道:“有点渴。”
陈允渡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到许栀和的手中,视线像是被锁定了一样,落在被水珠染得晶莹的唇瓣上。
直到许栀和喝完水,他才轻咳一声,假装不经意问:“还要吗?”
许栀和摇了摇头。
陈允渡接过茶杯,小巧的茶杯上还残留着热水的温度、以及她指尖的馨香,他像是试图从茶杯中汲取一丝力量,不断地摩挲。
“栀和。”
他突然开口。
许栀和看他,“怎么了?”
陈允渡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低声道:“月底,就要省试了。”
“这么快?”许栀和先是诧异,然后说,“对哦,这些日子来汴京城的书生越来越多,汴河大街上数家客栈都挤满了人。”
许栀和只知道省试和殿试在皇祐元年的上半年,却不知道省试在正月就开始……怪不得那么多的书生,开考前的除夕都不能在家中度过。
她看了一眼显得格外沉默的陈允渡,低下头去看他的神色,“陈允渡,你是不是紧张了?”
她的语气带着笑意。
陈允渡垂着眼眸,本来并无焦点地落在地面上,忽然看见许栀和把头探过来,一张如花笑靥猛然在眼前放大,不可谓不刺激。
“没、没有。”
如果说他心中只有五分紧张,话一出口,硬生生提升到九分。
许栀和没信,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眨了眨眼睛,“还嘴硬呢。陈允渡,你现在说话都结巴了。”
“你以前说话可是不结巴的。”许栀和伸手掰过陈允渡避开的脸,嘴里浮现一抹浅浅的梨涡,“紧张就紧张嘛,我又不会笑话你。梅公曾经说过,从各地赶到京城的考生足足六千人上下,竞争这般激烈,紧张也是合情合理。你不要害怕,你策论写得那么好,经史通读……”
陈允渡被她捧住脸,避无可避。
耳边轻柔的嗓音像是最动人的天籁,他视线落入一片澄澈干净的溪流,独属于冰泉始解的温暖包围了他。
他听着许栀和堪称絮絮叨叨的发言,同时还能分出一抹心神想东想西。他紧张的从不是经史典籍、策论文章,而是眼前人。
从前的陈允渡顺其自然,无所顾虑,不在于功名利禄和名次高低。现在的陈允渡多了一道执念,那执念伴随他终生,无法可解——他想要站在她身上,成为她非必须、但需要时候一直都在的底气。
这份执念的延申他需要一个更好的名次。为此,他甚至在梅府书房的时候有一瞬间走神,梅尧臣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警示:“欲速则不达。”
若是让功名利禄遮蔽双眼,反而会适得其反。
陈允渡平静地抬头望他,虚心请教。梅尧臣想了想,趁着他复习的时候去找刁娘子商议,最后在他离开之前说:“允渡,我知道你不分神的办法了!”
陈允渡站定。
梅尧臣一口气说:“你可以回去问问栀和,就问……如果我什么都没考中,你还愿意陪我吗?”
陈允渡:“……”
见他这副表情,梅尧臣十分不满。这可是他和刁娘子牺牲了一刻钟的用饭时间,才认真针对陈允渡的执念探讨出来的结果,他哼了一声,“你别觉得不好意思,现在没什么比你省试更重要。左右不过一句话,问一问又少不了一块肉。”
“而且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样的话,说给栀和听,保不准她还会喜欢呢!你啊,要多试试说情话。”
陈允渡:“多谢梅公好意。”说完,握伞离开。
……
真的要问出口吗?
这也太像撒娇了。
陈允渡的脑海中循环播放着梅尧臣在他出门时候说的这一段话,有时候差不多将情绪酝酿完毕,但一对上许栀和的眼眸,又犹豫了起来。
栀和对他的关切溢于言表,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真的还有必要确认一遍情谊吗?
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幼稚,觉得自己心智还很不成熟?只是一个省试就不安定,日后遇到了大事,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扛事?
他想了很多,直到捧着他脸的人语气带上了嗔怪——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许栀和的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满。这还是第一次陈允渡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走神。
陈允渡回过神,“什么?”
许栀和松开了手,背对着他,“你果然没听。”
“是我不该,我不该在与你说话的时候走神,对不起,”陈允渡认错极快,他道歉后,“还请栀和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计较。”
他语气诚恳,将她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
许栀和:“……谁要与你计较。”
陈允渡听着她还有些抱怨,但已经不嗔怪的语气,心中明白她已经不计较了。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呼吸落在许栀和的耳垂,“就知道栀和待我最好了。我做错了事情,也不会真的恼我。栀和温柔宽和,明理聪颖……”
眼瞅着他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许栀和连忙偏头,脸颊擦过他的唇。
“停停停,”许栀和说,“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陈允渡:“当然有。”
“……”许栀和被他闹得没了脾气,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陈允渡轻咬了一下她悬停在自己唇畔的指尖,含糊道:“肺腑之言。”
许栀和连忙将自己的手指收回来。
等到失序的心跳声再次平复,脸上没那么热了之后,她看向身边人,“你,你就不好奇刚刚我说了什么?”
陈允渡没说话,却用眼神询问。
许栀和看着他的眉眼,心中忽然起了一抹逗他的心思,她温柔地伸手将他一缕沾在肩头的发丝捋到身后,凑近他耳边道:“好话只说一遍。”
浅幽的馨香靠近,带着醉人的芬芳。
“错过了可就没有啦。”
许栀和说完,立刻趁他不注意站直了身子,避开自己再次被他禁锢在怀中的可能。
陈允渡的眉眼浮现一抹无奈,他仰头看着许栀和嘴角的梨涡,咬字极尽缠绵,“好栀和。”
微微上扬的尾音勾动了许栀和的心弦。
许栀和想移开视线,她能不顾及一个满腹经纶的年轻举子,却无法忽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且只属于大型犬类,再看下去,结果和方才一样,她会继续心软。
陈允渡从她躲闪的视线中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或者,梅公和刁娘子出的主意,未尝不可一试。
“再说一次,”陈允渡用修长的手捏住了她的袖袍,轻轻晃了晃,“就一次。”
如果梅尧臣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讶地瞪掉下巴,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人前看着松风朗月、不染纤尘的他也会露出这般无师自通、却又十分传神的低声情态。
这可和梅府门前面色冷清的人一点都不像。
许栀和察觉到自己袖子上的轻柔力度,闭了闭眼,暗道要命。
这都是从哪里学的?肯定不会是梅公教导的。梅公为人最是清正无瑕,绝对不会教导陈允渡这些。至于书籍,什么正经书会叫郎君露出这般姿态?
对了,陈允渡涉猎广泛,众多书目都看过一点,说不准其中就包括风月话本。
一定是这样。
她自认为自己找对了方向,殊不知自己一开始就排除了正确答案。
许栀和俯身,握住了陈允渡作乱的手。
陈允渡的动作一僵,他早该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嗓音带上一抹遗憾:“栀和不喜欢……这样吗?”
