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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25503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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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回汴京 “三个月零十三天。”

平山堂中,梅尧臣和欧阳修还在说话,他们姿态闲适,坐在摆满菜肴的桌边低声交谈着。桌上的菜已经没了热气,像是一直在等待。

许栀和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回来晚了,他们竟然都在等待自己。

她的脸庞晕上一抹薄红,匆匆和两人见礼。

两人并未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见她回来,和蔼一笑,热切地招呼她坐下。许栀和道谢,与陈允渡坐在一侧。用饭的时候桌上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许栀和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吃完后,安静地将放下筷子,任丫鬟将餐具收走。

梅尧臣用温水洗手。洗干净后,看向了许栀和,笑着问:“这趟出去,可玩了什么?”

许栀和心中一凛,乖巧回答:“出门之后,穿行过茶楼听了一曲《广陵止息》,后来又到了二十四桥边,今日阳光颇好,水面波光粼粼,望着叫人心生愉悦。”

梅尧臣说:“巧了。我来到扬州的第一处,见到的亦是二十四桥。”

欧阳修在扬州任职,听到了两人的交谈,也忍不住参与了进来,“除了二十四桥,还有旁的美事可以体会,就好比九曲池头钓烟雨、蜀冈晚钟参禅意、茱萸湾里候漕船……”

说及此,他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梅尧臣露出一抹怪异但又并不意外的笑:“平山堂前数青峰。”

平山堂正是欧阳修的居处,往西南望去,连绵数座青峰,每年逢春满山青翠,花草繁茂。欧阳修刚来的第一年,落笔数青峰。

“哎呀!”欧阳修用袖子挡了挡自己的脸,“这都是当时玩心太重,写着玩的,两个小孩还站在这儿,你提这些做什么?”

梅尧臣趁机和许栀和道:“你欧阳叔公年少时可是游山玩水的一把好手,你不妨试着求求他,说不定就此能弄来一本游记,以后再回扬州,也好有处可寻。”

许栀和心中有些不安定,她悄声地抬眸看了欧阳修一眼。后者已经从一开始的赧然中回过神,伸手指了指梅尧臣,又看向乖巧又带着一丝期待的许栀和,沉吟片刻,缓声吩咐身旁的小厮:“去将广陵散记取过来。”

欧阳修亲笔的散记?

许栀和的呼吸险些一窒,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颤。

小厮领命出去,梅尧臣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对陈允渡和许栀和说:“前两日灵台郎推算明后两日扬州初雪,且雪势不小,我和永叔怕延误了时辰,决心快些启程。你们意下如何?”

陈允渡没有第一时间作答。他知道许栀和一路上满怀期待,想要在扬州多留几日。

许栀和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旁边人的沉默,想要伸手握住他的掌心,但被两位长辈盯着,许栀和到底没好意思动手,她说:“自然可以。一切都听梅公安排。”

梅尧臣颔首:“那回去收拾一番。咱们明日一早出发。”

陈允渡还在沉默着,她伸手撞了撞他的肩膀,后者才低低应了一声。

启程之事就这么定下,正好小厮也捧着游记过来,许栀和在欧阳修的示意下伸手接过。

面前的游记有着靛蓝色的封皮,内里写满了黑字,有大有小,有豪迈有娟秀,甚至还有些像是一醉方醒时疏狂恣意的落墨,墨香中浸染着酒香。

除了这完整一本,还有零散的手稿,都被夹在了游记中间。

“虽然这一本游记不可写尽山川之美……”欧阳修略顿,说,“但仍旧希望栀和小友仔细保管。”

许栀和心头如有千钧之重,她捧着手记,认真应下,“请学士放心。”

梅尧臣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一只手随意支在桌边,说:“行了永叔,你也别舍不得了。等我致仕后,你说想去何处,我便去何处给你写游记,你不是最爱金陵吗?便去金陵吧。”

欧阳修神色变了变,然后轻哼了一声。

许栀和与陈允渡出来后,见他沉默不语,伸手勾起了他的袖袍,“虽然此行没有玩遍扬州,但是日后仍旧有机会嘛。况且你还有来年的春闱啊——”

在路上玩乐的时间太多,对你影响不好。许栀和在心中补充。

陈允渡像是被人捏住了软肋,他略带无奈地看了许栀和一眼,轻声说:“你明知道对我无甚影响。”

许栀和从鼻音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嗯”,然后又觉得自己反应不妥,连忙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陈允渡还准备说什么,但许栀和快速地踮脚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好啦好啦,我知道。但是我已经答应了梅公和欧阳学士一切听从他们安排,你难道要叫我去反悔吗?”

“我并非此意。”陈允渡微怔,解释说,“我只是……”

他忽地顿住。

许栀和:“只是什么?”

陈允渡很好哄,比如现在她只是用手牵起他的衣袖,就能让他乖乖跟在自己身后走。

听到陈允渡的话音中断,许栀和随意问了一句。

“我只是,”陈允渡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觉得你好像有些难过?”

许栀和的脚步忽然一顿。

陈允渡抬手,一双修长匀称的手落在她的眉上,轻声问:“真的是这样?”

许栀和努力想要分辨出他语气中的不确定,但是眼前人仿佛自带读心术一样,轻易就能看穿她的内心。

明明她回来表现一切良好。

许栀和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所以是刚刚出府游玩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陈允渡沉吟,“二十四桥边?你是遇见了路见不平之事,还是遇见了故人?”

许栀和:“嗯?”

陈允渡确认了:“所以,你遇见了认识的人,还是你意料之外的人。”

许栀和看他微微凝眉,像是在思考是遇见了谁,连忙晃了晃他的袖子,连带着他的思绪也都被晃碎。

陈允渡一猜一个准,再让他说下去,估计到时候湖边聊了什么,都能猜到一清二楚。

“好啦好啦,”许栀和一手抱着游记,一手拉着陈允渡的衣袖,“那你看看现在的我,还难过吗?”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朵云,牵动缕缕朔风,一时间,连带着丫鬟扫地的声音,擦拭窗户的声音,来往走动伺候主人的声音都消失于寂静之中。

陈允渡没有说话。

“早就不难过了。”许栀和实话实说,“只是很意外,意外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突然出现,然后她告诉我一些琐事,我并不在意的琐事。”

说着,许栀和伸手在自己的脑袋边比了一个手势,“我保证,从此以后绝对不会了。”

才不会为许府之事动容片刻。

她眼眸干净明亮,带着方才积蓄起来的快意,陈允渡一时间怔然,旋即释怀。

她既然不想说,那也不用问。

许栀和见陈允渡蹙起的眉心舒展,暗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当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人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一瞬间,茶香密不透风地包裹了她。

清湛低哑的嗓音随风入耳,带着深思熟虑过后的认真与虔诚,“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甚至你不需要回头,我也会走到你身边。

许栀和心跳漏了一拍。

收拾完东西出门的梅尧臣正好经过侧门。透过门框的取景看去,相拥在一起的少年夫妻旁若无人,登对得紧。他抬脚的动作一顿,连带着拦住跟在他身后的随从,压低声音说:“换条路走。”

随从迷茫地看了一眼梅尧臣,然后又抬眼望去,立刻反应过来,二话不说跟在梅尧臣身后换了方向。

……

行船期间,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众人到达汴京码头的时候,雪还没有化干净。放眼远处房舍,灰瓦染上点点白霜,树叶落尽,沿街树梢鸟窝明显。

许栀和在船上的时候见水面晃动着薄冰便隐隐约约猜到了汴京下雪了,等走下来亲眼见证,心中才惊觉又一年岁末。

有些心急的人家,已经在门庭挂上了大红的灯笼。许栀和与陈允渡按照礼节将梅尧臣和欧阳修送到府邸后,才回了巷口小院。

离开的时候尚是秋日,回来已然雨雪霏霏。刁娘子记挂着这边,时不时就会让府上下人到此处洒扫一番,前几日下雪之后,更是让人将雪铲去,好让他们回来的道路顺坦些。

许栀和将在扬州带回来的东西归纳放好,准备得空将东西一一送去。但连着几日收拾家中,一直不得空闲。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了家中,许栀和便迫不及待地拎着从扬州买回来的特产,去了常府。

常府门外的守门小厮已经换上了厚厚的袄子,见到许栀和过来过来,险些瞪出一双眼睛,半响才激动地喊:“许娘子过来了。”

许栀和刚准备扬起的微笑微顿,很不理解他在激动些什么。

这时,旁边另一个守门小厮说:“许娘子莫要见怪,我们姑娘时常提起你。”

许栀和默了默,“是不是抱怨我长久不过来?”