“那也不是。”许栀和轻咳了一声。
她到底只是一个俗人,看见人前清绝秀润、姿态谦华的少年唯独在自己的眼前展露另一面,怎么会不喜欢。
陈允渡理解能力很快,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捕捉到这个信息的陈允渡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许栀和略显纠结的嗓音。
“我,我看在你月底就要春闱的份上,”许栀和顿了顿,道,“再说一次。”
陈允渡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如果不是坐在床边,说是正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都无人质疑。
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许栀和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所以你啊,不用紧张。
第112章 让泉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陈允渡凝望着许栀和,似乎能这样看到天长地久。
许栀和一鼓作气说完,但凡迟钝一秒钟,她怕自己就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她觉得这段话过于直白,转念一想,从前高考陪考家属还做过比她更为直接的事情。
只家中说两句话,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陈允渡垂眸,纤长如鸦羽轻轻颤动,像是在笑,又像是低低的叹息。
他的声音很轻,神思天外的许栀和没有听清,她道:“考期临近,你先复习,我不打扰你了。”
陈允渡本想说不打扰,但刚一抬头,就看见她红润的脸庞,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于是应下,“好。”
还好没有追问。许栀和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离开。
外面的方梨和王维熙坐在矮凳上说着话,见到许栀和紧随他们身后掀开帘子出来,瞬间话也不说了,齐齐望过来。
他们出来就算了,许栀和跟着一道出来,这是什么道理?
许栀和脸上还热着,不好意思直接和人对视,她轻咳一声,佯装淡定地走到两人的身边。
王维熙的眼睛先是看看动作幅度轻微的许栀和,又看了一眼紧紧盯着她的方梨,干笑一声道:“刚刚咱们三个好像还在屋里面说话,现在都出来了,好巧啊哈哈哈……”
不知道的,还以为姑爷一回来就不准他们回房呢。
他自顾自地笑着,发现没有人陪着他一起笑,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趋近于无。
许栀和从水缸边拿了一个小凳子一道坐下,像是为了否认些什么一样开口道:“现在他要省试了,我们让一让他,等考完了,咱们坐在屋里,他出来。”
方梨不信:“姑娘,你舍得?”
许栀和:“这有什么不舍得?”
方梨看着她的侧脸,想了想,接着问,“姑爷什么时候省试?”
“这个月底,听他说,大概二十七?”许栀和顿了顿,“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方梨和王维熙对视一眼,他们自然也没有陪考的经验,要准备的东西一窍不通。
王维熙道:“考试的用具,梅公肯定会为姑爷准备妥当。还需要我们吗?”
“笨,”方梨说,“那是梅公的心意,他准备了,我们一点表示都没有,反而更不该。”
王维熙想想也是,闭上了嘴。
许栀和沉吟片刻,低声道:“明日维熙你上街去买一双新的鞋履,我今日瞧见他鞋边都起毛了。方梨,这几日买一些温泉菜,价钱贵不要紧。”
这些日子家中大多是吃储存的菘菜或者腌制的咸菜,虽然经过方梨的手滋味很好,但她想着吃上青翠的蔬菜,心情大抵也会好起来吧。
至于其他,许栀和还不准备变动。
第二日回来的时候,方梨小声和许栀和抱怨,“姑娘,一颗菜他卖我八十文。”
许栀和眼底闪过一丝肉痛,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没关系,也就这几天。再过一个月,就有数不尽的新鲜蔬菜了。”
方梨一想也是,一扫眉眼之中的愁绪。她凑到许栀和的耳边道:“姑娘,我还打听到了一些旁的消息……”
许栀和安静地听着她分享的内容,许多之前没有弄明白的东西,陡然清晰起来。
省试在汴京举行,由尚书省礼部主持,因此也被称为礼部试或南省试。考试的地点也和许栀和之前以为的六千人齐刷刷集聚贡院不一样,而是主要分布在贡院,当人数过多的时候,会借用太常寺、国子监或武成王庙等地作为分试院。
在开考之前,考生需要向礼部提交家世、年龄、籍贯信息,以供考生备案,杜绝代考和混入考场的非考生。在开考之前,还会设香案,主考官和全体考生作揖对拜等等一系列流程,然后才会进入到万众瞩目的省试流程。
其中有一点和许栀和想象中截然不同,州试又称为解试,和省试一样是筛选性考试,通过如鲤鱼跃龙门成为举人、贡士,没通过则继续苦读,或者另谋出路。
但省试之后的殿试,却不是筛选性考试。殿试录取率因“不黜落”制度,几乎所有通过省试的贡士都能在殿试取得名次。
其实在没有特殊事件发生的年代,甚至连几乎都可以省略,毕竟从州府一路厮杀至京城,淘汰了无数竞争对手,腹中或多或少都有些东西,但太祖朝开宝六年,李昉主持省试,录取贡士十一人,考生武济川被落第士子徐士廉击登闻鼓控告不公,引起太祖重视,旋即核查,证实武济川为李昉同乡,有徇私舞弊之嫌,不予录用,此后又严查其他十人,贬黜九人,仅剩一人留下。
这件事发生在开国不久,彼时天下初定,出现这样的事件,太祖震怒,重惩科举乱象,又亲自己举行复试,重新考校,增录二十六人。此后数十年,风平浪静,鲜少有官员再敢将主意打到监考、考生身上。
距离皇祐元年最近的一次黜落考生事件,发生在景祐元年,主考官偏袒其婿韩纲,引发众举子群诉,皇帝亲自阅卷后黜落韩纲,涉事考官贬职外放,黜落者永不录用。
所以,除却这几件比较特殊的情况。殿试只是为了确定最终的录取排名,以及被官家见上一面,留个印象,并不会没有名次。许栀和在心中用一句总结。
许栀和说:“怪不得只见过孜孜不倦备考的举子,却见不到落榜的贡生。”
原来贡生都上岸了。
方梨紧接着道:“后面那些东西,我没听的明白——他们说庆历四年的时候,范参知改革科举考试,省试内容改为经史、食物和策论。”
说完,她极其不解地看着许栀和:“姑娘,省试为什么还要考食物啊?难不成还得练个厨艺?
许栀和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此时务非彼‘食物’,是时事政局,不是你理解的那个食物。”
方梨闹了个笑话,“噢”了一声,“怪不得呢。”
许栀和:“还有什么吗?”
“除了这些,”方梨想了想,“那就是锁院了,正月二十七开考,主考官和考生不得与外界来往。此外,落榜考生,可以诉诸复试一次。”
许栀和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科举考试经过上百年的演进迭代,现在体系十分成熟。以前她还以为省试、殿试都是一锤子买卖,没想到还有机会复核。
“就是这些了。其他的他们说了我也听不明白,姑爷知道就可以了。”方梨心态放得十分平稳,才学这东西她不清楚姑爷有多厉害,但是梅公主职国子监博士,正好操手这些事宜,发挥如何不知道,流程无须担忧的。
许栀和颔首,准备离开时,方梨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她问。
方梨轻咳了一声:“他们说,贡士不供暖,怕炭引火,故而家中会准备兽皮护膝、手腕那些。姑娘,你要不要准备?”
兽皮保暖,可抵御地面湿冷寒气。
许栀和一怔:“你是要我准备一双吗?”
方梨想起许栀和的针线,迟疑地默了一瞬间,然后小声说:“不能亲手做,那就亲手挑一双,买一双?”