“……”这话守门小厮可不敢乱接,他只堆积着脸上的笑意,恭敬说,“许娘子见了我们姑娘,便一切都好了。”

许栀和顺利地跟在门守身后进入府中,沿途遇见几个脸熟的丫鬟,然后停在了熟悉的院落门前。

院门紧紧闭合,旁边站着刚刚迫不及待跑到常庆妤院落的小厮,他正摸着鼻尖,有些心虚,显然才吃了闭门羹。

“许娘子……”他喃喃喊。

和许栀和一道过来的小厮说:“咳咳,这个点,许是姑娘还没有醒来。”

绝对不是故意不见你。

许栀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她今日晨起后,嘱咐方梨和王维熙分头行动,将羊毛手衣和其他物件送去梅府和欧阳学士落脚之地,又拆开了一封秋儿从应天府寄过来的书信……现在不多不少,已经快要午时。

她沉吟了一下,将手中抱着的东西递到小厮的怀中,后者一愣,连忙伸手接过。

“既然庆妤还没醒,我就不打扰了,过些日子再来见她。”许栀和扫了一眼门扉,笑着说,“烦请你将东西转交给她。”

小厮连忙点头,又连忙摇头,见许栀和准备转身,急得什么都顾不得了,“许娘子,你真要走啊?”

许栀和:“那也没办法呀,庆妤还没起。”

“谁说我没起?”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双圆润明亮的眼眸,她目光落在许栀和身上,哼了一声,“许姐姐还知道回来?”

许栀和从她的嗓音中听出了一丝委屈,她从善如流道歉:“对不起,此行去的时间太久。”

常庆妤补充:“三个月零十三天。”

“……”许栀和哽了一下,才说,“是我不好。”

常庆妤见她说什么都顺着自己,心中的那一丝难过和不满渐渐消散:“许姐姐也真是的,一去三个多月,音信全无,纵使再忙,也不至于一封书信的时间都没有吧?我险些都要以为你……你在应天府出了意外。”

说到此处,她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时她在心中估算着许栀和回来的时间,应天府离得近,一日便可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要淡定,两个月的时候坐不住,忍不住求着兄长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应天府闹了贼寇。

兄长笑她太过于大惊小怪,那可是应天府,大宋四京之一,且现任府尹还是魏家的下一任掌舵人魏清晏,哪个匪寇是嫌命长了敢在应天府伤人?但禁不住常庆妤的一遍遍提及,他还是修书一封,送去了应天府。

过了两日府衙传信回来,说城中治安一切都好。不过叫常稷轩有些意外的是,明明他只略草率地提起了一句太平州许氏,但回函中竟然好像知道他代指的是谁一样,说许栀和前些日子南下,城中的食肆经营得宜,书院食堂也好评不断。

常稷轩捧着书信,一时间不知道是感慨魏清晏对什么都了如指掌,连城中人都能打听出来,还是感慨一城府尹这么闲,不用批公文了?

常庆妤听到常稷轩的话语,唯一的念头是:“许姐姐既然在应天府开食肆,为什么不愿意在汴京城中开?”

口若悬河的常稷轩一时间有些哑然,他也想不明白,论起来,大宋最繁华的地方非汴京城莫属,何故舍近求远,去了应天府忙碌?真是难以理解。

在兄妹两人低头沉思的期间,站在门口随侍的小厮开口了:“郎君,姑娘,你们想想汴京城铺子的赁资呢?”

常庆妤依旧一脸茫然,父亲给的铺子都是自带地契的,她对租赁一事十分茫然。常稷轩倒是有所耳闻,汴京富贵,体现在小民身上,是五文钱一张饼,体现在商户身上,便是盈余能否覆盖赁资成谜。

赚到钱就能留下,赚不到钱就收拾铺盖走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常庆妤嘟囔了一句:“一间铺子而已,若是可以,送许姐姐一间又何妨?”

反正常家家大业大,不缺一间铺子。但兄长闻言一笑,意有所指道:“我们家是不缺,但你许姐姐未必愿意收下。”

许栀和看着常庆妤的神色变换,忍不住问:“怎么了?”

常庆妤收回飘散的心思,伸手握住许栀和的手,眼中满是信任和关心,“许姐姐,你是不是缺铺子,我送你一间?”

许栀和惊了一下,迟钝道:“你在开玩笑吗?”

第102章 千两银 “尚可,州试解元。”……

常庆妤微微偏过脑袋,嘴角微微扬起,一双眼睛中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看我像是在骗你吗?”

许栀和一时间有些无言。

“庆妤的好意我心领了。”许栀和说,“但老话说无功不受禄,这间铺子我不能收。”

常庆妤吐了吐舌头,对许栀和的回答并不意外:“好吧,果然和哥哥说的一样。”

她只遗憾了一瞬间,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拉着许栀和进屋,“许姐姐,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许栀和见她脸蛋红扑扑的,轻声说:“现在不生我气了?”

常庆妤热切的动作一顿,没说话。旁边的丫鬟一眼看出自家姑娘的心思,掩唇轻笑道:“哪能呢,听到小厮说许娘子回来,咱们姑娘眼角眉梢都是挡不住的喜色,哪能真的生娘子的气……要是许娘子愿意常常过来就好了。”

眼瞅着常庆妤又要说些违心的话,丫鬟连忙把嘴边的话打了个弯儿。

常庆妤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有飘荡的裙摆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两人前后步入房中,只剩下帮许栀和抱着东西的小厮呆愣愣地站在门外,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问旁边的另一人道:“这些东西?”

“跟在送进去啊!”那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

回到房中,常庆妤迫不及待拿出两本账本。账本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变皱,一眼看去便能知道时时被人翻阅,她将账本递到许栀和的手中。

许栀和接过账本,翻开后,上面详细记录着羊毛手衣、围脖、护膝在京城的销售。自八月下旬开始,积淀了三个季节的羊毛手衣一经摆上,便遭遇疯抢。

是的,疯抢。潘楼街的掌柜提笔再三,如实描述了那日的盛况——门庭延续二里路,至朱雀门街巷,不尽人也,为手衣而来。

从前能做到这般景象的,只有潘楼。潘楼街常家布坊掌柜是开心了,但对面的潘楼却显得很不开心,连带着两日都没点红烛灯。掌柜从前只当潘楼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但今年冬日,他着实好好体会了一把让他人望洋兴叹的感觉,很是舒爽。

“另一本是各地的,路途遥远,这一部分事宜我交予了兄长着手。”常庆妤说,“不过兄长也忙着政事,无法实地查看情况,都是各地掌柜传回的账本……许姐姐你手中的账本是前些日子统出来的总账。”

许栀和还没看完京城的账本,就看见常庆妤迫不及待地将另一本账本递了过来。

常庆妤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希冀地看着她。

许栀和只好将京城的账本放在一边,接过了常庆妤手中的那一本,一边伸手翻开书页,一边问:“京城这边是庆妤亲历亲为负责,庆妤竟不急着要我一一细读?”