许栀和:“知道啦。”
离开厨房后,许栀和看了一眼天色,又迟钝地伸出自己的双手。
很好,指望这双手缝出一个能保暖的兽皮护膝,还不如相信她能瞬间净赚一千两。
许栀和站在门口,朝着里面忙碌的方梨喊了一声,“我去一趟欧阳府。”
她只是要去欧阳府上请欧阳修看一眼酿酒的方子,可不是特意为了买兽皮护膝才去的。
方梨隔着门应了一声。
听到回应后,许栀和从房中找到酒方,披了一件斗篷,抬脚朝着欧阳府而去。
欧阳修这些日子要准备启程回扬州,她准备了一些小巧的羊毛毡,当作伴手礼。
欧阳府上的小厮热络地引着许栀和进门,欧阳修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许栀和拜见,将整理了一半,且越整理越乱的东西放在一旁,匆匆拿帕子擦了脸就过来。期间伴随着欧阳修夫人薛氏的小声抱怨。
许栀和听到了“做不好别逞强”、“乱死你算了”等字眼。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等两人相携出门,许栀和见礼,将手中的酒方递给欧阳修,后者对酒水一事很有经验,一扫眼,就“咦”了一声:“这不对吧?这是酒经?”
不烈就算了,还带着桂花蜂蜜的甜,这哪是酿酒,倒是像小孩子喝的糖水。
薛娘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好看。”
欧阳修只好重新沉下心观看,很快,他就明白了许栀和的用意,这酒水度数极低,饮用会产生细小气泡。
虽不理解,但他表现出了极其专业的知识,取来毛笔在纸面上删删改改。
“这两个步骤对调一下。”
“这里漏了一个步骤,我给你写上。”
“嗯,这里的银丹草倒是妙极了。”
很快,一张还算疏落的纸张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连带着边角旮旯都塞满了。欧阳修又读了两遍,觉得通顺之后,才递给许栀和。
他像是随口询问:“栀和以前没酿过酒?”
许栀和点了点头:“嗯,还没有自己试过。”
欧阳修说:“可以自己先试着酿一酿。”他说完,转身在身后的柜子前翻翻找找,取出一本自己的酿酒心得,“诺,这些都是简单好上手的,君山上的红梅未谢,你去采些过来,权当练手。”
许栀和眼底微微一亮,终于明白自己心底的不安定从何而来了。
自己都未动手尝试,如何能创造新的东西。
梅酒酿制的时间可长可短,要想口味醇厚,可以多埋在雪中,但只是浅尝味道,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即可。许栀和向欧阳修道谢,又在薛娘子的指引下到一旁净室誊抄酒记。
梅酒后面,还有桃花酒、青梅酒,许栀和有些心动,但欧阳修没开口,她不好意思贸然动笔。薛娘子在旁边陪着她,也在动笔写着什么,见她迟疑,笑着说:“无妨,这些不算什么珍稀东西,永叔告诉过不少人呢。你要是喜欢,尽管抄录下来就是,他只怕心底高兴被人认可呢。”
得到薛娘子的肯定,许栀和放下心,恭敬应了一声“是”,然后继续抄写。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许栀和放下毛笔,任纸张平铺在桌面上酿干。早就写完的薛娘子将自己重新修整的气泡酒水酿造方法递给她:“其中我做了一些添补,那些酒经写得模棱两可,很多东西都不尽人言。”
许栀和眼睛一亮,有了薛娘子的添补内容,在尝试阶段她能少走不少弯路。
“多谢薛娘子。”许栀和道,“薛娘子也会酿酒吗?”
“略会一点。”薛娘子说的很含蓄,“永叔最爱美酒,也爱酿酒,我在旁边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点皮毛。”
“她那岂止是一点,”欧阳修豪迈的嗓音隔着珠帘传了进来,“我手札所写的酒水,不如我娘子十之一二。”
许栀和目露惊讶。
薛娘子:“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说完,又看向许栀和,“你别听他吹嘘。”
“我哪有吹嘘,分明是实话实说!”欧阳修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忍不住掀开帘子道,“可惜上次酿的让泉酒已经喝完,不然她喝了就明白了……”
许栀和被挤在中间,听着两人谁也不让谁的谦让对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第113章 名人效应 “馆阁的大学士们都在用。”……
欧阳修和薛娘子争辩了几句,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有一个被他们两个人夹在中间的许栀和,对视一眼,同时闭上嘴。
薛娘子有些气不顺,现在可好了,在小辈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她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欧阳修,后者摸了摸鼻尖。
许栀和没有让两人为难,主动道:“酒方我已经抄完,之后还要去一趟集市。欧阳学士、薛娘子,我便先行告辞了。”
薛娘子道:“这么匆忙,不如用过饭再走?正好也快到了午时。”
许栀和心知她只是客气之语,连忙谢过她的好意,然后道:“多谢娘子款待,家中离开的时候做了饭。”
薛娘子闻言,不便再留,她将许栀和送到府门,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只可惜过两日就要启程去扬州了,不然,我定要留你在府上小住几日。”
她和欧阳修女儿缘浅薄,诞育两个,却都没能养住。现在膝下只有长子欧阳发和幼子欧阳棐,次子欧阳奕为妾室所出,亦是自幼在她身边教养。按理说,她是不缺子嗣环绕,但看见许栀和亭亭玉立,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早夭的两个女儿。
如果她们能顺利成长,想来应当是栀和的模样,乖巧大方,灵动聪颖。薛娘子在脑海中想象着。
许栀和听着她温慈的嗓音,道:“虽然和薛娘子才见过两面,但感觉很是投缘。等日后得空,还请娘子不要嫌栀和上门打扰才好。”
薛娘子被她这段话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你这孩子。你若是愿意上门,我和永叔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你打扰。”
许栀和垂眸笑,从薛娘子的视角看去,活脱脱一个乖巧女郎。
薛娘子:“永叔在汴京城城南有一处酒窖,就在君山近邻,来日我和他不在汴京,还请栀和帮忙照看一二?”
许栀和连忙出声:“这怎么使得?”
君山的酒窖不缺人打理,薛娘子这么说,不过是想着许栀和酿酒需要地方,才提及了此事。
今日过来叨扰,已经是受了帮助,再收取其他东西,许栀和心底不安定。
“怎么使不得?”薛娘子佯装生气,板着一张脸道,“你来的时候也准备了礼物,你若是不收下,我即刻便去叫人拿过来。”
许栀和听着薛娘子堪称赖皮的一段话,半响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娘子:“那你就是同意收下了。”
许栀和:“……”
薛娘子打定主意,面上带着从容的微笑,“老话说‘长辈赐,不可辞’,栀和就莫要再推脱了。”
许栀和看着旁边的丫鬟接收到薛娘子的意思,转身回门去写地址,哭笑不得道:“那,多谢薛娘子。”
薛娘子心满意足:“这才对嘛。”
丫鬟的腿脚轻快,很快就将酒窖的地址拿出来,她先交给薛娘子核查,确认无误之后,才重新递给许栀和。
“这酒窖有一位老伯看管,他认得永叔的字迹,你到时候去了,和他讲清楚,”薛娘子顿了顿,道,“罢了罢了,稍后我谴人过去打声招呼。”
薛娘子的执行力很快,一说完,就喊来一个小厮,与他吩咐了几声。
小厮动作麻利地离开了。
全程只用了几息,许栀和甚至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
薛娘子欢欢喜喜道:“这样,便再无其他担忧了。”
许栀和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薛娘子对她的好来自于欧阳修的待见,而欧阳修出于和梅尧臣的交情才愿意格外照顾她。这份情谊,她心中同时感念四个人。
薛娘子见她嘴唇翕动,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不是说还要去市集一趟吗?去吧。”
许栀和酝酿在喉咙里的感谢重新咽了回去,扬起一抹笑,“嗯。薛娘子,我走啦。”
薛娘子含笑目送她背影远去。她一转身,看见门框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还没收拾完的包袱的欧阳修,后者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小声说:“娘子,我刚刚真的只是在夸你呀。”
薛娘子:“……我知道。”
她只是不习惯和欧阳修在小辈面前发生争执——这样看着很不沉稳,但欧阳修不在意。
……
许栀和将几张方子叠在一处,收好放在随身的荷包中。
她独自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汴河集市。这个最热闹,是相较于其他地界而言,和之前的汴河集市比起来,就显得人烟稀少。
正午时分,北风卷地,铅云低垂。
阳光被浓密的乌云遮挡,耳畔风声呜呜,枯叶和细小的树枝被风卷起吹到一旁,看着颇为萧索。
许栀和走上汴河码头的时候,正好有一簇芦花从芦苇枝干上扬起,落在了她的裙边,她抬脚跨过那一缕芦花,看见早归的船只将绳索系在沿岸的枯柳上。
桥头各色幡旗猎猎,其中不乏各种保暖用具,当中吆喝最热切的摊主前站着六七人,在当下稀疏的集市中显得格外多。
许栀和走近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处卖羊毛织品的摊子。
摊主正在热切推销:“诸位瞧瞧,这都是常家布坊里面的货,用料扎实,颜色素净……来,您摸摸。”
旁边的几个书生犹豫不决,其中有一人道:“这种东西闻所未闻,褚兄,咱们还是选择兽皮的吧!”
“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听人提起过京城最近时兴这种羊毛。”被成为褚兄的书生略显迟疑,“我想试试。”
旁边的几个书生连忙再劝:“褚兄三思,这……这羊毛护膝可不便宜。咱们从益州一路过来,花费了不少银钱,现在盘缠所剩无几。”
到时候若是再买兽皮,囊中可就没余钱了。
“是啊,”另一个稍显年轻的也道,“咱们此行状况频出,本就比寻常书生来得晚些……不宜再生波折了。”
要是能亲眼见到汴京城书生的选择,也不至于让他们几个没见识过的一头雾水。
褚兄听到身后一众反对的声音,略显无奈道:“既然我们观点不一致,便按照自己心仪选择就是了。我刚刚瞧见往前走几家就有卖兽皮的,你们自去便是……”
几个书生闻言,对视一眼。
见他们真准备离开,费尽嗓门将人张罗过来的摊主顿时极了:“各位郎君,真不是我弄虚作假骗你们!从前兽皮常见,可现在不少学子都更喜欢羊毛护膝,轻便保暖。如今啊,就连馆阁的大学士们都在用呢!”
许栀和挑了挑眉,这摊主竟然在紧迫之中,无师自通学会了名人效应。
准备扭头离开的几个书生闻言,将信将疑地回头:“真的?”
摊主并作三指朝天:“千真万确,但凡一句虚言,便叫我此后卖不出一样东西。”
他说的毫无心理负担,旁人不知道,但常家铺子还有一位常大学士坐镇,他肯定会用的。
书生心照不宣,但心底已经信了七八成。能用自己的财运做赌,就好像有书生举手起誓时说“要是骗你这辈子我都中不了举”一样严重。他们愿意相信。
依旧是最开始劝说褚兄放弃羊毛护膝的书生,他别扭地开口:“既如此,给我来一双吧。”
褚兄一开始便有意羊毛护膝,见状,紧随其后,余下众人对视一眼,咬咬牙也买了。
摊主顿时眉眼绽开了笑意,笑声满面:“几位郎君慧眼,日后必定是当大官的料子!在下祝各位郎君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他嘴皮子利索,一段话下来,原先尚且还不确定的几个书生顿时眉梢带笑,仿佛已经在他的描绘下,成功被录用。
摊主趁热打铁,“不过啊,除了这护膝,京城还有另一宝,便是这羊毛手衣,戴在手上,便是晚间写上两个时辰,都不会冷。”
“两个时辰?!”
“真的假的?”
摊主:“护膝不方便现在撩开衣摆绑在腿上,但手衣却没什么讲究,诸位郎君不妨自己动手试一试?”
在摊主的热切招呼下,几个书生轮流试了一遍羊毛手衣,旋即,面露惊奇。
“汴京不愧是汴京,这稀奇好用的东西就是多。”
“我这一路上手生冻疮,要是早知道有这等稀罕好物,也不至于现在开裂生疼。”
几个书生上手之后,心底对这羊毛织品越发满意,交头接耳了几句,咬了咬牙再买了一双手衣。
怕摊主又拿出旁的好东西,几个书生连忙抱着自己买的手衣和护膝离开,生怕自己禁不住诱惑,又咬咬牙掏出钱——随后几日吃饭都要成问题。
目睹了全程的许栀和站在原地,半响,将自己跨出去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她今日当真是心神不宁,满脑子兽皮护膝……那东西她缝不出来,羊毛还不会弄吗?倒是自己给自己找到了难题,非要学着人家缝兽皮。
许栀和打算动作轻微地离开,最好不要惊动摊主。
但摊主是个人精,早在许栀和刚开始出现在视野当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暗自留心。
眼前姑娘一开始像是寻觅什么,但后来流露出一抹懊恼之色,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这都不碍事。摊主淡定地想,连兜里本身就没什么闲钱的书生他都能成功说服,还愁说服不了眼前这个衣着清雅,不显廉价的姑娘吗?
摊主笑着喊住了许栀和:“这位娘子,可是也准备买一双护膝?猜娘子年岁,当是家中父兄、或者夫婿应试吧?”
许栀和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目光落在摊子上的各种手衣、护膝上,佯装随意道:“这手衣生意不是常家在做吗?怎么还有你这样零散的摊子?”
摊主摆了摆手:“原先是没有的,常家的那些铺子地段好,哪里需要挤这样的集会。”
许栀和:“那你是?”
“我运气好,那日常大姑娘来汴河集市,选中了我,才有了现在这门生意。也不怕娘子知道了笑话,常大姑娘只许诺我做三个月的生意,从十七一直到殿试结束。”摊主语气略带遗憾,旋即笑出了声,“但光是这几天,我便赚了从前卖十天半月不止的银钱!”
说到此处,他望周围瞧了一眼,见没有起来商贩盯着这边,压低声音神秘道:“娘子可知道常大姑娘为何这样做?”
许栀和见他仿佛在说一个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的神情,顺从他的期待往下问:“你知道?”
“常大姑娘没说,但是我自个儿琢磨了出来,”摊主略显几分骄傲,“集市上人多,但常家拉不开这张脸,所以随意找人于此代售,好大大赚一笔书生的银钱。”
许栀和:“……”
摊主见她不说话,有些生气地道:“你觉得不对?”
许栀和摇头:“也对,但不完全对。”
从州府到京城路途遥远,很多举子来到汴京的花销需要全村人,甚至当地县老爷的资助才能凑齐,他们来到汴京之后,顶多只会在这样零散的集市上转转,鲜少会选择去汴河大街、潘楼街那样的商铺。
常庆妤在此处设置了一个摊子,其一是摊主老板说的,让那些银钱不多的书生也能买一双羊毛护膝、手衣,其二,便是常家的暗自押宝……说不定今年就有寒门学子一句高中。到时候常大学士和常稷轩要想与人结交,也能多一条门路。
许栀和脑子转得很快,其实这个想法,她甚至觉得是旁人在常庆妤面前提及的。
怕摊主追问,许栀和连忙低头做出挑选状,伸手在摊子前拿起一双护膝,“这一双瞧着不错。”
常家的织娘手巧,将缝边的线都细细藏好,握在手中跟一块没有线头的整布一样。
护膝摸着柔软舒适,没有寻常铺子里挑染的颜色,能直接带进贡院。
摊主想要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本能地开始热络道:“那可不是,这针法,这手感,找遍汴京城你都找不着比这这轻柔的了!”