常庆妤说:“京城那边我按照姐姐的话,时隔几日就会一一巡视,手下的掌柜也越来越听我的。父亲见我表现良好,大手一挥,新增了数处铺子地契给我。我现在可比从前忙多了。”

说及此处,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栀和依旧翻着账本,听到常庆妤低声的抱怨,轻声说:“宽松并济,不要让自己太过劳累。”

常庆妤若有所思地,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安静下来,旁边的丫鬟也没说话,一时间房中只剩下安静地翻书声。

有丫鬟见许栀和一直站着,连忙上前将圆木绣凳放在许栀和的身后,低声说:“娘子请坐。”

许栀和道谢坐下,加快了看账本的速度。今年是羊毛手衣推向其他州府的第一年,常庆妤原先打算从汴京直接运做好的现货过去,常稷轩多留了个心眼,让羊毛直接供应到州府,其他地方派织娘绣工来学习,学完后在本地织就、本地售卖。

常家从不担心这一批羊毛砸在手里,于是鼓足了劲儿收罗起羊毛,常家上下,连带着常大学士也忍不住装备了羊毛三件套,从脖子到膝盖都是暖的,一出门,就是妥妥的金字招牌,引得暖阁诸位臣子争相询问。

选择的那些城也是常稷轩考察过的,北至邢州,南至杭州,都有羊毛手衣的痕迹。许栀和粗略估算一同,如今才十一月上旬,所赚银钱便已经超过了几万两不止。

当然,其中大头抛去成本,大多数还在常家手中,许栀和仅有二成分红。但即便是二成分红,也有二千两。

许栀和心头热了一番,但还没有高兴太久,又冷静了下来。

二千两听着唬人,在太平州能买一处不错的二进院子余生吃喝不愁,但在汴京城,仅能付两年的铺子赁资。

她想伸手搓搓自己的脸,加速脸上温度的凉却,但旁边有常庆妤和一众丫鬟盯着,到底没好意思。

她轻咳一声,装的稳重,“意料之中。”

常庆妤本以为许姐姐会和她一样乐得找不着北,不说别的——至少应该抱着账本傻乐几日才是,但现在看来——许姐姐是见过大世面的,区区几千两银子,还不足以叫她意外。

她心中越发觉得自己幼稚的同时,也不禁在心中感慨:还好及笄那会儿,兄长正好遇见琴台,才有了后面这段缘分。

和许姐姐打好交道是她做的最明智的举动之一。

从许栀和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常庆妤眼珠子滴溜溜地直转,心中不知道正在盘算些什么,看着越来越有常家人精明能干的特质了。

但,也不是时时刻刻。就好比发现许栀和正在盯着她的时候,常庆妤会略显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脸“我要学习的路还有很长的即视感”。

常庆妤说:“除了羊毛手衣的账本,还有许姐姐你的图作。刚开始那会儿的百两一幅当真亏了,兄长说现在那些文人私底下愿拿千两求取之,现在手中还剩下三幅,前面六幅的价钱不低于一千两一幅。”

许栀和的心神微微一怔。虽然知道汴京城不缺有钱人,更不缺人傻钱多还愿意附庸风雅的有钱人,但乍然听到千两买画,还是忍不住感慨自己路漫漫其修远兮。

现在才能买得起两幅画,路还长着呢。

“所赚的银钱稍后等姐姐回去也会派人送去。”常庆妤眨了眨眼睛,想起巷口小院,她又生了一丝犹豫,“可是小院狭小,这些东西方便储存吗?要不许姐姐要用银钱的时候,叫人从常家库房搬运吧?”

常庆妤没说之前倒是还好,她一说起此事,许栀和便想到了现在的宅院住着都嫌拥挤,更遑论日后。

物色新的宅院不动声色地被许栀和记在心中。她想了想,说:“那就多谢庆妤的好意,还请庆妤为我费心整理共计银钱几何,过些日子用的时候支取。”

常庆妤:“许姐姐跟我这般客气作甚?你放心,明日傍晚之前,我一定整理得宜。说起宅院,不知道姐姐心中希冀哪一种?三进门可够用?只可惜现在时间不充裕,倘若时间足够,倒是可以叫祖父堪舆作图纸一张,建一座合乎心意的院子才好。”

在常庆妤看来,现成的到底不如自己建成的更好。

许栀和“唔”了一声,实话实说道:“这些我倒是还未曾想过。总归他还有春闱,这段时日免不得要多跑梅府,离远了反倒不方便。”

“他?”常庆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咳嗽了几声,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一样,“那……姐夫考得如何?”

许栀和见她颇为艰涩地喊出姐夫,心中觉得好笑的同时,也忍不住微暖。

常庆妤自相识之后,便打心眼底将自己当成了姐姐,所以明明很别扭,但还是喊出了这个称呼。

她看着常庆妤明艳圆润、白里透红的脸庞,很想上手去摸一摸、捏一捏。

这么想,她也这么做了。常庆妤的脸蛋被捏的鼓起,她一双眼立刻变得湿漉漉,“许姐姐。”

语气中带上了三分嗔怪。

许栀和忍不住低头一笑,收敛了手上捉弄她的动作,转而正色回答起常庆妤的问题:“尚可,州试解元。”

“哦哦,考中了就好……”常庆妤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蛋。

许栀和的力道轻微,一松开后几乎就没有知觉了,但隐隐约约觉得鼻尖萦绕着她指尖的花香,清幽隐晦。

后面传来一道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常庆妤搓脸的动作缓慢了下来,不对……什么尚可?

州试解元?

常庆妤猛地抬头,发髻上簪着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甩,砸到了她的侧脸,她也没有理会。

“州试什么?”常庆妤问。

许栀和:“解元。”

“州试解元?”常庆妤低声喃喃,然后忽然扑向许栀和,“许姐姐,许姐姐。”

她仿佛一瞬之间没了其他措辞,只会喊着“许姐姐”。

许栀和手中的账本被她猛然扑过来的动作砸落在地,她想要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账本,但常庆妤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后者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肩膀,“州试第一,只能得个尚可的评价,姐姐你可真是……”

“那,”许栀和说,“难不成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常庆妤问:“有何不可?要是我兄长中了解元,他八成要骑马游街三圈,樊楼潘楼设宴,铁佛寺、大相国寺设素斋粥棚,极尽所能宣扬。”

许栀和见她神态认真,像是真的在脑海中构想,忍不住伸手勾了她的鼻尖。

“州试过后,还有春闱,不好太过分心。”许栀和说,“他并非张扬的性子,这样也好。”

常庆妤松开了许栀和,“也好,也好。扬名有好处也有坏处,兄长背靠常家自然无所畏惧,但……”

她只是被养在深闺显得单纯,但并非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陈允渡农门取仕,背后没什么根基,若是太过扬名,反倒会勾起朝堂各方势力的争夺,要是陷入了党派之中,反而不是件好事。

朝中并不乏得不到就毁掉的臣子。

常庆妤想起了自己兄长的话,忍不住再次思索起来。不过片刻,她又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虽然她现在已经日益成熟,但朝中仍有许多事并非她能够理解。兄长和许姐夫(许姐姐的夫婿)的事情,就留给他们自己操心吧。免得要是她做不好,反生了嫌隙。

这些想不了,但别的东西还能好好想一想,常庆妤忆起自己私底下暗自可惜良久,叹息许姐姐早早成婚,让自己兄长半点机会都没有,忍不住红了脸庞。她支吾着说:“勉强配得上。”

她声音太小了,许栀和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常庆妤连忙摆手,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前些日子潘光哥哥还问我能不能见你一面。但那时候姐姐不在汴京,我推辞了几次……姐姐要见他吗?”

许栀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见啦。应天府食肆经营得好,我还准备在汴京城中也开几处呢,都是饮食生意,见了两人都不舒服。”

常庆妤迫不及待,“那我帮你姐姐回绝了他?”

她语气中的迫不及待太过明显,许栀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感觉你很急切?”