许栀和微微颔首,对他道:“这一双我要了。”
摊主似乎没想到许栀和这般爽快,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出口呢!
许栀和将银钱放在摊子上,拿起那双被她一眼选中的护膝离开。
回去之后,方梨已经将饭菜做好。许栀和一边吃着饭,一边小声和方梨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方梨也瞪大了眼睛,半响后和她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惊讶:“对哦,姑娘你说我们怎么就把羊毛护膝给忘了。”
许栀和扒拉着碗中的米饭。
方梨见许栀和避开问题,也不追问,安静了片刻,她抬头,“既然姑娘能自己制作,为什么还要再买一双呢?”
如果是她自己就算了。她了解自己,只要和摊主对视上,基本上无论自己需不需要那样东西,都会买下来。当然,前提是她能掏得出这笔钱。
譬如上次的馅饼。
可姑娘不是的,只要姑娘没瞧上,任是摊主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也不会为之动容分毫。
许栀和看了一眼今日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王维熙,又看了一眼方梨,没留什么悬念,“小舅舅差不多这几日到京,我担心时间来不及,所以先给他买一双准备着。”
方梨:“对哦,舅老爷今年也要省试,我差点忘记这回事了。”
她像是担心王维熙不记得,主动提醒道:“姑娘的小舅舅,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日烤鱼的那个人。”
“方梨姐姐,我记性没那么差。”王维熙说完,见方梨隐隐有站起身的动作,连忙改口,“确实印象有些模糊了,幸好姐姐提醒。”
第114章 金陵雪 “那可说不准。”
正月二十四日清晨,风雪初歇。
许栀和起了个大早,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到达城外的汴河码头,此行除了她,还有跟着一道过来帮忙的王维熙。
两人一边走路,一边小声说着话。
走到汴河码头的时候,天光刚漫过漕船桅杆时,夜里雪粒子在青瓦上簌簌滚落。河面浮着碎玉似的冰凌子,被暗流推着轻轻磕碰,发出碗筷相击的脆响。
临河馄饨铺子的竹帘突然掀起,滚出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有贵人跺着鹿皮靴踏过雪堆,身后脚夫的扁担压得咯吱响,竹筐沿路撒下几粒冻硬的江米屑。漕工们正拿草绳捆扎米粮袋,粗麻往上一缠绕,便留下一道道深褐痕迹。
河心忽传来冰面开裂的闷响,新到的漕船正破开薄冰缓缓靠岸,船首青铜铃铛撞碎凝结的霜花,震得岸边垂柳抖落身上白色霜雪。
一瞬间,原先还称得上静谧美好的汴河码头忽然人声鼎沸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甲板上走下来,许栀和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看见张弗庸的身影,她才展开笑容,提醒了一句旁边还在人群中张望的王维熙,朝着张弗庸的方向跑过去。
等舅甥两人见上面,许栀和才踮脚朝着后面张望,“小舅母和筠康呢?”
张弗庸:“这不是在后面吗?哎,人呢?”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空空。他顿时心头一急,不管不顾就要转过身去找。
“来了来了。”
赶在张弗庸重新登船之前,汤昭云牵着张筠康姗姗来迟,旁边还站着两个人的身影,看上去颇为眼熟。
良吉先朝着许栀和喊道:“姑娘!”
许栀和看着身量高大的良吉,又看了一眼旁边被包成一团球的梅馥宁,一时间惊讶地说不出话。
汤昭云见张弗庸和许栀和满脸的意外,连忙道:“刚刚出船舱的时候正好遇见了良吉,我隐约有些印象,才放慢了脚步,等他们一道下来。”
许栀和心中还有问题没有解答,在汴京看见良吉和梅馥宁实在意外,但此地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她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汴河码头,道:“家中正好做了饭等待,小舅小舅母和筠康自不必说,梅姑娘可愿意一同前往?”
梅馥宁整个人被斗篷严严实实地包裹,一丝风也不透,稀疏的毛边中露出小巧的一张脸,唇色苍白,清冷孤寂。听到许栀和的话语,她点了点头,“好啊。”
她正好也想瞧瞧良吉以前生活的地方。那时候虽然只隔了一道巷子,可她一次都没有去过。
路上,许栀和先和右手边的梅馥宁和良吉道:“梅姑娘,这是我小舅、小舅母,以及侄子筠康。”
张筠康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连忙从汤昭云伸手探出脑袋,朝着她挥了挥手,“姐姐好。”
梅馥宁因为生病的缘故,鲜少能和外人接触,乍然听到张筠康自来熟的招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如何的反应,僵硬道:“你……你也好。”
张筠康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灿烂的一抹笑容。
另一边,汤昭云和张弗庸心中却是天翻地覆。两人对视一眼,皆能看清对方眼底担心与迷茫。
刚刚许栀和的称呼没有藏着掖着……这位姑娘姓梅,难道是宛溪梅家的姑娘?良吉之前是栀和的侍从,现在和梅家的姑娘一道出现……这又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良吉把梅家的姑娘拐出来了?
他们心中充满了疑窦,但不会直接问出来。最后用眼神交流,如何栀和与这位梅姑娘不提,便权当自己不知道此事。
轮到向自己向汤昭云和张弗庸介绍梅馥宁和良吉的时候,她心底却犯了难……说实话,她也没有想到今日能见到良吉和梅馥宁。
虽然许栀和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但心中和汤昭云和张弗庸的担心是一样的:梅馥宁正在丧期,良吉怎么就把人带过来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两人堂堂正正介绍出来。
在许栀和犹豫的期间,梅馥宁忽然轻声道:“张家舅舅、舅母安好。”
她的嗓音很轻,但足够几人听得分明。
许栀和讶然地朝着她看过去,只见后者脸色微微泛红,但语气很坚定,她说:“我姓梅,名馥宁,当下父丧期间,故暂未与良吉婚配。两位喊我馥宁就是。”
汤昭云一怔,旋即快速反应过来,扬起笑意:“馥宁,这名字可真好听。”
梅馥宁露出一抹安静的笑容,她用力地握紧良吉的五指,像是一道看着脆弱却带有无尽力量的封印,叫良吉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馥宁直接点破了她和良吉的关系后,看向许栀和,略显清冷的面容中漾开柔和的笑:“栀和姐姐,好久不见。”
许栀和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回以微笑:“确实好久不见,馥宁看着气色好多了。”
梅馥宁“嗯”了一声,“大夫也这么说。我这次来汴京,正是族老上书求恩典,允我在汴京调养身子。”
许栀和与汤昭云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是家中长辈同意、知情此事的。
梅馥宁说完,轻轻垂下了眼眸,任眼睫将诸多思绪掩盖。
按照原先的计划,她应该是在草长莺飞的三月出行,而不是这天寒地冻、冰雪未解的时节过来。但是梅馥宁受够了小小的四方天,那一方天地门窗严实,春日的花香,夏日的绿茵,秋日的落叶,冬日的冰雪,什么都进不来。
所以她想,哪怕只有一刻时光能认真地感受世界,也好过长久地待在小小的、一间充满中药味道的房屋。
好在,她做出的这个决定,除了良吉,还有自己骨肉至亲的两位兄长也表露了支持。四哥她不意外,可以说就算她吵嚷着要下水玩,四哥梅丰羽都会活力满满地研究如何才能将池水加热,任她遨游。
让她真正意外的是,向来清癯孤冷、理性为先的长兄梅佐,这次站在了她的身边。
长兄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究和思考,带着浅淡的怨怼和不满,那不满与怨怼并非是朝着她而来,而是恨苍天不公,给了她这样一副孱弱的身躯。
但梅馥宁觉得已经很好了,自记事起,她身边就充斥着无尽的关心,会有冷清而心软的长兄教她读书识字,会有平日说不上几句话的两位庶兄寄回来的各种补品,还有四哥的压成薄薄一张花草,以及无微不至陪伴的良吉哥哥。
除却病弱,她此生遇见最不顺的两件事,都与良吉有关。第一件事是她明确自己心意之后,良吉温和但坚定用她年纪尚小婉拒了她。他说:“姑娘年纪尚小,未来会遇见许多文韬武略、英姿飒爽的男子,姑娘病好了之后,应该去见一见更广阔的世界。说不定到时候,会有其他的选择。”
梅馥宁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外面世界的人再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现在仍旧这么认为。但当时她没能说服良吉,所以她单方面不理会他整整三日,试着去见宛溪地界不同的青年才俊。三日之后,她平静而坚定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万人非他。
第二件事,发生在她已经和良吉确认心意之后,那时候父亲和长兄曾经各自私底下偷偷找过她,两人表述的方式不同,却都指向了一个意思:你不必循着门当户对的规矩,可顺从自己的心意选择夫婿。无论是谁,他们都会表示支持。
梅馥宁知道自己的身体,也明白父兄话中的意思,无非是向对病危之人说“也别有什么忌口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一般,他们只希望她能够在这不算漫长的一生中过得开心即可。
梅馥宁压抑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内心,第一次尝试着跑动去寻找一个人。足尖抬起擦过的风吹在她的耳畔,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的甜蜜香气,还有一些成熟的瓜果味道,交织混在一起。空气中第一次褪去了密密麻麻的苦涩药味。她反复品尝父兄的话,本以为自己会很遗憾,会抱怨,会绝望,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想快点见到心中念着的那个人。
路上还遇见了没心没肺的四哥梅丰羽,在这个家中,大抵只有梅丰羽是真的全心全意相信她总有一日能痊愈。如果是父亲和长兄见到奔跑着的她,大抵会很担忧地伸手拦住她,然和认真开口劝说她当徐行。只有四哥会竖起大拇指,“哇,现在都可以跑起来了,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梅馥宁笑了笑没说话,本以为梅丰羽是这个家中唯一的另类,直到她见到了良吉。良吉也坚定地相信着她终有一日会和其他女郎一样无所顾忌地站在繁茂到刺眼的阳光之下,所以他提出了要自寻出路,堂堂正正站在她的面前。
梅馥宁想起那时候两人因为这件事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耳廓不禁泛红了一些。当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良吉哥哥,但面对后者的坚定,她不愿意流露出一丝的软弱,用无助和可怜留住朝着远方前行的步伐,让自己成为一道难以消解的枷锁。
……
两方都认识之后,许栀和想起正事,连忙询问:“怎么还有三日就开考了,怎么现在才到?”
汤昭云瞪了张弗庸一眼,然后才说:“原先是要准备早些出发的,但是你小舅舅他一根筋,不给自己多预留时间。当时刚北上至金陵地界,就被鹅毛大雪封了路。”
良吉也道:“对,姑娘,南方下了好大一场雪,我和馥宁也是在金陵逗留了一段时日。后来还是众举子联名上书,才有了这趟漕船。”
雪下的突然,金陵又是一个大渡口,来此停歇落脚的书生不在少数,众人被围困在城中进不去出不得,只能日日去求落旗息幡的运漕司,求他们出船通行,怕自己多年苦读付之一炬。
漕运不敢担责,上报给了知府。知府愁眉不展,一边是这恶劣难测的天气,一边是一批被困在金陵难以外出的学子,他内心无比纠结——无论允或者不允,都是大事。
要是这批学子没能按时参加科举,免不了要被朝中谏官弹劾。路上出了事,估计消息刚传到京城,他头顶这顶乌纱帽就要掉下来了。
左右都是个死,知府在家闭门不出两日,最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既然没办法北上汴京询问京中的意思,那不如去询问刚好在杭州的范参知,转移自己的责任。以后出了事情,也好有人背锅。
张弗庸说及被困在金陵不得出的那几日,脸上满是气愤,“那知府胆小怕事,还将留供学子读书的书院挪作私用。金陵的花销不便宜,不少人都耗尽了身上的钱财。”
许栀和看了一眼两袖空空的张弗庸,和汤昭云对视一眼。
汤昭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偏头在许栀和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这一趟张弗庸可算是做了一回大善人,路上遇见一个耗尽钱财的书生,就会心生不忍,掏出三两银子,一共给了七个人,身上银钱已所剩无几。
许栀和闻言,宽慰地和汤昭云道:“钱财都是小事,只要人能顺利到达即可。现在住的院子小,前些日子我订了客栈,等吃过饭,我带你们过去瞧瞧。”
汤昭云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来的时候你舅舅还在与我说,担心现在汴京城人多,订不到客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段时日囊中羞涩,等日后回了白鹿洞书院,我再将订房的银钱还你。”
许栀和:“小舅母,你要是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当初你和小舅舅为一句话连夜奔波,我都没有机会好生感谢,你这样说,要我怎么心安?”
“一码归一码,”汤昭云正色道,“你是小辈,遇到难事,长辈出头理所应当。现在来到汴京,你能事先为我们考虑,有这份心就够了,至于银钱,不能短缺了你的。”
许栀和摇了摇她的胳膊,“小舅母,你就让我为你们做一回事吧。”
汤昭云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许栀和乖巧的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她的鼻尖轻轻一刮,压低声音笑道:“看来到汴京之后,栀和赚了不少。”
许栀和谦虚:“也没有很多。”
她伸手比了比,拇指和食指中间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她说:“大概这么多吧。”
汤昭云便没有再追问细节,她并不贪图外甥女赚的银钱,见许栀和现在整个人白里透红、精神良好,眯起一双眼睛温柔的笑:“好好好,便是为了栀和的这一份孝心。”
两人的小话告一段落。
安静之后,梅馥宁嗓音轻柔道:“我们也是在金陵被困,但困的时间比张家舅舅要久些,后来举子聚集得多了,才允了两艘船出行。”
张弗庸接话,“正是,知府不敢担责,让人去询问了范参知。梅姑娘应当也听过吧?”
梅馥宁道:“范参知写信回来怒斥,说‘要是叶清臣在此,哪里会有这磨磨唧唧许多事’?”