常庆妤说:“哪有啊,我只是站在姐姐的角度考虑。”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虽然常家涉及的营生广泛,在吃食方面倒真不算常见,如果许姐姐有意为此,她也会努力说服父亲和兄长,试一试。毕竟许姐姐在应天府的铺子中,经营那么好。

父亲和兄长不会不同意的。

但眼下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常庆妤只好忍不住了自己躁动不安的内心。

许栀和又说了几句,起身告辞。常庆妤将她送到门口,回府之后,拆开了许栀和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伴手礼。

里面的东西算不上十分罕见,一些陶瓷、绢花、手帕和苏绣丝绸,更让常庆妤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两盒糕点。

一盒桂花奶糖,一盒龙须酥。也只能趁着这些日子天气凉快,才能遥遥数日还能不坏。

常庆妤心中最后那一点儿不愉快都消散了,龙须酥太过甜蜜,她就着茶水慢慢品着,心中思索着等到父亲和兄长下值回来,怎么和他们说起这件事。

一盒龙须酥只有六个,洁白如雪,细如发丝。常庆妤舍不得多吃,将她放在桌面上。午后无事,她小睡了一场,醒来时夕阳西下,天已经黑了。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揭开床帷,顿时天塌了一半。

常庆妤不可置信地看着常稷轩坐在正堂中,捧着一卷书对着橘黄色的烛火下细读,手中拿着龙须酥,大口大口地吃着。

六个龙须酥,她下午吃了一个,现在碟子中只剩下了两个。常庆妤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上前。

常稷轩听到声响,嘴角扬起了笑容,“这龙须酥味道端正,哪家糕点铺子买的?明日再多买一些。”

“没啦!”常庆妤憋足气音,大吼一声,“那是许姐姐带给我的,从扬州带过来的,你吃了三块……”

常稷轩面色一僵,暗道不好。

常庆妤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她许姐姐回来,现在自己一口气吃掉了三枚龙须酥,简直是存心惹恼常庆妤。

他略显局促和不安,“你别哭啊,别哭……我这不是不知道吗。哎呀,吃都吃了,我还能吐出来不成?”

常庆妤瞪了他一眼,“你还说!”

常稷轩只觉得今日来的真是不妙,过来后听丫鬟说姑娘还在睡着,他便坐在正厅吃了几口糕点,谁能想到还有这样一段缘由?

第103章 烟火 “姑娘既然喜欢,怎么……”……

常稷轩索性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听着常庆妤骂他,期间还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小心翼翼:“骂累了吧?喝点水吧。”

常庆妤被他这么一打岔,原先酝酿在喉咙里的话噎了回去。

她接过茶杯,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过轻飘飘,抿了一口水后正色放下,“这件事可没完。”

常稷轩在心中盘算着在樊楼找些大厨做一顿菜肴,或者是写封折子进宫,请宫中的御厨做些糕点回来,听到常庆妤的话,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如丧考妣地点了点头。

常庆妤将剩下的两枚龙须酥拿走放到一旁,一回头见到常稷轩若有所思地垂着脑袋,心神忽动,“哥哥。”

常稷轩一惊,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他动作轻微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常庆妤还生着气,能用这样的语气喊他,肯定没什么好事。

“做……”常稷轩轻咳一声,放缓了自己的声音,好让听起来不再那么冷冰冰,他说,“做什么?”

常庆妤眼睛亮晶晶地说:“你还记得许姐姐在应天府的和乐食肆吗?今日许姐姐过来,提及了此事。许姐姐有想法,我们家正好有钱有铺子,不如继续合作。”

常稷轩想起应天府送回来的回信,脸上露出一抹沉吟的神色。

倒不是说对许栀和没信心,只不过汴京城的饮食大多在潘家手中。潘家和常家一样,家中并非完全商贾出身,要是他们选择和许栀和站在一起,岂不是是在和潘楼打擂台吗?

常稷轩万事皆以利益为先。潘光和他有些交情,但不代表潘家的长辈们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常庆妤还准备说些什么,常稷轩打断了她:“此事慎重,等问过父亲和家中其他尊老才能下决定。”

常庆妤一连遇到两件不顺心的事情,脸上的神色越发冷淡,“哥哥既然不愿意听,还过来做什么?”

常稷轩被常庆妤的贴身丫鬟恭敬地请了出去,院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丫鬟的话还留在耳边:“还请郎君不要让奴婢难做。”

常稷轩:“……”

他今天出门就该看一眼黄历,今日实在不该出门。

常稷轩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准备转身离开,想了想,又转折了回来,将手握成拳头用力地捶了捶院门,“常庆妤!常庆妤!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为了一个许姐姐根丢了魂一样!她但凡是个混小子,你看我——”

院门外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她们何曾见过向来端方如玉的郎君露出这般情态,看起来真是被气得不轻。

“要,”年纪小点的丫鬟有些艰难地开口,“要告诉姑娘吗?”

年长一些的丫鬟一方面觉得郎君说的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但另一方面又觉得郎君言之有理——这可怎么办呢?

……

许栀和回去的路上买了几张曹婆肉饼。

冬日羊肉暖身,羊肉饼这个时候已经被卖完了。许栀和也不挑,付清银钱后,将油纸包拿在手中。

方梨和王维熙早早就回来了,时日空闲,她将羊毛和滚轴递给王维熙,说:“你见过汴京城的羊毛手衣吗?”

王维熙从前没见过,但今日在路上见潘楼街绵延两里路,也好奇地望了一眼,才知道还有这样可用于御寒的好物。

“见过,”王维熙实话实说,他看着方梨含笑的脸,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忍不住浮出水面,“难道?羊毛手衣也是姑娘的作品?”

方梨点了点头:“正是。咱们姑娘会的可多了。来,你将东西拿好,我教你。正好现在离除夕还有些日子,你学会之后,也好给家中添置一些暖和的行头。”

王维熙完全没有被方梨当成工具人的感觉,事实上,听到方梨愿意教授自己羊毛手衣,他心中只有一片被器重的暖流。他眼眶微涩,这么多年,还没有今年收到的温暖多。

“方梨你放心,”王维熙拍着胸脯,“我肯定好好学。”

方梨看着他湿润的眼眶,有些不明所以。她学着姑娘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将羊毛和工具摆正位置,然后说:“来,看我动作。”

许栀和刚走到家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王维熙奋力地扯着毛絮,越干越有精神,方梨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搓好的羊毛絮,然后突然醒悟过来到了该做晚饭的时间,连忙喊王维熙一道洗菜。

许栀和将馅饼放在了桌上,也想加进去帮忙,方梨将她挡在了门外,对许栀和说:“姑娘你就别进来了,你来了,不知道是帮忙还是……”

添乱。

她很客气地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许栀和:“我不会烧菜,我还能不会洗菜吗?方梨,你也别太小瞧我。”

“是是是,可是姑娘,现在水太冰了。”方梨说,“现在你一幅画可值钱了,冻伤了可不得了。”

许栀和还准备反驳,但方梨已经下定决心,将她推出门,“你要是继续站在这里,怕是晚饭的时辰又要延后了。”

被推出门之后,许栀和坐在了王维熙留下的羊毛丝线位置,她伸手从箩筐中拿出了一根丝线。

王维熙虽然是初学,但他做的十分仔细,丝线粗细均匀,蓬松绵软。

许栀和今日听常庆妤说,已经有织娘在织布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可以通过增加和减少毛线的数量变换毛线平布的形状,织成可以穿在身上的羊毛短袄,并将毛线的颜色浸染变作另一种颜色织成花纹。

她心中生起了一种无言的感慨和感动。那些她忘记了的事情,重新被古人的智慧拾起。

许栀和将手中的丝线放下,目光看向隐约的月牙。

薄雾霭霭围绕吴钩,露出并不明显的一段轮廓。巷口的老槐树叶片落尽,远远看着,像是从树梢长出去一样。这轮弯月千年照耀千年,照拂过千年前秦汉盛世,也会照耀到下一个文明。