“对对对,就是这一句。”张弗庸点了点头,“看来这句话流传甚广,连带着不是举子,也都听说过。”
梅馥宁笑了笑,“其实知府本无错,天气诡谲难测,他担忧学子性命安危,是仁义之举。惜在他犹豫温吞,断不了事,且转责他人,世故圆滑,便是此行举子皆顺遂,也不会承知府的情谊。”
这话正说到了张弗庸的心坎里。他想夸赞一句梅馥宁眼光老辣,一眼就能看出症结所在,但一联想到梅馥宁的出身,便立时什么都不奇怪了。
“轻则罚俸,重则贬谪。”张弗庸说出了知府未来的处境。
说着,众人走到了巷口小院门口。
巷陌间,竹帚扫痕犹在,昨夜雪堆作小丘。老槐树的枝头垂着冰晶,上面栖着两只鸟雀,此时正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院门大开,从门口的缝隙中往里面望去,一览无余。
烟囱里升起炊烟袅袅,沾了水的菜叶划入油锅的瞬间响起“刺啦”一声,浓郁的香味浸润着整间小院。许栀和先让王维熙照拂几人坐下,期间良吉来到小院,十分亲切熟稔,自然从库房中找到了凳椅,供众人坐下。
有人帮忙招待,王维熙松了一口气,连忙提起灶上烧开的水壶,将冲泡的热茶端上桌。
许栀和走到方梨身边。
专心炒菜的方梨听到声响,忙里偷闲朝着许栀和看了一眼,“姑娘,舅老爷他们接回来了?”
许栀和点了点头,“嗯,可算是接到了。”
张弗庸的书信比他人要早一些时日到达汴京,她在心中估算着从水阳县到达汴京的日子,除了昨日大雪,已经去了三日。
方梨:“接到了就好。眼瞅着就要开考,要是这次迟了,又要苦熬三年。”
舅老爷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要是再蹉跎三年,即便他嘴上不说,心底定然也不会好受。
谁说不是呢。许栀和又庆幸了一番还好行船赶上了,然后说起另一桩事——接小舅舅和小舅母的时候,还见到了良吉和梅馥宁。
方梨和良吉共事良久,听到他今日和梅馥宁也跟着一道过来了,心底有些为他雀跃,“良吉大哥这是要和梅姑娘修成正果了?”
许栀和沉吟一番,“我瞧着良吉好几次都像是有话想跟我说,但碍于小舅舅和小舅母在场,他没来得及说。”
“这样啊,”方梨在脑海中猜测了一番良吉寻找姑娘可能会说出口的话语,然后摇了摇头,“罢了,等舅老爷他们离开了,自然就知道了。”
没必要现在费这个力气去猜。
许栀和也是这样想的。
方梨将锅中的菜用铲子翻炒了几下,莼菜颜色变得青翠喜人,泛上一层亮色的油光,她拿起一旁的盐罐,用小铜匙舀起一勺白色的盐粒丢入锅中,翻炒均匀后出锅。见许栀和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的样子,道:“炉子上炖着红枣鸡汤,等下我端出去。其他菜你看着办。”
鸡汤一直炖在炉子上,需要用厚布包裹着才能端下来,方梨不放心许栀和,只给她分配了简单的活计。
许栀和应了一声,端起两碗菜走出去。汤昭云见状,连忙道:“怎好叫你如此辛苦?我来一道帮忙吧?”
“没事儿,东西不多。”许栀和声音轻快,“小舅母坐着就是。”
桌面不大,但众人挤挤,也能坐下。许栀和的左边坐着方梨,右边坐着梅馥宁,她之前都是一大家子人各吃各的,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是意外,不过只用了片刻,她便接受良好地看着众人,融入了其中。
她很喜欢这样热闹的氛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张弗庸身为其中大家长,主动站起身,以热腾腾的鸡汤代酒,朝着方梨笑:“数年不见,方梨的手艺越发精进,瞧着桌上菜肴的色香味,便叫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方梨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她先是不安地看了一眼许栀和,得到她眼神中传递出来的鼓励后起身回礼:“舅老爷客气了。不过寻常家常菜,诸位吃得尽兴就好。”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着场上其他人说的。
汤昭云道:“行船途中菜色稀少,更不要说这样青葱翠色的蔬菜了,方梨还是一如既往的谦虚。”说完,她又展颜一笑,“我手艺也还算过得去,等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跟着你家姑娘一道过来。”
梅馥宁也道:“我虽然不通庖厨,但也能闻得出,方梨姑娘的手艺比起一些州府大厨也不逊色。”
其中当属张筠康的夸赞最直白,他踮起脚尖嗅了一口桌面上的菜肴,深吸一口气,耿直道:“好香啊!”
光是闻着桌案上的香味,他就感觉自己能多吃两碗饭!
他稚嫩、直率的嗓音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方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有一阵暖流淌过,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发热。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姑娘话语中“山川之大,有其镇山填海之用,花草轻微,亦有其芬芳、青葱无束。天地之间,万物各守其位,如星汉列宿,知其道,行其事”的意思。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那碗莼菜在冬日最受欢迎,菜叶都没了,张弗庸都舍不得浪费其中油脂,将油水淋在米饭上,白色的米粒沾满了油色亮光,他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王维熙和良吉一道收拾了碗筷清洗,张弗庸被汤昭云推去帮忙。
两人连道不用,张弗庸便沉了脸色,佯装不悦道:“我娘子亲自催我过来,你们不许,她若是恼了,你能代我受罚?”
良吉想起坐在人群中说话的梅馥宁,察觉她一边听着姑娘和汤娘子说话,也会是不是探头朝这边望一眼后,刷得更卖力了。
王维熙看着突然像是打了鸡血的两个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舅老爷,你可别说笑了,省试当前,汤娘子怎么会计较……”
张弗庸实话实说:“那可说不准。”
他的话语顺着风声传到了众人的耳中,许栀和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真好啊,两年多过去,小舅舅和小舅母关系如初。
汤昭云闹了个脸红,她目光落在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笑意的许栀和与梅馥宁身上,喃喃说不出话。半响后羞恼道:“这厮,惯会在背后抹黑我!”
许栀和看着汤昭云变幻的神色,默默在心底为小舅点了一根蜡。
第115章 省试 “答题的时候别分心。”
等吃剩的碗筷收拾齐整,吃饱喝足的张筠康也起了困意。
七八岁的孩子,刚到小院的时候还生龙活虎,新奇地满院子探索。一顿饭后,满身精力尽数散去,头一点一点地靠在汤昭云的掌心看样子都快站不稳了
许栀和道:“小舅母,筠康困成这样,不如先在家中休憩,由我来照看,等你和小舅舅办完了正事,再来接他回去?”