不曾停息。

……

除了除夕。

今年岁底的汴京比任何一年都更热闹,前些日子大朝会官家亲笔,更改来年年号为“皇祐”,只待今日除夕一过,便正式步入皇祐元年。

宋辽贸易一度因为宋夏战事中断,岁底使臣进京,促言恢复两国商贸,提出“战和相济”。因此,现在汴京大街小巷中,除了从各地奔赴过来准备参加皇祐元年春闱的举子,岁底赴京述职的地方官员,还有不少来自异国他乡的番邦人。

大宋承平之世,蕃夷辐辏。万国衣冠拜冕旒,四夷宾服。

许栀和甚至在汴京城看见金色长卷发的男人——他们几个人站在汴河桥头低声说着什么。来往的百姓好奇地望着眼前一行人,但由于语言不通,只能悻悻作罢。

她原先和陈允渡在逛着街市,乍然见到这样奇装异服的人,也不禁好奇地停下脚步。

陈允渡见她好奇,站定观察着眼前的几人,低声说:“看着像是拂菻人。”

像是为了方便许栀和理解,陈允渡用自己的话详细描述:“大宋往西,过西州回鹘、于阗国、喀喇汗王朝、塞尔柱国、拂菻国……”

正说着,他拿起了许栀和的手,在她的掌心中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栀和可想象一片狭长大陆,一路往西,越荒漠,群山,可至西极。”

许栀和有些讶异地看着陈允渡认真的动作,他画完,点了点最西边沿海的一带,“便是此处。”

掌心的痒意还未消散。

“这些,也是在书中看到的吗?”许栀和问。

陈允渡轻咳一声,“偶尔。”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些书都算是闲书,梅尧臣以前还会放任不管,可春闱在即,即便是再淡定的人也带上了几分郑重,不准他再看。

许栀和扑闪着眼睛,“那我可以看吗?”

陈允渡的眼睫缓慢抬起,像是没想到许栀和会说这句话,他微怔,眼中布满笑意:“自然可以。你若是想看,过些日子你与我同去。”

“好呀!”

她的嗓音清脆悦耳,陈允渡一双眼眸中浸满了温柔,刚准备说话,就看见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女孩假装不经意走到了桥头。

陈允渡:“嗯?”

许栀和走到三个番邦人身边,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们的话语与许栀和从前所学并不像,应属于古语体系,但偶尔闪过几个词汇,许栀和还能听懂。

这种感觉很奇妙,许栀和险些想要开口说话,但又想起自己属于土生土长的大宋人,要是在众目睽睽、尤其是陈允渡的身边说出一段外语,那场面许栀和不敢想。

但是这一趟也没白走,许栀和隐约听懂了几个词汇,现在来大宋前来交流学习只是一部分,日后会有更多的番邦人来此。

他们转而说起旁的。许栀和听了一会儿,重新走回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想问什么,但又默默闭上嘴,或许……栀和只是好奇。

许栀和被今日乍然遇见的几个番邦人打开了思路,她伸手挽着陈允渡的衣袖,安静地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偏头问:“番邦人是不是集中在礼部和鸿胪寺?”

陈允渡袖中的掌心攥紧,他微微垂眸,说:“嗯。”

得到确切答案之后,许栀和的眉眼越发弯蜷。陈允渡只能感受她由内而外散发的好心情。

没关系,栀和只是好奇。陈允渡在心中告诉自己。

入夜之后,城中张灯结彩,原先寂静无人的院子也挂上了红绸,昭示着阔别日久的主人回来了。

小院中方梨和王维熙将饭菜摆上桌,正好看见许栀和与陈允渡并肩回来

方梨上前接过许栀和手中提着的兔子灯,问:“姑娘,一切可都顺利?”

今日除了上门逛集市,两人还顺道将准备的节礼送去梅府和欧阳府上。

听到方梨的问题,许栀和点了点头,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放在一旁,“称称很乖,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刁娘子伸手逗她,她虽然还不会说话,却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别提多可爱了。”

方梨听着她的描述,眼底起了一抹笑,“姑娘既然喜欢,怎么……”

她话音未落,许栀和立刻伸手挡住她的嘴唇,“不许说。”

方梨:“我都还没说,姑娘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许栀和没理会她,她和方梨从小一块儿长大,有时候仅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方梨她心中的恐惧,但也确确实实觉得刁娘子的女儿可爱至极,她纠结之下,决定顺其自然。

……不过,她和陈允渡从不避着此事,到现在还没有小孩,是不是弱……?

她心中猜测着,忍不住就看了陈允渡一眼。

面前人的身姿越发挺拔,逐渐长开的肩背已经很宽阔,线条流利紧实。一身赭青长衫穿在他身上,端雅从容。

这张已经张开的脸,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冷淡和疏离,褪去年少青涩稚气,越发成熟沉稳。

可能是巧合吧?

许栀和心想。

陈允渡拎着东西,落后她一步进来,见到许栀和若有所思、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茫然。

但现在的他已经能很好地处理自己茫然的情绪,他垂下鸦羽一般的眼睫,遮挡自己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张略显冷淡的侧脸。

只有耳尖染上一点薄红。

许栀和忍不住弯了嘴角,再一次觉得自己当真是杞人忧天,就凭陈允渡夜里的表现来看,是她虚的可能性更高。

方梨坐在旁边看着两人眉眼传情,嘴角泛着欣慰的笑容。

王维熙将碗筷放上桌,见三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不解其意,但他本身就是个很欢快的人,立刻招呼道:“还站着坐着蹲着做什么,吃饭啦!”

欢快的声音打碎了安静,坐着的许栀和率先回过神,笑着应:“好。”

和去年一样,四个人依旧一人一个方向,没什么拘束地用着饭。

期间,陈允渡拿出了一坛欧阳修送的酒水,顾念着几人年少,他送的是清淡的果酒,只喝几杯,不会醉人。

陈允渡还记得当时欧阳修抱着坛子从酒窖出来的神情,许是除夕,他早起小酌了几杯,脸上已经染上了微醺的醉意,“哎呀,虽然春闱重要,但新岁一年一度,略饮几杯又何妨?这是我亲手酿造的,你们带回去尝尝滋味如何。要是喜欢,尽管再来。”

说着,强硬地塞到陈允渡的怀中。

既然是果酒,那便没什么可顾虑的,反正喝多了不醉人。许栀和拆开了酒坛,每个人的面前倒了一点,图个热闹的喜庆。

一餐饭还没吃完,外面已经响起了各种鞭炮的声音,原先巷子中常玩的七个小孩又纷纷出没,呼朋唤友,放着手中的“地老鼠”(一种烟花)。

甚至还能听到几声“维熙哥哥”“快出来玩啊”等字样。

王维熙听到声音,身子一凛,眼睛有意无意落在许栀和的身上。

许栀和一愣,旋即笑着说:“去吧。”

良吉高大威武,巷口的孩子不怎么与他玩耍,王维熙瘦削一些,嘴角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笑容,还会说他们以前从未听过的西北见闻,民间传说,很快就和这群孩子混成一片。

正如初见那会儿给许栀和的感受一样——这样乐观爱笑的性子,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很吃香。

只不过良吉并不像他表现那般不好亲近,他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会自己钻研、添置一些小器物,再没旁的事,便是自顾自搓着羊毛线。

很居家。

许栀和忽然小声说:“也不知道良吉和馥宁在家中好不好。”

陈允渡道:“乐濯传信过来,说是……”

“砰——”

他话音未落,远处天边忽然升起了烟火。像是为了展现大宋国祚,让地方臣子和远方来客都见到其富强一面,这一场烟火十分盛大繁华,那一点火星升至与中天齐平时,轰然炸开,千万朵金辉四散如雨落。

刹那间,所有细碎的声响都归寂于无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朱雀门和城墙两方如同戏台子一般争奇斗艳,万点鎏金倾泻而下,好似银河决堤,星子簌簌。

明亮的光线落在许栀和的眼眸之中,明灭起伏,陈允渡没有看向靛青色的天幕,而是看着许栀和一点点绽开笑容,越来越大。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目光中流转的斑斓色彩,比烟火还要绚烂。

陈允渡不舍得眨眼,他要说出口的话缄默在心中,看着她为一场烟火而震撼心动,眸中浮动着细碎的笑意。

第104章 麦芽糖 “陈允渡,你做的太好了!”……

盛大的烟火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的时辰才缓缓落下帷幕。

许栀和捂着双耳的手终于可以放下,她眼中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空气中还弥漫着焦檀混着硫磺的刺鼻味道,仿佛刚刚天地之间最盛大的裂帛之音还未走远一般,她凑到陈允渡的耳边,对他说:“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

吃完饭后,许栀和与陈允渡出了门。安静了片刻的街道重新恢复了热闹,街上多了许多出门散步玩闹的人,有两位年长者一道扶着出门,也有年轻的夫妻牵着孩子一道出门,还有尚未成婚的少男少女隔着遥遥河岸,默默对望,尽在不言。

方梨原先跟在身后,但经过某一个摊子的时候,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方梨忽然消失无影,为了防止许栀和担心,她还托了孩子带一句话。

小孩看着四五岁大小,站在许栀和的面前很乖巧,说起刚刚那位姐姐的话时还有些磕磕绊绊。说完后,扑闪着大眼睛盯着许栀和,眼巴巴道:“姐姐姐姐,刚刚那个姐姐说和你说话,会有糖吃。”

许栀和“啊”了一声,弯腰将双手展开,露出空空荡荡的掌心,“姐姐也没有呀。”

四岁的小孩一张红润的笑脸瞬间皱成一团,似乎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眨了眨眼,细密的眼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转眼间就湿润了,“那……那怎么办?”

他是奔着麦芽糖来的这一趟,要是没有,岂不是白跑了?

许栀和被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去看陈允渡。

小孩不明所以,也转头望着陈允渡。

陈允渡:“……”

一大一小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一张瓷玉般的面容染上一层檐角灯笼落下的暖黄,他的视线先落在许栀和身上,眼神意思仿佛是在问:你逗他做什么?

许栀和也很无奈,朝着陈允渡眨了眨眼睛。

想了想,她蹲下来,保持身高与小孩持平的状态,然后对他说:“虽然我这里没有糖,但是你去找那个哥哥,他有办法。”

小孩本暗淡的眼睛噌地一下又变得亮晶晶,他绽开了笑容,跑到了陈允渡的身边。

陈允渡的身上自然没有糖果,他学着许栀和的动作俯身,放缓自己的嗓音问小孩:“你想吃什么糖?”

小孩声音清脆,大声说:“麦芽糖!”

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因为没有糖就会哭鼻子的孩子。

“可以。”陈允渡起身,将自己的衣袖递给小孩一截,准备牵着他去买糖。

小孩径直略过了他递过来的衣袖,主动将自己的手掌塞入陈允渡宽大微凉的掌心中,用自己小了不止一号的手牢牢握住他,欢快地说:“那儿!那儿!麦芽糖最好吃!”

掌心下的手柔软细嫩,仿若无骨。陈允渡从前也照顾过兄长的孩子陈录明,对比并非一点经验都没有,他勉强淡定地化被动为主动。

但毕竟还是一个陌生的孩子。

许栀和看得出来他浑身僵硬,虽然很不礼貌,但她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陈允渡清越的嗓音中染上一丝无奈,像是一道低低的叹息:“栀和。”

许栀和笑够了,走到一高一低两人身边,轻声问着小孩,“你父母呢?怎么不在身边?”

小孩组织着自己的措辞,“摊子边,在忙,不管我。”又像是觉得自己的措辞说的不清晰,他干脆指了指那个方向。

许栀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处花灯摊子前站着一双夫妻,两人看着年纪不大,其中男人正在招呼来往行人,女人则时不时朝小孩看一眼。

方梨也站在旁边,距离太远,许栀和没听清楚两人说了什么。

小孩大部分时候都是父母忙碌的时候自娱自乐,他很快将两人拽到了一处摊子前。

刚一走近,许栀和便闻到了摊子前传出的浓郁麦芽糖香味,摊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婆婆,她用一根竹签雕刻着糖的形状,见到来人,热切招呼:“要不要吃一块糖?甜嘞!还可以雕成不同的样子。”

许栀和戳了戳看呆住的小孩,对他说:“自己选一个?”

小孩的目光在十二生肖上,又看向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上,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婆婆像是知道他的纠结,主动说:“今晚一过,来年就是牛年啦!好多人喜欢呢!不过这个牛太老气了,婆婆给你刻一个小牛犊?”

这正中了小孩下怀,他立刻点了点头。

麦芽糖在陶罐里咕嘟着琥珀色的柔光,婆婆用竹片轻轻一搅,粘稠的糖稀便漾起蜜色涟漪。她左手执起竹签,右手舀起一勺温热的甜浆,手腕轻抖,琥珀色的溪流便从铜勺边沿垂落。

婆婆动着指尖,时而用铜勺背面压出牛犊圆润的轮廓,时而以竹签尖端挑出牛耳、尾巴四肢的细节。她上了年纪,在汴河边动作迅速的贩主里面动作显得很迟缓,但胜在细心。

小孩看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左顾右盼。许栀和见婆婆还需要一会儿时间,便从陈允渡的手中接过他,带着他在附近的摊子前转了转,“还想吃什么?”

小孩神情腼腆,乖巧说:“有糖就够了。”

来的时候那位姐姐只承诺了麦芽糖,其他的时候他虽然喜欢,但也记得母亲说过做人不可贪心。

许栀和见他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眼睛中却还是流露出一丝渴望,忍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向摊主要了两份香榧。

刚炒制的香榧,外壳微赭而泛油润,指腹轻捻即裂,松香如泉涌般漫溢。许栀和剥了一粒,放入小孩微微张开的口中。

果仁入口微咸,细嚼则松脆迸发,化作细腻金沙,叫人齿颊生香。小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将一颗香榧细细嚼碎咽下去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齿。

“好吃吧?”许栀和眉眼弯弯,将其中一包递给小孩,“这些都给你。”

小孩害羞地想要推辞,但东西已经到了自己怀中,他红着脸蛋抱着。

另一边,麦芽糖也已经做好了,陈允渡在摊位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迟迟没回来,主动寻找他们。

见两人站在炒货摊子前说笑,画面和睦养眼,心念微微一动。

他抬步,走到小孩身边弯腰,将手中的糖递给他,“诺。”

小孩欢呼一声,但手中还拿着香榧,他只能动作微小地接过,和两人道谢过后,朝着父母方向走去。

方梨已经不见了,摊子前只剩下了仍在忙碌的年轻夫妻,见到小孩一路跑回来,连忙伸手将他抱在怀中。

许栀和见他安全到达父母身边,身上也轻快了不少,刚准备对陈允渡说“走吧”,还没出声,一根琥珀色的麦芽糖出现在她眼前。

是一只懒洋洋的狸猫,蜷缩成一团,像是正在享受暖阳洒落的午后。

“我也有?”许栀和一双杏眼中写满了诧异。

陈允渡理所当然:“嗯。”

许栀和望了一眼他的面庞,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脸上仿佛更烫了。呼吸之间还余着浅薄的桃子香气。她接过麦芽糖,看着姿态可掬的狸猫,有些不忍心吃。

汴河两岸灯火连天,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烛火,在水面上流转着斑斓炫目的光,摒弃其余细碎的声响,甚至能听到河水拍击岸边的响声。

陈允渡接过了许栀和递来的油纸袋,长身玉立,闲适淡然。他目光安静地落在迟迟不知道从何处下口的许栀和身上,而后忽然勾起一抹惊艳的笑。檐角红灯笼朦胧的光落在他瓷玉般的侧脸上,一瞬间像是不知凡尘的仙官偶入人间,逢难闻趣事,不似人间。

这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只要她喜欢,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麦芽糖。

许栀和观察着手上的麦芽糖,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她犹豫再三,咬下了一个猫耳朵。甜味在舌尖满满散开,她眯起了眼睛,将麦芽糖递到陈允渡的唇边,颇为慷慨大方道:“你尝一口?”