汤昭云沉吟了片刻,点头同意了许栀和的建议,“那就有劳栀和代为照看了。”
达到汴京之后,张弗庸还需要向贡院提交解状、家状和保状。解状是地方官府发放的举荐证明,也是通过第一轮解试的凭证。家状则是证明自己出生良籍。最后的保状,一般是地方官员或者同乡的举人作保。三状加在一起,能防止冒名顶替籍贯和身份造假。
他们要去贡院,将张筠康一个人丢在客栈里睡着也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放在许栀和的身边最为保险。
许栀和:“小舅母太客气了。”
张弗庸抱起熟睡中的张弗庸,按照指引将人抱进了屋,汤昭云从包袱中拿出一张软毯,垫在了床榻上,夫妻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睡着的张筠康安置妥当。
汤昭云将被角细细掖好,与许栀和招呼一声,与张弗庸一道朝着贡院去了。
他们二人离开之后,许栀和想起还在院中坐着的梅馥宁和良吉,走出门去。
良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走到许栀和的身边,语气坚定道:“我想继续跟在主家身后伺候。”
良吉与他们相处多时,论勤奋、稳重都是数一数二,如果有可能,许栀和自然愿意留下他。
“可……”许栀和看了一眼站在芭蕉叶前的梅馥宁,“你现在有更需要陪伴的人啊。”
小院位置不大,即便许栀和压低了声音,梅馥宁依旧能听到她的话语,她的目光落在芭蕉叶的卷边上,虽然现在叶片会枯萎蜷缩,但只需要一场春雨,它就能重新舒展绿叶,迎接朝霞。
良吉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这个决定是馥宁与我共同决定的。在汴京,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前行的方向。”
梅馥宁忽而抬眸,朝良吉看来,唇角微弯。
一刹那,天光倾泻,冰泉始解。
良吉晃了晃神,心中又一次感慨自己何德何能得到梅馥宁的倾心。
许栀和看着两个人,没有出声打扰。
少顷,良吉才想起来还有许栀和站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姑娘,见笑了。”
许栀和:“哪里。”
两人主仆一场,相处过两年,她什么样子没见过。
不过他的心上人就在旁边,许栀和决定留给他这个面子。
良吉摸了摸鼻子,期期艾艾地问:“那姑娘,我……我还能留下吗?”
许栀和:“可以。”
良吉:“我以后……嗯?姑娘你说什么?”
许栀和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笑,“你既然想要留下,便留下吧。不过这趟回来,你便跟在陈允渡的身后吧——这也是你一开始的目标。”
良吉满腹的劝说毫无用武之地。
许栀和不管他内心是多么的波涛汹涌,顺着自己的想法继续往后说:“正好这些日子他要忙省试的事情,你也趁着这段时间调整过来。”
良吉站得笔直:“姑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这次回来,梅小郎君就在他面前提及过许多次——从前他伺候的是尚且一介白身的主家,人微言轻,而如今,主家高中太平州解元,省试但凡无意外,他都能谋得一官半职。
“官场的事情我一知半解,好在馥宁多年耳濡目染,能与我时时提点。”良吉道。
许栀和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那你和馥宁准备住在哪里?”
良吉:“这个问题我一路上都在想,最后决定馥宁住在梅府,我暂住梅府耳房,等找到了合适的宅子,再将馥宁接出来一起住。”
王维熙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良吉是想要和梅馥宁在一起,还是担心两个人不够睡,他道:“良吉大哥,若是你有回来住的打算,我可以去厨房打地铺。”
“尽说胡话。”良吉受了他这一声“大哥”,语气中带上责备,“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腿不想要了?”
王维熙有些讪讪,“那就辛苦良吉大哥日日辛苦多走这一趟了。”
良吉摆了摆手。他连梅府都只当暂栖之地,谈什么辛苦不辛苦,他现在只希望以后能多攒一些银钱,买一间宅子,里面有花草、和她。
许栀和看着熟稔交谈的两个人,心中默不作声决定将日后每个人的月钱往上提一提……
嗯,还有买一座大宅院的事情,也不能忘。
说开之后,良吉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他走到梅馥宁的身边,与她分享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梅馥宁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但面对良吉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永远那么安静,目光专注地倾听着他讲述的内容。
就好像,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值得人全神贯注的事情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刚刚尚且热闹的小院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许栀和从中品尝出了一丝烟花尽散,弥留焦烟的味道。
不过很快,去贡院登记完名姓的张弗庸和汤昭云回来了。张弗庸粗壮有力地胳膊抱着还咋睡着的张筠康,在许栀和的领路下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回来的路上张弗庸已经说了一路,说得汤昭云隐隐作烦,他才消停了一会儿。现在新增许栀和与王维熙两名听众,他立刻从霜打的茄子状态中满血复活,面容红润,不像是去贡院登记了名字,而是像是已经被宣读圣旨,高中进士了。
张弗庸:“今日去了贡院,本以为判长会问我如何这般迟?没想到遇见同船的行人,结交了数位好友。”
若不是顾及自谦,张弗庸恨不得将那些赞美他侠之大义的句子当场背诵一遍。
“……娘子”张弗庸目露期待地看着她,“你说是吧?”
汤昭云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道:“嗯。今日同船到达汴京的举子第一站就是贡院登名,你小舅在金陵做好事已经流传开了,连带着判长都对他有了印象。”
张弗庸心满意足。
他继续道:“只不过是留了个浅薄印象,算不得什么。判长统计名册,又不管主持省试……”
汤昭云瞥他一眼。
怎么?难不成还想和监考官混个脸熟?要是张弗庸得了个黜落举子的称号,那她和她爹爹汤夫子这辈子都在白鹿洞抬不起头。
张弗庸一个激灵,连忙道:“我庆幸呢,幸好不是监考。”
汤昭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弗庸急得恨不得自己能多张八张嘴来帮自己解释,一个八尺男儿手忙脚乱,只苦了怀中抱着张筠康,他不满自己好梦被扰,嘤咛了一声,前者立刻噤声,紧紧闭上了嘴巴。
许栀和看着小舅一家的相处模式,笑容弯弯。
今日官漕渡口的时候,小舅身上带着一种紧绷感,现在插科打诨,倒是已经放松了下来。
能遇到一件还不错的事情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省试不理会从全国各地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举子是紧张抑或宽慰——在满城白雪融化,枝桠将抽新芽的时候,浩浩荡荡开始了。
尽管陈允渡再三表示无需紧张,但许栀和仍旧像其他送考的家属一样,陪着他走到了贡院门口。
钟鼓未喧,晨光熹微,贡院前浮动着冬日预示晴朗的薄雾,映得青砖照壁上“为国抡才”四个擘窠大字泛出粼粼金色。
车马鳞次,有穿貂裘的老仆擎着风灯引路,身后跟着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一阵风起,垂帘忽被掀起半幅,露出半张芙蓉面。车中娘子鬓角簪着新折的大红腊梅,指尖将白纨帕子绞得起了丝,偏要强笑着朝帘外郎君颔首。
西墙根老槐下,白发老妪颤巍巍解开蓝布包袱,将煨在怀中的一打炊饼捧出,递到旁边年轻的举子面前。举子揣着怀中温热的炊饼,许是十年寒窗的风同时朝他吹拂,眼眶染上了一层湿红。
虽然不似前几日化雪那么冷,但是依旧冷风彻骨,这几张饼要顶好几日,这一刻捂在怀中尚且温热,等到了贡院,不出一刻就会变得冰冷似铁。
年轻举子心知肚明,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语。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与自己的母亲说,但临了,只说:“娘放心,孩儿定然按时吃饭。”
白发老妪连连点头:“好,好。”
许栀和离得近,看得最为仔细。身旁的陈允渡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抚:“别紧张,几天后我就出来了。”
许栀和:“我不紧张,是你要上场,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陈允渡感受着她紧紧攥住自己指节的力度,莞尔。
他没有戳破许栀和故作的轻松淡定。这段时日他隔三差五留在梅府,早出晚归,能这样静谧地牵着她,机会难得。
今日贡院门外,巡吏们身着绯色公服,腰间蹀躞带扣着长剑,整齐轩昂。为首的押司擎着写有“贡院”二字的旗帜来往。举子和送考人混杂在一起,多的是孤身前来的。
比起依依不舍有人做陪的举子,杳无牵挂的举子动作麻溜,将状书递给门吏后,姿态颇为潇洒地踏入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