陈允渡没有推脱,就着许栀和递过来的姿势,一口咬掉了小半个猫脑袋。

其实也不是他故意想要这么咬的。他本来只打算咬另一侧的猫耳朵,但麦芽糖纤薄易碎,整块糖裂开,落入他唇齿之间。

包括许栀和咬掉的那一部分方向。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陈允渡的耳边忽然红了一小片,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像是解释一般出声道:“我……”

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他话还未出口,就看见许栀和忽然抬高了声音说:“这样就好啦!”

这是陈允渡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略显迟钝:“什么?”

许栀和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喜悦,认真说:“现在缺失了一大块,我就不会心疼了……就能无所顾虑地吃完一整根麦芽糖了。”

“陈允渡,你做的太好了!”

她说的郑重其事,仿佛陈允渡真的做了一件很值得被夸奖的事情。

陈允渡出生至今,因为懂事、乖巧、聪颖被夸赞的次数数不胜数,但还是第一次因为这样的理由被夸奖。

口中的麦芽糖已经开始融化,画作甘甜萦绕舌根。陈允渡却下意识忽略了嘴里的甘甜,一瞬不瞬地看着许栀和。

看她笑靥如花,看灯火在她背后流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脸上的薄红越来越明显,一开始陈允渡还以为她是开心所致,后来又走了一小段路,许栀和忽然靠在他的肩头,花香和桃香并在一起钻入他的鼻腔。

“陈允渡,我们回去吧?”许栀和抱着他的胳膊,声音带上一丝柔软,“我好像困了。”

他伸手在许栀和的脸上摸了摸,今夜夜风簌簌,她的脸庞却还是热的,陈允渡有些紧张,怕她染上了风寒。

“晕吗?会不会忽冷忽热?”

“没有,”许栀和摇了摇头,摇完后又点了点头,“没有忽冷忽热,但……有一点晕。”

有一瞬间,她好像靠着自己找到了答案,她好像有点醉了?

可是那只是桃子味的果酒,不醉人的。

许栀和想不出答案,面前人已经俯身,带着一丝诱哄:“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许栀和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呀。”

陈允渡俯身,将她背在身后,香榧油纸袋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耳边的呼吸安静平缓,好像已经睡了。陈允渡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期间路上有不少人见到这一幕,有一些好奇打量,有一些羡慕不已。

陈允渡背着许栀和走到一处医馆。

医馆里面的坐堂大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见到有人上门,停下了手中动作。

除夕夜里还要上医馆,大多数苦命人,他心中万般感慨,尤其是见到进门的两人都还年轻。

大夫的脸色更加温和,帮着陈允渡将背上的姑娘放下来,询问:“娘子怎么了?”

陈允渡:“今日我们在外面转了转,我娘子她,好像风寒了。”

他说的并不确定。

大夫闻言,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他从柜前取出一方干净柔软的帕子垫在许栀和的手腕上,诊脉。

许栀和乖巧地伸出手,任面前鬓发皆白的大夫帮自己把着脉,然后后知后觉寻找熟悉的身影,见到陈允渡站在自己身边,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们这是在哪里?”许栀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飘飘的,“不是要回去吗?”

陈允渡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放轻自己的嗓音安抚道:“在医馆。是我不好,你可能病了……”

“病个屁!”大夫依旧是一连悲天悯人的慈祥脸,说出来的话却和那一张脸十分不合。要不是医德支撑着,怕是要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你娘子身体康泰,没病没灾,会不会说话?”大夫呵斥了陈允渡一句,转而道,“她就是醉了。”

陈允渡:“可……”

可他抱着酒回来的时候,欧阳学士还拍着胸脯说这是果酒不醉人呢。

“可什么可?”大夫说,“我坐诊四十三年了,还能诊错不成?你身为人家相公,也不盼着点好?”

陈允渡抿了抿唇:“我并非此意。”

许栀和听到两人的交谈,短暂地清醒过来,她举起手小声说:“那酒是长辈给的,说是果酒……陈允渡,其实刚刚在路上我就想说,我好像只是醉了。”

大夫觑了她一眼,表示怀疑。

这果酒闻着香甜,但后劲十足,会随着时间的推延上脸,后面那时候,她八成已经醉了。

“那你怎么不说?”大夫对待两人的脾气并无差别,直接道。

许栀和有些羞惭:“我忘了。”

大夫:“……”

果然沟通不了一点。大夫在小药柜中翻翻找找,取出一枚药丸,“这是葛根枳椇子蜜丸,作解酒之用,你喂给你娘子。”

陈允渡应了一声,接过药丸喂到许栀和嘴里。

许栀和服用后,感觉喉咙里漫过清爽甘甜的味道,她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聚焦。

明明和其他人一样,图喜庆只喝了一杯而已,怎么她醉成了这样?

许栀和百思不得其解。

大夫见她用过药,对陈允渡又嘱咐了几句,“ 娘子用的酒水不多,不碍事。这枚药丸就当我送你们了!你也别杵着了,赶紧回去吧!”说完,他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现在回去,还能赶得上子时之前和家里人吃几口饭。医馆平日里不得空闲,他下午的时候就开始盼着了。

第105章 作业 “要不是你醉着……”

陈允渡见他繁忙,从袖中将剩下几十文钱放在柜前,扶着许栀和出门。

微微犹豫之后,陈允渡轻声问:“还要不要背?”

刚刚许栀和的意识不算清醒,安静不吵不闹地任他背着,现在知道自己只是醉了后,不一定愿意。

他问的很谨慎小心。

夜风吹散了她脸颊的温热,她的意识处于一种既清醒又迷茫的状态中。两人在流转的灯火中对视了几秒钟,又像是过去了很久。

陈允渡的侧脸看起来仍旧清隽,眼眸中带着点点暖意。

“我背你。”陈允渡试探,“好不好?”

许栀和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半响,朝着他张开胳膊,“那你背稳一点哦。”

陈允渡害怕颠簸她,主动俯下身,直到许栀和爬上他的后背,双手搂在他的脖颈上说了声“好啦”之后,才缓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背上的重量轻若鸿羽,带着白云的软绵和花朵芳香,和过去纯粹的花香不一样,今日的她身上还混杂着一股暮春时山林桃树结果的果香,一点微醺醉人的酒味,轻易引人沉沦。

陈允渡的托着许栀和的手紧了紧。

汴河两岸不夜城,依旧各有各的热闹非凡,喧嚣沸腾。他的目光掠过戏法匠人喷出的长长火龙之上,毫无波澜。

他已经将一整场将临的春日背在背上。

许栀和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右手牢牢捏着香榧的油纸袋,她安静地趴在陈允渡的背上,将下巴支在他的肩颈处,一个姿势趴得久了,会晃一晃脑袋,细碎的散发会蹭过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偶尔有呼吸扑落在他的耳廓,陈允渡不愿意在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候有非分之想,只能将注意力落在路面。

今天回家的路格外漫长。

陈允渡漫无边际地想:要是这一段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许栀和偷偷伸手比量了一下两人肩膀的宽度,意识到差距后移开了视线,默默看向一旁的河面。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被水浪涟漪晃动成水中的星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除夕没有月亮?”

陈允渡半是出神,剩下的半分心智全在走路上,怕自己走得不稳会摔碎春日。

模糊之中听到许栀和的问题,他微微愣神,然后询问:“什么?”

许栀和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为什么除夕没有月亮?”

这次陈允渡听清了,他的嗓音染上了夜色的沉静与温柔,低声说:“天象循轨,月有盈亏。朔望之序,肇自阴阳。除夕者,岁之终章,月之晦夜。”

许栀和没有听明白,但不妨碍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并捧场:“哇,原来是这样啊!”

陈允渡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悦耳,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嗯。月轮悬天,循周天而列序;阴阳迭运,统万物以成章。”

“春分月皎,蛰虫惊而草木萌;夏至辉盈,百谷长而蛙声沸。秋夕清辉,金风送而雁字斜;冬夜寒魄,霜雪降而松柏挺。”

他像是单纯赞叹万物四时,生生不息。

许栀和听着他口中平仄起伏得度的话语,眉眼弯成一枚小小的月弧,她发自真心赞叹:“陈允渡,你懂的好多呀。”

陈允渡耳尖连带着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绯红。

后来的一路上,许栀和都在小声问着各种不同的问题。

陈允渡意识到了一件事,喝醉的许栀和很乖很安静,但是问题会变得格外多,她的想法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费解,就好比会贴近他的耳边问:

“腊梅在冬天开花,是因为知道除夕快到了,所以提前起床打扮吗?”

“如果对着北斗七星许愿没有寒假作业,星星会不会装作集体没听见?”

“压岁钱太多了的话,会不会撑破口袋,像撒豆子一样掉出来?”

有些陈允渡尚且还能作答,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低声询问:

“寒假作业是什么?”

“压岁钱?是厌胜钱吗?”

陈允渡稳扎稳打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即便走了长长一段路,他身上依旧看不出来什么疲累,依旧是泰山崩于前临危不乱的从容淡定,却无人知晓,他佯装清冷的嗓音下,心已经乱如麻,溃不成军。

鼻尖是许栀和身上的淡香,耳边是她轻柔脆甜的嗓音,他能尚且理智地和她对答如流,已经费尽全部力气。

许栀和将左右手对换,然后才说:“寒假作业,就是年节在家中时候书生需要完成的策论和诗词歌赋,至于压岁钱,就是厌胜钱。”

陈允渡感觉自己的眼睫前弥漫了一抹潮湿,好在巷口小院已经近在咫尺。

一步两步,推开门扉的刹那,他身上几乎要被浸湿。

方梨和王维熙都已经休憩。他动作轻缓地将许栀和从自己的背上放下来,然后半蹲在她面前,问她:“渴不渴?”

许栀和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今日在外面走的时间很长了,她的唇角有些干燥,微微泛白。

而她的眼眸却是潋滟的,笼罩星云和晚风,乖巧灵动得不像话。

陈允渡抬眸看着她,见她点头,本想要起身去倒一杯热水过来,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看着我。”

许栀和不明所以,依照他的指令看向他。

陈允渡就着抬头看她的姿势微微抬腰,将唇落在她干燥的唇角,在她瞳孔放大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低沉的嗓音。

“闭眼。”

许栀和没有照做,她往后躲闪了一下,唇齿间发出模糊的音节:“要喝水……”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整,略带凉意的指尖固定住她的下颌,几乎是略带强迫地让她俯首,再次吻住她。

细密的吻中隐约有水声交融。

许栀和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学着他的动作将舌尖探出,主动寻找可以触及的水分。

干燥的冬日,一切都那么潮湿。

一吻结束,陈允渡主动后退,但许栀和还没有知足,分开还不到一瞬,她立刻往前追了上去。姿态全然放松,好像坚信眼前人一定能接住自己一样。

陈允渡紧紧将许栀和抱在怀中,他像是抱着一朵花瓣,任花瓣在他身上煽风点火,成燎原之势。

许久后,许栀和才倚靠在他的怀中轻声喘息。

陈允渡安静地环着她。今日她穿着浅粉色的长裙,柔顺的长发挽成一个漂亮又不会太过古板的发髻,一日奔波,她原先梳整齐的碎发散了出来。

他伸手将她刚刚缠绕在脖子上的发丝轻柔地拨到身后。怀中人忽然动弹了一下,像是小猫在暖阳下忽然翻了一个肚皮——缠在脖子上刺挠的发丝被整理,舒适程度无异于一觉到天明。

陈允渡保持着并不舒适的姿态很久,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手中的油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香榧散落一地,陈允渡却没有第一时间理会,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许栀和紧紧攥在手中,已经困乏的人低声说:“你要去哪?不一起睡吗?”

陈允渡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很可笑。

忍了那么久,但只要简单的一句话,就前功尽弃。

明明知道她的意思简单无瑕,但他心中仅存绮念,所以即便是简单的接触,都会让他方寸大乱。

……

晨光熹微,鸟雀啼鸣。

许栀和睁开眼睛,先晃了一会儿神。

昨夜的记忆陆陆续续回来,她想起自己扑在陈允渡身上啃了又啃,脸忽然越来越红,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颈。

要不是冬日的寝衣宽大,遮挡了她的锁骨,便能看见她整个人都泛着淡粉,像一只蜷缩的、煮熟的虾。

不对,寝衣?她昨夜明明穿的是淡粉色的长裙,上面绣着灵动的梅花,是方梨的手笔。

温热的指尖捂在脸上,没能减轻她内心的燥热,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是陈允渡先主动的,才好受了一些。

她保持着手捂在脸上的姿势,从指缝中梭巡房中另一个的身影。

陈允渡睡在旁边,和她舒适的睡姿不同,他只褪去了昨日的衣袍,睡着外侧的一小截地方,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一样。

她慢慢将手指放下,单手支撑着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还在睡梦中的陈允渡。

睡着的陈允渡面容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白,甚至快要到了苍白的地步,斯文冷淡中带着一丝昳丽,如长风冷月,寒梅松柏。才十九岁……不对,除夕刚过,等到生辰日,便是二十岁的青年。褪去稚嫩的少年人,被岁月和时光偏爱着,长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俊美青年。

他的发丝有一缕横在胸前,许栀和想起昨夜陈允渡帮自己整理发丝,主动俯身探出手。

手刚触碰到他的头发,本还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眼,许栀和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假装自己没有靠近,但手腕被人握住掌心,动弹不得。

四目相对,许栀和脸上飞快闪过一抹被发现的无措,然后佯装淡定地打招呼:“醒啦?”

说完,像是在解释自己刚刚凑近过去的行为,她解释说:“我看你这一缕头发不舒服,想要帮你整理一下。”

陈允渡看着恨不得在自己脑门上写上“我什么都没想做”的许栀和,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嗓音勾起了许栀和昨晚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来,昨夜她睡过去之前,陈允渡的最后一句话是:“要不是你醉着……”

要不是你醉着……

要是没醉,会发生什么呢?许栀和展开联想。

但很快,她又在心底打住了。这句话不能细想。

许栀和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淡粉的唇上,“……嗯,怎么破了皮?”

陈允渡随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被咬破的地方比周围的颜色要略深一些,他摩挲了一会儿,缓缓抬眸看向许栀和:“你说呢?”

许栀和:“……”

现在的陈允渡姿势太过慵懒随意,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一根羽毛拂过手掌心。

她侧过脑袋,小声说:“当我没问。”

陈允渡看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的许栀和,伸手将她的手圈住,柔软的寝衣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滑落,露出里面白皙光洁的一段胳膊。

像是帘子忽然被人揭开,许栀和还没想出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就看见陈允渡将她的手放下来,将寝衣抚平整。

他动作认真细致,像是生怕她着凉。

许栀和原本积聚在心中那一点紧张忽然尽数消散,甚至忍不住想笑,无论什么时候,陈允渡都会将她放在最前面。

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昨夜陈允渡说的最后一句话,咬了咬下唇,伸手抱住他。

贴在自己胸膛前的侧脸温暖柔软,陈允渡在温暖如水的同时,呼吸有些凌乱,他伸手摸了摸身上人的肩头,艰涩说:“别……”

许栀和伸手将拉开的床帷解开,重新归于暗色。